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尽头的井

tips:有部分虚构角色尸体描写,总之就是小杰和阿拉丁神灯悟的故事(?)
from:鸽子一号

我在这里长大。往年,白雪不合时宜地飘落,不同的人、不同的领头,骑着骆驼像运粮的蚂蚁一样出城。每个人都被白布包裹得剩一双棕褐色、悲伤的双眼,而这一切都深深烙印进我的脑海。每当他们路过人群的时候,队伍里的老人往往会停下来看我们,片刻后也都马不停蹄地向城外赶去。

骆驼脖子上的铃铛走一步晃一下,声音随着空气在空旷的沙漠弥漫开。那时,一个拿着木头小象流口水的年纪,能问出的问题恰到好处又令人尴尬,我说为什么要哭。在蹩脚的表演中,人们的声音都和浸泡过水的海绵一样沉重,无人愿意回答我。于是我牵着母亲的手问,他们要去哪,很难过吗怎么在哭。母亲就蹲下身抱住我,把头埋在我的脖颈处拍我的背,让冰凉的泪水滑进我的领口。

她颤抖地告诉我,“他们要去找沙漠尽头的井,将来妈妈也会去,小夏油一定不要难过。”

我揽着母亲的脖子学她拍背的动作,企图通过抚摸她的头发让有些哽咽的母亲冷静,用脸颊蹭她,“好,我一定不难过。”

城里没有几个皱得像橘子皮的老人,所剩无几不是德高望重就是富甲一方。法苏拉赫总爱坐在台阶上抽着烟给我们几个小孩讲故事,不论听众是谁,他都会在台阶上叼着他的烟斗一直讲下去。

春天快到了,没有比他更清楚全城最漂亮的风景在哪的人,于是我总喜欢坐在法苏拉赫旁边乘凉打盹。他用枯瘦的手捏捏我盘在脑后的丸子,“小夏油,我们需要很多很多英雄。”我掀起脸上盖着的树叶片问,“用来做什么?”

法苏拉赫对着烟斗的烟嘴深吸一口,烧红的烟草褪成灰白色的灰烬,呛得边笑边咳嗽,用来保护我们的生活。我似懂非懂地盖上叶子继续午休,忽略不该这个年纪听的,偶尔出现的沉重话题。

莱特掐表掐秒算出我午休的时间,打着不让我睡个好觉的心思,往我手里领口里塞东西。小象木偶、几块好看的石头、各式各样的昆虫如此云云,我总和他说没被他的礼物害死算我命大。那天照常靠在台阶旁的柱子上休息的我,被手里湿凉的触感惊醒,莱特歪着头笑嘻嘻问我,生日礼物,喜不喜欢。那是一条黑色的小蛇,她的尾巴顺着我的袖口钻进去缠住我的手臂,我轻轻捏住她的脑袋把她举到与我视线等高的地方,与她琥珀色的眼睛对视,忍不住吓唬她。

“喜欢,要是咬我一口,你就可以把我钉棺送走,大街小巷奔走相告夏油杰被高兴死了。”我叹了一口气继续说到,“而且我的生日是明天,你是不是忘了?”我抬手让蛇落到我肩上,任由她缠绕住我的脖子咬松我绑好的头发,像一条黑色的项链。

我们顺其自然地出到城外,头发散落在耳边很难受。大人总为小孩傍晚溜出门头痛,但是我俩屡教不改,嗯嗯嗯好好好,下次还敢。路上我们商量着小黑蛇的名字,他说他想叫她小蛋糕,我说长大是她吃你,你怎么不叫小人肉包。最后我们得出了一个折中答案,玄,他嘲笑这个名字土得和我刘海一样好笑,我让他滚远点,一手揽着他脖子一手按着他脑袋威胁,笑着说不让答案折中就让你脖子“折中”。

“行了行了,你个讨厌鬼。”悻悻作罢的莱特拍开我手,让我顺着驼铃的声音看过去,将要远行的骆驼停在木桩旁嚼饲料,漏斗一样的大嘴下面散着草料,哼哧哼哧上下搅动。我想起来明天是新“远征队”出发的时间,祭祀的时间,不知道什么原因,比以往都晚得多。我们见不得人哭,所以这时候往往会逃出城外避难。仅有这次是例外。

莱特总喜欢给我讲很多故事,讲得最多的海。

“夏油,你有没有见过海?”

“我出没出过城你不知道吗?”我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也是哦,那我给你讲。”

“嗯。”

他说大概就是,很蓝的一片,比看不到头的沙漠还广阔还漂亮,连接着金黄色的海滩。那里的沙子和我们这边不一样,里面会有细碎的白色的贝壳,踩上去痒痒的。等到太阳落下,海水会轻轻漫过脚踝,又退回海底,以后一定要看一眼。我没有说话,等暮色即将降临,才说出自己的揣测,“你是不是要走了?”

莱特笑容收敛下来挠挠头,“你个家伙,怎么老这么敏锐。”

他顺势跌坐到沙丘上,滚烫的太阳已经熄灭,留下少许像炭火烧出来的红光映在他脸上。莱特抬头看我,他说他是英雄,两个人靠着坐着,静默地看太阳下山,温度逐渐被沙石带走。

“走了,回去了。”莱特猛拍我一下然后露出贱兮兮地笑容指自己,不要嫉妒我噢。我点头说是是是,我嫉妒死你了,那你会回来吗。他匆匆忙忙地在前面赶路,拽着我衣角往前走,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不回来了,夏油你不可以哭鼻子,也不要太想我,小蛋糕会陪你,他指指还挂在我身上的蛇。

我拍干净沙子,“回来我带你去看海,不回来就没有机会了。”他眨眨眼睛,停下来弯腰凑到我面前,“那太可惜了,我得好好努力。”

他远远望着城里自言自语到,“我还没见过海呢。”所以想带你看,笨蛋。

城里的小孩不算少,但是能坚持不懈去焐我这块石头的只有莱特一个,最开始只是一两句搭话,后来是一些小零食,收买我陪他一起干会被大人骂的事情,仗着我好孩子的身份为非作歹。回头想想,小孩子的友谊也不难,简单得很,一两句话一两块小零食就能成为“帮凶”。后来我问过他原因,他第一次那么认真地和我说:“因为你看起来很孤单。”

“只是这样吗?”

“当然还有找你打掩护啦,骗一个好孩子我会方便得多!”他又恢复了嬉皮笑脸地样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大概是因为回忆涌进脑子,我记起很久以前传下来的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城里人都管远征队的老人和参加祭祀的孩子叫“英雄”,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所有人连小孩都被逼着这么叫。尽管如此,叫同一个称呼的人仍必然有些共同点 ,比如他们不会再回到这里,无一例外,所以我才说让他努努力,别自己一个人走,记得回来看我,我带你看海。

二月份沙漠没什么风但气温下降的很快,人类讨厌分别,小孩子不知如何分别,我想我们也是。意识到他应该更早知道这件事的我不知为何怒从心起,手脚并用把他撂倒在沙子上,我说了她叫玄,蠢货。莱特的手被反剪到背后,肩上还压着我的膝盖,一堆沙子都灌进他嘴里,“为什么不早点说?”我质问他。莱特支撑起身子把我踹到沙丘上,让我连滚了两圈,他揪着我衣领喊,“我他妈不是在想怎么说吗,你怎么这么不解风情啊?啊?夏油杰,你是不是有病啊?这么突然?”

他怪我阴晴不定,我怪他不够朋友,我们互相撕咬殴打,我一拳把他打得流鼻血,他一脚把我踢得膝盖红肿。大人举着火把过来寻找的时候,冻僵在沙漠的两人还要对着对方的背影翻白眼竖中指,即使眼睛肿得什么都看不见。

“夏油杰,你个臭傻逼。”

“谢谢夸奖,我会继续努力的。”

我欠他一顿正经地告别,首先是为打架,其次才是送行。从未看过祭祀的我混在人群溜了进去。

你们见过祭祀吗,大概没有——他,被铁索牢牢捆在祭台中间垂头跪着,铁索在人皮肤上勒出红紫的印子,甚至肿大了一圈。漫长的仪式,晒得人头昏的太阳,一点不温柔还迟迟不到的春。我脚下的土地在逐渐膨胀发热,龟裂开的沙土散发着热气。莱特身体向前倾斜,似乎下一刻就会晕过去,我几乎愣在原地,甚至失去了判断事实的能力。忍耐着冲上前去把莱特拉回来的心情躲在披风里的我,直到揣测到旁边接过长矛的战士的意图,才感受到恐慌。

他们说,“愿英雄护我们周全。”箭头切断的地方,森森白骨从血肉戳出来暴露在空气里面,被皮肤包裹的油润软化的脂肪因为挤压溢出身体。莱特空洞地环视着在场每一个人,注视着我,嘴巴像搁浅的鱼张张合合。

侩子手抽出的剑上有一些人类肌肉纤维状的拉丝,血珠一滴滴落在地上。我奔向祭台,旁边的大人却把我死按倒在原地,沙石摩挲被阳光烤得发烫的脸颊,剩下一些掉进我的眼眶里。很难受,所以我哭了,沙土在眼睛里面滚动,眼泪止不住地溢出眼眶。不知道是因为沙子,还是突如其来的变故。我知道他看见我了,我知道他有话要说,但仅仅只是知道。

他死了。轻飘飘地一句话,死了,像又硬又冷的石子硌在脚心,微不足道却钻心蚀骨。他会像所有以前的孩子一样,潜入水里,仿佛从未存在过,我问神明,为什么不来一场滂沱大雨,把这里清理干净。

我用力咬住嘴唇,口腔内的肉被咬得几乎要撕裂。铁丝味一直萦绕在脑海,我想我是一只被剥皮抽筋的鳄鱼,剩下的皮肉都大有益处,他们才热衷于对我施以酷刑。

祭司们熟练地处理遗体,我睁开双眼去看清每个步骤——软乎乎的内脏和血肉分开装瓶,咕咚一下砸到瓶底。莱特躺在祭台上,豁开的脑壳里,乳白色脑花顺着眼睑流到满是肉沫的地上,最后混合在灰尘里。秃鹫闻到味道扑簌簌从天而降,和人类争抢一只残留着血管的眼球。软弹的眼球不幸被挤破,果冻般的液体流尽后,就只剩一只干瘪的塑料壳。莱特如同被收拾摆盘的,给人类食用的牲畜,在油腻腥臭的屠宰场被苍蝇包裹,总有一天皮肉会被产下乳白色的卵,肥大的肉虫会一齐从眼眶中溢出。

他剩下的那只眼睛和一两只甲虫撞上,似乎连同那边红色窟窿转动,直直看向我。我一时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种眼神,嗡嗡地震感在脑袋深处扩大——为什么会是这种结果,为什么是他,为了谁…我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案板上羊羔的眼睛。”梦里坐在台阶上的法苏拉赫告诉我。

从家中的床上惊醒的时候,流下的汗水把被子都浸湿一大片,海水一样沉重的空气挤压在小小的房间里,我身上的鱼鳞被海水冲洗剥落。

几天后,我发现法苏拉赫仍旧坐在台阶上不紧不慢地吐烟圈,并且似乎已经知道我要问什么,于是敲敲旁边的位置示意,坐下来吧,他摇头说我会懂的。没有人应该死,我说。法苏拉赫望向很远的地方,总有人要,不是他就是你我。我看着他问到,“他们是不是被抛弃了?”一直挂在我肩上的玄抬头吐着信子,似乎下一秒就打算把对方拆吃入腹。法苏拉赫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抽着烟偶尔看我,不停地用烟雾烧灼自己的肺和肠胃。

法苏拉赫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他点上一盏油灯——小夏油,我们的祖先是沙漠商人。熟知沙漠的道理,几辈子就遇到过那一次灾难,强风沙刮去他们的皮肤所有人都迷失在沙漠构筑的牢笼里。他们遇到了“六眼”,沙漠唯一的神明、唯一的水源神。坐在井上的祂许诺会庇佑我们,同时要求我们留在沙漠建立城邦,永远禁锢在沙漠。我们每年送祭品给祂,保证我们的兴盛和水源,在此处苟延残喘。法苏拉赫深吸一口烟斗继续到,他们的死有意义。

没有人必须死。

台阶的凉气侵入骨头,我不明白,他们的死。我说此后每次“远征队”的离开,祭祀的开始我都不会缺席,一次都不会。布满血迹的祭台我会清扫,远行的骆驼我会照顾,但我会阻止你们,仅此而已。法苏拉赫叹了叹气。

此后每一场“逼不得已”和“无可奈何”的送别我都在场。我帮助他们,同时阻止仪式展开,各式各样幼稚的方法已经被我用尽,后来司空见惯的祭司们甚至会同我道早安,我从不回答也不看向他们。

十六岁生日那天,法苏拉赫死了,城里闹起饥荒。很可笑很荒谬,庇佑连天灾都逃不过,神究竟是希望,还是麻痹精神的药,我已经失去找人询问缘由的机会。

史无前例的饥荒带走了很多人,曾经热闹的集市安静得可怕,居民盘踞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上,肌肉萎缩,只剩老皮附着的白骨蜷缩折叠在一起,他们的手死死攀住桌椅或石块边缘像随时准备狩猎的鹰。眼球因为长期的饥饿凸出,滴溜滴溜用因为缺少脂肪突出的眼睛打量,用濒死且敏锐的神经捕捉将要倒下之人的讯息。没有人愿意轻举妄动消耗自己宝贵的气力,不论发出怎么奇怪的声响都不会有人抬头,只有在有人倒下时会齐齐看向同一方向,对着将到来的“肉”垂涎,丝毫不遮掩眼中绿光森森。祭祀仪式因此陡增,我的任务不仅没有减少甚至增加了许多,每天回家时只能扶着墙壁缓缓挪动。

比起已经死去的人,我在饥荒时期算得上是惨淡的胜利。祭司总会在结束时分给我一些来路不明的肉,足以支撑一个成年人活下去。小小一袋肉要被分成三份,防止半路被人夺去。母亲很早就难以动弹了,因为缺少粮食她浮肿的手臂长满了褐色斑点,艰难地躺在床上喘气。我把母亲扶起来,用肉糜混水嚼烂一口口喂给她,靠在墙上的父亲突然惊醒,伸手接过我手里的碗帮忙喂给母亲,示意我早点休息。

同样饿了许久后的玄径直缠绕上父亲身体,已经有手腕粗的她想要抢过一些肉糜,父亲亲昵地蹭蹭她的脸,把她接到手上后看了我一眼。

他想让玄离开,只有这样她才可能活下来。我没有回看父亲,低下头假装熟睡,两人心照不宣,把玄放到窗口后,递给玄本属于父亲的一部分食物,走吧,我们家里城门很近,一路小心。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母亲沉重的呼吸声凝滞在这个狭小的空间。

祭司给我们的肉越来越少,他叹着气对我说每个家都得有人出来当祭品不论大人小孩,夏油你明白吗?我接过肉的手颤抖了一下,白色帆布袋掉在地上滚了一圈黄土,头也不回地狂奔回家,到的时候我几乎要晕倒。听过那慌忙解释的父亲站起身对在收拾行李的我说,“你和你母亲走吧。”我很慌张更多的是恐惧,我们走,我们逃出去,会有办法的,现在还来得及。敲门声在耳边响起,父亲挣脱我去拉门,祭司不敢直视我们家人的眼睛,有一个就可以,决定后送给我们就好。

父亲从箱子里翻出一堆粗麻绳走进房间,绳索垂落下来。昔日高大的父亲突然脆弱不堪,眼泪一滴一滴渗出来,死死扯着那根绳子。我把他抱住拽下椅子,人体和木质地板发出重重撞击声,“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明明有…会有更好的选择。”脸色铁青的父亲和我都大口喘着气,他已经没有力量反抗,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往下流,没有了,没有更好的了,我不知所措,或许真的没有了,事实就是这样的。父亲逐渐安静下来,我们一起走吧,和你的母亲。

我不相信他,事实证明我根本不该相信他,可是看他认真地在收拾东西时又不得不放下悬着的心。我有些欣喜若狂,以至于放松了警惕,终究带不走不想离开的人。父亲让我去家里仓库找点东西,疑心太重的我死死注视着他,他垂下眼睛笑了一下,小夏油,仓库就在旁边,发生什么事你会赶不过来吗?我只好选择尽快完成这个任务。

仓库很暗布满灰尘,在我走进去没多久,木门就被重重关上,即使只是一瞬间就反应过来,仍然无法改变距离的遥远,来不及。门口的锁被我拍的哗哗作响,砸门也无济于事,我好怕,真的好怕,你们别做傻事,别留我一个人。我不断地翻找有没有能够用上的工具,到最后越发绝望,半个下午,漫长而短暂的煎熬。我撞开门,家就在前面,同往常一样,我扶着墙垣慢慢走着,没了以往的轻松。

映入眼帘的场景并不意外,即使场景是挂在天花板的父亲和失去双手双腿的母亲。那封信赤裸裸地摆在我面前,有父亲和母亲歪斜字迹的信笺。

我的孩子,我死了之后你就带着我的肉走吧作为路上的口粮,是我让你父亲这么做的。不论如何你都要活下去,不要愧疚。父亲你就给祭司好了,可能需要辛苦你自己处理,对不起。后面剩下好多来不及完善的话,时间过了太久,我记不清,大概是不想记起来,怕回忆太炽热,我会被烧成灰烬。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句,“小夏油,你不要难过。”喉咙如同被烧伤了一般,堵在嘴边的怎么不难过到最后也没能问出口。

躺在地上睡着的时候,我梦到一家人会就这样死去,我会和他们一起走。醒过来,父母累在皮肤表面的暗红暗紫的斑痕,干涸的血迹,和清晰可见的呼吸声,刺耳地提醒着我一件事实——我活着。天花板挤压着家里的空间,像是被禁锢住了手脚一样我动弹不得,房间弥漫开尸臭味。那熟悉的,如鱼鳞剥落的悲伤又向我涌来,夜晚的家,那股咸腥味让我想到海,我猜,莱特曾经讲的故事里的海边的风,一定很猛烈吧。我记得我没告诉过他我很喜欢海,没带他一起去看看。

起身的时候已经夜深了,祭司大概明早就会把东西带走。我走进厨房顺手抽了一把刀,走到父亲面前没有犹豫地砍了下去。已经僵硬的尸体很难分开,我试了很久才把他装进盒子。母亲身躯更瘦小一些,即使有些浮肿,分装起来仍然更方便,打包好后我开始收拾行李——足够支撑四天的水源、指南针和一两件御寒衣物,需要的不多,细心的父亲早早就收好了。

装着父亲肉的盒子被搬到门口,静静等待明天到来的祭司,母亲的肉被布袋装好托在肩上。头巾能挡住沙漠夜晚部分的寒气,风让人觉得有些战栗。松软地沙子踩下去的时会陷出一个小坑,这种感觉很让人着迷,凹陷进去的柔软,我像跟随谁前进一般,一点一点挪远,留下长长一排脚印。

遇到悟的那天,我正坐在山洞里闭眼等待着风沙过去,那个跟童话故事神灯一模一样的东西,咕噜咕噜滚进来,他就莫名其妙地现身。我后来甚至怀疑过,是不是算计好了,即使每次问都被悟绕过去。

白色长发灰蓝色眼睛的小孩站在洞口,风沙安静地落在他脚边,仿佛害怕叨扰到他。出于人道主义,我缓缓起身把他拉进来,随手递给他一小瓶水。

我问他你是谁叫什么名字从哪来到哪去,悟没有回答我而是抛给我一个问题,他说“你有什么愿望?”将我的好意随意地搁置在旁边,一个眼神都不给。

准确的说,悟看不见我,那灰蓝色的眼睛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是循着我的声音看过来而已。我盯着他低垂的眼睑,细细揣摩他的样貌,良久才移开视线,“或许没有。”没多言,悟揣着手走到我旁边坐下。

“五条悟。”

“嗯?”

“我的名字。”

“夏油杰。”

他最开始说话很冒犯,总爱问问题。如同未接触过人类由动物养大的小孩一样直接,但从心而论,没什么好责怪的。他问我是不是在寻死,他可以帮我,问我是不是想要荣华富贵,他可以帮我,如此云云还有很多。听起来很诱人,可惜我还不想死,也不想因为愿望亏欠神什么东西。

我从包里翻出那盒肉,借助带来的工具生了火,燎过的皮微微烧焦,金黄的油脂滴进火堆,我一边翻烤一边回答他,应该不是,大概不想。悟不觉得一个人用“应该”形容自己要不要去死有什么问题,只是叹了口气抱怨,你们好麻烦。我附和他,人是这样的。

聊天的话头到此为止,悟意外安静地在一边“看”我烤肉,我问他要不要吃,悟靠在石壁上摇头,没必要。我不坚持让不熟悉的人和我分享物资,自己拿着撕咬起来,尽管不喜欢它的味道。焰火味压不住人身上的味道,结果是肉被丢回火堆。悟好像很不理解,问我为什么不吃,会死的。我没办法回答他,同时不想追究他是不是猜到那堆肉曾经是什么,侧过身找了个地方躺下告诉他,我困了。

悟挤到我旁边,抢走一半被子,说我给他那床明明比我厚的被子太薄太冷,勉为其难和我挤挤,是我的荣誉。和小孩较劲的都是傻帽,我拉过被子,对对对,我的祖宗快睡吧。他却开始纠结,告诉我他不是我的祖宗让我别乱讲,毕竟他比我祖宗还大个千来岁。十六岁的青少年带几千岁的小孩,除了由着他的性子会有别的选择吗?没有。自从遇到悟之后,某种微妙的平衡似乎被打破了,很久以后我依旧时常想起这个事情,却一次都没有后悔。

值得高兴的是,第二天外面很安静,风沙都落下来了,不知道是不是旁边有个神明带来的好运。干热的空气充盈在毛孔里,吸收本就毫无生机的大地缝隙的水分。白天赶路很不明智,但是风沙阻碍了太长时间,我们别无他法。天干物燥,悟反而兴致高涨一路滑着沙子,遇到在跑的看起来能吃的就手起手落丢给我让我当口粮,又蹦又跳似乎体力永远不会被用尽。可惜他一直没什么表情,大概是神的通病——不是慈眉善目就是龇牙咧嘴。站得太高,于是太难学到他的信徒怎么笑怎么哭,偶尔俯下身子才能看到渺小的我们。

悟跑出去好远好远,我追不上他,只好站在原地远远喊他,悟,你知道吗,我们高兴是会笑的。他歪歪头,学着我的样子弯起眼睛,被他逗得不轻的我,捂着肚子一直笑,悟就跟着学,像是传染一样我们到精疲力尽才停下。蹲着休息那会,他突然站起身插着腰指我,在沙丘山上喊,会遇到很多奇迹哦,跟我在一起的一路。我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走过去像拉小孩一样拉起悟的手,很难忍住不笑他,“难道沙漠会下雨吗?”

或许现实早看我不爽很久,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而已。我和我生命中最大的一场雨不期而遇,瓢泼大雨,溅起很多的泥水,沾在我身上脸上,身边的景物也渐渐融化到雨里。大概是见得少的缘故,我很喜欢雨,就像对海一样向往。

正常人下雨一般不出门,被淋成落汤鸡实属少见,我一时间的茫然无措也是情有可原。我向悟跑过去,两步一小摔,三步一大跤,跌跌撞撞到他面前,掏出自己收拾的瓶瓶罐罐在两人附近围一圈收集雨水。拉着他坐下的时候,心情莫名其妙松懈下来,“悟,我知道啦,雨什么时候停呀,我相信你,求你啦。”

在这场雨里张大嘴应该会被呛死,所以我只能凑到悟旁边,小小声给他重复。很难不去想别人眼里这场景有多奇怪,两个傻子连躲雨的地方都没有,坐在沙堆上淋雨,虽然旁边空无一人。

悟拉过我的手,突然一下一层很薄的墙壁把我们和雨分开,想象你披上一层玻璃一样的硬糖,雨在外面,你在里面。我跟悟说原来神防水的啊,他狠狠骂了我一句有病,我满手的泥水都擦到他脸上,小孩不能说脏话。悟被逼得不顾形象对我拳打脚踢,像是被拽到尾巴的马要扬蹄,雨衣没维持住,两个人摔倒在地滚了一圈厚厚的沙,怎么擦都擦不掉。

他比我没耐性,看到自己的白发被弄脏干脆转头不理我,我悄悄移到悟身边,告诉他我会补偿的,比如许下我的愿望。他很高兴,阴霾一扫而空,抑制住自己雀跃的声音问我,“你有什么愿望?”

我躺倒在地上,感受雨水冲刷下来,让人呼吸凝滞在雨里。回答悟的时候,止不住地咳嗽声模糊了我的愿望,幸好神耳朵异于常人,我说,“你带我去找沙漠尽头的井吧,悟。”

这是玩笑话,但它确实是我的愿望。他皱着眉头,没有那种东西。秉承装聋作哑,一躺到底的理念,愿望说了剩下的实现与我无关,装睡到雨停就好。

雨来得快走得快,毕竟是沙漠,偶然雨水是福气,日日雨水叫见鬼。太阳的曝晒蒸干水分,沙子就从身上自然掉落了,悟满面愁容地逼我撤销换个愿望,我不同意,终于轮到他无可奈何,软磨硬泡好久。我们就这样走着,好像什么大事都未曾发生,雨只是不知道谁的黄粱一梦。四处找避所,天凉些赶路,晚上就缩在一起睡觉。唯一的变化是悟,个头从初遇的齐腰高,到现在才两三天已经有眉眼高了。

我跟他抱怨,神也要讲道理吧,一次性把正常人十多年的身高长完太伤人自尊。悟很高兴,对着我笑,让我别太自卑,毕竟像他这样又高又帅的太少,我不算差,只是比他逊色太多。

他偶尔提起我的从前,但是我平淡的一生除了遇到他前那一小段变故太过无聊,仅仅说两句都会觉得气氛和嘴里都干瘪又无味,只有他能一直听得那么认真了。随着时间增长,悟变得越来越奇怪,似乎总有往事埋在舌头底下,经常头痛向我撒娇让我帮他按按,又在不到几分钟之内迅速远离我,裹着毯子独自睡下,我们的步伐也因为他不时的不适逐渐被打乱,不再介意白天赶路还是晚上赶路。

“杰。”短促模糊的像梦呓一般,我恰好还没来得及睡着,才听到这一声叫唤。

“你说,为什么人那么短寿呢?”我觉得好笑,不是因为生气,而是感慨这种问题居然有资格让五条悟烦恼,可惜我不知道答案,只能摇头,“悟,你才是神。”然后帮他掖好毯子,劝他早点休息。悟辗转了一段时间,最终拎着自己的东西躺到我旁边,一直待到天亮,再没有一句交谈。白天也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两人缄默着向前走去,偶尔确认一眼对方的情况。

长了身高没长年龄,幼稚得天理难容,第二天晚上我提着灯缓步走在前面,悟就在后面张望视线里有没有出现奇怪的生物,可以捉来把玩一番。他不和我吃东西,唯一的爱好是舔不知道从我的包哪里翻出来的砂糖,坐在沙地里,边抿边吐槽砂糖甜的太单调,沙漠太无聊,我也不怎么说话,灯火默默地燃烧显得夜晚更加安静。

“城里的宴会很热闹。”我假装无心地陈述事实,话语里藏着那么点难言的骄傲。悟似乎一下来了劲,翻起身说一定要和我去一次,他在以前被人供奉的时候见过,很漂亮,某瞬间仿佛他灰蓝色的眼睛有了亮光。我问悟为什么不去玩。似乎很想回避这个问题,他只说是因为信徒见不得自己的神突然失踪,更害怕神的形象和他们心中那位相去甚远。

我笑悟作为神怎么和人一样苦,陷在众生的困境挣脱不开。悟不说话,突如其来的一拳,灯都被打翻在地上,我不挣扎,就躺在那里等他举起来的拳头落下,绑好的头发散落开来,两人静静地对峙,凝视对方的眼睛,想在里面找出愤怒的蛛丝马迹。

良久我才向他毫无诚意地道歉伸手摸他的脸,“对不起,是我口不择言,你会原谅我吗。”尽管语气淡得形不成一个问句。

悟并没有生气,打我的时候没有,现在也没有,本应该手足无措的我却是更淡定的那个。他似乎见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张牙舞爪的动作卡在半空,最后悻悻然翻下来坐到我旁边。他语重声长,我着实无奈,“你得打回我,杰,你欠老子一场架。”我和他打了,不是这句话多讨人厌,不是他无缘无故打人多幼稚,是我刚绑好的头发又被他轻巧地解开,他在旁边放声大笑,害我白忙活一场。悟几千岁的年纪血气方刚不过分,我十几岁的年纪血气方刚更是理所应当,我说还有这种好事,你不要反悔,当即决定不打他个鼻青脸肿我夏油杰誓不罢休。

可惜受伤的是我,昨天互相留下的爱的印记单单在我身上显现。悟告诉我他是正儿八经的神,小伤根本算不了什么,而我是正儿八经的人类,这口闷气只能自己咽,说完还得意洋洋地挑眉。但是实话实说,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悟是山野里哪个不知名野神,也幸亏我没问,不然又是一场恶战。

即使悟是愿望的负责人,带路的依旧是我,他仅有那天如此执着赶路方向的主导权。沙漠的风除了风暴大都算得上温柔,悟随手从自己翻飞的衣角上撕下一条白纱系到眼睛上,说他送我一份礼物——一份不需要拆封的礼物,几十里花海绵延在不属于它们的地方,从沙漠缝隙里钻出来的白蓝色撞到我面前,我独一无二的海,淹没在这里。

走进去仔细揣摩每朵花的轮廓,即使很轻的风也能吹动像纸一样纤薄的花瓣,掀起一阵浪。悟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等着太阳彻底下山。

“悟,你已经实现我太多愿望了。”我说的是真话。

“只是觉得你会喜欢,没人看又太浪费。”他或许也是,所以回头对我笑的时候很轻松,阳光照得他脸颊绯红,甚至能透过他眼上的白纱。两个人对视一眼几乎了然于心,就像我见到悟第一面就知道我的人生会因为他再次完蛋。

“悟,你又长高了。”

“是哦,毕竟老子是帅气的五条大人。”

“悟,你有家乡吗?”生养一个人类的,决定一个人类的地方。我不敢再叫那座城“家乡”。

“有吧,诞生地的话,是有的。”我不接话,风吹过的时候掀起了我的头发,发丝遮住我看向太阳的视线,声音也都慢慢消散在空中。花开得很好,好到几乎开败,配合已经到尽头的太阳弥漫了一股荒凉。不是故意扫兴只是情难自禁,花盛开在不属于它的地方,最终回不到它的归宿,本就是一种惆怅。

我的话没有说出口,如果被感知到大概归结于神的特殊能力,悟转身看着花海,“杰,你想让她们停在这一刻吗?”突然出现在悟手上的火苗掉进花海,仿佛将它们刻意停在盛开的瞬间。他转身背对着几乎半米的火向我伸出手,“你的选择都有意义。”

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有什么特殊含义,悟在说出口时眼神出现了鲜有的悲伤,几乎要让人错以为泪水会从他的眼眶流出。大概为了安慰悟,我起身拉过他的手,揽住他腰的同时问,“悟,会跳舞吗?”没等他回应我,我就自顾自地唱起来,牵引悟的舞姿,他不抗拒而是由我胡闹,举办两个人的篝火晚会,声音渗透在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即使时常踩到对方的脚也没有一方停下。

春よ,(春天呀)

まだ見ぬ春,(还看不见踪影的春天呀)

迷い,(迷茫着)

立ち止まる時,(停下脚步的时候)

夢をくれし君の,(给了我梦想的)

眼差しが,(你的目光)

肩を抱く,(正拥抱着我)

夢よ 浅き夢よ。(梦呀,那浅浅的梦呀)

我吻了悟,情难自禁意乱情迷。被比什么酒水之类更烈的东西杀死了理智,竭尽全力地抱在一起取暖,像冬天的动物围绕在篝火前细嗅与自己相处短暂的伙伴,害怕下一秒会失去这种温度。他告诉我下一站是城市,如果我们运气好指不定能遇上节日庆典,经过几天的洗礼我已经见怪不怪,只是贴了一下悟的额头说好,我们明天一早就走。

那个晚上我做了很长的梦,梦到我回到家里,母亲一如既往地熬好汤,父亲一如既往地浇花洗衣,十岁出头的我依旧有机会帮他们干活,炊烟从房顶升起,伴随微微的香味。很美的梦,但如同荒废已久的房屋墙角开了花,联想到的大概是眼泪和我十五岁时偷尝大人烟的苦涩。混合着酸苦的梦,是小时候被大人用糖哄骗吃下的药,但因此不吃糖的小孩应该只有我。我后半夜再没睡着,于是静静地看着余下的火焰和安静的悟,思考神是否真心需要休息。

见过这片花海的人从此仅我一位,燃烧过的花瓣变成黑棕色的灰烬,半遮半掩不算突兀地嵌在沙漠中间。“再过一段时间,就彻底看不见了。”悟用手埋住一片仍有白色的花瓣,让我错以为是神特有的慈悲与温柔,“总有一天人都会死的,和她们一样,化成养分,杰,你实现我一个愿望好不好?”我很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放弃了,因为我不知道答案,无从回答悟任何的疑问。“别否认她们,也别否认我。”

大概过了两三天,突然看到锣鼓喧天的城市矗立在远处,四下荒凉,几乎让人误以为是滚滚热浪造成的海市蜃楼。我满脸风沙和疲倦其实更倾向找个地方休息,可惜拗不过悟始终是大概率事件。找到愿意接纳我们的民宅后,仅仅放下所谓行李的功夫就已经找不到他的身影。

我坚信悟对惊喜的执念,不然不会在我刚踏出门框第一步就用飞毯撞得我人仰马翻。

“怎么样?炫不炫!”他开心地大喊,故意把手圈在嘴边做出喇叭状。

“悟,你想打架可以直说。”那条红棕色像八百年未洗的毯子垫在我背后,悟坐在旁边一脸苦恼,“杰,你不应该高兴吗,难道你们已经有让毯子飞起来的能力了?”没有,但不是理由,我看着蓝到几乎滴下来的天想,觉得悟银白色的头发是如此耀眼,和他略显稚嫩的笑容一样。

热闹的市集对曾生活在城里的人而言有莫名的熟悉感,架出来的摊铺模糊掉整座城的原貌,但是景色很动人,同沙漠不同的滚烫。悟不给我感慨的时间,他只擅长打破我的冥想,一路俯冲到正在巡演的大象身上,害我差点丢掉小命,甚至没缓过神来骂人。我们丢下座位原主人后明目张胆地对底下人群挥手,半卧半躺几乎在挑衅所有叫骂的人群。我不在意悟胡闹,更是默许他吹口哨的行径,或许被带走时能得个从犯的美名。

悟吻我的时候我没有拒绝,甚至颇为配合,支着身子等他俯身凑过来,还要顺势揽住恋人的头加深这个吻。他很满意配合他胡闹的夏油杰,望着气急败坏的人群爆笑不止,“杰,这将作为你不是好人的证据。”我点点头,“我希望我没说过我是。”

机会不容错过,毕竟一个沙漠遇到一座城比五条悟不闹事的概率小得多,虽然有他的话这个比喻就变得有待商榷。我带了很多必需品回住所,钱的问题靠神力作弊,不道德的事情大都方便。悟责怪我回来的太晚,他连刚买的甜点都吃完了,倒在床上絮絮叨叨半天,直到我又扔出几盒才乖乖闭嘴。我坐在他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顺便规划晚上的计划——有烟火,要看;有小吃,要吃;有游戏,要玩,悟掰着手指包揽了全部的规划。我从包裹翻出几盒烟,劣质的烟草味灌满整个房间,连悟都被乳白色的烟呛到不行,抢过它丢出窗外。

“怎么会喜欢这种东西,杰?”我换了个更柔和的方式,是说换了没那么呛人的卷烟,“很有趣,不是吗?”学着小时候看到的瘾君子模样,把烟吐在他脸上。出于某种恶趣味,我喜欢看悟生气的样子,可惜他意外冷静,一脚把我踹到床底。“悟,很疼的。”我揉着自己的屁股。他接过我手上的烟抽了一口,活像嫖娼结束来口事后烟的样子,“你活该。”我求他给我一根,为了以牙还牙,悟装作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放任我在地板睡着。

被踹醒的时候外面几乎和打仗一样吵闹,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在这种环境下依旧睡得死沉。腰酸背痛,算是报应。等我收拾好衣服出门,悟已经在一脸不耐烦地嚼着糖块了。“第一站?”我问他,悟利落地嚼碎嘴里的糖,“当然是市集。”

“或许我们应该浪漫点去看烟火。”

“急什么,杰,如果你想借机操我,我建议你省省。”

“你这么想我会很伤心的。”

“让我看看?”悟侧头看走在后面的我,结果了发现一张笑吟吟的脸狠狠翻了个白眼,“打回去重演。”我把脑袋靠到他的肩上,“嗯嗯嗯,下次再伤心一点。”

或许选择是错误的,大包小包不知名的小吃几乎让别人觉得我是某个摊位摊主。甜腻腻的奶油混合干瘪如同石头的面包,空有漂亮的皮囊,真难想象制造这个的人精神状态有多堪忧。悟吃的很起劲,可能不喜欢的都塞在我嘴里,所以我才觉得庆典食物难吃到惨绝人寰,是不需要回头客的废物点心。

好容易腾出一只手能接悟塞过来的食物,他似乎逐渐腻了,在各色摊子走来走去面色平静。游戏大概也是不想玩的,本来看悟是盲人好欺负的商家已经把我们拉入黑名单了,除了小吃,最多的就是些没用的纪念品。我提议去某个人家的屋顶,风景好人少,过会看烟火不用被黏糊糊的汗液挤到想死。

远处已经开始了,一两簇金色的火花飞到天上炸开,再慢慢落下。小时候我也见过,但一直没能喜欢,看到烟花就想到死亡,想到生命短暂如夏花,于是每次都装哭,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说妈妈,我怕,自己再躲到房间里放空。后来不哭了,说外面太吵,大人不拦,觉得是我还怕调侃两句笑笑就让走了。

悟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不看了,回家。”我像是被戳露馅的包子,小心眼子掉一地,“那你先走?我想看看。”他当场石化,绕着我翻来覆去地看,反反复复念叨我应该不喜欢才对,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人类就是那么脆弱。

搜寻过一遍之后终于让我在那堆奖品发现了飞毯,仿佛和它有天然的联系,几乎瞬间就学会了怎么让它飞起来,怎么操纵方向。悟啐了一口,抓着边缘翻身上来,“老子陪你去。”

不算特别顺利,会终究和实操有不解的孽缘,悟嘲笑我,“这不是去浪漫烟火,这是土匪过城,小弟,给我都他妈烧了!”现在反悔回旅馆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好在驾驶员悟性高,主动摆烂交出方向盘让位,自己就乖乖躺下欣赏烟花。神向来比凡人大胆,一路攀升到和烟火炸开等高的地方,跟我炫耀肯定没那么近看过,快跪下来谢你爹地。我不和幼稚鬼计较,即使动过很多次把他踹下毯子的心思,我也是个冷静的成年人。我问悟他们看不看得到我们,他告诉我可以看不到,只要他想。

男人大多是下半身思考的产物,何况下半身如此考虑我的感受,没让青壮年经历那么多事情的我未老先萎。悟似乎料到我要做什么,格外迎合。

很令人焦躁,一堆小吃奖品里居然没有一个能当润滑,只好流出些津液在手上聊以塞命。悟接受度很高,大概是体贴没有经验的处男,所以什么都没讲,借力把腿勾到我腰上。我摸索着解掉了悟的白纱眼罩。灰蓝色的眼睛有些涣散,似乎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涉足大脑不愿意触碰的地区。我居然觉得悟会哭,靠过去用脑袋蹭蹭他的脸颊,“对不起。”

我不知道为什么是这句话,本来满脑子都是安慰人的句子,最后只剩下对不起和我很抱歉,让人恨不得当场骂娘。烟花刚好在我说完那一刻炸开,掩盖住了两个人的喘息声。我想我应该挑逗他,来些不健康且抽风的话,比如什么悟要小心被人看见、第二天大家都知道你被我操了什么都好,什么都比对不起更让人有动力,得感谢悟,委屈他了,装高潮界没他是世界的损失。

潦草开始潦草结束,回到旅馆已经很晚了,黑天彻底替代墨蓝色的空气。虽然是沙漠,但偶尔还是有水源洗澡的,尤其这种必要时刻。等我出来悟躺在我床上,大概睡着了,我轻轻摸了一下悟的脸,发现那条白纱换成了白绸缎,更柔软,同时更厚实不透光。

格外安静的夏夜现在只剩下我的呼吸声,心中的疑惑同时倾泄而出——关于这座城带给我的超乎寻常的熟悉感。可惜实在太累,大脑罢工比我意志快,只能解掉头发睡觉,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半夜惊醒实非我愿,何况在遇到悟之后次数早就锐减到零。

意外的清醒给了我机会看清这座城的全貌,我不明白为何我第一眼没能认出它,那破败的家乡。原本存在的人全部消失不见,似乎这里早已经历了几年的风化,一阵阵风吹过来就像我离开的晚上。我想回去问悟这是什么意思,但是发现床上空无一人,无力感攀附着我的小腿,被人从背后袭了命脉,钉在原地无法动弹。

“杰。”短短一个字,打破了我虚构的深海,如同梦游被强制唤醒的人,我满腔怒火和迷茫归于平静,只想和对面打个你死我活,“悟,你知道这是哪,对吧。”没有人比我们心中更清楚,就因为是悟,所以才能精准地切入要害,才能刀刀见血,即使我从未提起后来的事情。

“悟,你有收到祭品吗?”我放弃了挣扎倚靠在墙壁上,想要一个人待着。

“没有那种东西。”

“那他们有什么意义?”

“没有那种东西。”悟定定地站在原地,神色冰凉但足够坚定。

他的答案一点不令人吃惊,风吹散了我的头发,我叹了口气避开他锋利的视线,“悟,我应该怎么办?”他不言语,空荡的空间弥漫着浮尘,我们被隔绝在特地制造的断崖两岸,仿佛下一秒就永远不会再相见。

没有汹涌的人潮淹没对方的影子,只有我不愿意再看他在不断躲闪,即使声音意外轻松,几乎猜测不到谈话内容有多沉重。不知道是不是大限将至共有的一种洒脱,我垂下眼睛看向地面上厚重的尘埃,轻声说,“你走吧,我原谅你。”就好像放走玄的父亲。

不知道什么时候悟跑到我身边,拽住我的手臂攀上我的肩膀猛地来了个过肩摔,“你自说自话说够了没?”他居高临下看着我,发出一声冷笑。怒急攻心是什么感受,大概就是现在这样。悟一拳砸在我脸上,鼻血汩汩流出,慌忙去擦的同时还得躲开他第二拳,导致刚换洗的衣服不注意染成了红褐色,狼狈不堪,也只是勉强逃到一个角落喘气。

从防御到被迫迎战的想法无数次划过,最后还是放弃了。他越过我搁在中间的缝隙,只是为了打我一顿,着实配得上奋不顾身。看清他脸的时候我很意外,如果在我心里,除了正酝酿着的滔天的怒火,剩下的就是一汪湛蓝如洗没有波澜的湖水。剑拔弩张,没有谈和的可能性,他随手抄起一把椅子扔过来同时冲到我身边往我头上踢去,“夏油杰,你问我怎么活下去?”

我没缓过来,眼前依旧是黑色中飘着雪花的状态,只能放任对方揪起自己的衣服,倒在墙面喘气。“我诞生的时候,你们都不知道在哪苟延残喘。”渐渐回过神来的我意识到悟的意思——他没有问为什么的特权,没有如何活下去的对照,作为仅有的智慧生物,比人类更深刻地被命运诅咒。人类,从出生开始就被恐惧烦扰,我们是一种被自由诅咒的生物。大概是人类可悲的尊严,我没有说话,深吸一口气看向他,任由血流下。

“没什么特别的。”这是在一片空白的情形下说出的话,如果身边有刀,倒是希望悟把我捅死,去挽回已经出口的话。

悟边揍边告诉我很多事情,我手挡在面前,挡住雨点般密集的攻击,大脑混沌,拼拼凑凑才知道个大概。他说,夏油杰,你知道吗,我一人在黑暗走了很久,没觉得不好,甚至不觉得孤单。到后来有了人类,自己被摆在神坛上当笼中鸟,对我不过眨眼之间。很吵,叽叽喳喳几十年然后莫名其妙地死掉,我永远看繁荣的城市彻底风化。你们毫无负担留一个空缺在我心底,现在说这个,是不是太自私?

“一切都和我没有关系,我会一直存在,一直。”悟对着我提升自己的音量却并不歇斯底里,他不顾刚刚嵌入脚底的椅子木片,拖出很长的血痕。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充斥鼻腔的是铁锈味。

“对于人类来说,生命是烟花,炸完就他妈结束了,可对我来说,生命是到世界毁灭都不会结束的诅咒,夏油杰,你凭什么觉得自己不该活下去?”其实我很庆幸,悟的怒火不足以杀死人,于是缓缓挪动他另一只手,放到自己的脖颈后,低头亲吻悟的手腕,似乎再过来一阵风就能把世界吹散,“对不起。”

他丧失了斗志,像被戳破的纸袋,安静地看着我,感受时间撵过彼此的重量。

对不起,我和你漫长的痛苦不值一提。

对不起,作为人类的我实在太自负。

对不起,总是在逃避。

不断像齿轮一样转动,权衡利弊活下来和死去的价值,企图计算荒谬的世界,在假象里被逼得死去活来,最后还要问一句,有什么意义?因为不知道做什么,不知道有什么用,不知道坚持的理由。人忘记选择本身就没有正确而言,一切不过是谎言,因为自由,所以痛苦。

“神从来就不存在。”悟慢慢收紧自己的手,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的我,表情却并不好看。死后的世界不会幸福甚至从来不存在,人的选择本身就是虚无,意义是自己骗自己,我都明白。

“悟,我好怕的。”

“看到我曾经的朋友死去,我第一反应不是能不能救他,而是死原来真实存在,永远忠诚于每一个人,平等的死去,平等的离开。”

“日后的人生我不断去赎不属于我的罪,考虑过自杀,但是放弃了。”

“生命对我而言好像醉酒后一个一个呕出来的对不起,毫无意义,所有人都知道人是会死的,所以才想装作什么都不懂。”我说的有些嘶哑,如同漏气的风箱,大概是差点窒息而亡的后遗症。

“对不起,我忘记了你才是最苦的那个。好像不去面对,就不会发生。”紧绷地肩膀一放就会塌陷,我摊开双手滑落,躺在地上,去讲我很久都不愿承认的事实。悟拉下眼罩看着我,吻上来的温度令人瑟缩,滚烫地过分,伴着撕咬,留下满口血腥味。他瘫在我肩上,没有支撑点,看不见表情,“杰,我帮你实现愿望,你和我走好不好?”不该问我好不好,我没有充分的理由和借口留下来。或许只是一时心软,才想说或许可以,大概可以,给自己留下余地,“我们明天就走。”我挣扎着抬手放到他的背上。

阳光正好撒进来,炙烤着房间每个角落,暖融融的味道换掉了先前弥漫的霉味。不知道是不是后半夜悟嫌我太硌,自己摸到床沿留我一人在地上,霸占两张床大大方方地舒展拳脚。我摇醒盖着毯子装睡的他,“悟,我去做早餐,你收拾一下出来。”他不满地翻身,随口应了句好。

踱步去厨房到做完一份简陋的早餐用不了很长时间,等来等去见不到人影,决定上楼再叫一次。“悟,吃早餐。”我掀开他一角被子轻声说,悟翻过身勾住我的脖子摁回床上,严格地说,是扭回床上。如果是刚见面那段时间,我大概率会纵容他,但是现在一个一米九大汉,我只会打醒他。掀被子抽枕头挡拳击动作一气呵成,仿佛经过专业训练,“悟,别装了!”他一脸不情愿地翻起来,披着被子坐在扶手上滑了下去,看得人一阵胆战心惊。

连吃早餐时头都一点一点,塞进嘴里的羊肉不带思考就咽了下去,甚至连眼睛都闭着。我看不下去,抽起椅子坐到悟旁边,“悟,要我喂你不成?”他居然瞬间清醒表示同意,不等我反驳又自顾自眯回去,逼得我只能切碎戳给他,悟负责张嘴我负责伺候。等到我洗碗他就缩在被子里看我,带着很浅的困倦似乎在思考很遥远的问题,“我们留在这里吧。”

我回头看他,冷不防和他尚未遮住的眼神撞上,心几乎跳漏半拍,“这样好吗?”直觉是很敏感的东西,只是他不愿说我便不问。悟摆弄手中的刀叉,在木桌上划出好几条痕迹,“你知道了。”嗯,大概。

悟望着窗外,随着他敲击木桌的声音讲故事,言简意赅就是,他被诅咒了,如果我的愿望实现悟就能见到光明离开沙漠。我不言语,专注地擦拭盘子,即使已经亮到反光。“我换个愿望,悟。”他摇头,没有用,那个判定是如此严苛,曾经的软磨硬泡不过是笑话。悟问我,你渴望什么。

“去沙漠尽头的井。”

那个幼稚天真,企图救下全部人的梦想从未离开我的身体,与其说被藏起不如说是绳索已经勒入骨肉,和伤痕累累的躯体难舍难分。放下洗好的碗筷,我转过身时背后的房间早已土崩瓦解,卷起猛烈的风沙,尘土飞扬,悟坐在风沙深处的那口井上。

“杰,我遇见过你1649次。”

“见过小时候的你,也见过长大的你。”

“不断忘记你,然后重新遇见你,后来已经没有实感了。”

悟送给我过的花海重新围绕在井边,风沙渐渐散开。那双眼睛蓝过我梦里所有的海,两个人隔了好远,声音到达对方耳朵似乎都要飘荡那么长时间。“悟,诅咒是我给你的,是吗?”悟摇头,风掀起花瓣和他手上的绸缎,“我许诺过,在你愿意和我离开前,我会永远留在这里,不断遇见你的今生和来世。”我看着他,“代价是不是…”他点头又摇头,“不算是,随着你愿望实现,我会记起来所有的事情,只是比较漫长,比较······”

比较痛苦,我都知道,他不愿意讲。

“我要是不离开你怎么办?”

悟摘下一朵花放到井口,“那就陪你到死,再来一次,我的时间还很长。”悟告诉我,先前的每一次我都死在这里,自杀和自然死亡各式各样,他拦不住我后来不再拦我,只远远看着。我任何的选择都有意义,即使死,也是天塌下来太重,被自己的梦想谋杀,所以不拦我。这口井背后就是可能性,而我是渴死的人,运气不好,每每死在最后一步。

“杰,第1650次问你,你和我走,好不好?”悟不看我只是松手放走了绸缎,我不回答只是慢慢地走过去,去吻我不会消失的爱人,直到井后那面薄薄的墙也从某处碎裂。

后记:感谢所有看到这里的人,这篇其实反反复复发了好几次,改到现在才觉得勉强能看,这次应该不会再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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