刺秦 by 草薙丛云

By 草薙丛云

 

 

酒盏太粗糙,和同样粗糙的桌面相碰时,连闷响也粗糙。未饮尽的酒液颤着,哆哆嗦嗦抛出一滴,落在木头缝里。一抹湿痕混在陈年污渍中,直到干掉也难以看清。

喝酒的人不去看,又满上一盏,水液充盈,映出他一双幽黑的瞳仁和一绺垂在眸边的头发,跟着晕开的纹卷曲起来。注视久了,越看越觉离奇,竟连自己都恍恍惚惚,好似不再认得。

“喂。”

神色慵懒的女人叫了一声,“再看也看不出个姑娘来。”

道上都是形色匆匆的人,携家带口着急似的赶,一路朝着昏黄的天色北上。酒旗吹得呼啦啦响,几条歪歪扭扭的条桌空摆着,被扬起的沙尘脏了腿。

“太子见你,总不会是专程给你酒钱。”

女人给自己斟了一盏,悠闲地坐下,抬眼看几只雁逆着人向南飞去。

“嗯。”

酒客终于饮下那点不甚清冽的酒,喉管一路灼烫到腹里,氤氲开浑浊肃杀的香气,又在下一阵风中一点点被凉意浸透。

“他给了我一把刀,让我去杀秦王。”

“去咸阳?”

“嗯。”

沉默之中,酒再度盈满。女人将鬓边散发别到耳后,似乎透过那乌黑人影的肩头看向了很远的地方,手中的酒摇摇晃晃,荡出波浪怒涌的寒江。她因濡湿而沉重的鞋履踏上陌生的国土,回望时也不见苍茫旧都,只有水雾翻腾,遮天蔽日。

那你以后,是不是不会再来我这买酒了?

刚想这么问,却硬生生止住话头。酒客已经喝完最后一盏,将几枚刀币放在桌上,不多不少。

他整整一身褐衣就准备离去,脚步踩上飞沙。

“喂。”女人叫住他,

“快下雪了。”

酒客望向灰暗的天,片刻后转过头,朝篷下的女人点了点,嘴角有了一点朦胧的笑意。

“硝子,多谢。”

路上没有太多景色,流亡的人操着异乡口音,他们像一汪交汇的游鱼擦身而过,依稀能辨别出些微字句,但太过琐碎,拼凑不出完整的释义。不过乡怨和着漂泊无依的惶恐本无需读也能懂,那位传闻中的暴君偏偏战无不克,攻城略地如探囊取物,无人在意他的宏图大志,只看得见阴森的刃光下血流成河。

一个蹒跚的老人扛着包裹走到他面前,趔趄了一下,他下意识伸出手扶住了。

“老丈,这里离易水还远么?”他问道。

老人看了他一眼,不太确信:“魏人?”

他不置可否,老人干咳几声,指向后方:“往那边走,约莫两日的路。”

“渡过了易水,就是赵了么?”

“赵?”老人喑哑的嗓音反问道,胡须一耸一耸,“等你过去,就已经是秦啰!”

见这人忽又跟痴傻了似的,杵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时而迷茫时而有神,老人鼻子哼了几声,摇着头背上行李继续赶路去了。

“非是我不愿长侍足下,只是那王翦已破赵,秦人旦暮将过易水,燕危如累卵,自身尚且难保……”

其貌不扬的男人满脸哀戚,穿着与身份不相称的简陋衣裳,发丝已缕缕生白,脸庞却还年轻着,就像覆了一头细霜。

“秦王实乃寡恩之人。昔日我与他同为质,在邯郸也算有共患难之谊,然当我在咸阳求见他一面,他却拒我于门外。我知晓,这是我们地位悬殊,他不愿听我求情。如今赵降,父亲不理政事已久,如何能御秦虎狼之兵?”

“唯有一计……”

愁绪是真,忧怖是真,怨恨与刻毒也是真,以及隐藏在表象之下的最终意图,像藏在棉中的一根针,正待戳破。

“杰卿?杰卿?”

他缓缓从庭外的衰草上收回目光,看向面前这个同样面如衰草的男人,道:“太子意欲何为?”

淡色的厚嘴唇起起合合,他平淡地听完,自高天传来一声凄长的雁鸣。

“臣受太子厚恩,本无以为报。愿为太子谒秦,以绝其患也。”

逃亡的人如一江水,步履缓慢沉重,一步一步要向前走去。江水会汇入海里,人却不知道终点在什么地方,向北,或更北,寻找不被倾轧的乐土,哪怕那里从来就未曾存在过。

——“不逃么?”

隔着人烟聚成的水浪,对岸一抹红色长衫,衣摆伸进水中散开像一笔墨色,红得过于鲜活,反倒称得此外的一切更像蜃楼。

他席地坐下,细小的雪花从天穹飘落,不一会儿便纷纷扬扬,将泥土的黄与岩石的黑遮盖。那抹红却丝毫不曾消减,与他同样坐在岸边,听大江嘶号,一路奔流。

十余年前,赵都邯郸。

“夏油杰!夏油杰!”

矮个老头狠狠踹了下烂肉似的人,只换来几声含混不清的呓语,而这样不省人事的醉汉,地上还横七竖八躺了好几个。

老头怒骂一声,这生意今天是没法做了,至于酒钱,也不知道这几个赊账的惯犯醒来后还会不会记得付。

“都给我扔出去,管他要死要活的!”

老板发怒了,几个伙计自认倒霉,将醉汉的肩膀架起,吃力地往外挪。伙计们年纪小,瘦得像群猴儿,这些醉汉却多是有些功夫傍身的浪人,个个人高马大,扛在身上都跟移山似的,又不像山一般老实不动,时不时挥挥手臂大喊一声“来酒!”,把小伙计吓得差点打溜,但还是稳住了,毕竟跌倒了可就再难爬起来。

被扔在土墙下,撞了一鼻子灰,夏油杰才终于清醒了一点,睁眼看见了一方茅屋顶,手伸进衣襟摸了摸,攥住了一点碎钱,便高高举起来,喝道:“酒!”

没有人给他酒,高举的手晃了晃便失去了力气垂下来。茅屋顶接了一段枝桠,看过去是一棵曾经长得很茂盛的大树,而树下正有一个人,不躲不闪地看着他。

看模样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跟小伙计也差不离,身量却有成人一般高,黑色的毳裘拥着一张白生生的脸,竟连头发也是雪白的。

也许是看见那暖和的大毛领子终于让夏油杰想起,自己穿着的不过是一件破破烂烂的葛衣,一下就觉得寒意冻人,惊天动地地咳了一声,打了个冷战,那小孩儿依然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喂,你这小子……”

他沙哑的声音囫囵说着,刚想翻过身站起来,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下一刻,一道难以言喻的恶臭冲着鼻孔扎进来,他再也忍不住,扶住土墙“哇”地一声狂吐不止。

“龟孙,什么烂肠子拉的臭屎!”旁边的醉汉还倒着,抬起腿朝墙蹬去,软绵绵地踩了一脚,翻过身继续在地上打鼾。夏油杰呕得差不多了,袖口抹了抹嘴,想起还要教训人的,抬眼朝路对面的树看去,然而树下空荡荡的,只有几片黄色的叶子打着旋。

“怪事啊……”他喃喃念叨,擦了擦眼睛,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花了。

“那地方可去不得,别怪我没提醒你们。”老头的八字胡尾巴卷起来,一说话就一翘一翘。

“那是干啥的,哪个大老爷藏小老婆的?”汉子们哄笑道,夹起下酒的肉片大口吃着,其中一个搭上夏油杰的肩膀,不怀好意地问,“你不是见到了吗?那小老婆漂不漂亮?”

“滚你娘的。”夏油杰把那只不太安分的手臂甩了下去,喝了一口酒,“是不是人还不一定。”

况且怎么看也不像是小老婆。这句话他留在肚子里腹诽。

天黑得越发早,饶是这群这些居无定所的游民,喝了酒也要比平日早些回栖身的破棚子。夏油杰翻来覆去睡不着,仰面躺在草席上,屋顶漏了半个月亮进来,边角坑坑洼洼的,像被谁啃过一口。这么想着,腹里响起一道清晰的“咕咕”声,晚饭光顾着喝酒没吃正经饭,想起睡前那泡尿,他有点后悔。

饥饿迅速把残余的醉意和睡意统统扫光。他只得爬起身,屋内铁定没有粮食,他望着墙根新刨出的老鼠洞思考了半晌,还是决定不跟狸奴抢食,抱着一捆干柴上了街。

被夜风吹了一阵,他回过神来,这黑灯瞎火的,难不成他还能上城外去打几只走兽来果腹?况且也没听闻过谁打猎还自带柴火的。

老爹的铺子自然打烊了,敲了敲门没人应,他也无意扰人清梦。天地之大,一个七尺男儿居然找不到晚饭吃,夏油杰觉得好笑,继续抱着柴向前走,忽然想起这便是那天他们被扔去的茅房。那棵大树还在,树后井然的院墙,整肃高耸得不近人情。

那日他醉狠了没看清,这种大院子一般都是在达官贵人住的内城里——难不成还真是哪位达官贵人搞的戏码,专程在外郭修一座院落来藏娇,也不知道算什么情趣。

他无法揣测,把夹在腋窝下的干柴放在地上,靠着院墙燃起火,火光明亮,他在墙下朝手心呵气,顺道取个暖。他的算计很简单,虽然没有十足的把握,只是方才看见院里哪座楼阁上还有灯点着,兴许能引起点关注,比起装乞儿上门要饭要靠谱些。

还有一点,上次遇到的那混账小子说不定也是这里的人。看年纪和孤零零的架势,多半是个得宠的门童或仆役,也就穿得光鲜了些,竟也学会狗仗人势了,要是再让他见着,非得招呼一拳不可。

他一边往火里添柴,一边幻想臭小子屁滚尿流跪地求饶的场景,好似那画面能下饭,不知不觉连饿意都快捱过去了,终于来了点稀稀拉拉的脚步声。

夏油杰张头一看,不是小门童,不是老更夫,居然是一队手执戈矛的卫士,气势汹汹杀将过来。他还没起身,就被团团围在了墙边上。没有添柴的火堆也走到了尽头,最后几个火星子跳动几下便彻底熄了。

“大胆歹人,竟敢在此纵火!”

夏油杰看着兵士身上的盔甲,意识到自己今晚可能大条了,无辜道:“肚子饿,出来找点东西吃,走在路上冷了,就生了火。”

虽然是实话,但听着委实荒唐,夏油杰觉得换成自己可能也不会信。

“你可知这里住的是什么人?”士兵厉声问。

夏油杰摇了摇头,心说我也想知道,区区一个外郭的别苑,哪家的小老婆是需要派卫兵大晚上都得巡守的?

不过此刻他的探究欲高不过求生欲,眼看几个士兵交头接耳,他瞅准了空当,一个箭步冲了出去。卫士的盔甲沉重,比不得他身形灵巧,等夯吃夯吃拔腿追起来时,他已经跑出好远了。

一路上,他听见了土墙后的狗吠鸡叫,磨圆了的石子映出白花花的月光,耳边的风呼腾地吹,他像化身成了一只鸟。有宋人写名字叫鲲鹏的神兽,说“其翼若垂天之云”,也不知如果他真飞了起来,能不能也成了一片云?不用遮天,独独占尽一月足矣。

夏油杰没留意地上一个坑,崴了脚,前后的卫兵立马赶上来堵住了两头。鲲鹏还没飞,他就被绑成了一道麻花,扭送着给半抬走了。

几个卫兵也不给他松绑,将人扔在一堆柴上。干枯的小树枝嘎嘣断裂,夏油杰也是真的乏了,就着别扭的姿态半坐半躺,昏昏然睡了去。兴许是这屋子严实不漏风,他难得睡得十分酣甜,直到迎面一阵寒意将他激醒。

手脚依然绑着,他几乎感觉不到躯干是自己的,只能动动眼皮,发现他正四仰八叉躺在外边,天看上去是亮过了,又快迟暮。他想呼救,嘴里却塞了布条,发出的粗喘就像野兽在低啸。

难不成是要被埋了灭口?夏油杰可不愿当个冤死的鬼,努力扭动起身体来。想必这是个不太好看的姿态,没挣扎几下他就听见了一声金属清脆的敲击,和一个不咸不淡的声音:“别乱动。”

他正面朝大地,嘴里除了濡湿的布条还沾了几片干掉的草,吃力地梗着脖子往声音来处看,入眼是个扁圆的铜炉,几盏酒正温着,也给他渡来些微暖意。炉后一个人坐在软垫上,穿着黑色的裘袍。

“把他解开,然后你们可以退下了。”

夏油杰看见一只素白的手伸出袖口,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炉里的炭,随后他被人从后面扶了起来,手腕一松,赶紧把嘴里勒着的破布揭去,

“大人,可万一他真是赵王派来的刺客……”

替他解开绳子的人在身后低声担忧道,夏油杰揉揉了酸痛的后颈,就见那头银发晃着雪色,对他微微一笑。

“没有这么蠢的刺客。”

夏油杰动用了极大的耐性忍住了没对他来一记迅如雷电的“刺客”的拳头。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吵闹的笑声此起彼伏,可哪一次也不及今天的吵。赤脚的汉子们笑得前仰后合,杯盘狼藉,散落一地。

“我说那里面、没小老婆,你们还不信。”夏油杰红着脖子,打了个酒嗝。

“然后呢然后呢,他们就把你撵出来了?”

“那倒、没有。”夏油杰挑走了盘里最后一块肉渣,“他们抓错人、要给我赔礼,请我喝了酒,还吃了东西。”

回想那碗甜得发腻的面,他又觉得肚子里不太好了。

但酒还不错。大户人家的酒酿得精细,没有没沥干净的粮渣,映着明晃晃的月亮。味道与邯郸的酒不同,纯粹得很,入口回甘,香醇又绵长,会让人觉得豪饮是一种辱没,需得用上精巧的酒器盛着,一点点入口,让那甘香浇遍四肢百骸。

“你懂酒,很好。”

夏油杰看向那人,发现近了看也不是那么像小破孩子,只是因为模样太稀罕让人误会了。

“你是谁?”他问道。

“你们天天那么多人在街市上喝酒,也会在意每个人是谁吗?”

这倒把他反问住了。夏油杰思索半晌,发现确实有那么几个只是大概熟悉个面庞,家住何处,做什么营生,统统不知,或许也有人哪天来了哪天就走了,他也不知。

“那你知道我是谁?”他问。

“不知,但你可以告诉我。”这人的白发下有一双沧蓝的眼睛,像雪凝出的冰晶,倒映了穹宇之后。

“我叫……”夏油杰不自禁开口,立马发现了蹊跷,“臭小子,套我话吗?”

那人便很开心地笑起来,肩上的兽毛跟着耸动,继而笑得伏下腰,笑声也越来越不收敛,夏油杰真觉得他会把头上树枝的积雪给抖落。

“哎呀哎呀……”

笑够了,他抹抹眼角坐直,结果看见夏油杰困惑的脸又开始笑,像要把上辈子没笑够的份一起偿还了似的。夏油杰不明所以,只能干坐着枯等。

“你可以叫我,‘悟’。”他说。

“可以叫”?那这到底是不是他的名字?夏油杰知道这不是他该关心的问题,懒得去追问,礼尚往来道:“夏油杰。”

“那你就是‘杰’。”自称‘悟’的人端坐好,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来,敬你。”

“为什么?”

“你要烧我的院子。”

虽是这么说,但悟看起来愉快极了,真像是发自内心感到喜悦。夏油杰早已把这人划入“奇怪”的范畴,觉得再听他蹦出几句匪夷所思的话也不会意外。

“……我真的只是烤火。”

夏油杰隐去了自己还想把门童引出来揍一顿的真实目的。目前看来他已经大错特错了,这人不仅不是门童,更不是他能惹得起的对象。

这么好的酒,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喝上几回。

“这是栎阳的酒。”悟说。

栎阳,秦地,那还真不是一般地折腾。

“父亲说我们要常喝故乡的酒,才不会忘记我们是从哪来。”

天色暗了,酒里的倒影看不清,只依稀有个人形。夏油杰跟栎阳没关系,喝不出乡愁。话说他本也不记得他的故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印象中那个地方幺蛾子无数,早已卑躬屈膝给人作附庸。

“可我本就生在邯郸,秦地的酒,能喝出什么故乡的味道来?好笑不好笑。”悟晃了晃空酒爵,啧啧嘴。

“你父亲是秦人?”

“是啊,秦国第一倒霉蛋,不然也不会被扔来这里长霉了。”悟甩甩袖口,“但他转运了,早几年逮着机会跑回去了,于是第一倒霉蛋由我继承了。”

“你怎么不跑?”

悟伸了个懒腰,月光照在他的头发上,泛着如酒一般澄亮的银色。

一个看上去是侍从的人匆匆走来,弯下腰低声道:“大人,夫人要你过去。”

“母亲又怎么了?”悟问道。

侍从看了看夏油杰,面露难色。夏油杰自知碍事了,很合时宜地站起,可惜这身短打粗陋了些,不能整整衣袖弄出仙风道骨的气质来,于是抱了抱拳准备告辞。

“你送他出去吧。”悟对侍从说,“免得他迷路又被人打晕了。”

夏油杰一口气忍了又忍,指节按得咔咔作响。

“要是有人问起来,请先生千万不要说见过大人。”走到一处偏门样的地方,一直沉默的侍从说道,“这也是为先生考量。”

夏油杰回望了一下这厚实的门扉和高墙,准备权当喝高了神游一场。亭台楼榭,月下谪仙,都是再好不过的做梦素材,可惜他笔墨不佳,不然指不定也能写出一篇《高唐赋》来。

但这里没有高唐之观云梦之台,也没有呼风唤雨的巫山神女,叫《邯郸赋》总觉得窝囊了点,哪里不对味儿。

夏油杰咂摸着,不知道老头子是不是使了诈,今天的酒老觉得寡淡得很,喝了再多都跟喝水似的。

——“呵呵。”

他听到一个笑声,近得就像在耳边,但猛然回头望去,也只有一群醉汉大呼小叫。他又望向屋外,对面的草房顶上,只看见一片红色的衣摆,再往上就被挡住了。

“谁在那?”他问道。旁边的人迷蒙着眼凑过来,吃吃笑:“哪有、嗝、人,你是不是、傻了?”

夏油杰踩上草鞋,连忙走出去看,对面的蓬顶却只见一片青天白日,他插着腰四处张望,除了一身酒味熏到了几个过路人,什么也没有。

“先生,您在这呀。”

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突然出现,夏油杰认了出来,是那天送他出门的那位。

“请随我来。”

“什么事?”

侍从看起来也挺无奈,夏油杰明白了,准是那主子又犯了怪癖,不过回头看了看身后一派乌烟瘴气,还是果断决定跟这位侍从去了。

侍从没有带他回那庭院,而是走街串巷,从北到南,从东到西,人烟逐渐远去,民居也稀疏,最后来到了一处水边,一个人正坐在水畔背对着他们,身边依旧放着铜炉和酒。

天阴了,暗沉沉的,朔风吹起来,又像是要下雪。

说起来每次见到他时,都像是在下雪。

夏油杰走过去,悟好似没发觉,继续望着水面,白色的睫毛如某种鸟儿的尾羽。夏油杰忽然觉着,这个人在不说话也不笑的时候,确实是有那么几分超凡脱俗的。他没见过秦人,难以说明这是不是血统的原因。

只知道秦人兵甲无往不利,但也在邯郸城下吃了瘪,加上长平之仇,赵王恨秦入骨。

“他不恨我,但很怕我。”悟说。

“为什么?”

夏油杰直截了当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倒也不客气。

“他畏惧秦,因为秦太强大了;秦一日虎视在侧,他一日就像头悬于铡刀下,坐卧难安。”

“他在想什么,想做什么,我都看得见。”

一片雪飘进酒里,像一朵细小的花瓣,片刻就在温酒中融化,只留下一双狭长的眼睛,注视着还未平复的细小涟漪。

“你还能看见什么?”夏油杰问。

蓝色的目光越过炉火的轻烟,四目相对时,夏油杰仿佛看见了无边无际的水,没有波澜,无悲无喜,从口中发出的声音隔了千万年那样久的时间传到今日,又将穿过千万年传到无法抵达的明日。他在这漫长的推演里早腐朽作了一捧尘埃,却总也忍不住蝼蚁的虚妄,想要登上天梯,一窥层云。

“到了。”悟说。

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一天中最后的日光尽泄在粼粼水波中。雪落了进去,融化成一片,就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赴死,凄绝而壮烈,壮烈而凄绝。

“它们要杀掉这池水,却不知道,这本就是一汪死水。天一回暖,就会干涸成一滩淤泥。”

“那只是雪。”夏油杰喝着酒,皱起眉,掺了点水进去,终归味道还是淡了些,“雪只是,一视同仁地落下来,无论落于何时,落于何处。”

“雪只是落下来而已……”悟喃喃地重复着,“杰也会跟雪一样吗?哪怕会落在根本无法长存的境地里,也要不顾一切地、落下去?”

夏油杰第一次听见这个人叫他的名字,几乎漏了后半句在说什么,愣愣地答:“哦……嗯……”

“为什么?”

为什么?不过一直都这样活,哪有什么为什么。

“唔……”夏油杰抻着下巴,冥思苦想,“可能这就是……命?”

悟歪了歪头,好像这句话有很大的内容量,够他理解很久,随后一脸茅塞顿开,开心得拍了拍手,笑了起来。

“真有趣,这是我听过的最有趣的话。”

他站起身,左右转了转,有些急切的样子,小小踱了几步,道:“我要回去了,这壶酒就送给你吧。”

夏油杰独自坐在雪里许久,也没明白这人特意把他找来是图什么。

他伸出手掌,看见雪花融化在手心,握一握拳,便一点痕迹也没有了。

落在手里的雪,落在水中的雪,落在地面的雪,又有何分别呢,不过是晴日一至,便消散无踪。为什么雪要落下来,如果不落下来、那还是雪吗?

“杰,不要过问天。”

那双感受不到情绪的蓝色眼睛望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何为天?”

“不可及,不可道。”

“那你呢?”

悟没有再回答,拉上衣领,迎着收拾妥当的侍从,一步不回头地走了。

“神叨叨的……”夏油杰直接对着壶往嘴里倒。酒壶小巧,本也装得不多,一会儿就见了底。想到这东西兴许能换点钱,他准备扔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把酒具揣进怀里,拍拍衣服边上的灰。

“罢了,罢了……”

“此时归去,正好入梦。”

过了易水,便是秦了。

已经蚕食了两国的秦成了庞然大物,绵延的国土无边无际。数百年中,许久没有出现这样辽阔的疆域,并且还将一路扩张,越过长城,沿江东去。

夏油杰,你要杀的是创下这一伟业的王。

断送他的性命与国运,把他的野心埋葬,这天下又会回到它原本的样子,诸侯相伐,干戈不休。

“夏油大人,刀不用带在身上吗?”

太子丹派的这个副手头有点大,可不太灵光,好在还算勤快,忙前忙后没有怨言。夏油杰一度怀疑他知不知道他们此行是去做什么,为什么还能悠哉得像游山玩水。

“这是杀人的刀,带在身上,如何过得了咸阳城门的盘查?”

“可是……放在箱子里,他们也会翻的。”

夏油杰觉得有些好笑,扶了扶额头,说:“我们有使节,他们不会打开献给秦王的东西。”

“哦……”

“漏瑚,”夏油杰看他一脸失落,忍不住叫道,“等进了城,你去帮我打点些事。”

漏瑚一听来活了,立刻兴致勃勃。

“嗯……你去找一个,叫‘蒙嘉’的人,此人是秦王近臣,而且爱财如命,若他愿意引荐,我们会方便许多。”

漏瑚喜滋滋领了命,开始掰着手指盘算怎么去与一个秦臣搭线。夏油杰终于能清静一会儿。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咸阳,大概也将是最后一次,不同邯郸层层包裹的格局,咸阳没有太多城墙阻隔,一眼便能望见宫城的殿顶。

秦人崇武尚玄,喜穿黑衣,但一路走来,也没见一个长着白发的。

守城的官兵验过符节,将他们送到了驿馆。萧条时节,访客也不多,驿馆冷冷清清,应该是只有他们一行人。

饭食送来,配上了一壶栎阳的酒。

夏油杰将酒盛满,却不急着喝了,两手垫着脑袋躺在榻上,透过窗棂的缝看乌压压的夜色。在过易水时,燕国已经飘雪了,而咸阳看上去要晚一些,更像末秋。

也或许,这里的冬天本就不太会下雪的。

红色的下裳从屋檐垂下来,仿佛还有两条腿在里面晃荡似的,翻出红色的浪。这幻象跟了他一路,时远时近,但不再说话了,缄默得像一个真的影子。

“喂。”夏油杰试图搭话,“之后你打算去哪?”

没有人回答他,酒的香味挥发开来,还未入喉,便已恍恍然先醉过。

有时候,悟会隔很长时间不来找他,有时候又跟孩子断不得奶一样,干脆让他住在自己的院子里,时不时跑过来看一眼,每次也不会待上很长时间,说几句不着边际的话就走掉。

夏油杰本就受雇于人做些短工,没觉得有多不方便,反而在这可以白吃白住,屋子好衣服暖,出入自由,潇洒惬意。

久了他也发现了,这庭院虽大,但主事的人只有悟和悟的母亲,一个看起来不太正常的女人。悟说是因为当年父亲背着其他人偷偷溜回秦国,她以为母子被抛弃,得了癔症,时不时就发作。每到发作时就会找一个布团当作婴儿的襁褓抱在怀里,除了自己的儿子不让任何人靠近,否则就厉声哭喊尖叫,药石罔效。

悟说母亲不发作的时候就是一个妩媚温柔的大家闺秀,省心得不得了,偶尔找找别的男人消遣也情有可原。

这里的仆从非常少,但都忠心耿耿,守口如瓶。他们与主人一样很少出门,随时随地都谨小慎微,夏油杰起初也不懂他们为何要如此。

“你们平日喝酒的都是些什么人?”悟忽然问道。

“什么人都有,杀狗的,种地的,做木工给人修房子的,还有乐师,每天活干完了想去就去,去了就随一份酒钱,喝高兴了就回家……”夏油杰回忆道,他已有许久没有去市中了,不知道那些酒友还在不在。

“我想去看看。”

夏油杰不大愿意,每次悟出门都得多多少少带点人,况且在看不见的地方还得有武士盯着以防不测。看似走了出去,实则黏在身上的眼睛更多,还不如闷在院子里自在。

悟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小声道:“我知道一个地方,我们偷偷出去就行。”

他带夏油杰来到一个被野草覆没的墙根,墙外有一棵大树作为标记。悟弯下腰移开了几块作掩护的石头,露出了一个一人大小的土坑。

“你经常从这里溜出去?”夏油杰问。

“我只用过一次。”悟说,“出去了发现意思也不大,出得了这座禁苑,也走不出邯郸。而邯郸也不过天地一隅,逼仄得可怜,还不如我能看到的远。”

“照你这样想,哪里还容得下你?人就只有一双腿罢了。”

夏油杰弯下身,跟着他从狭小的洞口爬了出去,外墙上的洞正好被那棵大树挡住,难怪没被人发现。

“杰,只要这天下能归于一统,想去哪里都不过一双腿的事。”

夏油杰没有回应他,这件事很多人都想过,几百年来无数王侯尔虞我诈,兵戎相见,为的也不过寸土寸利。想要结束它,就得有将天下踏平的强横,并且还得有为天下所恨也不退避胆怯的孤勇。

几百年的天下,一直在等这么一个人,或许已经出现,或许还将继续无止境地等下去。

今天日子不太好,赶上了狗屠夫要搬走了,他们到铺子上时,已经是一片鬼哭狼嚎之声。

“杰啊,你多久没来了?”狗屠夫喝红了酒槽鼻,搭上他的肩膀,“我要走了,下次再见,就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

“你要去哪?”

“不知道,去韩,去魏,总有那龟孙子的手伸不到的地方吧……这个小兄弟是谁啊?”

夏油杰回头,悟还老老实实站在他身后。这群人喝昏了眼,看不出这身低调却华贵的锦衣,还以为他上哪收了小弟。

“鄙人五条。”悟说道。

这又是哪来的名字,夏油杰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

“好哇,好哇,今天五条小兄弟来了,少了我大家以后也不寂寞了……今天酒钱一律我给!来,喝!喝!”狗屠夫举起酒碗,站在人中,说着说着便涕泗纵横,将酒一饮而尽。

“悲莫悲兮——生别离!”

跟着乐音,一群人东倒西歪扯着嗓子唱了起来,间或倒碗酒喝,晃晃荡荡就洒了一地,满屋都是酒液的清香。

“乐莫乐兮!新相知!”

曲调变得慷慨激昂,一群人脸上的眼泪还没干,又把着肩膀笑了起来,欢腾得手舞足蹈。

悟抱着膝盖坐在墙边,捧着酒碗,吹着一朵落进去的蒲公英。

“杰,你为什么要哭?”

夏油杰也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喝空的酒碗吊在指尖,两行泪从眼角滑下,无声无息地浸入衣襟。

“悟啊,我们这样的人今日能在一起,明日就会都各自散作一方,如蜉蝣,朝夕可亡。你之生,我之死。”

悟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淡去,沉默被喧闹的人声填充,许久后,他说道:“杰,我早告诉过你,不要过问‘天’。”

“何为‘天’?”

“你所见,你所感——你所不及。”

夏油杰听着,摇了摇头:“我不懂。”他想否定什么,发现什么也抓不住,只能徒劳地一遍又一遍重复,“我不懂……”

他希望能得到解答,却也不知道在期待什么解答。望向悟时,那双装满了亘古宇宙的蓝色眼睛充满了无可道的悲悯,却仍然没有解答。

一辆马车无声无息地停住,马车上跑下来那位向来谨言慎行的侍从,跌跌撞撞冲进了人堆,失声喊道:“大人!”

醉眼迷蒙的人群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停下来疑惑地看了一眼,又恢复如常。

“我在这。”

悟站起身,那位侍从连忙走了过来,脸颊飞满喜悦的红光,双目湿润。悟听他说完,神色却没有变化。

“杰,我也得走了。”

“去哪?”

“咸阳。”

夏油杰转头看向他,身后的侍从对马夫激动的话语吹进了他的耳朵里,“安国君即位了,异人——子楚大人被封为太子了!我们可以回秦了!”

“子楚是我父亲。”悟说道。

“风萧萧兮……易水寒。”

哪怕过了十年,秦酒也是一样绵软,丝毫不同于秦人那所向披靡的铁蹄。

漏瑚倒是与蒙嘉合得来,一顿筵席甚至不需要他多说什么。这位秦臣看着督亢之图眼冒精光,他不知道燕国膏腴之地的宝贵,但也明白这是他能进一步平步青云的筹码,拍拍胸膛,保证一定会让他们早日入宫觐见陛下。

“有劳蒙大人。”夏油杰罢了箸,喝了最后一杯酒。

“大人,您看上去跟我想的不太一样。”送走了蒙嘉,漏瑚回驿馆,照常打点行李。

“哪里不一样?”

“您好像一直对这件事不太上心。”

夏油杰笑了笑:“如何才叫上心?我们千里迢迢来此,就是为了这一桩事。如果我不愿,大可禀明太子,何必跑一趟。”

“小人失言了,我是觉得您……特别镇定,难道您是有什么必成的把握?”

“没有。”

夏油杰打开封函,一把短刀安然躺在卷中,他小心翼翼地将帛绢重新整理,柔软的织物包裹了世上最毒的刃。“血濡缕,人无不立死者。”太子丹曾言。

“举事在人,成事在天。若成,便是天,不成,也是天,我为何要为此惶惶?”

见漏瑚摇头晃脑,想来也没有听太懂。这些话本来就难懂,如何能怪自己当年不懂?

“ 燕王诚振怖大王之威,不敢兴兵以拒大王,愿举国为内臣。”

咸阳宫的阶梯很高,很长,朱色的雕梁巍峨庄严。每天要走这一段路,得花上多长时间?

“ 比诸侯之列,给贡职如郡县,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庙……”

九宾分列,延引上殿。秦王居于最高处,模糊的人形就像酒中的倒影,王座太过耀眼,他亦不能直视。

夏油杰跪在殿中,刚将漏瑚捧着的函盒接过,却发现漏瑚双目大睁,两眼无神,一行涎水从嘴角淌下,竟是已经人事不省。

周围的秦臣见状,窃窃私语。他感到脊背一阵寒凉,汗水顺着鬓角滑过,转身笑道:“北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

这殿宇太空旷,即使装满了人,也仍然如此空旷。他继续念诵,仿佛听见了身后传来自己的回声。

“ 燕王恐惧不敢自陈,献燕之督亢之地图,函封,拜送于庭,使使以闻大王。唯大王命之。”

——“ 燕王恐惧不敢自陈,献燕之督亢之地图,函封,拜送于庭,使使以闻大王。唯大王命之。”

落针可闻的寂静后,秦王的声音响起:“呈上。”

函中的刀在哀鸣,他的手到底还是在颤抖,漫长的御道都走过了,最后几步沉重得迈不开腿。你是早已看到了今日之局么?早在见到我的时候,就看到了今日。

为何,那又是为何,因为“天”?因为不可及?因为不可道?

夏油杰身体突然像被灌入了铜浆,动弹不得,眼前的景象如水中的影子被搅弄了一般迅速褪去,他看见了驿馆,关隘,秦道,易水,蓟城,太子丹痛哭着给了他一把刀,老者在面前自刎而死,他辗转多地,因为燕赵交战浑浑噩噩离开邯郸,邯郸的酒肆,邯郸的城郭,邯郸的池水,邯郸的月,邯郸的落雪。

雪下白色的人影披着月光,叫道:“杰。”停顿了片刻,确信地点点头,“你还是来了。”

“秦王……”他的嗓音被啃咬撕扯,每说出一个字嘴里都多了一分浓腥的血。

“悟……”

“你能来这里,我很高兴。”悟说,“每一片雪都要无私地落下,我们都要遵循自己的命,哪怕早已看到结局。”

“不……不是……”夏油杰看向那对蓝色的眼睛,如酒液一般清亮,他终于看见了自己,红色的创口流出红色的血,终于将他染成了红色。

“我只是希望……”

他闭上眼,忽然感到,剩下的话也不是那么重要。

秦二世而亡,楚汉相争。

“谁想得到,谁想得到!”卖茶的老人擦着桌,连声感慨。

“始皇帝何等英勇,那么多刺客都没能取了他的命,还千秋万世,也不过二十年,河东都还没成河西!”

唯一的听众是一个赶路人,穿得灰扑扑的,正埋头吃一大碗面,吸得“咻咻”直响。

“打天下都不止打这么久。小子,你说是不是?”

吃客抹了抹嘴:“这有什么办法,始皇帝自己再怎么能耐,如何管得了旁人不作死?”

老人愤愤道:“都是命,要早知如此,秦王就该把那赵高给剁了。”

“扶苏应该想办法把胡亥给一头闷了!”

“就该让李斯当初卷铺盖走人!”

“是啊……啊不是。”吃客终于舍得从面碗里抬起头,先前穿着斗篷看不出,此刻露出一头白发,老人着实一惊。

“天自有道,你们总喜欢那些逆天改命的故事,难道顺天而行,就不是本事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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