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五】少年夏油杰之烦恼(普通DK小夏&千年诅咒大五) by五岛流流子

《地球最后的告白》系列第一篇

<少年夏油杰之烦恼>普通DK小夏&千年诅咒大五

共5.7w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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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幽暗的密室,明明灭灭的烛火,传承了千年的咒术师家族,于此揭开了尘封于历史的秘密。

“这是狱门疆?”一个尚且年轻的声音这么询问,好奇而警惕,“这就是那个镇压了世间诅咒的宝物吗?”

狱门疆,一只据说由净土宗第六祖肉身铸成的咒具,分为“表”与“里”两个部分,“里”由五条家持有,“表”被安置在薨星宫,由天元结界守护。天元结界是咒术师天元的化身,自古以来就守卫着丰苇原诸岛,若是哪一天结界出了问题,那可是使咒术界震动的大事件。

同理,狱门疆的地位也是如此重要。

谁也不知道五条家的先祖,在“表”与“里”之间藏了什么东西;但代代相传的口谕中提到,五条家借助血脉的力量供奉“里”, 而“里”与“表”构造相通,通过“表”和天元结界源源不断地向岛国、乃至全世界传输着力量,镇压当世的诅咒。

“这可谓是咒术界的根基之一啊……”

“竟只是一个咒具。”

“听闻许久,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它。”

“哈哈,没想到我们这把老骨头还能沾光见见祖宗遗物!”

“当主,您真的要打开狱门疆?”

窃窃的议论中,被称作是当主的中年咒术师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道:“御三家早已君临这咒术界数百年,倘若五条家想要再进一步,就不得不借助先祖的力量。”

暗蓝色的六面体被轻敲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二重响,隐约有类似于海浪的潮涌,像天尽头的雷声一样飘渺,仿佛这手掌大小的立方体中,藏着一个同大海等重的物体。

忽然有人激动起来:“难道说,这里头藏着的……!”

五条当主矜持地颔首:“没错,这其中蕴藏着的是千年前大咒术师的传承之力。唯有今日,月掩金星,正是封印衰弱之期,”

“诚如那位大人所说,这就是吾等的机遇。”他宣布,“今日,我将打开狱门疆,取出遗物,分与族人。”

立刻就有家老表示反对:“可那里头封印的,分明是千年的灾祸!还请您三思啊!”

“你从何处得知是灾祸而非宝藏?”当主反问。

“这……”家老也迟疑了。

其他人讷讷不语,他便如同占据道德高地,呵斥道:“迂腐!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五条家没落吗?”

不同的意见嗫嚅着,在当主严厉的注视中低落下去,不再出现了。

五条当主念出了长长的咒语,志得意满又迫不及待地喊道:

“狱门疆——开!”

暗蓝色的立方体表面,突兀裂开了六道缝隙,若如一个沉睡许久的人睁开了他的眼睛。蓬勃的咒力带着难以言喻的恐怖气息倾泻而出,霎时淹没了目之所及的一切。

蓝色,他们的视野中只剩下了蓝色,咒力掀动汹涌的海潮吞吃着来不及撤退的咒术师,连哀嚎声都支离破碎着:“逃……!”

“快……开……”

“不——!”

“关上!把结界关上!”

“诅咒!这是诅咒!”

密室中发生的一切都被结界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鲜血层层堆积,竟在门槛内侧达到了一寸之高。

混沌无序的咒力互相纠葛最后隐约组成了人形,踩着交错的尸体,缓缓往结界的出口挪动。

在普通人不知道的一角,象征着灾祸的魔盒被打开了。

但是希望,又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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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暑假在门把上挂住了尾巴,又很快抽身离开。

夏油杰撕去一页日历,盯着那个画上红圈的日子看了半晌,对自己已经升入高中没有一点实感。

昨天是高中二年级开学的日子。他换上了熟悉的高中制服,去往熟悉的校园,按部就班地参与学习、考试、升级;随后他会进入大学,再次参与学习、考试、升级;然后成为社会人,工作、结婚、生育、工作、工作、工作、工作、工作…… 最后是死。

真是普通又乏味的人生,几乎能一眼看到尽头。

他垂下眼脸,把日历纸揉成一团藏在手心里,捏了捏,又很快丢进了垃圾桶。他总喜欢把即将丢弃的东西团在手心,仿佛对圆圆的手感有什么特殊的癖好似的,小时候喜欢收集玻璃弹珠,长大了连耳钉都选了圆形的黑曜石——其实是没有的,只是恰巧而已。

他这么说服自己。

普通又乏味的人生中,不需要特殊的嗜好来区别自己与他人。

会被排斥的。

大脑清晰地说,一如之前的十六年,给他自己设下一道泾渭分明的警戒线。

“杰君——可以帮妈妈去买点酱油吗?”恍惚中,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隔着木板和墙壁的声波略有些失真,像是在播放年久泛黄的录音磁带。

夏油杰便应了一声,随手收拾了桌子,拿发绳束了头发,揣上零钱包,出门去了。

少年跨出门的一霎那,被不知从何处吹来的狂风迷了眼。他下意识地低头,拢起手掌在眉骨前挡着风,使劲眨眼,让眼中的酸涩随生理性的泪水流出眼眶。

一个陌生的脚步声踩在路上,木屐声不紧不慢地踢踏着,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少年的身前。

“哟,看我发现了什么。”来人轻佻地戳了戳夏油杰的刘海,成年男性充满了磁性的嗓音靠近少年的耳朵,低低地笑起来,“一个野生的咒术师崽子。”

你才是崽子,夏油杰在心里暗骂了一句,挥开对方越线的手,抬起头瞪向来人:“别碰我!”

“好凶哦。”来人露出了失望神色,像是在路边撸野猫反被哈气那样,稍显委屈。

夏油杰皱着眉上下打量着对方。

是个陌生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单薄的黑色和服,宽阔的肩膀和紧实的撑起衣服,像一尊神社前的镇守石雕;这人个子很高,比已经长到一米八的夏油杰要高出近一个头。他的上半张脸基本都被黑色的布料所蒙住,脸部轮廓很是俊朗,下颌骨有着犀利流畅的线条;浅色的薄唇在外头,弯出了好看的弧度。那头短短的白发因为被布料勒住而竖着冲天的造型,后脑的发倒是剃得很短,显出一种成熟男人独有的攻击性荷尔蒙。

更重要的是,这人浑身散发着与世界格格不入的气息,处处表露好奇与居高临下的态度,像是什么大型野兽陡然出现在了都市街道里,令夏油杰浑身不自在。

“怎么了,咒术师。”男人出手如电,在少年反应过来之前,直接捏住了他的下巴,左右晃了晃,笑容满面地问,“能看出点什么吗?”

夏油杰的手心出了点汗。他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抵住了家门,故意转移对方注意力似的发问:“咒术师?那是什么。”

白发男人松开手,颇有些意外地挑眉:“你不知道?”

夏油杰抬起袖子用力擦了擦下巴,冷静地用身躯遮挡住锁眼,泛红的眼眶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

这是一个保护者的姿态。

男人意识到这一点,兴味盎然地笑起来。

“那你也看不见那个玩意儿?不会吧。”他随手指了指夏油杰身后的门板,故作好心地建议道,“喏,再不弄掉那个的话,你的衣服可要被弄脏了哦。”

夏油杰的袖口突兀爬上了一只灰色的触角。

他的呼吸一窒。

那些一直被努力隐藏的,一直被尽力忽略的东西随着男人不怀好意的提醒,突然就再次显现在少年的视野中了。

代表了警告的线若隐若现地出现在脑海中,普通平凡的世界在他眼前被蓦地掀开,露出了狰狞冰冷的内里:奇形怪状的类人物体在门前的小路上缓慢爬行,水泥路面上留下碳化的黑色痕迹,烧焦的苦味从鼻尖传到咽喉。围墙上缠绕着细长的蠕虫,口器里长满了狰狞的牙齿;连自己身后的房门上都挂着一只像长了八对触角和四只人眼的蜗牛,黏糊糊的触角伸到少年的袖子上,被他不动声色地挣脱了。

夏油杰知道,自己是看得见的。

小时候,他指出了那些色彩奇异的小怪物,却被母亲紧紧捂住嘴,按着头一起鞠躬道歉。

“杰君,不可以撒谎。”大人们严厉地斥责他。

“可我真的能看见。”他说。

“杰君,小孩子不可以撒谎!”他们用了更加愤怒和慌乱的语气,像一群围绕着篝火手舞足蹈的猴子,恐吓着尚且年幼的人类。

好吧,好吧。夏油杰闭上了嘴。

他偷偷告诉了能称得上是朋友的人,对方却半信半疑,面露厌恶:“哇——真的假的,那岂不是脏死了。”

脏吗?

夏油杰转头看了看身边牦牛似的单眼小怪物,小怪物也无辜地看回来,抖了抖一身雪白的长毛,看起来顺滑、柔软。

它是夏油杰在“朋友”的家里发现的,无害如一只宠物狗。

他再看看“朋友”,那面容扭曲,唾沫横飞的滑稽模样,如一只肮脏的山猴。

我和他们,原来是不一样的啊,夏油杰心想。

从此,他自觉地在人群和自己之间,划下明显的界限。透明无形但又如此清晰,如一道天堑,划分出不可逾越的此世与彼世。

我,和他们,是不一样的。夏油杰如此确信着。

但我不能让他们知道。夏油杰这样说服着自己,又为自己拦起一道警告的栅栏,挡住了来自那个世界的窥视。

他就站在两个世界的夹缝里,警惕着,防备着,度过了之前普通而乏味的十六年。

直到——

少年的心脏突然砰咚地跳起来。

直到这个男人的出现,令少年有一种莫名的预感,仿佛他的生活将要经历天翻地覆的巨大改变。

他审视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像是看一头来自地狱的黑山羊,揣度着对方是否是魔鬼派来引诱自己的化身,代表了堕落的开端。

“不说点什么吗?”白发男人轻松地打破了凝固的沉默,摊开手仿佛想要表达自己的无害。

夏油杰眯起眼睛,决心试探一下。

“我能看见。”少年深色的眼眸中反射出一点雪似的白光,面容沉静,斟酌着字句回答对方,“但我很少能见到……同类。”

黑发少年不住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心中隐约有架天平在止不住地摇摆着,单纯的期盼在角落里抬起了头:他会是同类吗?

“你想要同类?”白发男人饶有兴致地点了点下巴,“也是呢,人类总是这样,独善其身又恐惧孤独,追求群体赞同又害怕泯然于众。”

听起来就好像他不是人类一样。夏油杰腹诽着。

“啊,不好意思,不小心扯远了。”男人面色自若,完全没有一点“不好意思”的模样,“放宽心吧,能遇到我,你确实是某种意义上的被选中的孩子哟~”

他在回避话题。夏油杰不耐地撇了下嘴角,更何况“被选中的孩子”(数O宝贝大冒险)是哪年的老黄历了,最近流行的可是《O影忍者·疾X传》啊!

成年人显然不太清楚曾经风靡一时的动漫梗,因此读不懂少年此刻嘴角的微表情包含着什么,但他并不在意,只是又逼近了些,低下头准确地迎上夏油杰的视线。

男人说出口的话语,像包含了引诱之意的蛇,低沉而柔软:“让我来教你吧?如何掌控你的力量。”

夏油杰毫不犹豫地拒绝:“没必要。”

白发男人稍有些讶异,困惑中又带着三分轻佻,问:“真的?哪怕你身体里隐藏的力量,最终会吸引强大的诅咒?”这人似乎对社交距离没什么概念,一再侵入夏油杰的安全距离,使得少年十分恼火,干脆地用手肘怼着他的胸膛推开去。

“如果你说的诅咒是指那些东西。”夏油杰顿了顿,直言不讳道,“他们很弱。”

有些诅咒还能对他的话作出一点反应,做出逃走或者攻击的动作;而有些弱小到随手一碰,就会在夏油杰的指尖乖顺地盘起身子,把自己扭曲成一个混沌的圆团,等待被吞噬的命运。

“哈哈,是啊,他们很弱。”男人挑起嘴角讽笑着,尾音古怪地扭曲起来,带上了一点小鼻音,“与此同时人类也很弱呢,还擅长自欺欺人。”

“随随便便堆个沙堆,大言不惭地称呼为沙堡,结果在海潮中坚持不到一秒就被冲垮啦。”他百无聊赖地摊手,“真是太弱了,都不能坚持得再久一点,扫兴。”

“哈?”少年被这突然转移的话题搞懵了。他下意识地斜抿嘴角,迟疑着想:这人是什么大龄中二病吗?要不…… 先给精神病院打个电话?

男人从少年的脸上读出了他的心思,便噗嗤一声笑了,黑色眼罩也掩饰不住他被逗乐的神情。

“你笑什么?”夏油杰口气不善,羞恼地握紧拳头,深深感觉到自己被冒犯。

“我想到好笑的事。”白发男人幸灾乐祸地说,“只要看到你,我就知道那些烂橘子和笨蛋就快要玩完啦!”

自从他被封印的这一千年来,咒术师们竟然闭塞到这种地步,连眼前这样的好苗子都不吸纳。没想到随便一找,就找到了这样符合心意的好学生,男人心想,若是我就这么小小地推动一下,以后他们受到反噬,也都是活该啦。

那些令人厌恶的,满口正论的咒术师们,以御三家为首的老树根,大概是从未低下头好好看过非咒术师的世界吧。他们自诩保护者,像牧羊人那样随意地为“日常世界”圈出了一块干净的围城,却从不知道羊群里还能变出只狮子来。

白发男人摸了摸下巴,很是满意自己的比喻。狮子和牧羊犬不一样,一个不留神,可是会吃人的呀。

况且——

隐藏在黑色布料下的视线如同一把刀,锐利地解析着面前的少年,从那一团乱麻般的咒力残骸中准确地找出了他想要知道的东西。

这孩子身上,有“我”的气息。

他接触过,“我”的力量。

哎呀,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男人在心里愉悦地唱起拍手小调,不仅能够回收“我”的东西,还能顺便教个学生玩玩呐~

“我?”夏油杰打了个寒颤,半信半疑,“我只是个普通的高中——”

“刚才都说了你是“被选中的孩子”耶,没在听吗?咒术师~”白发男人一巴掌拍上夏油杰的脑袋,对着偷觑已久的丸子头揉了又揉。

“别这么叫我,”夏油杰几乎是立刻从他手里挣脱出来,摘掉发绳后重新梳理乱糟糟的头发,板着脸道,“我的名字是夏油杰。”

夏油,外道。啊,真有趣。男人在嘴里念叨了几遍这个名字,低低地笑起来:“你有个不错的名字呐。”

夏油杰努力收敛起被夸奖后的自豪感。

“我叫五条悟,”男人兴高采烈地说,“真是缘份啊,我们的名字有着如此对称的姿态。”

“说不定是有什么特殊的前缘哦,杰!”五条悟竖起手指晃了晃,甜蜜蜜的尾音亲亲热热地缠上少年。

他周身的氛围像是从坚硬的冰山融化成了柔软的冰淇淋,虽然还是那个样子,但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了。“安心哟,就算为了这点前缘,我也会好好教导你的!”他自说自话地下了决定,少年无处置喙,只好可有可无地应一声,预备先去做自己的事:“所以,五条先生还有别的事吗?没事就麻烦让开路,我得去买瓶酱油。”

夏油杰的潜意识里放松了许多,笃定对方不会伤害自己,非常随意地与他擦肩而过。

“要说的话,确实有一件事情令我很好奇耶。”五条悟忽然后退一步拦住了少年,夸张地挤眉弄眼,比划着玩笑般的手势,“你——”

他嘴角的笑容诡异地加深,声音突兀低沉:“——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父母变成诅咒?”

声音化作标枪,穿透夏油杰的心脏,将他钉在原地愣住。

诅咒,他当然知道什么是诅咒。

门上的四眼蜗牛、路边不成人形的焦尸,围墙上的爬虫,那种常人眼中污秽的存在,就是诅咒。

心脏一阵剧烈地紧缩,虚空中突如其来的无形打击把少年人推得一个踉跄,即使身处神经眩晕带来的思维空白之中,他还下意识地否认:“我怎么会把父亲和母亲变成那种东西——绝对不可能!”

“是吗?”五条悟不置可否,“我只是在叙述事情发生的结果而已。”

黑发少年猛地转身,几乎是撞开了家门冲进去。

厨房里的母亲还在准备晚饭,带着三分诧异探出头:“杰君?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父亲正在窗边伏案工作,看到惶恐的儿子,也只是抬抬眼睛,训斥一句:“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

夏油杰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双亲僵硬苍白的脸,嘴唇微微颤抖起来。

父亲虽说是在工作,但只是在纸面上用墨水画出无意义的字符,手指肿胀夹住钢笔,一只眼睛在眼眶外摇摇欲坠,皮肤是铁灰色的,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急需修理的、程序濒临崩溃的老旧机器人。

母亲依旧保持着从厨房里探出身体的姿态,皮肤干瘪,两眼无神,皲裂的嘴唇张开,露出了黑洞洞的口腔,熟悉的女声如同泛黄的磁带,带着卡壳与杂音:“杰、杰君,小心——点,不要跑这么快。”

少年的大脑一片混乱,原本总在强迫自己忽视的异样之处也渐渐浮出水面。他已经很久没有和父母交谈过,母亲永远在厨房里做晚饭,而他父亲永远在低头工作,只会对他说同样的话:“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

五条悟惬意地背着手,站在原地。

那道隐藏在黑色眼罩后的视线,早在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夏油杰的父母身上的咒力与少年如出一辙。换句话来说,就是少年的咒力流淌在父母的身上,他诅咒了自己的父母,用这种扭曲的方式束缚住自己的家庭。同时“父母”会对他做出应有的反应,也代表着夏油杰对“父母”的诅咒有着全然的控制能力,才会强行趋势他们作出生前该有的动作。

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呢?

白发男人看着少年身体里强烈颤抖的咒力波动,想了想,还是划去了前者。

潜意识里的诅咒都能成功,这需要相当强大的咒力才能做到,目前的夏油杰还没有完全挖掘出自己的潜力,许是借助了某些力量也说不定?

嗯……比如说,某些属于五条悟的力量?

五条悟换了个姿势,烦恼地叹口气:“要怎么说才能让他给我呢……?”

夏油杰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双亲的行尸走肉,逃也似的离开家门,一把揪住五条悟的领子,厉声质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无知无觉的死亡常常发生在世界的每一处,”五条悟敲了敲自己的脑壳,很不走心地安慰,“你就当是出门遇到了天灾吧。”

“天灾?就这么简单? ”夏油杰喃喃,“但他们现在这样……这样变成了诅咒,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是在怒吼了。

“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吗?”五条悟低沉地笑起来,柔滑的尾音在少年的耳膜上融化开,顺着颤抖的神经流淌进大脑里,慢慢地搅动着。

夏油杰知道他现在应该怒斥对方的冷血,但心脏如一颗即将爆炸的行星,随着跳动的节奏膨胀起来,神秘的冲动驱使着他顺着男人的话问下去。

“为什么?”他不知不觉松开了手,呼吸更加急促,不知不觉向外界汲取更多的氧气来维持身体的运作。

白发男人露出了孩子气十足的微笑:“因为你的觉醒了术式——看起来应该是咒灵操术吧。 ”

虚弱的嗓音在喉咙里含混着,夏油杰重复道:“咒灵…… 操术?那是什么。”

“还是先从咒力和术式讲起吧。”五条悟背着手,像每一个好老师那样循循善诱,“咒力是人类负面情绪的产物,能够保持咒力不外泄,并充分利用的人,就是合格的咒术师。”

“至于术式么,每个人都不尽相同,是天赋之物……”他歪着头想了想,“有驱使式神的,也有操纵动物的,有言灵这种特殊类别,还比如反转术式能够被用于治疗身体的损伤——虽然我会,但是对于人类来说真的超难学的。”

夏油杰稍稍转动了下眼珠,从麻木发愣的状态里挣脱出头颅:“那我……诅咒父母又是怎么回事。”他艰难地吐出整句话,舌根苦涩到发麻。

“字面意思,”五条悟打了个响指,“你拒绝了父母的死亡,因此他们被你诅咒;而你又天生能够操纵诅咒,所以双亲按照你的意愿,在房子里继续’生活’着。”

“杰的身体里真的真的真的藏着巨大的能量哦?”他再次提出,“要学吗?我可以教你!”

“理由呢?你有什么目的,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接受了过多的信息,大脑开始跳动着警告,神经一突一突地痛着,心脏憋闷得要爆炸,各种情绪无处释放,夏油杰只能烦躁地扯了把头发,把整整齐齐的丸子头搞得一团糟。

“唔…… ”五条悟嘟起嘴,苦恼地选择措辞,“要怎么说呢,我确实有想要的东西,不过更多是因为……有趣?”

夏油杰眼神不善,不由得捏紧了拳头。愤怒的火焰像是从地底深处喷涌而出,流淌在他的血管里,无休无止地奔跑起来,肺部扩张到几乎要炸裂的程度,暗暗疼痛起来。

“别生气别生气,毕竟杰很特别啦,”五条悟双手合十,讨饶似的一歪头,“咒灵操术可是少见得不能再少见的天赋哦~”

在少年的眼中,随着男人的话语而逐渐显示出一点异状,巨大的天蓝色虚影在他身后一闪而逝,恍惚中像一只眼睛,神灵垂下的视线冰冷冷地在人类少年的身上扫过。少年血管中的岩浆被冻结了一瞬,强行冷静下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夏油杰重重地吐息,深色的瞳孔紧缩着颤抖。他仿佛能看到一道落满了灰尘的帷幕被揭起,全新的世界随着刺眼的白光在面前展开——那是一个他曾经有过猜想的地方,只要一步,就能越过警告的栅栏,进入“那个”世界。

即使大脑在声嘶力竭地警告他,不能过去,即使警告的红线在灵魂上勒出深深的印记,他也无可避免地被吸引住了所有的目光,渴望踏出那一步。

十六年的乏味与沉闷即将变成过去式,十六年的伪装与麻木将要从身上褪去——

现在,五条悟向他伸出手,要带他走出这一步,去往新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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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啊,可不仅仅只有一面呢。”男人笑意盈盈地后退一步,给夏油杰留出喘息的空间,意味深长道,“可惜的是,人类占据表象世界的时间太长,以至于完全忘记了世界另一侧的存在啦。”

夏油杰敏锐地抓住重点,问:“这么说,五条先生来自世界的里侧?”

“NONONO——答错啦!”五条悟遗憾地晃了晃手指,予以否定。

黑发少年微微眯起眼睛,冷静下来的聪明大脑早就得出了回答,坚定地说:“但你,也不像是人类。”

五条悟夸张地哇哦一声,开始海豹鼓掌。

“Bingo!”他好奇地弯腰,让双方的视线处在同一个水平线上,“杰是怎么猜到的,直觉吗?”

一部分是直觉,而另一部分……“你的破绽太多了。”夏油杰这么回答,“压根就没怎么想隐藏吧。”

“因为我是最强的嘛!”五条悟立刻沾沾自喜。

“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啊。”

“是事实啦。”

白发男人堂而皇之地走进夏油家,左看右看,像是巡视领地的大猫咪,最后选定了自己御用席位,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停住不动了。他暗示性地抬起下巴,希望夏油杰能够给予一点回应。

“…… ?”夏油杰没懂,用疑惑的眼神看了过来,“你怎么了?”

“哎呀,我嘴巴好干。”五条悟往沙发上一躺,轻浮地耍宝,“有好茶吗?突然好想喝哦!”

夏油杰无言地看着他,姑且倒了杯凉白开递过去。

五条悟眉开眼笑地接过水杯,不喝,只捧在手里——他暗地里从少年的反应中琢磨出来,现如今大约已经不流行端茶敬师的习俗,便丢开了不提。

反正师徒名份也没那么重要啦。

“那么,来说说咒灵操术吧。”他假装深沉地搭起十指。

“杰的咒术很强哦,你能吸收诅咒,把他们都带进你的生得领域,化作自己的一部分。你将如使用自己的四肢那样驱使那些咒灵,而他们也会驯服如你身体的附庸之物。”五条悟知无不言,修长的手臂在半空中刷啦一下舒展开,像是一个大大的隔空拥抱,“说不定以后,杰的领域就自成一个诅咒的世界啦。”

夏油杰,16岁,曾经是个普通人。在短短半天内经历了世界观的颠覆性重塑,接受了陌生男人出现——父母被证实早已死亡——陌生男人不是人——新世界的大门打开的非日常,心态转变良好,目前心理状况较为稳定。

至于陌生男人——五条悟已经成功登堂入室,大大咧咧地住进了夏油杰的房间,并且要求他把床给贡献出来。夏油杰也照做了,自己在房间里打地铺。

五条悟要求一日三餐,夏油杰也照做了,毕竟他也需要解决自己的生理需求,

但要求上供小时候的玻璃弹珠,这就让夏油杰满脸问号了。

“玻璃珠?”

“嗯嗯。”五条悟期待地接过木盒,修长的手指在里头拨来拨去,结果失望地跨下脸,“啊咧,没有诶——杰难道没收集过一颗蓝色的玻璃珠嘛?”

“蓝色的……”夏油杰按着太阳穴想了一会儿,记忆里模模糊糊浮现出一张带着伤疤的脸,但很快就消散了,“好像是有的……似乎是送给别人了,抱歉。”

他看着消沉趴床的五条悟,问:“很重要吗?”

“大概吧。”五条悟的表情又恢复成那种轻浮的笑脸,避重就轻道,“只是我在找这个东西而已。”

夏油杰随口应承:“那我来帮你一起找呗。”

“真的?”五条悟翻了个身,露出半张脸来,像是猫科动物在暗中观察的模样。

“嗯。”

“那……约好了哦。”白发男人陡然咧嘴而笑。

【2】

按照常理来说,普通人经历父母骤亡的突变,本该刨根究底,不求手刃仇人,也至少把前因后果给搞清楚。

但夏油杰看着依旧在房子中“生活”的父母,却生不出任何探究之情。

从此再也没有强迫自己进行伪装成普通人的双亲了,他苦笑着,甚至隐约之中松了一口气。

五条悟对他指指点点:“这不行啊,你年纪轻轻怎么活得那么沉稳,多疯劲点才好。”

夏油杰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这样吧!既然你家没有我想要的东西,我们去外头逛逛,顺便带你去实战呗。”五条悟行动力超强,想也不想地拦腰挎起少年,就要推门而出。

“等等!!你要带我去哪里??我明天还要去上学的!”夏油杰拼命挣扎,少年人的身体尚未发育至体力巅峰,但也有一把子莽撞生猛的力气,身处体能巅峰的五条悟竟一时也制不住他。

五条悟叫得比他还要大声:“哇啊啊啊别动啊杰!!落地点要偏离我们的目的地啦!!”

什么落地点?夏油杰刚想问,下一秒,周围的环境突变,溶解成迷幻的色块和线条,看了让人头晕目眩;紧接着,从混沌重归秩序,色块和线条重新组合,变成了完全陌生的景致。

城市的喧嚣已然远离,在眼前铺展开来的,是一副典型的京都小景。木质建筑有着低矮的房檐,层层叠叠地笼在一起,拢住蜿蜒伸展的石子路。隐隐约约能听到某扇纸窗后传来悠然复古的小调,歌者吟哦着长音,随着音乐的起伏,陡然翻折出高腔,又把嗓音放低至几不可闻的地步。

穿着入时的路人如川流不息,间或夹杂着盛装打扮的艺妓踏着碎步匆匆而行,有种新时代与旧时代交错的荒诞感。

“?!”黑发少年目瞪口呆,“这是什么地方?”

五条悟顾不上回答他的问题,先上上下下检查了一圈,对着少年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我们都没有少掉点什么东西。”

这句话听上去就很不妙,夏油杰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抬手指向不远处的令人熟悉的历史建筑。

“那是八坂神社吧?是真的吗?”

“这是哪里?京都祇园?”

“刚才不还在东京吗?”

连续不断的疑问从夏油杰的嘴里冒出来,高中生没想到“瞬移”这种东西竟然是可以在现实中实现的,一时间语无伦次地比划着:“怎么做的?一瞬间就——”

“哎呀,来都来了,别管那么多啦。”五条悟打了个哈哈,推着他向神社的反方向走去。

夏油杰半推半就地跟他走,又问道:“那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五条悟仍穿着那身单薄的和服,毫无违和感地融入到街景里。他把双手拢进和服的袖子里,闲闲地说:“你不是能操纵诅咒吗?来这里帮你找只诅咒玩玩咯。”

他的表情过于理所当然,以至于夏油杰哑口无言,只能从喉咙里憋出一个代表了无语、不满、疑问和吃惊的单音:“哈——?”

“实在是太弱了,现在的诅咒,”五条悟吐槽道,忽然停下脚步,“喏,也就这里的这只能看得过去吧。”

“哪只?”夏油杰下意识地左右转头,目光从街道的这头到那头,来回扫视了几遍,只见人群熙熙攘攘,一派祥和安宁。

“好啦好啦,在这里,快看!”五条悟扭着少年的头,转向了天空。

湛蓝的天空高处,有一只人形的诅咒居高临下地看着大地,它如平安时代的贵女那般,披散着长长的黑发,身着层叠的唐衣装束。宽大的袖子遮掩住了大半张脸,红色的收口袴下不是人类的足,而是猿猴似的指爪。它倏然扭过头,缓缓放下袖子,露出一张惨白色的骨面来,斜飞的四眼准确无误地盯上了两人。

“假想怨灵·化身玉藻前,这个强度应该有可能会掉落,”白发男人慢悠悠地念出了它的名字,语带笑意,“Lucky!趁着咒术师们还没反应过来,我们来大干一场吧!”

没等夏油杰疑惑“掉落”什么东西时,他一个巴掌拍上少年的后背,把人推了出去。

夏油杰一个踉跄,差点没当场摔倒在路面上。

他站稳身子,看了看热闹的街道,犹豫了一下,放出几个咒灵,操纵着那些小诅咒向化身玉藻前撞过去。

必须把诅咒引去无人之处才行,否则容易造成误伤。少年咒术师这么思忖着,转身就跑。

化身玉藻前挥了下袖子,直接把夏油杰的咒灵堙灭了个七七八八。它又盯了一眼五条悟,确定这男人没有任何帮忙的意思,才不急不缓地跟上去,决定处决这只胆大到敢当面挑衅特级诅咒的人类。

五条悟就叹了口气:“真是的,当街开怪不就好了,反正木头笨蛋们会帮忙找各种借口,在平民面前把诅咒的事情捂得死死的。”

他竖起手指定位了夏油杰的咒力,下一秒瞬移过去,对着狼狈躲闪的少年啧啧咂舌:“加油哦,杰酱~”

“不要那么叫我!”夏油杰怒吼着,就地一滚,躲过诅咒的攻击。粗壮的狐狸尾巴笔直地插进他身侧的石板中,碎裂的石块飞溅,擦过夏油杰的脸颊,沁出几滴鲜血。

化身玉藻前收回尾巴,警觉地退后了一点。它看起来非常忌惮五条悟,一时间连攻击都弱了几分力道,看起来更像是某种试探。

“还是不要在意我比较好呢~”五条悟笑眯眯地摆摆手,看也不看化身玉藻前,只用一种轻飘飘的口吻道:“要是被祓除的话,可不要说我没有提醒过你哦,狐狸精小姐~”

化身玉藻前猛地惊醒,后退一步躲过了夏油杰那只准备释放术式的手。它恼羞成怒,一把甩飞了那只用以削减自身存在感的“边缘人”诅咒,让夏油杰的身躯完全显现在空气里。

“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夏油杰被点破战术,面对怒气值爆表的化身玉藻前,感到了万分棘手,祓除难度又上升了一个等级。

“中间~”五条悟戏谑道。

这样才有点看头嘛。他看着化身玉藻前加快了两三倍的攻击动作,竟然还在火上浇油:“快点拿出真本事吧,杰。给狐狸精小姐姐开开眼界!”

如果化身玉藻前的仇恨能够数据化,此刻恐怕已经要爆表了。

夏油杰避之不及,人类移动的速度根本比不上诅咒甩动尾巴的速度。即使有众多咒灵的掩护自己,他的手臂和腿上被尾巴抽出道道血痕。甚至猝不及防之下,被狐狸的尾巴裹挟拉扯,撞上了不远处的建筑物,

他吐出了一口淤血,爆炸般情绪在每一根血管里翻滚,咒力随着鼓动的节奏奔涌着。虽然本人还未从撞击的余波中恢复,耳朵里充斥着尖锐的鸣叫,手和脚也有些发软,使不上力;但他的大脑依然清明冷静。

“给我,好好考虑他人的想法啊!”夏油杰不知道是在对着在场的谁大吼着,向上伸出手指,半是自暴自弃,半是疯狂得意地输出咒力,念出了目前为止的最强攻击:

“咒灵操术——极之番,漩涡!”

夏油杰目前所拥有的几百数咒灵被抽取了术式,融合成一个大型的漩涡,仔细看去,还能找到手和脚,以及痛苦的面容,若如一个活生生的人类被外力硬生生地卷成这个形状。

强大耀眼的咒力攻击被轰了出去,化身玉藻前避之不及,大半个身子瞬间蒸发了个干净,如人偶一般委顿下来,掉落到了地上。它的伤口缓慢蠕动着,逐渐修复起来。

夏油杰喘着粗气,踉踉跄跄地走到诅咒的身前,趁着它躯体没有完全恢复,直接伸出手祓除。

化身玉藻前在手心里变成了一只黑色的球体,夏油杰抓着它,干脆利落地塞进嘴里咽下。

苦、涩、酸、溲味一齐弥漫上味蕾,仿佛生吞了一块三天没洗的臭抹布。夏油杰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跪倒在地上,发出难受的干呕:“呕——咳咳咳!”

“啪、啪、啪!”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掌声,五条悟走了过来,蹲在黑发少年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毫不吝惜自己的夸奖,“做得好,不愧是杰!”

醇厚的嗓音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一下子给夏油杰注入了活力和勇气。他手也不抖了脚也不软了,一把抓住五条悟的领子,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下凶恶的头槌。

“痛——!”五条悟震惊地嚷嚷,“杰,你干嘛啦!”

“呵,”夏油杰畅快地笑了出来,“同甘共苦啊,五条先生。”

“呜呜,好过分,对我做了这样的事情,竟然还叫我五条先生。”五条悟假惺惺地哽咽起来,“好见外哦,杰。”

“嗯嗯,好的五条先生,知道了五条先生。”夏油杰敷衍地点点头,催促道,“快点帮我治疗。”

五条悟停止做戏,无辜地看过来,两手一摊:“我不会啊。”

夏油杰微妙地一挑眉,试探着询问:“可之前你说过,反转术式可以进行治疗,你不会那个吗?”

“会是会…… 但我只会治疗自己啦。”五条悟心不甘情不愿地说,难得表露出抱歉的模样。

“……是我想当然了。 ”夏油杰一时有些懊恼。

“有了!”五条悟忽然跳起来,“啪”得一下把自己瞬移走了,徒留夏油杰一个呆呆地等在原地。

黑发少年费力地把自己掰成更舒服的坐姿,没等他调整完,五条悟又“啪”得一下出现,丢了一瓶颜色浑浊的液体过来。

他高高兴兴地说:“正好有个五条家的咒术师在附近,我从他那拿的药,快喝吧!”

夏油杰捏紧了玻璃瓶,有些迟疑:“额,不问自取不太好吧?”

“问题不大,这本来也可以算是我的东西。”五条悟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摆上的灰尘。

五条…… 是他的家人吗?夏油杰心想,端详了一下手里的药瓶,谨慎地拔掉了瓶塞。

刺鼻的气味从小小的瓶口处挥发,夏油杰秉持着对五条悟的信任之情,捏着鼻子小心地喝了一口

“唔!”药水刚一入口,夏油杰就立刻想要吐出来。浓烈的负面情绪一瞬间淹没了少年,仿佛生吃了成年旧水潭冻成的冰块,又仿佛吃了大太阳底下暴晒过三个月的腐肉,比化身玉藻前的味道还难喝!

五条悟似乎早有预料,飞快地用手掌托住瓶底抬高,另一只手掐住少年的下颌骨不让他乱动,毫不留情地把药水全部灌了下去。他还特意停留了几秒,确认药水已经全部被吸收完毕,才放开了手。

“唔唔!”夏油杰难受得直蹬腿,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把五条悟的手推开,趴在地上吐酸水。

很快,药水起效了,身体的各处似乎都被点燃了一把火,把骨骼、肌肉和血管都烧得噼啪作响。他强忍着反胃的冲动,抱住自己蜷缩起来。

恍惚中,有个生疏的怀抱静静地向少年敞开。

五条悟抱着少年给他顺气,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他再吐出点什么,于是便失落起来。

哎呀,竟然没有“我”的力量结晶吗?也是,玉藻前本来就是传说中的大妖,即使是在诅咒被压制的当下,也有许多人恐惧着她的存在,有这样的实力也很正常,倒也不一定是凭借“我”才能苟延残喘的呢。

过了漫长的几秒中,夏油杰缓了过来。

他从地上爬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再给了五条悟一个头槌,把对他还保留的最后一点尊重之情也一起锤得稀巴烂,狠狠出了口恶气。

五条悟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委委屈屈:“我也不知道会有这么难受啊…… 这说明效果好嘛。”

效果确实好。夏油杰活动了手脚,又转了转脖子,确认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损伤,甚至比受伤之情身体状况更好了些,仿佛能够在十秒内跑完一百米,打破亚洲纪录。

“怎么样怎么样?”五条悟凑过来,一米九的个子灵活地绕着夏油转圈。

“没事了。”夏油杰这么回答。

白发男人便欢呼一声:“耶!那京都之旅开启帷幕!一起去逛街吧!”

“等等——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五条悟活力四射,好奇心也爆棚,在街道上溜溜达达得到处看。

夏油杰跟在他身后,时不时要扯住五条悟的后衣领,防止他跑得过远,或者离商铺摆出来的物品太近,像是在遛一只精力旺盛的大型凶兽,很快就筋疲力尽了。

他再一次扯住五条悟的后衣领子,很没脾气地同他商量:“别靠老奶奶这么近,小心吓到人家。”

卖金平糖的老奶奶颤颤巍巍地抓起一把糖,硬是塞给了夏油杰,低声念叨了一句:“真可怜啊。”

夏油杰不知所措地抓着糖,十分费解地递回去:“我没带钱哦,奶奶。”

老奶奶又给他推了回去,重复了一遍:“可怜的孩子,拿着吃吧。”

他只好收下,转手塞给了五条悟。

接着,有心观察后,夏油杰才发现,只要自己一和五条悟有所互动,都会被路人侧目而视。

路过纸伞店时,靠在门边老板娘甚至毫不客气地冲黑发少年翻了白眼,嫌弃地扭过头,用半生不熟的京都腔抱怨:“晦气。”

五条悟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丢金平糖,没有分出去一个眼神,很虔诚地品尝糖果。

夏油杰不得不拽住他的后衣领,提醒道:“等下,为什么他们都在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啊,”五条悟停下了脚步,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不好意思地吐了下舌头,“忘记跟杰说啦,现在非咒术师是看不到我的哦。”

也就是说,在路人眼里,自己是在和空气说话互动?

“…… ”夏油杰瞬间感到了窒息。

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在刚才的战斗中变得脏兮兮,而本人却完全没有自觉,就这么穿着走了一路。

夏油杰再次感觉到了窒息。

这就是社会性死亡的感觉吗?他静静地想,忽然抓住五条悟的手臂,咬牙切齿地低喝:“给我回去!”

“啊?”五条悟手一抖,掉了一颗金平糖。

“瞬移回家!现在!立刻!马上!”

五条悟有被凶到,乖乖地发动术式,两个人重新回到了东京的夏油家。

夏油杰一脸虚脱地倒回沙发上,喃喃自语:“我这辈子都不要再去京都了…… ”

白发男人舔了舔嘴角,举手提议:“我觉得奶奶的糖很好吃诶,下次去买吧?”

“不行!”夏油杰强烈抗议。

“……”五条悟没有说话,但周身散发出一种极度失落的感觉,让人心底发软。

“…… ”黑发少年顿时妥协了,认命地拿起手机,“我给你网购一点。”

白发男人惊喜地抬起头,得寸进尺道:“能再给我买点别的东西嘛?比如,生奶油毛豆喜久福?”

“…… 行。”

夏油杰认命地下了单,直觉自己简直是自讨苦吃。

烦死了。少年心想,养只猫都没养他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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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即使昨天被五条悟拉去京都祓除了一只特级诅咒,当了一回无人所知的英雄,今天少年依旧被赶去上学了。

“我才不是那种顽固不化的烂橘子呢,”五条悟说,揪着夏油杰的衣领一起瞬移到学校外的小巷子里。夏油杰的刘海在风中凌乱,抱着自己的书包,左右两只脚上的踩着相反的制服鞋。

白发男人轻巧地留下一句:“年轻人就该好好享受青春哦!”然后挥挥手,像只大猫咪一样飞快而无声地溜走了。

黑发少年只来得及冲他的背影比个中指,悻悻地重新穿好鞋子,拎起书包走进了学校。

好不容易熬过普通而无聊的一天,他头一次像个合格的回家部成员,迫不及待地冲回家,打开门大喊一声:“我回来了。”

“你回来啦~”白发的脑袋从厨房里弹出来,柔软的尾音轻轻勾上少年的心脏,挠了挠,又很快滑走,让人感到一丝空落。

“你会做饭?”夏油杰怔怔地走过去,呆立在厨房门口。

五条悟换了一件不太合身的卡其色衬衫,只扣了第一个扣子。他随便一举手,就能露出里头那件白色T恤。那是夏油杰不小心买错了号的,比少年现在的身形大了几号,又懒得去退换,只随手塞在衣橱的某个角落里,也难为五条悟能找出来了。他还穿着一条暗绿色的裤子,因为长度不够而露出了一截小腿,白得扎人眼。

“唔,略懂。也就只会切切东西而已。”五条悟回答了他的问题,挽起袖子,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拿起菜刀往案板上一拍,低喝道,“看我的四条流工刀!”

“有必要这么郑重地命名吗?它只是把普通的菜刀而已。”夏油杰无言地吐槽。

五条悟“哈”了一声,不满地举起菜刀:“这可是最高的礼遇哦,小鬼不准抱怨!”

“哦。”少年平淡地应了一声,扬了扬下巴,“但你占了我妈的位置,她看起来很想要用案板的样子。”

隐藏在黑色眼罩下的视线瞬间转去逼视诅咒,“母亲”受到五条悟咒力的压迫,委委屈屈地缩在一边打下手,场面竟然有几分温馨之意。

夏油杰又多看了几秒,确认厨房没有爆炸的危险,才回到客厅里去。

伏案工作的“父亲”抬起眼睛看了儿子一眼:“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

夏油杰把这句话当作“欢迎回家”来理解,遂心平气和地答:“我回来了。”

他坐在父亲身边,面不改色地开始写作业。

半个小时后,五条悟欢快的招呼声钻入了他的耳朵里:“杰~吃饭啦!”

又来了又来了,这种毛茸茸的错觉。

夏油杰烦恼地甩了下头,丢下笔坐到餐桌边。

化身诅咒的“母亲”只能呆在厨房里,因此只有五条悟灵活地端着盘子进进出出。他哼着古早的,清悠的小调,把菜碟一一端到黑发少年的面前。

“这是什么?”

夏油杰瞪着饭桌上死不瞑目的鱼头。它和鱼鳍、鱼皮以及鱼尾,勉强被拼成“长命”二字,隐约的血腥味刺激着鼻黏膜,惹得他老是想打喷嚏。

“长命鲤鱼啊。”五条悟不太确定地扶了下眼罩,困惑地问,“现在不流行用这个庆祝了吗?”(在平安时代的宴会高潮便是邀请方的贵族亲自上阵为客人宰鸡切鱼表演刀工)

“你这是哪个年代的风俗啊?平安吗?”夏油杰捏住鼻子,直接召唤出了一只咒灵处理垃圾。小咒灵吧唧了两下嘴,一蹦一跳地顶着菜碟送回厨房里。

“你放心!还有这个!”五条悟又递过来一盘生鱼片。

他把薄薄的鱼肉摆在雪白的瓷盘里,花里胡哨地拼出了一盘白鹤衔牡丹图。

这是“略懂刀工”?

这是“非常懂”才对吧!

“吃呀。”他看着夏油杰瞪大的眼睛,笑吟吟地把筷子塞过去,“再看它也不会飞走的哦。”

黑发少年捏着筷子,从善如流地拣起一片“羽毛”塞进嘴里嚼嚼。

夏油杰:“…… ”

夏油杰面色诡异地放下筷子,幽幽地看了五条悟一眼,扭头冲进厨房,哇得一口把鱼肉吐了出来。他反反复复漱了几次口,才把新鲜的河鱼残留着土腥味,从嘴里除去。

“你怎么这么挑嘴啊(´·ω·`)”五条悟无声地跟在少年身后,为难地嘟起嘴,“连鲜鱼脍都吃不下,你是怎么长大的啦!”

“…… 你没有去腥。”夏油杰用虚弱的语气告诉他。

“?”五条悟好奇地歪过脑袋,从少年身后探出去,看着对方拉开橱柜,从各种地方摸出调味料,捣鼓出了一小碗深色酱料。他只能辨认出白色的细盐颗粒和带有酸味的醋。

“这是什么…… ?”

他用指腹沾了一点青芥辣,谨慎地端详,抽动着鼻子闻了下,嫌弃地“啧”了一声,立刻洗净双手。

“那是青芥末。吃生鱼片的时候加一点,可以杀菌。”夏油杰的手指从高高低低的瓶瓶罐罐上一一点过,尚未成熟的少年音带着些喑哑,“酱油、寿司醋、盐、橄榄油、上白糖、味噌、味醂。”

他看向五条悟,做了个“请”的手势:“下次请务必记得用。”“请”和“务必”这两个词上被加了重音以示强调。

五条悟看看他,再看看调料罐们,郁闷地鼓起脸颊:“知道啦——”

最后这顿晚饭,还是交给夏油杰来掌厨了。

少年无奈地盯了一眼不靠谱的大人,最后也只煮了白米饭和汤,烫了一些蔬菜,再找出一袋酱萝卜,连同调过味的生鱼片一起端上了饭桌。

五条悟原本说只想吃鱼脍和酱萝卜,然后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这是什么?!好鲜!”黑色眼罩也遮不住五条悟的诧异。他双手捧着小碗,顾不得烫嘴,几乎是雀跃般地一口气喝了半碗汤。

“味噌汤,里面放了昆布和豆腐,我还刨了点鲣鱼干。”

“真不错啊!”五条悟高高兴兴地又喝了一大口,“如果是甜味的就更好了。”

“不会变更好喝的。”夏油杰即答。

白发男人稍显遗憾地放下汤碗:“这样哦。”

夏油杰看他真的只夹酱萝卜和生鱼片吃,不由得拿筷子往五条悟的手背上轻轻一敲:“给我吃蔬菜!营养均衡是很重要的!”

“不要不要,我不要吃野菜,吃腻了都,再给我吃口肉嘛!”他可怜兮兮地撮着筷子尖,“好久没吃肉了。”

“不是野菜,这是生菜。”夏油杰刻意曲解话意,把蔬菜往前推了推。

五条悟嘀嘀咕咕着,刻意用最慢的速度夹起菜叶,可惜黑发少年警告性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只好塞进嘴里随便嚼嚼敷衍了事。

五条悟想一出是一出,吃完饭后又吵着夏油杰说要出去看烟花。

“哪来的烟花啊,今晚又没有花火大会。”黑发少年拗不过他,还是被勾着肩膀拖出了家门。

夜幕上高挂的月显出些凉意,但居民区的家家灯火依然热闹着。他们沿着小路向商业街的方向走去。奇怪的是,平日里热闹的商业街上行人寥寥,似乎是因为什么事故,暂时封了商场——不过这两人本就打算随便走走,不去商场也没问题。

一路无话,五条悟的手始终搭在少年的肩膀上,和月光一样轻盈,却始终牢牢地映照在大地上。

夏油杰感到了些许不自在,快走几步,与五条悟拉开了距离,紧接着就在夜风里打了个喷嚏。

白发男人便又蹭过来,理所应当地说道:“好啦,不要逞强!有人帮忙挡风不好吗?”

“别靠这么近——”夏油的话被打断了。

“咻——啪!”

他茫然地抬头张望:“什么声音?”

“咻——啪!”

“咻——啪!”

不是夏油杰的错觉,真的有烟火绽开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然而抬头看看漆黑的天空,却没有冲上天的光点炸开璀璨的花朵。

“什么情况…… ?”少年疑惑不解。

“你还没睡醒?”五条悟奇异地瞅了他一眼,懒洋洋道,“是诅咒啦。看这动静,比化身玉藻前要弱很多。”

他随意地一比身旁,指着被封起来的商场说道,“现在它被堵在那幢房子里头了。只要对面不是笨蛋,应该很快就能结束战斗吧。”

夏油杰想了想,主动问道:“要去看看吗?”

“你想去吗?”

“去看看也没什么的吧。”夏油杰说,“我想知道其他咒术师是怎么战斗的。”

五条悟一边嘟囔着:“有好看的,像弱了吧唧的鸽子们到处飞而已。”一边还是由着少年往现场去了。

夏油杰仔细考察了一下环境,指着,说:“五条先生,可以麻烦你带我去顶层那个空中花园吗?那里视野更好一点。”

五条悟静静地看着他,忽然突兀地要求:“叫我悟。”

“悟,可以带我悄悄到顶层去吗?”夏油杰从善如流地换了称呼,甚至撤掉了敬语,显得更加亲近。

白发男人撅了下嘴,似乎对夏油杰如此爽快的态度感到一丝丝不满意,“啧啧,我们是刚认识不久的陌生人吧,杰好自来熟哦。”

“不是你自己要求的吗?”夏油杰哭笑不得。

五条悟轻哼一声,板着脸,像个恶作剧没得逞的小孩子在不高兴:“我还没说让你求我——”

“求你。”夏油杰立刻回答,“你该不会是怕高吧?”

配上略带怀疑的眼神,五条悟果然被激将手法刺得跳脚:“谁怕高了!!”他二话不说,立刻揪住夏油的领子,瞬移到了商场顶层的空中花园边沿。

高大的树木和夜色完美地掩盖了两人的身影。五条斜倚在树干边,双手抱臂,修长的手指随意地在小臂上敲击。他头顶上斜戳出来的一根树干上还挂着一只摇摇欲坠的黑发少年。

“哇哦,”五条悟看了看场内咒术师和诅咒战斗的场景,一本正经到,“这就是传说中的菜鸡互啄吗?”

“对不起,悟,我不该这么小看你的。”夏油杰隐约能听到树枝不堪重负的喀嚓声,一动也不敢动,只能满脸黑线,“所以,可以把我放下去了吗?”

“不~要!”五条悟用调皮的声调回答,“杰的话,就在上面好好反省一分钟吧~”

“就一分钟吗——”夏油杰松了口气。

“也许一分钟不到也说不定咧。”五条悟“呼呼”笑起来,莫名其妙地数起数字来,“三、二、一。”

话音刚落,树枝如释重负地折断了自己,迫不及待地把黑发少年丢了下去。

夏油杰的运动神经很好,再加上早有预料,因此双膝一弯,就地一滚卸去了冲击力,毫发无伤。他站起身,回过头无奈地看向五条悟。

只一眼,五条悟就捧腹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杰,你看起来像只忘记收回耳朵的狐狸!”

黑发少年无语,抬手往头上摸了摸,果不其然摸到两片直愣愣戳在发顶的厚叶子。

夏油杰随后摘下叶片丢掉,不再理会身边笑得过分夸张的男人,抬眼望向不远处的战场。

那边的战斗逐渐步入尾声,异形的诅咒哀嚎着,从它口中陡然爆发出一股灰暗的力量,射向了对面的咒术师,如一支离弦之箭,冲破空气,发出了“咻——啪”的声音,无形的烟花应和着在绽放。

受到音爆的冲击,身穿黑色制服的咒术师顿时吐了一口血。他还很年轻,看起来是夏油杰的同龄人,正半跪在地上大口喘气,满头鲜血淋漓,几乎是强弩之末了。

异形的诅咒嚎叫着,甩动粗大的尾巴奔向咒术师。

夏油杰的手指动了动,很快被另一只手给按住。

“不行哦,杰。”五条悟笑着说,“在别人求救之前,不能插手他的战斗啊。”

就在此时,咒术师踉跄起身,把手中的太刀归鞘,低低地念一句:“新阴流——简易领域。”

诅咒的身形停顿一秒,被简易领域百分百反射回来的攻击给打中了,一瞬间被劈成两半,化成了灰烬。

夏油杰替那咒术师松了口气。

战斗结束的下一秒,一个声音由远及近:“啊!看看你们这帮家伙干得好事!为什么不保护我的花园!”

“想要把花园修缮回原来的样子,你知道要多少钱吗!”脑满肠肥的负责人心疼地看看空中花园,指着咒术师的鼻子,狂怒斥责:“真是废物!我可是特意花了大价钱请你们来帮忙的!”

随之出现的几个人似乎是咒术师的同伴,身穿统一的黑西服装束,提着医药箱匆匆跑来替他包扎伤口。

其中一个宽慰他:“没关系,家入同学已经在车上了,待会就能帮你治疗。”

负责人还在那边懊恼:“早知道就请禅院大师了,哪怕贵点…… ”

“恕我直言,就你这点任务报酬,恐怕连御三家的女仆都请不来。”咒术师按了按太阳穴,毫不客气地回嘴,“闭嘴吧,我的脑袋都被你吵得嗡嗡叫。”

“要不是便宜,谁会来找你们这种下等咒术师。毛头小子太不像样!”刻薄的话语接二连三地从负责人嘴里冒出来,“还有脸提御三家,人家可比咒术高专强多了!”

一瞬间,杀气从咒术师身上散发出来,镇住了负责人。

穿着黑西装的女性瞪了他一眼,严厉地说道:“请慎言!下次您再发布任务,我们会慎重考虑要不要接受。”

“下一次还不是会巴巴得贴上来。”负责人不敢当面造次,只敢在目送几人离去后,小声往地上啐一口,“有能从御三家手里抢点口粮的机会,咒术高专就跟狗似的招之即来。”

他踩到了一根断裂的树枝,吓了一跳:“怎么连这里都被波及到了!该死!”

无人知晓的街角,夏油杰和五条悟并肩而立,慢慢向家的方向走去。

“咒术高专…… 和御三家?”夏油杰思索着得来的新情报,偏头求证,“听起来是两个咒术师的大型组织,而且后者比较受欢迎的样子。”

“御三家?”五条悟薄凉地嗤笑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的反感,“一群烂到土里都没人挖的红薯笨蛋。”

“竟然还存活着呐,”他厌倦地说,“真是祸害遗千年。”

难得见到五条悟如此强烈的负面情绪,夏油杰的心情骤然鼓动了两下,好奇而警惕地询问:“御三家做过什么,让你这么讨厌它?”

“是他们。御三家是指三个家族。”五条悟漫不经心地说。

“禅院、加茂、五条。”白发男人又一一取了外号对应,“傻蛋、蠢蛋、笨蛋。”

夏油杰噗得笑起来。

“从出生开始就因为身怀术式而产生的自大。”五条悟做了个从空气中抓取的手势,“然后加上血缘传承带来的迂腐。岁月流逝必然得到的傲慢。”

他两手一拍,最后下了结论:“总之,无药可救。”

“那么,咒术高专呢?”黑发少年问,“那个人看起来如何?”

“死脑筋。”五条悟言简意赅地点评,“在那只猪说第一句话之前,就应该当着他的面把地都掀一遍。”他停住了脚步,站在夏油家门口,等主人拿出钥匙。

夏油杰打开门,若有所思:“展示武力的威胁性吗?”

五条悟一脚跨进房子,顺手戳了戳夏油杰凌乱的发团——他对夏油杰圆圆的发髻很中意,总是千方百计找机会捏一捏。

“哈,这个世界,不够强大可是会被吃掉的啊。”白发男人咧嘴一笑,尖尖的小虎牙闪过白光,“不管是同类,还是异类。”

夏油杰拍开他的手,兀自沉思:“那么,确实是因为被保护得太好了,才让这种人——不,这种称不上是人的猴子有机会狂吠。”

“别想那么多啦。”五条悟把嗓音放得又柔又缓,黑色的眼罩遮住了他赞许的目光,但遮不住那上扬的嘴角,“现在的你,还是加油增强实力吧!”

少年被轻轻推进门,在玄关呆立片刻,忽然脱了鞋子直奔客厅另一端的收纳橱。

“你在干什么?”五条悟陷在柔软的沙发里,勉力探出头来好奇地盯着少年翻箱倒柜。

“找消毒喷雾,”夏油杰打开抽屉又关上,抬起手臂往自己身上闻了闻,始终皱着眉,“总感觉自己身上有股奇怪的味道。”

五条悟闪现到他的身后,也跟着低头嗅了嗅:“唔…… 不是你身上的啦。”

他指着厨房说:“源头在那里哦!”

厨房里有什么?夏油杰一时愣住了。

“啊!”他忽然惨叫一声,冲进“母亲”的地盘,“我在灶台上煮了奶茶!”

但他忘记告诉“母亲”不要去碰,于是诅咒把原本好喝的饮料给污染了,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如同大热天放置了三天的变质牛奶。

五条悟站在原地,视线穿透了眼罩和墙壁的遮挡,看向了那个正认命地收拾残局的人类少年。

“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杰。”他呢喃着,“咒术界的风暴,就要到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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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周六是个无事生非的好日子。

从周五的繁忙中抽身,而明天还有周日的悠闲垫底,所以不搞点什么简直对不起这好时光。

夏油杰在房间里写作业。五条悟在客厅里看电视。

白发男人用手撑着脸颊,百无聊赖地换着频道,最后扔开遥控器,长叹一声:“珍——珠——奶——茶——”

奶茶很好喝。

白发男人仰躺在沙发上,双手背在脑后,默默地想。

自从夏油杰上星期煮过一壶后,五条悟对这种新兴的饮料有点上头。

用他的话就是,鲜牛乳原是拿来制苏——一种制作过程复杂的、口感类似于奶酪的甜品,没想到只是加入昂贵的茶叶煮一煮,就能达到比苏蜜更可口的效果。

“虽然但是,煮奶茶的话,普通的立顿茶包就可以哦?”夏油杰从眼角瞥他,默默拿出茶包递过去,“就算是你也能做到的。”

少年人的表情太过真挚,五条悟没觉得哪里不对。

那就来煮奶茶吧!他两手一拍,腾得从沙发上弹起来,兴致勃勃地钻进厨房里。厨房里的咒灵立刻畏惧地缩进角落里,眼睁睁地看着他造作。

“嗯…… 首先要烧水煮茶…… 然后加牛奶…… ”五条悟摸着下巴回忆步骤,视线骨碌碌地来回转动,忽的就想到个好主意。

十分钟后,夏油杰闻声而来:“怎么……了……?”

厨房里奶香四溢,白花花的奶沫扑得到处都是,地面和灶台上一片狼藉,

五条悟愣愣地站在原地,挺高的个子手足无措,看起来还有点委屈:“我就走了一小会儿神——”

原是他偷懒,把牛奶和茶包都丢进电热水壶里,生怕量不够还加了水一起烧,下场就是牛奶沸腾后涌出来,横尸当场。

夏油杰不由得眼前一黑。

他把五条悟赶出厨房,破天荒地斥责了他,并强硬地表示要没收所有的甜食:“今天你别想吃了。”

“呜呜呜我不是故意的啦——”五条悟掰着门框假哭起来,“杰,别生气嘛!”

“放手!我要打扫厨房。”夏油杰没好气地拿抹布丢过去——没丢中,但少年脸上的神色因为对方的耍宝,显而易见地缓和了下来。

“叫你的咒灵干活呗,”五条悟在得寸进尺这方面非常敏锐,一看有心软的迹象,便立刻追击道,“杰陪我出去买奶茶喝吧!”

夏油杰瞬间把脸一板:“不去!”说完,低头勤勤恳恳地收拾起了残局。

“可丽饼——珍珠奶茶——草莓芭菲——抹茶蛋糕——”白发男人趴在门口,奄奄一息地喊着救命之物,尾调一声比一声拖得更长。夏油杰统统充耳不闻,只当作是家里养的猫在叫春。

“去嘛去嘛。”五条悟哀怨地说,那张被眼罩遮了大半的俊脸被塞进夏油杰的视线,占得满满当当。他没办法一个人去买,因为非咒术师根本看不见他,最终只能为都市传说添砖加瓦,变成人人试图探究的甜品消失之谜。

“好啊。”夏油杰不动声色地站直身子,打开了水龙头洗刷浸透牛奶的热水壶,头也不回,“但你要给我约法三章。”少年未曾完全脱离变声期的嗓音,低哑,平淡的语气里不知为何藏着些跃跃欲试。

哦呀。五条悟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不由得双手抱胸,随意地倚着门框,勾起唇角调侃道:“你似乎在打什么坏心眼呢,杰。”

“我能有什么坏心眼。”夏油杰慢条斯理地擦拭电热水壶,深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神色。

“条件很简单,以后不准随便煮奶茶。”少年人把水壶摆回原处,转身看向五条悟,弯起眼眸笑眯眯地,“下次想煮,也一定要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这条件不痛不痒,五条悟便立刻答应下来:“好耶!”他的每一根发丝都写上了“促狭”两个字:下次要是当面把棉花糖和熏肉培根塞进烤箱里,少年的脸色岂不是会更有趣?

夏油杰了然地一挑眉,隔空点了点白发男人:“所以你果然是故意的。”

“啊,”五条悟吐舌,笑脸张扬,“暴露了吗?”

黑发少年头痛似的掐了掐鼻梁骨,仿佛看到了一只时刻准备着要拆家造作的猫。

最后还是一起出去买甜品了。

五条悟拖着夏油杰在新宿车站地下穿梭,在拥挤的人群中硬生生劈开一条道路,行人被无形的屏障隔开去,自然地侧身让路,丝毫不曾察觉违和感。

他们仿佛是走在一条异次元交叠的小路上,五条悟踢踏着轻快的步伐, 一手勾着夏油杰的肩膀。15岁的夏油杰比他矮了一个头,这样挎着倒也不嫌累。

“你迷路了吗?”夏油杰忍不住问,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第三次路过眼熟的指路牌。

“嘿嘿,就快到啦,”亲切的笑容浮在五条悟的嘴角。二十分钟后人群渐稀,他们终于绕到了正确的地下出口。走上地面的一瞬间,白日的光线蜇了一下夏油杰的眼睛,令他不由自主地抬手遮住太阳。

锵——

五条悟举起手伸了个懒腰,小声抱怨道:“真是复杂的地形,你们也太会为难自己了吧。”

“然后呢,你打算先去哪家买。”

“首先!去买生巧克力!”

少年用拇指往后一比,轻巧地闭一只眼睛:“那边好像有个近道能抄,要不从那走?”

“好耶!gogogo!”五条悟伸手一指,用雀跃到可以用蹦蹦跳跳来形容的脚步率先跑开了。

夏油杰被他拖着,撞撞跌跌地跟在后头:“放手!别人在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了!”

无人的巷子里传来腐臭刺鼻的气味,然而所有的路人都面不改色,仿佛无人闻到似的。

锵——喀嚓——

锵——

金属的摩擦声突兀地在耳边响起来,黑发少年敏锐地扫向不起眼的墙角。

“悟,等——!”没等夏油杰说完提醒,阴冷的咒力忽的缠绕上来,捕捉到猎物似的狠狠收紧。无形的咒力细线在此处控制出一小块简陋的领域,隔绝了五条悟和夏油杰。

白发男人闪身躲到不远处,闲闲地磕了磕脚跟,刻意喊道:“加油哦——咒术师!”

锵——喀嚓——

锵——

被咒术师这个词刺激到的诅咒,慢慢从墙角显出身形。那是一位手握染血大剪刀的女性形象,金属的尖端还在滴着血。杂乱干枯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唯有嘴巴的地方是一片血肉模糊,隐约能看到裂开的口子延伸到后脑。

诅咒一步一晃地走过来,慢慢抬起头看着夏油杰,眼中透出血腥气十足的迷乱和癫狂。

夏油杰嘴里发苦,强烈的危机感提醒着他不能随意挪动身体的部位,否则会被诅咒布下的细线立刻切段身体的那个部位。

诅咒抬起了剪刀,对准咒术师的眼睛,大张的口如一个贪婪的无底洞,即将准备吞噬眼前的美味。

她用嘶哑的声音幽幽发问:「我——我…… 我美吗?」

夏油杰张了张口,眼角的余光瞥见白发男人似乎在一旁比划着什么,矫揉造作地用手臂抡起夸张的弧度。

剪刀的寒光越来越近,火光电石之间,人类少年从五条悟身上得到了正确答案。

“我喜欢男的,所以不懂女性的评判标准。”夏油杰镇定自若地说。

五条悟瞬间捧腹大笑起来。

诅咒的力量和威胁,随着这个出人意料的回答一下子减轻不少。他悄悄活动了一下手指,把咒力附着在拳头上,陡然暴起,一拳砸向诅咒的脸。

那诅咒看起来迟钝,行动起来却异常敏捷,金属片摩擦的声音在她的咒力范围内神出鬼没,锋利的剪刀差一点就能剪开少年的手指。

夏油杰连忙召唤出自己的咒灵抵挡。

“领域吗…… 不,还差那么点意思。”五条悟摸了摸下巴,“嘛,实力马马虎虎,大概也就是个杂鱼的程度吧——反正肯定不会有“掉落”的啦。”

“你管这叫杂鱼?”夏油杰回头呛了他一句,恰到好处地避开诅咒的一次攻击,显然并没有竭尽全力。

五条悟噗嗤噗嗤地笑起来,哼出黏糊糊的鼻音:“因为因为~这种程度真的很弱嘛~”

他晃了晃手指,毫不走心地催促道:“快点啦,杰,人家有好多东西要买呢。”

“好好说话。”夏油杰啧了一声,发动术式祓除了伤痕累累的诅咒,一口就把黑漆漆的咒灵球吞咽了下去。

“唔——”他痛苦地弯下腰干呕两声,继而咳嗽起来。

五条悟慢慢蹭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同情道:“要不我们先去买奶茶?”

“谢谢,不必,甜的东西是压不下这个味道的。”急促的呼吸逐渐平复,夏油杰擦了擦嘴直起身子,看起来已经完全恢复了常态,唯有眼角还泛一点红。

“所以这次的叫什么?”

“假想怨灵·裂口女。”夏油杰顿了顿,皱起眉,“你离我那么远干什么?”

“嗯…… 嗯…… 等下,等我查完这个。”五条悟装模作样地刷着夏油杰的手机——他什么时候拿走的,夏油杰的脑袋里一闪而过这个念头,劈手夺回来塞进裤兜里,警惕地看着他。

“放心吧,杰。”五条悟没有在意这点,反而好心好意地贴贴对方的肩膀,看起来舒了口气,“喜欢同性不是病哦,你很健康!”

“…… 那我真是谢谢你了。”夏油杰翻了个白眼,“不是说要买奶茶么,走吧。”

他们的身影逐渐走远,只留下只言片语散落在风中:

“说起来,你说的掉落,到底是什么?”

“唔……是蓝色玻璃珠,很特别的那种!应该只有打到诅咒后才会出现……吧?”

“你以为是真人RPG吗,打小怪会掉落材料——所以你在找的就是这个?”

“是哟~”

自从那次在墙角撞见裂口女,五条悟仿佛得到了什么提示,时常在大白天出去溜达,几天之内把东京23区逛了个遍,找出了不少隐藏在犄角旮旯里的有趣诅咒。可惜都太弱了,没有一个能够掉落出他想找的蓝色玻璃珠(力量结晶)。

夏油杰则按部就班地去学校,偶尔被五条悟提溜出去和诅咒打个架,视情况而定要不要吞掉它们(并且不止一次发出这样的怒吼:“五条悟你有病啊!只是颜色不一样的蝇头而已这有什么好让我收藏的!”)

咒灵操术使他如鱼得水。在一次又一次的战斗中,少年的实力显而易见地增强了,战斗方式也越发灵活,从面对诅咒下意识得提起拳头,到临危不惧,游刃有余地先放俩咒灵探探虚实。

这还是五条悟教他的。

“这样的话,别人会以为你是不擅长近战的式神使,然后会像蠢兔子一样自投罗网。”他嘿嘿一笑,得意洋洋地翘起鼻尖,“然后人一靠近,你咔咔两下就能把他给拆了,多有趣。”

“很有用的战术思路。”夏油杰认同地点点头,自动忽略了过于血腥的部分。

他像海绵吸水一样充实着自己,甚至不知从何而来的紧迫感,要求年少的咒术师快点吸收诅咒,快点增强实力。

不然,风就会从手指间溜走的。他莫名有这样的预感,不由得伸手拽住了五条悟的袖子。

“这么了,杰?这是在撒娇吗?”

黑发少年面不改色:“不,只是突然看到一只诅咒,也许有点收藏价值。”

五条悟以笑出眼泪的架势捧腹:“哈哈哈杰也太可爱了吧!这种借口可没法骗过我啊!”他的视野里,可没有什么诅咒出现。

夏油杰半真半假地嗔怪:“啧,你就不能假装相信我一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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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周日的夜晚,是个很适合谈心的时候。

一想到明日就要再度进入牢笼的悲哀,人心也就柔软起来,被钟表的走针割开一道道的口子。

夏油杰照例做了三菜一汤,没收了喜久福,叫上五条悟一起吃饭。

五条悟变魔术似的,掏出一瓶清酒,啪一声放在桌上。

“你哪里弄来的。”夏油杰一愣。

“我在厨房里找到的哦!就在橱柜的角落里,要不是我眼睛好,差一点就错过了。”五条悟得意洋洋地说,“没想道吧,这下就算杰不肯给我买也某问题啦。”

“我还没成年,就算想买也买不到啊。”少年吐槽道,还是特意翻出一只青瓷酒盏,洗干净了放到男人面前。

“是哦,这是成年人的权利呢!”五条悟托着下巴,笑吟吟地,“杰要来点吗?”

夏油杰敬谢不敏道:“算了,做人还是不要犯法比较好。”

五条悟像模像样地晃动了一下酒盏,浅浅的透明液体散发出了一种清香,引人好奇地一探究竟。

“好辣——!”他刚刚抿了一口,就立刻嘶嘶地抽着冷气,嫣红的舌尖在唇间一闪而过,“这是什么啊?是酒吗?真的是酒吗?”

“你喝这个吧。”夏油杰感到了好笑,施施然地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白色的饮料。

五条悟接过饮料瓶,吨吨吨地灌了半瓶,很是惊喜道:“呼——好喝耶!凉凉的,甜甜的!”

黑发少年怜悯地看着他,嗯嗯,看来这人也就只能喝喝可尔必思了。

“这才是好酒嘛!”一种淡淡的红色开始蔓延上五条悟的脖子。他甩了甩头,吐字开始变得有些含糊,竟然就这么醉了。

夏油杰哭笑不得:“你的酒量也太浅了吧。”

白发男人赌气似的皱皱鼻子:“才没有醉呢。”

醉鬼一般都是这么说的。夏油杰选择原谅他,宽容地把甜甜的番薯递过去。

五条悟在空气中抓了两下,才摸索到番薯。宽大的手掌托着小小的番薯,显得可怜巴巴的。

更可怜可爱的是喝醉的那个人,红红的脸颊像是有早樱留下的吻痕,雪白的发丝稍稍垂落些许,气质便莫名显得乖巧起来。他安静得不像话,只用视线追随着夏油杰的一举一动,偶尔还会被碗筷碰撞发出的声音惊吓到,发丝跟着不存在的耳朵颤抖。

五条悟忽然往前一趴,只在交叠的臂弯里露出被黑色眼罩遮蔽的上半张脸,如有实质的视线还在盯着夏油杰。

真想看看他的眼睛啊。

夏油杰心想,好奇心陡然就旺盛了起来,像是春天的野草不管不顾地生长开,根系抓紧荒地,密密麻麻地在心头痒着。

“说起来,悟,”他放柔了口气,试探道,“你为什么要戴着眼罩呢?”

“因为……封印……能——”五条悟慢吞吞地说,低低的声线轻得像一朵云,“能藏——诅咒…… ”

“你身上封印着诅咒?”

“不、不、”白发男人胡乱地挥手否认,“因为这用来……对我…… ”

“用来封印你?!”夏油杰失态地瞪大了眼睛。他猛地站起身,带倒的椅子撞击地面,发出“砰——”的巨响。

黑发少年几乎找不到自己的舌头在哪里,半晌才道:“你……你是诅咒……?”这话一出口,如尘埃落定的宣判,这下所有的违和感都串联了起来。

意外吗?夏油杰问自己,然后给予了否定的回答,有种情理之中的感觉。

五条悟吓了一跳,呆呆地坐直了身体,好像清醒了一点:“以前不是呀…… ”

“你原来是人类……后来变成了诅咒——是这个意思吗?”夏油杰不知为何感到了一阵一阵的冷意,逐渐咄咄逼人起来,“是谁诅咒了你?”

“为——什么?”五条悟用奇异的口吻复述了一遍,突兀地笑起来。在夏油杰的注视下,那笑声逐渐变大,纵声畅快地发泄着什么。

半晌,他停住了笑声,十分清醒地看向提问的少年:“你问我——为什么?”

夏油杰感觉到一种异常锐利的视线从那黑色眼罩下投来。他身体不由得一僵,很快又放松下来——他知道五条悟是不会伤到他的。

五条悟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听说过’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吗?”

“什么?”

“就是字面意思。”白发男人懒懒散散地说,很不耐烦似的,下一句就立刻转移了话题,“明天我要出去走走哦。”

出门还用得着向我报备?夏油杰有些莫名其妙。毕竟五条悟每天玩得像只不着家的猫,还好记得回家的路,不用人特意出去找。

那为什么要特意知会一声呢?

少年眯起眼睛,直觉有些不对,便直截了当地问:“你去哪?”

“还没想好诶——反正东京都快找遍了,还是没有“我”的玻璃珠……呜呜……”五条悟在椅子上软趴趴地化成一滩,语气哀愁,仿佛还是醉意醺醺的样子。

“什么时候回来?”

“谁知道呢…… 也许是一年之后?或者两年?”五条悟漫不经心地摆摆手,“随便啦,等我找到玻璃珠再说吧。”

那也太随便了点。夏油杰默默地扶起椅子,刻意不去看他:“什么时候走?”

“嗯……”白发男人软绵绵地哼唧,也许是在沉思,也许还在试图清醒。

夏油杰不小心咬破了口腔内壁,感觉到了一阵血腥气。

“要么,现在好啦!”说着,五条悟当真站了起来,面对他挥挥手,嘴角挂上玩世不恭的笑意,“那就拜拜咯,杰?”

夏油杰的手快过了他的大脑,在反应过来之前就伸出去摆出一个阻止的姿态。在五条悟意味深长的笑容里,他后知后觉地找补道:“等下。”

“怎么?是想要和我一起走吗?”

“……”夏油杰收回手,陷入了沉默。

“还没想好?”五条悟歪头,饶有兴致地等他回答。

“…… ”只是一瞬间,夏油杰就打定了主意,他身上的某种东西被毅然决然地割断、舍去,整个人如获新生般轻松:“去哪?”

“哪里都行——反正去找东西而已,没什么特殊的目的地。”白发男人耸了耸肩膀,不怀好意地问,“你不去上学了?”

夏油杰十分镇定:“没什么意思。”

“那你的家人呢?”五条悟拿拇指往侧边一比,行尸走肉般的双亲仍一丝不苟地遵行指令,在房子里“生活”着。

“没关系,就这样吧。”黑发少年垂下眼睛,似有若无地笑了下,“而且,不是约定好了吗?”

“我会帮你找珠子。”他面色淡淡道,“你想要反悔吗,悟?”

五条悟咧开嘴角,尖尖的八重齿显出狩猎者森冷的气场:“可不要后悔呐,杰。”

“啊,不会的。”他的内心深处,也许是一直在期待着这种事情的发生。黑发少年的脸上露出了不自知的笑容,像个疯子。

五条悟便笑了:咒术师啊……不疯起来可不行哦。

“那就一起走吧。”他轻快地说,“要我帮忙把房子烧掉吗?”

“不用。”夏油杰摇头,“我先去收拾一下东西,然后——”他转头凝视了一会儿“父亲”和“母亲”,温柔而冷然地说:

“——我自己来。”

熊熊烈火烧起来的时候,夏油杰仿佛听到了人类的尖叫声,痛苦而惊惧。

他提起双肩包往肩头一甩,没有回头。

五条悟换回了自己那身单薄的黑色和服,双手拢进袖子里。低沉的男声被夜色撕扯得支离破碎,慢吞吞地钻进夏油杰的耳朵:“杰,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都可以,”夏油杰回答,抬起眼睛往路边看了看,深紫色的眼眸中倒映了一点暧昧的霓虹,“但是今晚我们先找个地方住吧。”

“啊对哦,你要睡觉的。”五条悟这才反应过来似的,“要不住那家吧,”

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夏油杰的嘴角狠狠一抽:“…… 你确定?”

“有什么问题吗?”五条悟很无辜,“那是唯一一幢看起来没有诅咒盘踞的房子诶。”

不远处,巨大的粉色霓虹灯在白色的外墙上拼出“LOVE”的字样,十分夺人眼球。

是啊,虽然有点让人意外。这里明明应该是普通人情绪溢出最多的地方——也许是因为溢出的不是负面情绪的缘故,反而让诅咒敬而远之呢。

不过也有另外一种可能性,那就是这里有强大的咒物盘踞,所以弱小的诅咒反而不敢靠近,以免自己变成了猎物。

夏油杰瞄瞄四周,很好,没人注意他。

少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迈开沉重的脚步,走向那栋白墙的三层小楼。

招牌花里胡哨地引导黑发少年七拐八拐,最终走入可疑的小巷子里。

他的目光落到灯牌上,忽略“18岁以下立入禁止”的警告语,在几个标明的价位里仔细算了算。

“…… 行吧,至少过一夜的住宿比较便宜。”未成年人僵着脸,自暴自弃地越过五条悟的肩膀,大步走进普普通通的正门。还好他已经长到了一米八,比普通男性高出不少的身高和久经锻炼的体格,能让他轻而易举地伪装成靠谱成年人,因此即使是去Love Hotel也根本不会有阿sir来检查他的证件。

走进玻璃门,迎面就是整整一面各色主题的房间照片,搭配上文字介绍,方便理解。可以选择的房间还亮着灯,已经被预定的房间暗了下去,就像一只只闭上的眼睛。

“哇哦,没有人耶!”五条悟惊讶地打量着四周。黑色眼罩都挡不住他放光的眼神,好奇心在脸上呼之欲出。

夏油杰提着双肩包,单手插进裤袋中,假装很熟练似的读着上面的文字,嘴唇细微地蠕动:“选什么?”

五条悟凑近了些观察照片,摸着下巴发出陷入沉思的声音:“…… 浮世绘?”

“已经被人预定掉了。”夏油杰面无表情地说,“还亮着灯的那些才可以选。”

“说到底,这有什么不同吗?”五条悟没太搞明白,尝试着去理解,“房间的主题不同,就像不同口味的小熊软糖那样?”

“我觉得大概是和五颜六色的蝇头那样的区别。”

白发男人无趣地撇撇嘴,移开了视线:“那不就是没有区别。”

夏油杰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尴尬,胡乱说道:“可能墙纸装饰什么的,会不同吧。”他仍旧镇定地戳在原地,祈祷不要有下一个客人走进来。

在旁人眼里,自己大概率是一个人进Love Hotel挑房间,仿佛是去夜场点果汁一样,令人尴尬到脚趾抓地的社死程度。

“所以主题就是糖纸,那挑个好看的吧。”五条悟恍然大悟,直接伸手一点,没等夏油杰来得及细看,就选中了一间。

房间上的灯瞬间暗了下去,一旁迎接客人的引路机器人被激活,发出机械的问好:“欢迎光临——请往这边走——”

机器人脚下的滚轮轱辘转动着,左转右转,步入长长的走道,普通的木门如同复制黏贴一样排列在白漆的墙壁上,看久了还有点让人头晕眼花。

“嗯…… 如果这里起火的话,一定很难逃出去吧。”五条悟饶有兴致地转动着头环顾,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从黑色眼罩下视物的,“情杀的话,也挺容易,反正没什么目击者,然后说不定就会出现有意思的诅咒…… ”

夏油杰扶额。

他瞟了一眼机器人,不知道是该庆幸机器人看不见五条悟,还是该庆幸反正是机器人,看见了也听不懂这人在逼逼什么。

“你挑了什么主题的房间?”他问五条悟。

白发男人安静下来,摸着下巴沉吟。

“你果然忘了吗。”夏油杰面无表情地说,把一句疑问说得像是陈述句。

五条悟吐舌,轻挑地捏了捏夏油杰的丸子头:“别在意这种小事,反正只是糖果的包装纸而已。”

那之前是谁在门口纠结着选择哪种包装纸?夏油杰腹诽着,挥手拍开男人不安分的爪子。

滚轮声止,机器人停了下来,彬彬有礼地替他们刷开了房门,附带着祝福:“祝您有一个愉快的夜晚——”

灯亮了。

五条悟吹了个口哨:“一来就抽中了大奖,Lucky——”

黑发少年看着房间里那个庞大的黑影,忍不住肩膀一垮,抱怨道:“你是故意的吗?”

诅咒似乎注意到了来人,兴奋地晃动着,表面像泥潭一样咕嘟咕嘟冒着沼气,怪异的味道让五条悟嫌弃地后退,掩住口鼻,瓮声瓮气道:“去吧,皮卡杰——”

“我怎么着也得是个宝可梦训练家吧!”

黑发少年动作利索,放出刚刚收复的蜈蚣诅咒,直指泥浆诅咒的咒力核心。

啪!没等慢吞吞的泥浆诅咒再有什么动作,保持其外形的咒力散去,被祓除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不是吧,就这点,连杂鱼都称不上的程度,竟然也能清理出自己的猎场吗?”五条悟阴阳怪气地拢着手,晃进房间。

夏油杰没理他,提着双肩包跟着走了进去,有一瞬间恍惚回到了熟悉的日常生活里。

黑板、讲台、三张原木色的课桌,配套的矮椅子,铁灰色的壁橱,白色的墙面干干净净,只在需要抬头看的高处挂了一只圆形的钟。

甚至在教室的一个角落里还胡乱堆着一些体操垫,仔细看去,上头摆着两只枕头和一床被褥,显然这就是床了。

“这里…… ”他有点难以启齿,“这里是——”是他们预定的房间,教室主题的。

他瞪着五条悟,实在没搞懂这人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大的洞。

“嘿嘿,杰,快坐下,”五条站上讲台,冲着唯一的学生招手,悠然自得地清清嗓子,就像是上课那样,“晚上好,亲爱的夏油同学,今天Great Teacher Gojo要给你上一堂课哦!”

不伦不类。夏油杰好笑地把包放在桌脚边上,自己拉开椅子坐下来,挑衅似的把双脚搁在课桌上,向后晃起椅子来,有种放飞自我的快乐。

“老——师——”他学着自己揍过的那些不良少年,刻意怪里怪气地拖长腔,喊五条老师,“您要教什么呢?”

“嗯…… 是呢,要教你什么好呢? ”五条悟从讲台上拿起教鞭,尝试了一下挥动的手感,又觉得有些怪异,在学生嫌弃的目光中扔了教鞭,自己背着手,晃悠悠地踱到夏油杰的边上。

夏油杰抬头看他,一米九多的大高个逆着光,肩颈的线条边缘异常清楚,竖起来的头发边缘被白炽灯照得透明发亮。

“啊!我想到了!”五条悟两手一拍,发出高兴的清脆声响,“杰来练习咒灵操术吧!”

哈——?夏油杰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没等黑发少年发问,五条悟就神秘兮兮地举起一根手指,聚集起了一点咒力,房间里的东西瞬间被引力和斥力搞得一团糟:体操垫横七竖八地飞起来,摔到房间的正中央,除了夏油杰屁股底下的椅子和搁脚的桌子,其他东西都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

“呼——”五条悟松了口气,“作为练习场所的话,这种程度还算可以吧。”

夏油杰看着一地狼藉,这次是真的从椅子上摔下来了。

“…… 我有那么多足够赔偿的钱吗?”他充满怀疑地问自己,开始思考哪张信用卡上限被刷爆后还能顶一阵的——总不能强拆出门,那样的话负责人一定会报警的!

然后第二天的社会新闻,就是一男子高中生逃课后独自前往Love Hotel, 因为没钱交过夜费而破门而出。

这太羞耻了。

夏油杰抹了把脸。

五条老师还在那幸灾乐祸,顺口就给他增加难度:“而且只能用低级咒灵哦~夏油同学~”

夏油同学很想大逆不道地以下犯上一回。

可惜五条老师似乎是早有预料,脚步向旁边一跨,身体一让,就这么错开了夏油同学挥舞过来的拳头。

夏油杰狠狠地吐了口闷气,依言召唤出了四五只低级咒灵,用咒力趋使着它们收拾房间。

低级咒灵木讷僵硬,只能行使最简单的命令,夏油杰不得不召唤出更多,各种搭配着干活,还不能记岔口令,否则咒灵之间就会发生冲突;与此同时,他自己也在帮忙干活,脑力和体力一起消耗,忙出了一身汗。

白发教师对此点评:“杰是宝可梦训练师吧,能不能用爱和希望感化他们呀?”他隐藏在黑色眼罩下的眉毛一动,恶作剧似的高高扬起来。

“我觉得你只是在锻炼我的家务活能力。”夏油简直想冷笑,面无表情地召唤出一只小牦牛似的诅咒,叫它驮着被褥运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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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油杰在勤勤恳恳,五条悟却乐不思蜀,像是好奇的猫一样在整个房间里探索着:“哦哦哦!可以唱卡拉OK!!好耶!!”“这个浴室是透明的!哇还能洗泡泡浴!”

“我说你啊!”夏油杰额头上青筋突起,抓起枕头就往他头上扔,“别给我增加额外的负担!”

“诶诶,明明是杰的动作太慢咯——”

“你闭嘴。”夏油杰凶他,这人太不正经,就算真当个老师,也是一天到晚被学生吐槽来吐槽去的那种。

五条悟没骨头似的往墙壁上一靠,指指点点:“搞快点啦,今晚你不准备睡觉了吗?”

到底是谁的错啊!夏油杰再次捏紧了拳头。

忽然,他从眼角余光里瞥到有什么东西在灯光下一闪,像一点钴蓝色的火焰,飘忽而逝。

那是什么呢?

夏油杰抱着一点疑惑,走向掉落在墙角的壁橱。

他用咒力包裹住手掌,小心谨慎地翻过里头摆着的书籍(竟然是国文和数学课本,未免也太还原了),有一枚圆圆的蓝色玻璃珠子正卡在深处,如果不是五条悟搞乱了房间的布置,让壁橱门大开,也许连使用壁橱的人都不会发现它的存在。

书籍竖起来放到一边,夏油杰伸出手,把玻璃珠往外扒拉了一点。

蓝色的玻璃珠像是从天空处裁剪下来的一段色彩,被揉圆了烘干了摆在这里,与铁灰色格格不入,如同乌云托着晴空,反而让这晴空更显得夺目光彩。不,与其说玻璃珠散发着火彩,倒不如说是散发着某种诅咒气息,扭曲了周围的光线。

难道是某种被人遗忘的咒物?夏油杰蹙眉,扬声召唤老师:“悟,你说这里没有诅咒?”

五条悟悠闲的声音由远及近:“哈哈,是这么说过呢。”

“那这是什么——”少年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音量。他确信在某一秒,玻璃珠里光线变换,仿佛某个人眨眼的瞬间,虹膜在光线下的明暗交替。

难道是什么人在透过玻璃珠窥视这个世界吗?

一种突然而至的寒意袭击了夏油杰,把他的腿脚冻结在了原地。他的灵魂与躯壳脱了节,喉咙里火燎似的生痛,声带想要震动却又不得其法,甚至连肺部的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不听大脑的使唤。之前吞噬的几千几百个咒灵都在身体里躁动,搅得胃部一阵翻腾。

他有点想吐。

五条悟拍了拍夏油杰的肩膀,一点暖意从肩头蔓延下来,令他解了冻,重回明亮而温暖的房间内。

黑发少年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让开了位置。

“嗯~这是什么呢~”五条悟拈起那颗玻璃珠,状似认真地思考起来。

夏油杰把视线从玻璃珠上移开,只听见男中音兴致勃勃地高昂起来,大声宣布道:“是那个吧,定房间会赠送的Little Surprise!”

“…… ”夏油杰失态地瞪大了眼睛,喉头翻滚过一阵无言,最后爆出好大一声,“哈——?”

五条悟勾着坏笑凑近了些,鼻息几乎全部挥洒在少年的脸上,激起一片淡淡的晨霞,连带着厚实的耳垂都烧红了。

夏油杰不自在地后撤一步,皱起眉推开他的脸:“你又想干什么?”

“杰,你的眼睛,原来像琥珀啊?”五条悟新奇地说。

“哈——?”这一声是充满威胁性的,夏油杰的眉梢眼角都抽搐起来,拳头蓄势待发。

五条悟毫无诚意地道歉:“对不起,你的眼睛太小了,之前都没发现。”

“说·正·事!”

在唯一的学生彻底爆发之前,白发教师从容而迅速地转移话题:“我就说为什么这里这么干净,原来其他连灰尘都算不上的诅咒都被这玩意儿给驱逐了呢!”

夏油杰嘴角抽搐:“是吗?那我猜这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东西吧?”

“是哟,终于找到线索啦。”五条悟语气欢乐道,“杰要来一口吗?”

“什么?”夏油杰警觉地后退,干脆利落地拒绝道,“不要。”

“嘿呀,和你吃的那种,本质上是没区别的哦。”五条悟摊平手掌,让玻璃珠子来回翻滚了一下,折射出来的光线旖丽而璀璨,看起来像是某种昂贵的宝石,“反正都是由咒力组成的,这个说不定还甜一点。”他看一眼就完全明白了玻璃珠的本质,口吻过于熟稔,连夏油杰都提不上兴趣问一句你怎么知道的,而是把注意力放到了别的地方。

“这不是口味的问题。我吃,不对,我吸收的是咒灵好吧。”夏油杰拉平嘴角,露出了堪称忍辱负重的表情,强调着,“咒灵!”

“那好吧。”五条悟耸耸肩,把蓝色的玻璃珠往上一丢,张开嘴接住。

咔嚓一声,清脆至极,喉结再一滚,就全部咽了下去。

“悟!”他的动作太快,夏油杰反应不及,只能慌乱地看着他一口吞掉玻璃珠,眼里全是不易察觉的忧虑,“等下,你直接就吃掉了?”

“没事啦~反正我是最强的。”白发男人舔舔嘴角,愉悦的声线像把不紧不慢的刀,在夏油杰的心头轻轻磕开一道裂缝。

啊,明知道这是只危险的野兽,却依旧会被他所吸引——这就是人类的劣根性吗?

他举起手指戳了下少年的脸颊,笑嘻嘻地:“嗯,果然是甜的呢。”

男人的表情忽然变得危险起来:“——虽然是拙劣的仿品啊。”

夏油杰愣住了。

五条悟凭空盘腿而坐,换了话题,道:“这座旅馆以前是神社吗?”

“没有那样的历史,不过听说这里曾经是一家在战争中建立起来的医院。”夏油杰用手机搜索了一下,生怕老古董听不懂一般详细解释道,“就是伤员和病人都会被放到这里——”

“等死是吧?嗯嗯明白了,需要咒物镇压也是很正常的。”五条悟用自己的逻辑理解了一下,兀自陷入思考,“不过为什么仿品会恰好出现……啊完全没有头绪呢!”

黑发少年按了按眉心:“线索太少了……就算是福尔摩斯也没办法推理出答案吧。”

五条悟耸肩,率先把难题丢开:“算啦,反正人类都是贪心的生物,如果是人为因素,那一定会有第二次——你继续收拾呀,夏油同学。”

夏油杰:“……”

夏油杰有气不能发:“是,五·条·老·师!”

等夏油杰收拾完房间,已近凌晨,正是人类臆想中诅咒横行的时间。

他困倦地收回咒灵,几乎是倒头就睡。

“哎呀,头发还是湿的哦,”一只手轻轻顺着他的发尾,柔软的男中音垫着沉睡的灵魂一路下沉,直至黑色宁静的梦乡。

那个人的声音低低的,含笑着在耳边吐字:“没关系吗,杰?”

夏油杰深深皱眉,翻身把头埋进被褥中,胡乱地咕哝了一句:“让我睡。”

五条悟难得好心地放过他,隔着黑色的眼罩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不说话了。

第二天一早,黑发少年抓了抓头发,迷迷瞪瞪地走进盥洗室,一大早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你要问什么?那是因为五条悟趁夏油杰睡着的时候,拿记号笔给他白净的脸上添了六道黑色的胡须,美其名曰狐狸必备。

当我不看O影忍者是吗!少年在心里抓狂大喊。

等他回过神时,已经追着五条悟在房间里跑了三圈,手里还拿着记号笔,发誓要给五条悟画上同样的标记。

五条嘴上说着对不起,脸上眉飞色舞地表明下次还敢,又把夏油杰气得够呛。

黑发少年整个早上都没有和他搭话,甚至连正眼都没有瞧他一下。

夏油杰黑着脸,刷了信用卡交钱开门。他把双肩背包往肩上一甩,差点摔到五条悟的脸上。

“呜哇!好危险!”五条悟往后跳了一步,开玩笑般打趣。

夏油杰连冷笑都懒得扯出来。

“好啦~别生气了么~”白发男人亲昵地贴过来,搂紧少年的脖子,甜滋滋地说,“杰最好啦!”

夏油杰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生怕记号笔留下的痕迹没有擦干净。细长的眼睛一斜,他面无表情地说:“你再夸也没用,今日的甜点还是取消。”

五条悟被掐准了死穴,像泄了气的猫猫球一样赖在夏油杰的肩头,没个正形地蹭蹭蹭:“请原谅我吧——拜托拜托!”

柔软蓬松的白色短发拂过夏油杰的后脖子,轻飘飘如四月樱花被风送离枝头,不经意间停留在少年的心头。樱花越是温柔,少年就越是恼羞成怒:“走开!你好重!”

“欢迎下次再来。”机械性的送客语陡然响起,夏油杰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拉开脚步匆匆向外走去。

五条悟跟在他后头,慵懒地抻开每一根关节,骨骼噼里啪啦作响,被遮挡的视线饶有兴致地落到小机器人身上,顺手弹了一下它的头:“嗯嗯,辛苦你啦。”

进去的是一个人,出来的是两个人,连迎来送往的机器人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祝您生活愉快,尊敬的客人…… 们?”

“你也是哦~”五条悟随口道,轻快的尾音和上了在走廊环旋的欢乐颂曲调。

夏油杰停下脚步,后知后觉地发现:“悟,你能…… 被人看到了?”如果机器人能称得上是人的话。

五条悟拨弄了一下缠绕了大半张脸的白色绷带,心情很好,连语调都上扬了不少:“是哦,我好不容易才想起来把眼罩变成这个东西的办法。”

“有区别吗? ”夏油杰吐槽,“不都是盲人打扮——疼!”

五条悟在少年的额头处也弹了一下,作兮兮地反驳:“嗯哼~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我戴着眼罩都能看到路的说~”

“…… 行。”黑发少年不想跟他没完没了地争论,妥协地换话题,“下一站去哪里?”

他从背包里拿出地图,抖开来塞进五条悟的手里,故意为难他:“既然悟能看得见,那就麻烦你做决定了。”

五条悟浑然不觉有被为难到,骨节分明的手在几座城市之间游移:“嗯嗯,我看看哦,打过水系道馆之后……是去木系道馆呢?还是去火系道馆玩呢?”

夏油杰噎住:“…… 你果然是在玩宝可梦吗!!”

“哎呀。”五条悟喟叹一声,“其实我有在养成宝可梦训练师。”

有点想回怼那个所谓养成游戏的说法,但是又觉得宝可梦训练师非常fashion,夏油杰纠结半晌,还是憋屈地咬住口腔内壁,随了五条悟的说法:“那就去水系?”

五条悟把地图扔回夏油杰怀里,小声欢呼着:“芜湖!好耶!北海道走起!”

“?!等下!!北海道不应该是冰系吗?!”夏油杰一愣,继而想起了什么,揪住五条的后衣领子,“去的话,要先给你买身衣服——”

“啊?”五条悟诧异地转头,“为什么要买?”

“你现在能被别人看到了啊,”夏油杰看上去比他还惊讶,“不穿正常时节的衣服,怎么融入普通人呢?”

“不融入也没关…… 系…… ”穿着单薄和服的五条悟把双手揣进袖子里,越说越心虚。

夏油杰微微眯起眼睛,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身后冒出来一两只咒灵撕裂了虚空,大有一言不合就直接抓人押去商场的意思。

“既然悟自称在养成,那可以说是我的老师吧。”他淡淡地说,谴责的目光从下而上扫穿白发男人,“给我为人师表、以身作则啊!”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别这么看我。”自认为是成熟男人的五条老师没辙,立刻向唯一的学生举手投降,“杰的气场突然好恐怖!”

夏油杰乘胜追击,理直气壮:“现在已经是10月了,说不定很快就会在北海道遇上大雪,到时候你怎么办?”

五条悟真情实意地笑起来,灿烂地咧开嘴角:“没关系的哦,不管是雨水或者雪花,都不会落到我身上。”

“因为——”白发男人低低的嗓音靠近了夏油杰,“我可是最强的呢!”

夏油杰微妙地挑眉,用狐疑的口气去试探道:“别说大话了,你现在可是已经实体化了的诅咒之身,要怎么挡住雨水?”

“不对哦,杰。问题不在这里。”五条悟依旧笑眯眯地说,“还是让我给你演示一下吧。”

他伸出宽大的手,轻轻晃了晃,叫少年把手搭上来。

“来嘛~来嘛~”白发男人轻挑地邀请,纨绔气十足。

应该没问题吧?夏油杰犹豫地想着,手心相对贴了上去。少年的骨骼已经褪去青涩,连手的大小都只比成熟男人堪堪小了一截指甲的长度。

他开始胡思乱想,以免过于郑重地碰触会让心脏不受控制地急跳。

悟的手心会是什么样的呢?干燥?温热?还是——

“嗯?”黑发少年半是好奇半是惊异地,又往前贴了贴。

他什么也没有碰到,没有碰到五条悟或是微热、或是冰冷的掌心——从中感知到的是一片虚无。只有再三仔细观察,才能发现,二者的手掌之间确实有那么一道无形的结界分隔。

五条悟像是给好朋友展示有趣的玩具一样,分开少年并拢的手指,与他十指相扣着,即使眼睛被绷带所遮蔽,也能想象出那种亮晶晶的姿态:“看!这样也碰不到的哦!”

夏油杰盯着这个堪称缱绻的姿势,缓缓开口:“…… 这是什么?”

“这个啊,是无限呢。”白发男人的视线从绷带下投向了不知名的远处,穿越了时间,回到了充满回忆的彼岸,“这是我拥有的,无下限术式。”

“物体离我越近,速度就越慢,”因为并不是战斗,无需利用“公布术式”这一束缚手段来提高自己的战力,因此五条悟只是寥寥提了几句效果,“对危险性的攻击可以是百分百防御呢~”

“啊,不过,杰可以放心哦。”

随着五条悟的话,夏油杰手中一空,紧接着切实感知到了另一个人的手心温度,微凉,像一朵六角雪花在掌心里缓缓融化。

五条悟拉着他的手上下晃了晃,很是欢快:“在你面前,我从来不会开术式哒!”

黑发少年低垂着眼眸,沉默不语,只是微微收紧了手指。

“怎么了?”五条悟受不了这安静的氛围,嬉皮笑脸地打破,“可别是感动地哭了吧?”

夏油杰抬起眼皮,用力瞪了他一眼,就着这个姿势反手一拉,拽着五条悟大步走向商场。

“诶诶诶?”五条悟大呼小叫,“等等,去哪儿啊,杰?”

夏油杰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白发男人,一字一顿:“去、给、你、买、衣、服。”

从商场出来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夏油杰自觉品味比不知道什么年代冒出来的某人要好上一些,否决了五条悟不知出于何种目的(可能是好玩)拎过来的支教老师套装油漆工套装理科男套装求职正装…… 给他挑了一套休闲私服,黑色的圆领针织衫搭配牛仔长裤,正正好好勾勒出修长的脖颈,牛仔裤不够长,有意无意地露出了脚踝。他面不改色地给自己刷了同款上装,不过下装换成了黑色马裤,还搭了一件厚实的呢大衣。

“还要买什么?”五条悟好奇地看着玻璃橱窗,小声询问:“不买吃的吗?”

“嗯…… ”夏油杰思索一番,“就先这样吧,其他的去了北海道再买也可以。”

他把旅途安排得妥妥当当、井井有条,只要五条悟不半途走丢,一切就万事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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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万事大吉…… 才怪咧!

他们来到北海道的当天就被诅咒袭击了。

更准确地说,是他们在寻觅夜宵的时候误入了诅咒的结界。

结界中雪花满地,踩一脚就陷进深深地雪洞里,极致的白色深处,隐约冒出了天空似的蓝色。寒冷沿着布料的缝隙钻进骨头缝中,确实让夏油杰感受到了北海道的热情迎客,他打了个喷嚏,连忙从背包里翻找出厚实的外套穿上。

五条悟搭上他的肩膀,用无下限咒术替他挡去纷飞的雪花。

轰隆!轰隆!轰隆!

打雷似的巨响由远及近。

一个身穿黑色制服的女孩,正被庞大的雪怪诅咒撵着跑。

那身制服…… 夏油杰的记性很好,一下子想起来了在哪里见过同款,是咒术高专的人!

雪怪诅咒的等级不算高,但身躯特别庞大,踩下的每一步都让大地颤抖着,裂开了缝隙。

短发女孩似乎没有正面应对敌人的手段,只能不断使用最基础的咒力攻击诅咒。每一次受到攻击过后,雪怪的身躯只会变得更加庞大,似乎是吞噬了咒力转化为自己力量。

因此女孩疲于奔命,除了小心雪怪的践踏,还要注意地面上的裂缝,以防失足掉落。

雪怪诅咒怒吼,双脚重重落到地面上,轰隆一声,土块和雪花四溅,咒术师猝不及防被土块砸倒在地上,扭伤了脚。

女孩面色发白,强忍着痛苦爬起来,一瘸一拐地逃。

她像是燃烧身体一般驱使着咒力,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却依旧逃不开上方笼罩的阴影。

那是一只越来越接近的雪怪大脚,残忍地瞄准头部落下。

糟了!她大脑一片空白,已经分不出力气去想对策。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百足虫一般的诅咒缠住了雪怪的脚。

“快跑!”夏油杰冲她喊,挥挥手放出了假想怨灵·玉藻前,指挥着强大的狐狸小姐去阻挡雪怪诅咒。

女孩咬咬牙,向夏油杰的身后跑去。

剧烈的喘息声扑倒在了五条悟的脚边,他歪了歪脑袋,意味不明地说道:“你,还挺弱的嘛。”

“是啊。”女孩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勉强坐起了身子,“感谢两位的援手。”

“别误会哦~要救你的是杰啦,”白发男人向夏油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谢他就行。”

夏油杰正站在如小山一般的诅咒面前,巍然不动地伸出手;雪怪被玉藻前抽打得不像样,外表皮坑坑洼洼,温驯地化成他手中的咒灵团子,接着经过唇齿,被夏油杰吞吃入腹。他背对着两人弯下腰,隐藏起被恶心得扭曲皱起的面容。

咒灵的味道逐渐淡去,但喉咙口始终有些异样,仿佛什么东西膈在那儿,跃跃欲试地要往外跑。

咳咳,他喉头发痒,使劲干咳了两声,捶打着胸口吐出了一颗圆圆的珠子。

一颗蓝色的、指甲盖大小的玻璃珠,像一小团晴朗天空被冻结在指尖,润泽的表面折射着潋滟的阳光。它在手心里来回滚动,仿佛一只多情的眸子在眨眼间明灭变换,表露着自己的无害。

夏油杰表情空茫一瞬,下意识地把珠子藏进衣兜里,然后揣着手慢慢直起腰,收拾好表情转过身。

“哇。”女孩睁大眼睛感慨道,眼角的泪痣生动地扬起,“好厉害。”

“马马虎虎吧。”五条悟哼了一声,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大材小用,明明对付杂鱼只要用杂鱼就够了。”

然而夏油杰一靠近,他那悦耳的声线就立刻飘起来,有无形之耳精神地抖动起来,兴致冲冲地表扬:“哦!不愧是杰啊!干得不错!”

夏油杰面色如常地冲女孩点点头,开始战斗后的例行反思:“其实还能更快一点。不该让玉藻前出战,过于大材小用了。”

“谨慎一点不是很好吗。”来自咒术高专的女孩搭话道。她在脚踝处加上咒力揉了几回,又试探着转动关节,扭伤似乎好转了不少。

五条悟敏锐地扫了一眼她运转咒力的方式,“哦豁”一声,意思意思表示了一下惊讶。

夏油杰在黑发女孩面前半蹲下来,和和气气地询问:“你是一个人吗?”

“不,我是和两位前辈一起来北海道的。”她摇摇头,声音苦涩地低落下来,“但是我们在战斗中失散了…… 我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

夏油杰沉默了半晌,轻声道:“他们一定还活着。”

“承你吉言。不过,”女孩抬起眼睛疲倦地笑笑,又仔细地看了看夏油杰的脸,“我在高专没见过你。难道你是…… 御三家的咒术师吗?”

“不对哦,我家杰是野生的啦。”五条悟强行拉起夏油杰,大大咧咧地说,“你呢?”

“我叫家入硝子。”咒术师这么通报了姓名,撑着地面缓缓站起来。

“还能走吗?”夏油杰犹豫了一下,邀请咒术师小姐一起前往落脚处,“放心,会再给你另外开一间房间的。”

“没关系。”家入硝子答应了,“还要麻烦你们收留我一段时间。”

他们带硝子回到入住的宾馆里,又定了一间房间,让她先去打理一身的风尘仆仆。

“没有买到黄油土豆当夜宵呢——”五条悟躺在床上晃荡小腿,半是遗憾半是不满地说。

“我们来叫外卖吧。”夏油杰稍作安抚,“家入硝子是需要帮助的咒术师,总不能放着不管。”

是这样吗?五条悟若有所思地交叠了双腿,杰果然还是想要同伴啊。

“我想了解一些有关于咒术界的情报。”黑发少年平静地笑起来,“这不就是正好找上门来的突破口吗?”

洗去战斗的疲乏后,家入硝子精神了不少。热气腾腾的黄油土豆和拉面在她的房间里摆满了一桌,黑发女孩眼睛一亮,连黑眼圈都不那么明显了。

“吶,给你的贿赂。”五条悟努了努嘴,独享了一份烤甘薯,很友好地说,“说说吧,你知道的事。”

“要说情报的话,咒术师的任务情报大多由’窗’提供,”知道夏油杰算是半个局外人,家入硝子尽量解释得详细些,“‘窗’接受御三家和咒术高专的监督,在本国各地设置分部并且监控诅咒对普通人的影响。”

“像这次,就是由于北海道的雪怪诅咒造成了较大规模的伤亡,所以东京的咒术高专才给两位前辈下发了任务,要求他们祓除诅咒。”

“任务情报说,它是二级诅咒。”硝子坐在床沿,她不禁回想起雪怪诅咒那庞大的身躯和令人无处躲藏的大范围攻击,手指神经质地颤抖起来。

她低下头按住了那点惊惧,表现出冷静的样子:“有一位学长是准一级,另外一位学姐和我都是二级咒术师,按道理来说是足够应付的了。”

“二级?你确定吗?”夏油杰的眉毛高高抬起来,充满了疑惑。他对比了一下手上的几个咒灵,感觉雪怪的力量并没有比裂口女差上多少——不,甚至称得上是更上一层楼。

“肯定不止二级,也许是’窗’的情报出了问题。”家入硝子肯定他的猜测,“最后那个咒力规模,我觉得它可以称得上是一级……不,是准特级也说不定。 ”

夏油杰一时陷入沉思。他的手还藏在衣兜里,指尖轻轻抚摸过那颗蓝色的玻璃珠。

“既然祓除诅咒是’前辈们’的任务,”五条悟嚼着香甜的土豆,咬字有些含糊不清,但其中的意思却一针见血,“那你的任务又是什么?”

家入硝子语气平淡地说:“我的任务是治愈受雪怪诅咒影响的阿伊努族咒术师们。”

夏油杰一愣:“阿伊努族的咒术师们本身没有疗伤的手段吗?我记得有个叫反转术式的应该可以——”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偏向白发男人。悟就会反转术式啊。

“别把那种笨蛋和我相提并论哦。”五条悟注意到这点,看起来有些气鼓鼓的,“反转术式很难学的啦!”

“诶,很难吗?”家入硝子自然而然地插话,“不是只要咻一下然后砰砰这样刷刷那样两三回就好了吗?”

“难道——”夏油杰一愣,同早有预料的五条悟对视一眼,“所以你是用反转术式进行治疗的?”

“是啊。”反转术式可不是什么烂大街的东西,家入硝子感到有些好笑,“我也是咒术高专里唯一一个会用反转术式给他人治疗的。”甚至夸张一点,整个咒术界明面上能用反转术式治愈别人的,目前也就她一个。

“难怪你没有单独出任务。”火光电石之间,夏油杰把线索串联到了一起,恍然,“那两位前辈也可以说是你的保镖?”

“可以这么说吧。毕竟总有人不放心。”黑发少女垂下眼睛,搓了搓手指,“请问有打火机吗?我想抽根烟,不介意吧?”说着,硝子从裙装口袋里拿出烟盒,熟练地挑出一根香烟叼进唇间。

“嗯?未成年人是可以抽烟的吗?”五条悟张大嘴巴,特别是看到夏油杰掏出打火机熟练地给少女点烟时,他更加吃惊了,“你怎么这么熟练啊,杰!”

“心烦的时候会抽一根。”夏油杰轻描淡写地敷衍过去,“打火机就送给你了,家入小姐。”

“叫硝子就行。”女性咒术师淡淡地吐出一口烟,主动站起身,去阳台上享用尼古丁给神经末梢带来的麻痹感。

房间里只留下不抽烟的两人大眼瞪小眼。

“我怎么从来没有见到你——”五条悟欲言又止地控诉。

是该说“因为你出现之后,我就再也没那么心烦了”,还是该说“因为你出现之后,我心烦程度加倍了抽烟已经不能解决问题了”比较好呢?

黑发少年陷入了两难的选择困境。

最后未成年人一个都不要,他选择转移话题,悄悄跟五条悟分享一个小秘密。

“悟,”夏油杰低声地说,“你看看这个。”

一颗眼熟的玻璃珠出现在黑发少年摊平的手掌上,折射出明灭不定的灯光,换几个角度看过去,就像是蓝色的眼睛在一眨又一眨,无辜地展示着自己的璀璨。

五条悟亲密地搭上他的肩膀,与他头碰头靠在一起。他伸出一根手指来回拨弄了一下玻璃珠,看起来兴趣缺缺。

“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夏油杰委婉道,“比如这个咒物…… ”

“原来如此,这就说得通了。”

“嗯?”

“那个雪怪诅咒,原本确实是二级没错,但——”五条悟的视线落到了玻璃珠上,意味不明地笑了,“有这个东西就不好说了。”

这颗玻璃珠和之前碎在他口中的那颗几乎如出一辙,有着能够融化进晴空里的湛蓝色泽,和钻石一般的火彩。说是玻璃珠,倒不如更像是名贵的宝石,经历了历史的代代传承,有那么一点人气的浸润,却依旧保持着无机物的冰冷。不同的是,这颗玻璃珠里流动的力量十分内敛,如果不是咒术师眼力了得,几乎不能把他和名贵宝石区分开。

“那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诅咒的身体里?”夏油杰又追问,面上带出一点心有余悸,“我差点就要把它给一起吃下去了。”

“也许只是被其中蕴含的咒力所吸引了,妄图以同类相食的方式来变强吧。”他轻蔑地拉下嘴角,“只有那种程度的诅咒,怎么可能消化掉这个东西呢?”

有的咒物既是能够镇压一方的圣器,又是能够吸引众多诅咒的猛毒。一般来说,这样的咒物都会被禁锢咒文封印在某个特定点,或者是供奉在神社之中——但为什么他们一连遇上两个,还都随便得像是被人丢在路边一样。

是否有这样一双手,如影随行,在背后默默推动着一切的发生呢?

“这个应该是真品来着。”五条悟捏起玻璃珠,感受了一会儿,断定道。

“是吗?”夏油杰松了口气,“那总算是找到一个了。”

“还好杰没有吃下去。”五条悟换了张欢快的笑脸,尾音甜腻得诡异,“不然可能会有很可怕的事情发生呢!”

夏油杰已经学会过滤五条式的恐吓并且吐槽回去了:“是比一夜之间上百家喜久福店铺通通失窃更恐怖的事情吗?”

“要更加恐怖啦!”五条悟把双手合起放在下巴上,作出一副苦苦思索的模样来,“嗯——比如,变成第二个我?”

“哈,那还真是世界末日一样的恐怖故事啊。”黑发少年眉间舒展开来,难得露出来符合年龄的明快笑容。

五条悟也笑了。与他往常逗人玩时候的笑容别无二致。

“那我开动啦——”他拖着长腔长调,搞怪地把玻璃珠往上方一丢,张嘴接了个正着,还能分出闲心给自己鼓掌,“嗯嗯,正中红心!让我们给五条选手鼓掌!”

只听咔嚓两声,五条悟上下两排牙齿一合,鼓起的脸颊平了下去,玻璃珠子就又消失在了他的嘴里。夏油杰见怪不怪,还能顺着他的意思调侃:“真品也是甜的吗?”

白发男人咂巴一下嘴,似乎还在回味:“是呢!”

“哪种甜味?”

“嗯……生奶油毛豆喜久福那种!”

“那不就是你最喜欢的那种吗?”夏油杰莞尔,低头翻了下宾馆提供的旅游手册,“机会难得,明天去六花亭喫茶室吗?听说那边的朗姆酒甜品很不错。”

“有冰激凌吗?够甜吗?”五条悟在夏油的脸上找到了肯定的意味,立刻呜呼一声扑过去,一米九的个子像尊炮弹一样砸到他的身上,一点成年人的脸面都不要,高高兴兴,“去去去!”

等家入硝子抽完烟回来,就看到那两个人四肢绞缠——一个拱来拱去要去蹭脸,一个四肢并用地抵挡,就不给蹭。

黑发女孩五官微皱,满脸嫌弃:“这是在干什么?”

夏油杰抬起头,和善地回答:“如你所见,训猫。”

“嘿!”五条悟抗议,一米九多的身材凭借着身高压制,把夏油杰压倒怀里,使劲蹂躏那一头整齐的长发。

黑发少年眼神死,用一种超越淡定达到大彻大悟的语气说:“硝子同学,如果你以后养猫,记得不要养大体型的。”

否则就会像他这样。即使夏油杰的身量比同龄人高出一筹,平时也多有锻炼格斗技,也没法彻底对五条悟进行压制。

“好过分啊,杰!”五条悟开始揉捏少年人还未褪去青涩的脸颊,仗着成年人的体型为所欲为,“明明昨天你还在说,人家永远是杰君的小甜心呢!”

“没办法,谁让我现在是一个失业的流浪汉呢。”夏油杰磨了磨后槽牙,豁出去脸皮陪他演,“养你太费劲了,我得再考虑考虑。”

五条悟松开了手,情绪也跟着低落下来:“带我回家的时候,你说的那些海誓山盟,难道都是骗人吗?”

“啊,因为那个时候,猫猫还是很可爱的。我被可爱程度蒙蔽了双眼。”夏油杰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秉持着莫名其妙的好胜心,少年强撑着,胡言乱语接二连三地从嘴里冒出来,大脑逐渐停止思考。

五条悟故意发出喵喵的叫声,把手捏成爪子的模样捧到脸颊边:“真的喵?那现在为什么不喜欢人家了喵?”

“…… 刚才说了,我已经是流浪汉了哦。”夏油杰进化得很快,已经能够从斗嘴中获得了一点别样的乐趣,腹肌用力憋住笑声,一本正经道,“反正你能养活自己的,离开我也没问题的吧。”

只要接的上话就行,别在垃圾话比赛中落入下风,你可以的!夏油杰!别在五条悟手里吃亏!他语重心长地说:“要相信自己啊,悟。”

“…… 哈哈,人家一直对自己很有信心哦。”五条悟丝毫没有以大欺小的罪恶感,继续同他较劲,“不过我更加相信你啊,杰。”

“你竟然还相信我?”夏油杰装出受宠若惊的表情,摸了摸五条悟的脸,遗憾地叹气,“可惜,你来晚了,悟。”

五条悟凑近了些,用那一把醇醇的好嗓音在少年耳边低语着:“要说爱我的话,什么时候都不——”

“停!”少年人的脸皮还没能修炼到成年人的厚度,夏油杰实在忍不住,一把推开五条悟,抹了把脸,举手认输。

五条悟得意洋洋地叉腰:“好哦,又是我赢啦。”

家入硝子露出惨不忍睹的表情,而身为咒术师的直觉,让她很快把敏锐的目光投向了别的地方。

即使心绪激荡,夏油杰的咒力依旧不急不缓地锁在身体内部流转,没有一丝外泄,是非常合格的咒术师,再搭配上能够击败雪怪诅咒的实力,夜蛾老师见了说不定会见猎心喜,劝他进入咒术高专读书。但另一个人——

忽的,她眼一眨,露出凝重的神情。

这个上半张脸缠着白色绷带的男人,浑身色素浅淡,发色如雪一样白,与深色的衣物形成强烈的反差对比,他咒力也如同最深的墨痕一般印刻在白纸上,触目惊心。

这种晦涩、黏稠如沼泽般的咒力——

只会出现在诅咒身上。

奇怪啊,家入硝子心想,不由得搓了搓指尖,有点想再抽一根烟压压惊。之前她为什么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呢?这种异类的气息,在咒术师的眼里本该亮如暗夜中的灯塔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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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得时间太久了,久到夏油杰都诧异地抬起眉毛,询问似的看过来。

五条悟头也不回,不知道是在对房间里的谁发问着,尾音勾起一点柔软的波浪线:“怎么了~?”

“你,难道是诅咒吗?”家入硝子迟疑地问,眼睛紧紧盯着五条悟。

“可以算吧。”五条悟不顾夏油杰的眼神劝阻,爽快地承认了。他歪着脑袋,笑意盈盈地问:“但,那又怎样?”他逐步释放出属于诅咒的气息,锋利的恶意如千根针扎一般刺痛着硝子的皮肤。

如有陨石从天而降,强迫人类向天灾低头。

黑发女孩的眼睛,却一点点、一点点地亮了起来。

“好厉害,是诅咒——这个气势,还能说话的,是特级诅咒吧!”她赞叹道,“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强大的诅咒。”

“可是,悟他现在有实体。”夏油杰坐直了身体,用严谨的态度探讨着,“诅咒的话,应该是无法被普通人看到的才对?”

“也有例外,”硝子说,“比如说,咒物的受肉体。”

“受肉体是指吃掉咒物的人类吗?”黑发少年立刻就明白了,“如果是诅咒吃掉咒物的话,也会获得实体吗?”

“它们只会获得更强大的力量吧——变成特级之类的。”家入硝子细细思索,“没有听说过吃掉咒物后,反而会获得实体的例外呢…… ”

“例外”这种东西,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朝着最坏的结果发展的。

眼前闪过滚动的蓝色幻影,夏油杰眼色一沉。

他头一次感到些微的后悔,扼腕着,应该在五条悟准备吃玻璃珠之前就阻止他的——不,当时直接瞒下来更好。

“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杰。”五条悟收了气势压迫,慵懒地往他额头弹了一下,“那是类似于结晶之类的东西,本质是从我自己这里分离出来的正向咒力。”

他笑语盈盈:“吃掉它们对我来说只是回收啦回收!”

夏油杰吃痛地捂住额头,声音闷闷的:“正向咒力难道能够为你构建一个身体?”他对于咒术的知识缺课太多,五条悟教学的方式又不同寻常,虽然他本人时常表现得胸有成竹,教学计划完美无缺,但在夏油杰看来,只是放养过程中一边实践一边查漏补缺而已。

他缺了很多,现阶段就像是海绵吸水一般,从各个地方汲取知识,补充着自己对于诅咒了解的深度和广度。

于是,五条悟卷起袖子侃侃而谈,深入浅出地为他解释:“反转术式的原理,就是将负面情绪中凝聚出来的咒力转化成正面的力量,用来修复身体。因此可以推断,人类的身体是由正面的能量构成的。”

“我明白了。”夏油杰闭上一只眼睛,若有所思,“所以你现在是两种力量混合起来,拥有实体而非真实人类的存在。”

五条悟呱唧呱唧鼓掌,语气浮夸至极:“Bingo!我家杰真聪明!超有天份!”

“原来如此,确实有这种可能。”家入硝子正襟危坐,“说起来——”

说话间,她正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上下扫视着五条悟,像把柳叶刀一样划开外层皮囊,要一路看进灵魂的最深处似的。

“请问,”家入硝子呼吸急促,彬彬有礼地询问,用自己最礼貌最柔软的表象来装饰语言,“能让我解剖一下您的实体看看吗?”

她想了想之前交换过的名字,补了个敬称:“五条阁下?”

夏油杰瞠目结舌。

五条悟沉默半晌,忽然“噗嗤”一声笑开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可真有意思啊!硝子!”

这就算是记住她的名字了。

“不要加敬称,听起来像是什么该被摔碎的老古董似的。”五条悟收敛了气场,调侃着,“虽然你的想法很有意思,但我有心无力怎么办呀?”

“没关系,有心无力不是病。”像是触发了什么关键词似的,家入硝子不假思索地说,“能治。”

“…… 我不是这个意思。”五条悟噎住,不爽地拉长脸,“反转术式竟然被这么使用过?真是暴殄天物!”

夏油杰也十分同情:“硝子,真是辛苦你了。”

家入硝子面无表情,追着最初的话题:“所以?能,还是不能,一句话。”

夏油杰很想说不,但话未出口就被他自己吞了回去。

“这样吧,我给你一点血如何?”五条悟神秘兮兮地举起手掌挡住嘴,小声说道,“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哦,现在包含着正向咒力,不用加工就能直接治疗!”

“别说得好像是什么灵丹妙药啊!”硝子吐槽。

“等等!”夏油杰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悟,你的血…… 可以用来直接治疗?”

“对哦,很不可思议是吧?”白发男人摊了摊手,“不过我也不太确定实体化后,我身体里还有没有血液的存在呢。”

他嘿嘿一笑:“毕竟已经不是人类了嘛。”

家入硝子把眉毛挑得老高,质问:“那你给我的是空头支票?”

“哎呀,糟糕,不小心暴露了~”白发男人嬉皮笑脸地回答。

“…… ”夏油杰张了张嘴,感觉麻木的味蕾又涌上了奇异苦涩的味道,声带干涩地震动,欲言又止,“五条家的药…… 你在京都给我喝的那个…… 是不是……? ”

“你还记得那个哪!”五条悟脸上惊讶的表情一闪而逝,继而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是哦,那是由我的血做成的药品。”

“虽然现在可能已经有点变质啦,但还是很有效用的呢!”

作为一个“野生”的咒术师,咒术界对夏油杰来说,是一个未知的问号,同理,突然出现在生活中的五条悟对他来说,也是一个大大的问号。不同的是,前者是一片全然空白的星空,但后者是他借助窥视天空奥秘的窗口。

现在看来,五条悟不仅仅是“窗口”那么简单了。

夏油杰一时失去了言语。

难怪那管药的味道会比玉藻前的咒力更难以入口。因为药品调配的基础是五条悟从前留下的血液。听他的口吻,大约是由于自身诅咒化的影响而变成了咒物之类的东西,压在深宅大院的仓库里头当了“传家宝”。

“老头子们吝啬得像扒皮鬼,当初那点库存竟然还能撑到现在,算他们厉害。”他哼哼唧唧地往夏油杰身上一挂,仿佛看出了少年人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似的,大不正经地说道,“安心,我做了家主后,就没人再敢用我的血了。”

“没在担心你。”夏油杰斜抿了下嘴角,冷淡地说,“毕竟是你的选择。”

他没有问为什么当初会把血做成药,是家族逼迫么?还是有必须要救的人,不得已而为之呢?

舌根泛起的苦,像是无垠之水一样落入心田,半枯不枯的心上花垂头丧气地打了焉。

凭着对五条悟的了解,夏油杰知道,如果自己开口问,这人大概会给出一个很有“五条悟式风格”的回答,云里雾里,让人猜来猜去。明明是成年人的外貌,和五条悟相处时,却会不知不觉把他当成了同龄人,每天打打闹闹的。

他移开视线,看了一眼神游天外的家入硝子,心下决定等到私底下再去盘问五条悟。

“杰,”五条悟不满对方的走神,把声音放得又低又柔,唤回少年的注意力,“你怎么了?”

继而他恍然,嘻嘻笑起来,促狭地挠了挠少年的下颌:“难道你吃醋了?”

夏油杰翻了个白眼,偏头躲过作怪的手指,眼里瞪出一丝半点的羞恼:“胡说八道!”

“我看硝子很顺眼,所以愿意给她而已。”宽大的手掌在黑发少年的头上拍了拍,一触即离,“乖啦乖啦,我还是杰一个人的——”他卡了一下,选了个最fashion的用词,“——親友哦!”

“…… 是吗?”夏油杰呵呵,心里松了口气,又隐约有些失落感,像迎错了季节的花,“我以为你会说老师?”

“老师听起来好疏远啦,我不要!”

被提到名字的女孩终于不再沉默了。

硝子很麻木地叹口气:“劳驾,打情骂俏请回自己房间可以吗?给我点清净。”

她做了个手势,示意门的方向,脚下打飘似的回到阳台上,打算再来一根烟醒醒脑子。

五条悟还待说什么,夏油杰却腾得站起来,非常镇定地告了别,拽着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条被子。

一进门,夏油杰触电似的甩开五条悟,拿起换洗衣服进了盥洗室。磨砂门关上,才飘出了一句解释似的话语,欲盖弥彰:“我先洗澡。”

五条悟不紧不慢地嗯了一声,踱步走到窗边上,往外扫了一眼,咒力的流向尽收眼底。

他意味不明地勾起嘴角:“是你啊,就这么迫不及待吗?”

“我的旅途还很长哦,别来妨碍我,不然会发生什么,就不太好说了呢。”五条悟诡异地哼笑一声,随手集了一朵咒力弹出去,“毕竟——”

“我是最强的嘛。”

不远的某处,一只假想怨灵·百目鬼瑟瑟发抖地扑倒在地,发出了惨叫。一只属于人类的手摸了摸它,似是安慰,又似威胁。

“不至于这么小气吧,五条阁下。”不知道是谁的声音低低地笑着,“连看一眼都不允许?”

等夏油杰从浴室中走出来,白发男人正盘腿坐在床铺上看电视,脸颊鼓起一块,像是含着大块的糖果。他的一只脚垂在床沿,懒散地踩着地毯,脚边放着几只外卖专送用的纸袋,正大光明地表明自己夜宵的身份。

“什么时候买的…… ”夏油杰随便一瞄,就看到了垃圾桶里堆满了甜品的包装盒,没忍住嘴角一抽,“悟,你每天都吃那么多糖,真的不会蛀牙吗?”

“你好慢啊,杰。”五条悟把目光从电视节目里拔出来,含糊不清地抱怨,“给你留的慕斯蛋糕都要化了。”

“我没什么胃口,你自己吃吧。”夏油杰说着,爬上大床的另外一边,掀起被褥窝进去。

他做事严谨,洗完澡头发必定要吹到干干蓬蓬为止,所以那头鸦羽似的长发柔顺地散在枕头上,不见一丝水滴。少年人矫健的身躯有着结实的肌肉,他枕着自己的手臂,看着空白的天花板,脑海中闪过支离破碎的画面,最后定格到一张总是蒙住一半的脸上。

他的眼睛,会是什么颜色的呢?

“悟。”夏油杰突然出声,“那种珠子还有多少?”他指的是被五条悟吃掉的蓝色玻璃珠。

“不知道诶,不过大概不会超过六颗吧——不算假货的话。”五条悟欢快地说,“怎么,你改了主意也想尝尝吗?我可以分你一点的!”

“不,”夏油杰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问出了口,“只是想问,为什么你的力量会散落在外面?”

要不是出现的地点过于怪异,也许这些玻璃珠会被当成是小孩子的玩具,玩弹珠的时候滚落到了无人在意的角落,就此搁置落灰;就算是夏油杰幼时有收集玻璃珠的嗜好,也不会时时刻刻爱惜地捧在手心里。

难道和他的血一样,有这般那般的不得已,使得五条悟抛下了自己的力量?

少年问自己,如果是我的话,会吗?

“哎呀,真是看不出来,”白发男人双手上举,伸了个懒腰,绷带下的视线准确无误地对上夏油杰的双眼,戏谑地玩笑,“杰还是要听睡前故事的年纪呐。”

“别扯开话题。”黑发少年跟着笑起来,找回了二人间熟悉的相处节奏,和和气气地讲,“如果不说实话的话,明天就不带你去六花亭。”

“…… 这是威胁吧?”五条悟怪叫起来,“这一定是威胁吧?!好可怕啊!”

“所以,为什么?”夏油杰毫不动摇,用狼群追捕猎物时的耐心和专注力,非得问出个所以然来,“悟,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一定要说吗QAQ”五条悟可怜兮兮地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整个人同白色的寝具融为一体,像北海道用来迎接他的雪,又像是鸽子落下的一片羽毛,轻盈而蓬松。

“那换个问题。”夏油杰假意好心地让步。

五条悟立刻点头如捣蒜。

“那你的血——”夏油杰顿了顿,换了个说法,毫不客气地追根究底,“五条家是怎么发现你的血可以入药的?”

男人嘴角的笑容还没扯开一半就僵住了。

他与夏油杰僵持一会儿,叹了半口气:“唉,我还是告诉你前一个问题的答案吧。”

黑发少年得胜,细细的眼弯起,如一轮月钩,嘴角上挑了些,又很快被他自己抹平,摆出一副正儿八经的模样,准备听故事了。

“很久很久以前,”五条悟幽幽地说,“在杰还没出生的时候——在我还是个人的时候。”

废话。夏油杰忍了忍,没有打断。

于是白发男人接着说:“那个时候我是天底下最强的咒术师,有人怕死,想把我当作贴身武器那样留在身边,但又怕我,要给我戴上厚厚的刀鞘——谁要搭理他!”

“那时候人死得多,诅咒生得也多。人,除非他们向我伸手求援,否则我是救不了的。但诅咒,弱得像家门口的杂草,随手就能祓除。于是我离家出走,游山玩水,顺便到处走走,祓除些诅咒,给平安京的傻子们留点挥霍的底气。”

他讲古的口气愈发嘲讽,夏油杰不得不支起身子提醒他:“玻璃珠。”

“别急,很快就到了。”五条悟闲闲地说,“我离家许久不归,家里的老爷爷们觉得我是在找死,但他们也怕我真的死去,所以好说歹说,寻了各种方法,叫我留些力量保护家里——还得是正向的,否则容易伤到非咒术师。”

“我是那时的家主哟,总有些责任在身上的,就分离了一些正向咒力注入一些玻璃珠里,制作成咒具,对,就是我小时候玩的玻璃珠。”他屈起手指,做了个弹的动作,“你也应该玩过吧?”

我还收集过不少,夏油杰点头:“嗯,然后呢?”

“然后我就把珠子丢给家里啦。”五条悟说,“本来说要做结界,后来大概没成。”

夏油杰:“…… ”

夏油杰迟疑:“…… ??”

夏油杰还在等下文呢,却看到五条悟闭嘴翻身,俨然是要睡觉的模样,不由得瞪大眼睛:“等下,就这?没了?”

“嗯哼,就是如此。”

“那为什么玻璃珠会出现在——”看看那些地方吧,Love Hotel和诅咒的身体里,说不上哪个更怪。

“这我怎么会知道。”五条悟非常不负责任,一推二五六,“也许是有认识的人送过来哒!”

“哈?”夏油杰一脸莫名其妙,“你还有认识的人活到现在?真的假的。”

“谁知道。”五条悟的声音里睡意渐浓,“毕竟我之后就被封印了,外头的事就不归我管啦!休假万岁!”

封印是咒术师常用的手段之一,通常作用于强大的咒物或者咒具上,限制那它们如同毒物一样的污秽咒力,保证使用的安全性。

——那么,想来对于无法祓除的诅咒,也是同样的道理。

他若有所思地皱眉,喃喃着:“也对,我总是忘记悟其实是诅咒。”

野生咒术师哪见过诅咒把甜食当饭吃的场面。

说真的,悟其实是从人类对甜食的贪婪和暴食中诞生的诅咒吧?

五条悟便又强调了一遍,软软的鼻音哼笑着:“因为我是最强嘛,这种事情当然可以做到。”

“一次吃五十只喜久福?”夏油杰无奈,“悟,你可真是浑身都是谜啊。”

“多谢夸奖。”五条悟长臂一展,懒洋洋地把少年往被褥里一按。

夏油杰的脸蒙在柔软的枕头里,瓮声瓮气:“那悟是什么诅咒?”

“难不成是甜食诅咒?”

“甜食诅咒难道不是蛀牙吗?好逊。”五条悟想了想,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线,故作严肃,“我是——”

“——世界的审判者。”他说,勾勒起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是对人类最大的复仇本身哟。”

空气安静了一瞬,然后——

“好中二。”

被这么毫不留情地吐槽了。

五条悟一下子垮了脸色,哼哼唧唧地蠕动着把自己埋进了被褥的更深处,左右一卷,最后抬起腿把多余的被子往脚下一压,裹成了一条白白胖胖的蚕,将来也许会化作毛毛茸茸的蚕蛾。

黑发少年身上的被子都被卷走了。但他也不生气,只是从容地拽住被角,扯回自己那半边,重新盖住腿。

五条悟连人带被子一起滚到他身边,轻轻地撞上另一个人的腿。

夏油杰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让。一点暖意从相接的地方升起,雾一样在被子里来回蹿巡,飞快地加热空气,连少年的额头都恍惚冒出细汗。

被子里突然钻出一个白色的脑袋,五条悟幽幽地说:“杰订阅的少年jump杂志,我都翻过一遍了。”

他飞速地比划了一个忍者常用的手势:“明明里面的台词更加中二,你还不是看得津津有味的。”

夏油杰噗得一下笑起来:“说真的,悟,你是不是对现代社会太过于适应了?”

“是啊,有好吃的甜食、好玩的游戏、有趣的漫画…… ”五条悟半开玩笑地说,真挚地赞叹,“我超喜欢这里的。”

“哦对,还有杰。”他吊儿郎当地补了一句,听起来像是随意顺带,故作漫不经心。

“是吗?”夏油杰说 ,“我也很喜欢你——”尾音拖得老长,坏心眼地吊人胃口。

“喜欢我?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五条悟饶有兴致地插嘴,“像我这种good looking guy是很容易得到爱慕之心的啦!”

“——你不吃甜品的样子。”黑发少年又好气又好笑地补上了后半句话,“没发现我们的存款不多了吗,悟?”他暗示性地往装满的垃圾桶处抬了抬下巴。

啊,这可真是个大问题。五条悟呆住了。

现代社会没有金钱,可是寸步难行的啊。

他纠结了好一会儿,小声问:“以后都不能吃了吗?”

夏油杰一本正经地点头。

“那,明天六花亭就不去了吧。”这句话说得很有决心,壮士断腕那般可敬可佩。

“……只要不像今天这样吃就行,”夏油杰接收到对方可怜巴巴的视线,没辙地软化了,“而且我能找到打工的地方。”

“那,我也来帮忙吧。”五条悟突发奇想,“我们可以问硝子,能不能接任务祓除诅咒,还能给你增加库存——这可是一举两得啊,杰!”

他越说越觉得是个好主意,挺胸表扬自己:“不愧是我,这主意真棒!”

“也…… 也不是不行?”夏油杰顺着他的思路走,“那明天,我们去问下家入同学吧。”

姑且算是解决了一桩心事,他吐了口气,翻身背对着五条悟,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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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二天一早,家入硝子就找了过来,说得在分别前找五条悟把报酬拿到手。

五条悟一早起来吃了两只鲷鱼烧,心情很好,便爽快地伸出手,不怕痛似的用咒力在掌心一划。

他翻转手腕,用力一握,就有包含了咒力的暗红色血液从手掌的边缘缓缓滴落。

硝子眼疾手快,从裙子底下掏出试管,满满接了两管。

“可以了。”她冷静地推紧塞子,示意五条悟收回手。

“不用客气。”白发男人说着,随意地把手往衣兜里一揣,浑然不在意掌心的伤口是否愈合。

夏油杰眼神一凛,抓着五条悟的手腕,拧眉:“你的反转术式呢?”

“嗯?”五条悟表现得比他还要惊讶。

他把手重新拿出来,盯着手掌看了半天。伤口依然没有愈合的迹象,一旦用力,血滴便能在掌心汇成一小洼,这才后知后觉道:“啊呀,我的反转术式呢?”

怪事,咒灵不是天生就能使用咒力修补身体的吗?

家入硝子充满求知欲地盯着五条悟,跃跃欲试着:“…… 要不,让我试试?”

她又提前声明:“先说好,我只在人类身上用过。”没给诅咒用过反转术式,也许会造成什么负面效果也不一定。

夏油杰很果断:“那就拜托你了,家入同学。”

“不用加敬称。”她说着,搭上了白发男人宽大的手掌,发动了反转术式。

效果立竿见影,那道伤口停止了淌血,肉眼可见地收缩自己,最后变成了一道白痕。

“就算是反转术式,也是会留疤的。”硝子顺口解释道,不过并没人在意这个问题。

夏油杰尚且是个少年,遮掩心思的能力没有以后那么完熟,在五条悟的眼里,他就像一只正在自己生闷气的小黑狼,狼嗥都还不熟练,却学会了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

“回答我,悟。”他说,“你的反转术式呢?”

“问题不大,杰,别那么严肃。”五条悟随便地一抹血迹,漫不经心地猜测,“大概因为我现在还是被封印的状态?”

他指了指自己头上的白色绷带,示意二人注意其中的夹杂的咒文。

“原来那不是耍帅啊。”家入硝子对咒文不敢兴趣,手指间像夹一根烟那样夹着两根宝贝试管,着迷地凝视着血液的流动。

夏油杰眯着眼睛,缓缓道:“确实能隐约看到一些…… ”

“对吧。”五条悟笑嘻嘻地揉了揉少年的头发,用手指捏了捏端正的丸子头。

“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说。”夏油杰都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最后也只是打开那只作怪的手,沉下脸,强行换了话题,“家——硝子,你接下来准备去什么地方?”

“昨天已经联系了老师,”家入硝子仔细地收好试管,整理了一下制服裙摆,“会有辅助监督来接我的。”

手机震动两下,她拿起来瞄一眼屏幕,松了口气:“他们到了。”

三人走出宾馆,迎面正看见两个少年等在门口,一个背着长长的武器包,另一个正团了一把雪,往包的顶端上放。因为雪花被手心的温度融化,直接从武器包上滑进了金发少年的领子里。他立刻转头横了对方一眼,从脖子里扫掉湿漉漉的雪团。黑发的那个便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像是在道歉讨饶。

他们都穿着咒术高专的黑色制服。上衣是左襟,是行走在人间的死神,专门引渡渡亡者的怨恨。

“灰原?”家入硝子一愣,“还有七海,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来接你啦,学姐!”黑发的少年元气满满地回应道,“夜蛾老师还给我们分了个任务,让我们顺便完成。”

“辅助监督呢?”家入硝子扶额,“还有,这才入学没满一年,按道理是不会让你们接东京以外的任务…… ”

“好啦,好啦,有什么话你们路上再说吧。”五条悟伸了个懒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很是自来熟,“硝子,你是他们的鸡妈妈么?”

“悟,在朋友间,适当的寒暄和关心是必要的。”夏油杰哭笑不得。

家入硝子冲着白发男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一直沉默着打量陌生人的七海建人忽然上前半步,警惕地做出防备的架势:“学姐,这两个可疑人物是谁?”

“哇,好过分呐!”五条悟大叫起来,“我可是硝子的救命恩人哦!”

“谢谢,但我觉得功劳应该主要归给夏油。”短发少女面无表情。

夏油杰眯着眼睛,远看去,整张脸上只剩三条弧线,类似于一个笑脸:“好巧,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可我有好好地保护硝子呢~”五条悟故作委屈,“再说了,最强怎么能轻易出手。”

“你是说原地站着不动的那种保护吗?”家入硝子嘴毒起来也是刀刀见血,“谢谢了,吉祥物。”

五条悟瘪嘴。

夏油杰憋笑。

“诶——学姐,他们是你的朋友吗?”看着三人组一派和谐的样子,灰原熊有些摸不着头脑,困惑地说,“可是我们接到的任务是要把你救出来…… ?”

“救出来?”家入硝子挑起眉,若有所思地摩挲了一下指尖。

这个用词,可真是微妙啊。

“哦豁,有点意思。”五条悟一本正经地点评,“难不成你们还在用牛车传递情报?我网购送货上门的速度都更快一点。”

“现在应该用传真机比较多吧。”夏油杰无意识地吐槽,“一天只能传300份文件的那种。我觉得直接用手机传递消息会更有效率呢。”

硝子“噗嗤”一声,为“窗”落后的情报姑且做了点辩解:“嗯…… 真的有紧急的话,还是会直接用SNS联系的。”

五条悟小声嘀咕了几句,耳尖的夏油杰也只听到了“改革”“系统”之类的零散词语。

“因为暗网上突然多了一条针对学姐的悬赏,”灰原熊摸了摸后脑勺,讪笑着解释,“而且在前辈殉职的消息传来后,学姐也失去了联系。所以’窗’认为学姐身处危险之中,并且在查找到学姐和二位…… ”他犹豫了一下,看看夏油杰和五条悟远超常人的身高和成熟的体格,勉强选了个礼貌用词,“……和二位前辈的落脚点后,就马上把我们派来交涉了。”

少女棕色的眼眸恍惚了一下:“是么,前辈们……都殉职了啊。”

“嗯。”开朗的灰原对于这件事看得很开,“辅助监督官们找到了他们。”咒术师的尸体被尽可能完整地捡回来,头颅面露惊恐和狰狞。不知道是其中的哪一个,用血迹在衬衫上写了后悔又潦草的遗言。

夏油杰听到这里,一时也陷入了难以言喻的沉默之中。

——咒术师从来没有无悔的死亡。

他真的做好踏入其中的准备了吗?深色的眼眸悄悄斜过去,白发的男人侧脸有着坚硬的冰冷。

五条悟很不耐烦地挥手,散去沉重的氛围:“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有的人,就是一开口就是气氛破坏王者,很容易被人侧目。

“简而言之,你们被通缉了。”七海建人面无表情地握紧背带,冷冷地说,“作为绑架了硝子学姐的嫌疑犯。”

“赏金呢?”白发男人饶有兴致地追问。

“一人一百五十万日元。”七海干巴巴地说。

“谁问你这个。”五条悟撇嘴,“给我说说硝子的。”

“…… 二百八十万。”

“哇哦。”夏油杰无意识地感叹了一句,“硝子,你好值钱。”

“还是你俩比较值钱。”家入硝子回敬道,率先迈开脚步,走向学弟的那头。

阳光洒下来,落了女孩满肩的温暖。藏起来的试管互相碰撞,发出了只有主人能听到的声音。

“下次见,硝子。”五条和夏油很自然地挥了挥手,同她告别。

家入硝子回眸凝视着这对奇怪的搭档,张了张口,还是没说什么。

“下次见。”她温和地说,弯起的眼尾勾着小小的泪痣。

「硝子,打扰了,请问如果我想接咒术师的任务…… 」修长的手指在九宫格键盘上来回敲击着。

「等你们的通缉被撤销后,我会把你的联系方式给班主任,这样可以吗?」

「麻烦你了。」

「没关系。」

夏油杰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深藏已久的问题抛给了屏幕那头的女孩:「硝子,咒术师死后会变成诅咒吗?」

硝子回复地非常果断:「不会。」

黑发少年盯着手机看了半晌,还是决定暂时放下不提——悟果然是不一样的,他这么告诉自己。

“悟,”夏油杰收起手机,面色如常地抖开地图,“接下来去哪?”

“找个不一样的地方? ”五条悟大大咧咧地躺在沙发上,“你决定吧,杰。”

“行啊。那就去冲绳。”夏油杰拿起笔,准备在地图上圈出目的地。

后背蓦然多了一只沉重的挂件,他画圈的手一抖,歪出了十万八千里,从琉球群岛一路歪到九州本土。

那曾经是西都,是菅原道真的殒落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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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冲绳正午的大太阳能把人晒得奄奄一息,年龄和智商似乎也会跟着水蒸气一起消失在炽热的空气里。作为成年人的五条悟扒拉着高中生夏油杰,哀声载道:“杰——我想吃红豆刨冰——”

夏油杰满头大汗,艰难地拖着行李和五条悟往前走,像扛着巨石上坡,额角上青筋蹦跶得正欢,“你倒是——给我——自己——走啊!”

“杰——求求你了嘛——”

“你自己走!”夏油杰咬牙切齿,换来的是大猫更加黏糊的抗拒声,就差没皮没脸地蹭蹭了:“不嘛不嘛~我好累,我走不动。”

夏油杰嘴角抽动,抬眼往远处一瞥,核善微笑:“我看见前面似乎有家便利店——”

没等他说完,五条悟便脚底下装了弹簧似的蹦起来,雀跃的背影仿佛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下了课兴致冲冲地就往小卖部跑,生怕晚一秒,炒面面包就会全部卖完一样。

“芜湖!我去买冰淇淋!”人影很快跑远了,只有声音远远地传来,“杰,你要什么?”

夏油杰放下行李箱,调整了一下双肩包的位置,再不动声色地确定了一下钱包的位置——还在自己身上,没有被五条悟顺手摸走。

他顿时松了口气,抹去额上的汗水,慢条斯理地向便利店走去。

果不其然,没等黑发少年走进便利店,五条悟那长长的手臂连同上半个身子就探出便利店的感应门,挥舞着:“杰!快来看!”黑色眼罩只遮住了他上半张脸,却遮不住那愉悦新奇的神色:“哎呀,冲绳的便利店可真有趣啊。”

明明全O这种便利店是全国连锁,各地的门店都大同小异,五条悟还能咂摸出个什么不同?

夏油杰冷静地掠过那只手,与他擦肩而过。

黑发少年对上店员不信任的目光,和和气气地笑起来:“请问他买了什么?”

原来是送钱的,店员的表情立刻热情起来:“这里的两支冲绳特产阳光芒果花淇淋哟~”

“刷卡吧。”他用两根手指拈出信用卡递过去,顺手揪住五条悟命运的后领子,一字一顿道,“还有什么要买吗?”

五条悟神态自若地站直了身体,嘴角依旧微微上翘着,变魔术似的把一盒眼罩递到夏油杰的眼皮子底下:“呐,这个这个~”

他用轻飘飘的语气回答:“蒸汽眼罩啦,杰之前的用完了吧?”

夏油杰沉默了一下,接过纸盒,重新放回架上。

“我现在已经不用这个助眠了。”他说。

“诶!为什么为什么?”五条悟像只充满了十万个为什么的好奇猫咪,不停发问,“告诉我嘛~为什么?”

不能告诉他。黑发少年有着远超年龄的沉着冷静。

如果告诉五条悟,自己的高质量睡眠是因为有他在身边,那一定会被嘲笑到十年后吧——不,说不定会被嘲笑到老死为止。

夏油杰自动屏蔽了五条悟的提问噪音。

沙滩上,人群不知不觉间为白发男人让开了一条路。他搂着夏油杰的肩膀,大大咧咧地穿过去,找到了一个较为清净的休息区。

这里虽然有几棵高大的椰子树,但没什么树荫,五条悟挑剔来挑剔去,还是觉得这边的海景最好,懒散地占据了一张角落里的躺椅,打发夏油杰去买点冰饮。少年吵不过他,只好顶着炎炎烈日,重新往人群里挤去。

五条悟勾了勾手指,叫夏油杰留下的咒灵靠近些,哆哆嗦嗦的咒灵充当了风扇,一阵一阵地吹出冷气。

忽然他听到了属于女子的尖叫:“汝乃何人?!”

五条悟很久没听见如此古典的用语,修长的手指条件反射般往袖子里一探,想要拿出扇子挡挡脸。但很快他就清醒过来,这里已经是千年后的岛国,连宴客的礼仪都已经失传变迁的地方。

他摸了摸脸上的绷带,抬头一看,不远处有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孩子正煞有介事地对着空气说话:“无理之徒!妾就是天元大人,天元大人就是妾!”

没错,就是空气,他的视野里什么都没有。

“你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里的诅咒都蛰伏了起来吗?”麻花辫少女双手叉腰,摆出颐指气使的模样,“当然是因为有天元大人在啊!”

天元?

五条悟无声咂舌,起了些兴致。

如果是他知道的那个天元,这可有意思多了。

“这位小姐……”

天内理子转身,高高地抬起下巴:“何事上禀?”

白发男人体贴地弯下腰,轻声询问:“我刚才听到了天元二字?”

“哼。又是天元大人的信徒吗?”天内理子终于给了他一个眼神,“汝有何愿?妾身姑且一听便是。”

“啊,请不要误会。”五条悟嘴角噙着笑意,“只是没想到,那个天元会让一个小姑娘接替自己,稍稍有些意外呢!”他狡猾地化用天内理子刚才的话,故作试探。

“并非世袭罔替。”天内理子理所当然道:“妾身是为了天元大人而存在的星浆体,将来会和天元大人融为一体,如此罢了。”

“这样啊……”白发男人努嘴,“可是,天元永远是一个人呆在薨星宫诶,我想想,到如今已经有一千年了吧!你,能够做到吗?”

“一个人呆了千年啊…… ”天内理子小声喃喃,像是在问五条悟,也像是在问未来的自己,“会寂寞吗?”

五条悟“噗”地一下笑起来:“哈哈,不过也有可能是睡一觉醒来,就度过了一千年呢!”

“这样啊!那还不错诶!”小姑娘涉世未深,轻而易举地被哄了过去,高高兴兴地摆出笑脸来。

“理子小姐——理子小姐——您在哪里呢?”

小姑娘摆动着双臂回应道:“妾身在此呐!黑井!”

名为黑井的助理小姐匆匆跑过来,哭笑不得:“理子小姐,您又用这种口吻说话,是又入戏了吗?”

五条悟直起身子,看看黑井,又看看天内理子,歪头:“哎呀~你们是在拍电影吗?”

“是的,剧组就在那里,方才出了一些事故,演员们都在休息。”黑井连忙指了指不远处被圈起来的一片地方,“不过马上要轮到理子小姐上场了,不好意思,我们先行一步。”

她一边鞠躬一边拽着理子飞快地离开。

五条悟若有所思,听见黑井半是劝解半是无奈的小声说话:“理子小姐,您可别和陌生人说话了。”

天内理子也跟着小声回答:“妾身……我还以为,他也是演员,来和我对戏的吶。”

白发男人双手插在裤兜里,目送着女孩离去,忽然回过头:“哟,杰,你回来了?”

夏油杰就站在他的身后,一手拿着一杯雪顶气泡水,也不知听了多久,连雪顶都微微融化。

“我要草莓味的!”五条悟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夏油杰把右手那杯粉色的气泡水递过去,若无其事地开口:“我曾经听说过一个酷刑。”

少年人的声音已经无限趋近于成熟,低沉而和缓,微微勾起的嘴角毫无破绽,仿佛只是在闲聊:“把犯人关在没有时钟的黑暗房间里,也不告诉他时间的流逝,一直到他出狱的那一刻,犯人会因为世界的巨大变化而崩溃。”

狭长的眼眸准确地对上五条悟的视线,夏油杰保持着一张礼貌的笑容,问:“你认为呢,悟?”

“并不会啦。”五条悟转开目光,眺望天内理子的拍摄现场,“世界总是在变化的,做好心里准备就可以了。”

“果然,你曾经也在那种地方度过很长时间吧?”黑发少年并非毫无根据的揣测,对于一个聪明的大脑而言,五条悟无意间透露出来的情报,就如一盏明灯,照亮了最后的答案。

“被你发现了——但是,狱门疆里的时间是不流动的哦!”他说着竖起拇指,摆出耍帅的姿态示意道,“对我来说,也就是眼睛一闭一睁的事!”

“人的大脑里总是会有时间的概念,”夏油杰的声音依旧带着清浅笑意,“就算与外界的时间并不同步,你也确实度过了很长的时间啊。”他注视着五条悟,无声地要求着,“告诉我吧,悟。我想知道你的全部。”

“这就不是睡前故事的范畴咯。”五条悟探出一只手,亲昵地摸上夏油杰顺滑的黑发,“杰就这么想知道我的故事吗?”他把故事二字咬得很轻,仿佛只是一个玩笑。

“…… 嗯。”夏油杰垂下眼脸,天性中的不安感开始在骨子里冒泡,硬邦邦地补了一句,“不想说也没关系。”

“哎呀——”五条悟意味不明地感叹一声,“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等我们找到下一颗玻璃珠再说吧。”

这下,夏油杰胸有成竹地笑起来。他从裤袋里掏出一颗蓝色的玻璃珠放到五条悟的手心里,轻描淡写:“刚才发现海浪的涌动不太对劲,于是祓除了作怪的诅咒。”

五条悟:“……”

五条悟不信邪地举起玻璃珠,对着阳光感受了一下。

蓝色的玻璃珠有指甲盖大小,内里的咒力回旋着撞击内壁,如海浪嬉戏。那种透光的蓝色,清澈无比,是海洋与天空的一线纠葛,货真价实。

“好吧,好吧。”白发男人孩子气地鼓起脸颊,啊呜一口吞掉玻璃珠,不情不愿地,“想知道些什么?随你问吧,杰。”

想要问的太多了,疑问反而堵住了夏油杰的咽喉,化作一把锁,锁住了少年的口舌。

也许是他沉默的时间太长了,五条悟好奇的手指又不问自来,戳着少年人的脸颊:“你在想什么?”

五条悟也许真的是天生对距离感缺根弦,夏油杰这么想着,发现五条悟离自己实在太近了。细微的挣扎像是有蜻蜓点水而过,他闭上眼睛,胡诌道:“在想你为什么不去洗澡——你现在闻起来像条腌了一千年的咸鱼。”

五条悟吐了吐舌头,作出鬼脸:“拜托,我可是诅咒。”

“那可说不好,毕竟你有实体了。”

“既然你不问,那我就随便说啦。”五条悟才不会被这点转移话题的小伎俩糊弄过去,他毫不留情地收回了特权,自顾自地定了个主题,“那就让我来说说有关于天元的故事吧。那是一棵很老很老的树,从很久以前就生长在这片土地上,人类时常向他索取,他也尽力保护人类……可惜,人心不足啊,他们想要的是比单纯的保护更多的东西……”

有什么可问的呢?夏油杰笑眯眯地听着真假难辨的故事,心想,就算悟是诅咒——

就算他是诅咒,也曾经像太阳一样烧尽了长夜,才会允许自己的力量散落四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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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就是这个人。”

伏黑甚尔掏了掏耳朵,颓废地瞥一眼照片:“不接。”

“一亿……不,十亿。”来人咬咬牙,把报酬开到了极高的价位,“这是最后的底线,你若不接,我就上暗网悬赏,那时候可没有这么好的条件了。”

咒术师杀手厌烦地叹口气:“行吧。”

他接过照片,仔细端详片刻,难得起了一些好奇心:“白发,眼睛被绷带蒙起……这么明显的特征,你们之前一直没有找到?”

“……他自有隐匿的手段。”五条家的咒术师含糊其辞,只是一再强调,“这是背叛家族的罪人,一定要让他付出鲜血的代价。”

同样被视作叛徒的甚尔连白眼都懒得翻,直接把人赶出去:“知道了,这单我接,先把报酬给我打过来。”

狱门疆打开的那天,所有在场的咒术师都被卷了进去,不仅咒力消耗殆尽,连身体中的每一滴鲜血都被榨干净,显然,告诉他们打开方法的人没有把开启的代价如实相告。

五条家新任当主一想起这件事,就恨得咬牙切齿。

“那就,拜托你了。”咒术师深深地看了黑发男人一眼,拂袖而去。

从冲绳离去,再前往青森,然后去了九州群岛,接着又往琉球群岛,然后回到本岛京都大阪绕个圈,夏油杰翻着几乎画满了圈的地图,感觉自己这大半年都能写本全国巡游日记了。

他的肩膀上突然一重,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压下来,而夏油杰本人习以为常地用侧脸蹭了蹭对方,问:“接下来去哪?”

五条悟很难得地犹疑起来:“要不……回东京再看看?”

只差一颗玻璃珠,他就能把所有的力量都收集起来,冲破最后的封印。这个封印是针对他那双宝贵的眼睛而设定,按理来说,只要六眼回归完整,就会自动脱落。

“最后一颗玻璃珠,会在什么地方呢……?”

一人一诅咒面对面坐在一处,对着东京23区的地图发呆。

五条悟忽然两手一拍,突发奇想:“不如偷个骰子吧!”

“……靠运气吗?也行。”夏油杰同意了。他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一向很好说话。

小巧的六面体掉落到纸面上,滴溜溜地转一圈,不动了。

他们的视线交汇处,是旅行最初的起点,也是夏油杰的人生最初的起点。

“认真的吗?”夏油杰看着面前焦黑的房架子,反思自己这次会不会过于草率行事,“你确定烧成这样,”

“你把我的力量想成什么了?”五条悟毫不客气地戳他耳朵,气哼哼,“就算是世界末日也只会更加闪亮好不?”

黑发少年敷衍地点头,姑且还是帮忙在砖瓦沙砾之中翻找起来。

真的能找到吗?他很怀疑,毕竟属于自己的那颗玻璃珠,应该已经送人了才对——

“看!杰!”五条悟惊喜地举起一颗蓝色玻璃珠,向少年咒术师示意,“真的在!”

“你说什——”夏油杰抬起头,突然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悟!后面!!!!”

一点尖锐的金属光泽从诅咒的喉咙处生长出来,冷冷地反射着血色的夕阳。

五条悟后知后觉地向后转移视角,而暗杀者忽得一笑,手起刀落,一把古老的冷兵器连着在诅咒身上开了四个洞,都在四肢关节要害处。

“嘿,早知道你没开术式,就不浪费这个宝贝了。”来人嘲讽地笑笑,极速后退,躲过五条悟毫不留情的手刀,“豁,真够凶的啊。”

这口气,仿佛在评价什么小猫小狗,彻底惹怒了五条悟。

白发男人蓄力一击,却被对方躲开,打到了摇摇欲坠的建筑框架上,强大的咒力引发的身体力量余震把地上的石头都掀起来,飞向暗杀者的门面。

伏黑甚尔毫不在意地偏头闪避:“这才像点样子。”

两人在掉落的石头之间闪身追逐,辗转腾挪,伏黑甚尔靠着强大的天与肉身力量和五条悟对打而不落下风。

“你是什么人?”冷冷沉沉的男声响起,五条悟谨慎地审视着对方,以拳脚试探。

“来杀你的人。”伏黑甚尔毫不在意地回答,他打法很疯狂,几乎是以伤换伤,五条悟身上的伤口尚未被反转术式又在他的手下划出新的血痕。

“不用你的术式吗,咒术师?”暗杀者这么挑衅道。

五条悟的术式攻击更适合大范围,每当他想要以术式攻击,伏黑甚尔就转到夏油杰的不远处,使他不得不顾及少年的性命。他几次曲起手指,又因为伏黑甚尔的狡猾变位而松开。

“我的价值几何?”他的表情如闲聊一般轻松,毫不留情地横腿一劈,抓着伏黑甚尔的臂膀跳上去,想要用膝盖骨去压对方的脖子。

伏黑甚尔的柔韧性极佳,立刻下腰拉桥,反手还有余裕一刀捅向五条悟的小腹。

五条悟在半空中强行转身,以手臂接住这一刀,用脚尖狠狠踢向对方的太阳穴。

“唔!”他周身的无下限再次被打破,伏黑甚尔不由得咧嘴一笑,连脸颊被鞋尖擦破都不在意。

夏油杰终于抓住时机,一甩手,直接用出刚刚收服的虹龙咒灵直冲伏黑甚尔的门面,让他不得不收回手,专心拉开距离,重新潜藏起来寻找新的时机。

趁着虹龙咒灵缠住刺客的间隙,夏油杰挡在白发男人身前。

“喂!悟!你没事吧?!”他回过头,焦急地呼唤。

五条悟半跪在地,属于人类的鲜红血液污染了白色的绷带。他把保留在手心的玻璃珠塞进嘴里,直接咽下肚。

一瞬间,过于浓烈的蓝色从白色的绷带间溢了出来。

白色的绷带被如有实质的咒力吹拂着,缓缓松开,如一缕白烟轻轻散去,露出了一张白皙俊美的脸。

雪白的长睫毛抖动着,颤巍巍地掀开,如一只展翅的雪蝶;蓝色,如冰山最深处的光,逐渐扩大,扩大,最后雕琢成钻石般的华彩,镶嵌在他的脸上。一望无际的天空,无边无际的海洋,世界上所有的蓝色都可以在这双眼里找到自己的色彩。

青蓝色的眼眸在夏油杰的视网膜上烙印出反相色的残骸,橙黄色的两点,如火焰、如朝阳,烫得他视线扭曲,模糊。

“我们新世界再见,杰。”男人笑着这么说,用尽全力推开了夏油杰,竖起中指和食指,用剩余的正向咒力在他的身前轻轻一划,作出了保护结界,就像他曾经为家族做出的庇护那样。

夏油杰跌坐在地上,疯了似的用拳头砸那透明的屏障,声音塞满了狭小的空间:“等等!悟——”

他的耳边是暗杀者的张狂大笑声:“哈哈,怎么不躲了?”

五条悟冷着脸,脚下一蹬,再次冲向伏黑甚尔。

夏油杰努力睁大眼睛,想要把那身影留在视网膜上,但他们的动作太快、太快,他根本看不清,只能看清五条悟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鲜血淋漓。

在承受了最后一击刀刺后,男人高瘦的身影如同夕阳那般缓缓向地面坠落,周身的黑色血液如雾气一般散去,那一瞬间,五条悟身体内原本对等纠缠的咒力终于失去了平衡,属于诅咒的那部分几乎完全压倒了含有正向咒力的那部分,伏黑甚尔一刀捅进了诅咒的咒力核心,碎裂的声音如天边夏雷作响,震得少年耳中轰鸣。

五条悟最后看了夏油杰一眼。那双眼睛深深镌刻在夏油杰的视网膜上,一留就是三年。

“离开这里。”他说,身体由下至上彻底僵硬,像一只冬眠的蛹,随后逐渐破碎,消失在空气里。

伏黑甚尔正拖着两条骨折的腿,简单处理自己胸口和腰腹的伤势,目睹这个诡异的景象,不由得咂舌:“这什么鬼东西……算了,不管我的事。”

“悟……”夏油杰喃喃着,心脏皱缩着,引发过呼吸般的窒息,甚至都没有注意到伏黑甚尔绕到了他的身后,一拳打在他的脸上。

“所谓咒术师,恩惠全来源于生身父母,结果败在我这没有咒力的猴子的脚下,”他轻蔑地踩着夏油杰的胸口,“哈,真是可笑。”

夏油杰死死地盯着五条悟倒下的地方,没有回答。

伏黑甚尔拿着刀比了比,意兴阑珊:“算了,杀你这小鬼又没钱拿,走了。”

他找了找,拎起那根染血的白色绷带,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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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三年后,世界末日来临了。

——不是病毒散布、不是陨石坠落、不是地磁消失,不是地震塌方;而是由诅咒出现并开启的世界末日来临了。

“怎么可能?!这是一级、不、这是特级诅咒!!”

“快、快通知上层!?”

“大阪地区的’窗’传来消息!!有强大的诅咒出现,推测是——特级!!”

“新宿请求支援、新宿请求支援!这里撑不——”

“谁来救——”

不祥的血肉咀嚼声从电波那头传来,代表了生命活动的人声,突兀消失了。

一夜之间,日本各地出现了众多强大的诅咒,无差别地攻击人类和建筑物,诅咒师们也开启了狂欢,捕捉普通人开启了鲜血盛宴。

一座城市接一座城市,在“窗”的地图上逐渐沦陷,原本被压抑至极致的诅咒一方的力量仿佛就在这一夜之间复苏、反弹,咒术师和辅助监督官们忙得脚不沾地,连猫爪子都想借来打理文件了。

各种灵异事件被目击,政府疏散人群的速度赶不上诅咒发疯的速度,’窗’报告特殊事件的效率被迫大幅度提高,从前需要大量收集情报小心求证,才能派出咒术师,现在即使是在街头听到只言片语的谣言,都要立刻赶去现场祓除诅咒,并且十之八九不会落空。

网络上对于诅咒的猜想大量盛行,“帐”的存在也抵挡不住咒术界的曝光,政府再三致电,要求立刻解决事件,然而高层会议集合了一次又一次,却始终拿不出有效的解决办法来。

所有人都在问这样一句话:

“到底——发生了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二十五次紧急召开的高层会议上,禅院家主狠狠捶桌,狂怒地训斥着:“下面的咒术师们都在干什么?!”

“安静一点。”五条家主冷冷地看向下属,“继续汇报现状。”

“是!”下属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紧张地声音发颤,逐渐加快地语速昭示着事态焦灼,“根据窗的报告,诅咒一方的力量在极速提升,似乎是有着破规格的咒灵诞生,现在即使是普通人也知道诅咒的存在了——”

“哼!难怪诅咒越来越多了!”禅院长老冷哼一声,“他们对诅咒的恐惧简直是最好的养料。”

“诅咒的力量曾经在这个世界上被压抑到极致,我等咒术师因此顺风顺水…——”不知道是谁感叹了一句,“这就是物极必反吗…… ”

“诸君,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必须给出一个交代。”加茂家主敲了敲桌面,唤起注意,“代理首相已经下达了最后的通牒,他希望能够找到安全之处。”

“各地都沦陷了,政治中心还能转移到哪里去?”夜蛾正道提议,“只有天元大人的结界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但是这违背了咒术师守则中的第一百条。”

“是啊,难道要公开咒术界的存在吗?”

“无聊。”五条悟站在虚空中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真是无聊,还以为烂橘子们能够商量出什么呢,哼,浪费时间。”

“真是难得啊,你竟然会关注御三家的动向。”虚情假意的声音笑起来。

“加茂保宪。”五条悟往后投去随意的一瞥,玩味地叫出来人的名字,讽刺道,“下水道的老鼠终于肯出来了?”

他身后的人穿着普通的衬衫西裤,像个疲惫的社会加班人,额头上有一条像蜈蚣那样扭曲的丑陋缝合线。

“您在说什么呢。”来人宽容得笑笑,“我现在可不姓这个哦。”

“来得正好,我还一直想问呢,据说狱门疆过了一千年就会自动解开,”五条悟故作苦恼,“你现在提前把我放出来,是为了什么?”

晴空似的眼眸锐利地剖析对方,薄薄的嘴唇一张一合,吐出了一个名字:“羂索。”

被叫做羂索的那个人这么说了:“啊啦,这会是个很长的故事哦,还请稍等片刻吧,五条阁下。”

夏油杰猛地回头,凝视着无尽虚空之处。

晴朗的天空在他的眼眸中落下一个幻影,白云悠悠地吻过,使他怔愣片刻。

“怎么了,夏油老师?”

夏油杰挂上习以为常的温和笑意,弯起双眸,缓缓开口:“不,没什么——可能是幻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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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续预告:《最后的告白》

……

“从孩子们那里离开,悟。”夏油杰沉声道。

“真是辛苦啦,杰,要为这种弱小的家伙操心。”五条悟笑嘻嘻地松开手,看小咒术师们着急慌忙地躲到大人的身后,天蓝色的眼睛戏谑地眨了眨。

夏油杰伸手挡在了年幼的咒术师身前,不紧不慢地回敬道:“弱者也能有生存的空间和权利,这才是世界应该有的样子。”

“杰已经变成无趣的大人了呢~真遗憾~”五条悟噗嗤噗嗤地笑起来,“你现在说的,好像和从前完——全——不一样啦!。”

“和诅咒不一样,人总是会变的,悟。”

“是吗?倒是有点道理。”诅咒这么说着,用食指勾下墨镜后,放出咒力碾碎,展开了千年未变的真身。

浓重粘稠的咒力在五条悟的周身涌动,似沼泽地般在脚下铺开了一小片领域。墨色的线条逐渐攀上他的皮肤,那是诅咒力量强大的象征。眼睛外侧忽然被无形的手画上了对称的两对眼眸,夸张的云纹在眼角浅浅勾勒;他咧开嘴角,尖尖的犬齿翻了出来;

他抬起手,指甲瞬间泛起绀色而如夜雍长。肌肉紧实的臂膀似乎更加惨白了些,但硬度却翻了几倍不止,如果此刻有咒术师用低于特级的咒具砍上去,先断裂的恐怕将是那个咒具本身。

在五条悟身边无限虚空中,裂开了数道竖起的缝隙,无数双黑色的细长小手从裂缝中涌出来,伴随着痛苦的尖啸声,用力把自己撕得更开。从另一边世界里偷渡过来的根茎,正试图在这方世界里扎下根,为诅咒的释放提供足够的养料。

被拉开的空腔里忽然闪现了一些细小的光点。在此起彼伏的明暗交替中,天蓝色的球形物体从空腔最远处呼啸而来,一下、又一下、精准地撞击起裂缝,要把自己撞进另一个世界里。那地动山摇的歧视宛若攻城锤,是入侵者吹响的死亡号角。

人类咒术师们都能通过裂缝,看到球体的一小部分。

球体的蓝色如万物归一的混沌海,蕴着宝石般的冰冷光泽,有光组成的白色巨鲸在其中游曳;越是靠近正中心的部分,球体的颜色就越深,最后深直至不可测的地渊,那吞噬一切的黑色。

它们与杏仁状的裂缝似乎组成了不可名状物的眼睛。众人呆呆地站在原处,与那些巨大的眼球对峙,感受到了直视不可名状物的窒息和恐惧。

这些裂缝是沟通了此世与彼世的门扉,原本紧锁起来保护此世不被诅咒所侵扰,但此刻又重复了与几十亿年前地球被小行星撞击的痛苦,在宛若实质般的空气里顶出无形的弧度。

似乎是意识到了无法从这扇门扉中挤出去,有一只球状体突然消失,又随机出现在了另一道门缝里,不安分地挪动着位置,仿佛是有狩猎者在用它的眼睛狰狞地扫视着猎物。

有的门缝受到世界的挤压,黑色的细手受惊般缩了回去,缝隙突兀关闭,又陡然出现在五条悟身体的另一边,恶意地勾画出嘲弄的弧度。更多的根茎在向外生产,互相缠绕着吞噬同体般壮大自身,最终勾连上了五条悟的身躯。

千年的大诅咒仿若长出了尾羽,随呼吸的节奏缓缓游弋;华贵的尾羽末端坠着不断挣扎着想出来的天青色眼珠,一时让人有些恍惚:到底是五条悟囚禁住了这些撞击的小行星,还是这些小行星在五条悟的是指挥下冲击着正常世界呢?

“这是…… 什么?”

“是我的眼睛哦。”

“那个,那个神之眼竟然?!”

“你在说什么呀,”诅咒诧异地揣起手,脸上挂起诡异的甜腻讽笑,“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神灵哦~”

那些巨大的眼球在裂缝里骨碌碌地转动着,紫色的细小的闪电在他的手指间雀跃,随他一指,便朝着人类轰了过去。

……

“去往极乐吧,”夏油杰咳出一口淤血,带着畅然而肆意的笑,张开了双臂。无穷无尽的光从他的背后涌出,绚烂而刺目,让人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有一瞬间意识完全被光所占据,诅咒在这一刻如同人类直面无垠宇宙,

他们漂流在星辰爆炸后的几亿年里,上下左右尽是白昼,哪怕闭上眼,也无法从光中幸存下来。

五条悟抬起袖子半遮住眼睛,周身的裂缝微微合拢了一些,几只硕大的眼球受惊般向本体靠拢。

“领域展开——”沙哑而熟悉的声音仿佛就在他的耳边响起。

金、银、玛瑙和宝石从天而降,如雪般渐渐铺满脚下地面,无根的莲花在半空中漂浮着,缓缓绽开花瓣,飘渺的乐声在领域中回荡着,祥和而宁静。

这里就像是传说中的极乐净土一样。

夏油杰从地面上拾起一对青蓝色宝石,慢慢摩挲着,轻声念出了这一方小世界的名字:

“——月祝净苦狱。”

银色的月光大盛,瞬间赶走了能够将灵魂都蒸发掉炽热光芒。所有被领域包围起来的诅咒一瞬间无法动弹,维持着原来的动作僵在了原地。

温度越来越低,诅咒雕像们却如水般融化了,逐渐涌动着向内塌缩,身形不断变小、最终,变成了一颗剔透的宝石,掉落在地面上中,如一滴水融入大海,再也认不出了。

夏油杰的领域里,只有五条悟还站在原处。

“不愧是杰!”末日的诅咒闭着眼睛鼓了鼓掌,口吻轻快:“这种程度的领域,即使是我,也不得不集中注意力啦~”

他看起来没有任何受伤的地方,只是周身的黑色裂缝关闭了许多,只剩六只眼球在身体附近随机出现、而后消失,机敏地应对领域里自带的攻击。

“因为,强化了针对诅咒的部分,所有的诅咒在进入我的领域后会被同化,最终变成领域的一部分。”夏油杰垂眸,俊朗的五官如千年巍然不动的石刻,无悲无喜,“这里的宝石都是我所持有的诅咒具像化表现。”

“原来如此,”五条悟恍然道,天青色的眼睛重新睁开,如水洗天空一般澄澈。他眼带笑意,悠悠然地颔首:“你把我带到了地狱啊,杰。”

“是啊,”夏油杰咽下涌至喉咙口的血腥,“悟,一起下地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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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看很懂,但寫的很好看好厲害,喜歡:heart_eyes::heart_eyes:

我也没有很看懂,本来悟是人类,因为五条家的私心(或者说咒术界的利用)变成了诅咒,然后遇到了杰,后面悟被甚尔杀死,杰在他离开的三年里找到了自己的正论,对于悟被放出而导致的灾祸不得不出手阻止,诅咒和咒术师没有办法好好在一起,唯一的结局是一起下地狱,所以才是爱的告白吗?

答案是老师根本没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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