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被扣押在大殿厅堂的最中央,背部被狠狠地往下压制,双膝只能重重的抵在冰冷的玉雕地板上,几乎要磨出血来。
他的两侧是两个金丹修士,手上不停歇的源源不断的对夏油杰注入着魔力,而面上在用冰冷的眼神注视着正前方,自己身上则缠绕着极其密集的封神锁,动不了一根手指,更别提逃跑。
“何必如此?对这孽障无需这么客气。”旁观者中有人厉声发话,不多时便从背后抽出一条小臂粗的鞭子来,在手中试了一试,随后猛地狠狠往地上一甩。
顿时惊光乍现,玉石地面陷出碗大小的洞口。
光看着便知此物不凡,灵玉尚且无法承受,若这一下打在人身上,那还得了!周围看着的人不禁摇头兴叹,心中暗自对夏油杰多了些怜悯之情。
夏油杰未发一言,一双明黄色的瞳孔冷冷的注视着那人故作玄虚的游离之态,嗤笑一声。
“矫揉造作,要杀要剐,还请即刻动手。”
周围一群人神色肃穆,正在讨论如何处置他。
他们似乎意见分歧极大,状况愈演愈烈,几乎要上升到动手的地步。
“要我说还是先斩为妙,此子如今能杀他主人,后日就必会再次伤到无关人群啊!”一个头发稀疏的老头在座位上吹胡子瞪眼。
“他天资如此出众,过早夭折就是暴殄天物,为什么不能选择好好引导?你看乙骨忧太,当初谁都说要处决他,如今人家修为比你还高!”
“那能一样吗?乙骨之所以失控是因为他身上的魔契,这孩子是因为他自己!”
“魔契都能解开,压制一个孩子又有何难?”
“你别强词夺理!现在只是个孩子,真要等到以后还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
“谁强词夺理了,你自己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实在是有失风度!”
眼看这群人下一秒就要打起来了,靠近主位的看起来尚且年轻的面色苍白的青年开始站起来打圆场,“诸位…我们不必动气,以和为贵。”
“乙骨,你不用帮他说话,他就是封建死板!思维腐朽!”
一群人唇枪舌战,夏油杰心中却没有丝毫感触。他抿了抿嘴唇,表情淡漠的垂下头。
他本是一家地主门下的一个扫地僧,一直在做些打杂的活,地主行事霸道,作风奢靡,昨日仅仅因为自己打水慢了半分钟,就扬言要把自己打至半身不遂。他试图反抗,奈何年岁尚幼,终不敌成年的家丁,结果半途莫名其妙的失去了意识昏迷不醒,醒来时就发现自己住的地方一片狼藉,施虐之人早已化为飞灰,而他自己身体也被铁链子缠住了动弹不得。
事到如今,是生是死其实都别无二致。他心如死灰,只觉得这群争论的人丑态百出,令人作呕,不禁嗤笑出声,两侧的人察觉他的动作,立马带有警告意味的往下对他的脊背施压。
正万念俱灰之时,忽而听见大庭之中有一渺茫的声音传来。
“别那么残忍啊。”
夏油杰忽而感到背上一轻,两侧的金丹修士竟然都同时放开了手。
“好啦,别吵了,吵来吵去不累吗?”听着这群人纷争半天,坐在主位上的人终于开口了。
他循着声音的源头抬头看过去。
那是个发色和皮肤都和雪一样苍白的人,眼睛的位置用一条白绫遮起,看不见全貌。
听到他说话,周围人的声音慢慢的弱了下来,全都把目光投放在他身上。
“五条,你又要?”头发稀疏的老头隐下愤怒,张口问道。
被叫做五条的男人笑了,他点了点头,伸出手将夏油杰身上的封神锁解开,目的已经不必言说。
“请您三思而后行!”显然旁边的人没有因此止步的意思,他压抑着不满,状似提醒实则威胁的警告。
“哎…这话有意思。”
“你是在威胁我吗?”五条隐藏在白绫后的面容露出几丝寒意,他手指动了动,周身轻松愉快的氛围顿时改变了,取而代之的是寒冰一样的凛冽,大厅安静了。
五条见反对他的人都闭了嘴,满意的笑起来,他不紧不慢的从座位上站起,在所有人或欣喜或愤怒的目光中悠然自得往前走去,无视了所有人的控诉,来到夏油杰面前,弯下腰低头看他。
明明看不见眼睛,夏油杰仍然感到自己在被一股炽热的目光注视着。
那人开了口。
“夏油杰,就送到我门下吧。”
黑发少年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他缓慢的抬起头,冷漠看着他。
这个叫五条悟的人看似随意的举动下透露出一股乖张,绝对不是一个善茬。
还未擦干的血污早已在夏油杰脸上凝固,他束起的黑发也被打乱,随意的披散在肩头,这张长相本就锋锐的脸上透露出狼一般的凶悍来。
简直要把人吃掉一样。
“看嘛,一看就是可塑之才!”被这狠厉的眼神注视,五条没有被吓倒,反而更加兴冲冲了。他丝毫没有顾忌血染红了他的袖口,把少年从地上扶起。
“那么就这样说好了。”
///
奇怪的人。
被五条悟当众宣扬收为弟子后,他就被送到了另一个陌生的地方等待。
夏油杰坐在弟子后舍,双手抱胸,一言不发的听着来送换洗衣物的女婢为他介绍着自己所在的地方。
“我们丹炬派,分为内外两门…”
“…每个弟子都会在到达筑基中期时拜金丹期修士为师,每个修士的弟子又分为亲传弟子和记名弟子。”
“您运气真好,直接就被掌门收为亲传弟子了!我们掌门才28岁就成为了当今唯一的大乘期巅峰修士,仅差一步就能迈入渡劫!”
夏油杰听她嘀嘀咕咕了半天,终于开口问道:“掌门…叫什么名字?”
“五条悟,掌门是几百年一遇的六眼,天赋冠绝众人,简直就…”
她后面在说什么,夏油杰没去听,在心中把名字记下后,直接慢慢闭眼躺在椅子上开始睡觉。
地主已死,自己后日路如何,且看这个叫五条的人的想法吧。
如果此人也金玉在外败絮其中,他必然不会就此服输,择日一定要找机会出逃。
///
“发现敌情!”
哐当一声,门打开了,五条悟站在门外,笑嘻嘻的看着他。
…谁啊?
夏油杰被吵醒了,还没清醒彻底,刚迷迷糊糊的抬起头来,就看见白发青年站在他面前。
他认出来这是五条悟,于是想看看对面的人来意如何,结果还没张口说话,对面的五条揪着他的领子就往上提,念叨着:“你拜师礼还没给呢,就在这里自顾自的睡着了?”
“拜师礼?”夏油杰想了想,回忆到侍女说的话,才想起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他皱了皱眉,说,“抱歉,我忘记了。”
“忘记了?最强的五条大人的拜师礼你竟然忘记了?”五条悟嘟囔起来,他脸色逐渐凝霜,白绫下的眼睛里似乎透露出不满的光。
夏油杰警惕的看着他,心中隐隐掀起波澜。
他要刁难我吗?
还没思考完对策,对面的人反倒率先开口了。
“这样…你帮我个忙,下山帮我买个一袋子全糖月稻酥,此事就此翻篇。”
…
…哈?
他迷茫的看了看脸色严肃的男人,再三确认了自己没听错。
“干嘛?吃个甜点都不行啊?掌门没有人身自由的吗?”
“…是。”
夏油杰抽了抽嘴角。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有逼格的一个人嚷嚷着让别人帮你买甜点很违和啊。
///
“月稻酥,全糖,请给我包起来。”
既然是自己理亏在先,夏油杰就只能接了这位便宜师尊的命令,耗费半小时辛辛苦苦的跑到山下的甜点铺子给他买吃的。
卖货的店小二身着粗麻布织成的蓝衣,笑容殷勤而又热情,他一边把用油纸包好的糕点递过来,一边问道:“您这身衣服,是丹炬派的弟子吧?”
夏油杰依言点点头。
“之前没见过您啊,您是来帮五条大人买的吗?”店小二看他点头,便又问道。
唉?
面对这意想不到的发问,夏油杰实话实说:“是的。”
“哎呦,巧了呀。”
店小二听到这话,便转身从铺子后面鼓捣了一阵,然后又把一个盒子递过来。
“正好,大人上次嘱托我们做的荷花糕,您一道带过去吧。”他一边说着,一边露出笑脸。
柜台上的盒子是金属材质,暗暗流露出光泽,一看就充满了“我很贵重”的气息,夏油杰小心翼翼的把他接过来,行了一礼,又想到了什么,问道:“这里面的糕点…也是全糖的吗?”
“嗯?是呀。”店小二疑惑的回复了一句,随后他恍然大悟一般都拍了拍手,“哦!”
“仙君是刚进入门派修炼吧,您可能不知道,五条大人最喜欢的就是甜食了。”他说着说着就眉飞色舞起来,“而且他最喜欢的就是我们家的荷花糕!”
这么喜欢吃甜的啊…
夏油杰嘴角莫名其妙的抽了抽,他压下违和感,点点头,然后转身告辞离去。
///
夏油杰一朝得道,从凡人一下子蜕变成所谓的仙人,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实感,无非就是感觉力量充沛了一点,走路更快了一点,什么法术他是一点不会,更不明白仙和凡之间的差别。
但此刻他望着通往五条悟所居住地山峰那长长的阶梯,第一次感到了凡人和仙人的不同。
…
“呃…”
在地主家吃不饱穿不暖的少年弯着腰在半山腰气喘吁吁。
你楼梯建的这么长是想怎么样,你就非要住山顶吗?
夏油杰下山的时候感受不到这个楼梯的逆天长度,现在上山了终于是真真切切的觉得疲乏,他已经爬了一个小时的楼梯,腿都要迈抽筋了。
不会这才是那个五条悟的真实用意…难道是考验?
夏油杰心下一动。
原来如此…为了证明我意志是否坚定吗…
想到这里,他凝了凝神,立马站了起来,决定拖着疲惫的身体继续向上攀爬。
结果刚迈出三四步,一个人影就飘飘然急匆匆的跑到他面前。
白绫遮眼,发色浅淡,身高腿长。
这个样子的人,整个丹炬派也找不出第二个。
五条悟…?他怎么来…
还没想完思绪就被打断。
“我给忘了——你现在还没什么修为来着!”他嚷了一声,仙风道骨的风貌顿时破碎了。随后五条悟又看向夏油杰,身体单薄的黑衣少年大汗淋漓,正拿着糕点茫然的看着他。
哎呀…
五条悟心里有点后悔。他使唤人跑腿惯了,下意识的把少年划分到乙骨忧太那个类群里,全然忘记了这人才刚入仙门,身体素质与凡人无异。让人家爬这给仙人专用的长梯实在是强人所难。
“抱歉啦…这样吧,我带你回去。”五条悟抱歉的笑笑,随后从袖口探出一截子手腕,上前把夏油杰手里的糕点拿了过来,又伸出另一只手勾住夏油杰的手。
突然的干什么?
白皙纤细的手紧紧的缠了上来,冰凉的触感让夏油杰激灵了一下,他身体一僵,刚想后退,然后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双脚离地。
“?!”
飞起来了?
徒然的失重感让他惊呼了一声,他转头看向五条悟,看见白发仙人正用一种不出所料的眼神笑眯眯的看着他。
“怎么样,厉害吧?”似乎被夏油杰惊奇的反应逗乐了,五条悟高兴的很,他牵着夏油杰往外跨了一步,道,“抓紧了,别被丢出去啦。”
刚想跑起来,五条悟又意识到一件事,于是在空中停下来转过身。
“对了,你没有仙力护体…这样会伤到的。”
他若有所思起来,皱着眉忖度了一阵,最后拍了一下手,踱步走上前去,伸出手把夏油杰的脑袋按到他肩上。
“这样好了。”
一个猝不及防被拥进了五条悟的怀抱中,夏油杰猛地睁大眼睛,他转过头刚想说些什么,下一瞬他们两个就在空里飞驰起来。
成年人的身体比他大一些,把他完完全全的圈进了两条臂膀中。冬日的寒风逆着他们的方向迅疾的刮过来,竟丝毫感受不到冰冷。夏油杰僵住了,一动不敢动,他的头被迫抵在对面人的肩膀上,偏过头就能看见隐藏在衣领下那一块白嫩的后颈。
鼻尖的柔软布料里隐隐透散出檀香的味道,清冽的气息便顿时扑面而来,像是融化的雪水在阳光下闪耀。
“师尊…!”他忍不住低声喊了一句。
五条悟却以为他是被吓到,调侃一般的笑了起来。
“胆子这么小呀?”
他暗自在心里打算着要好好训练这孩子,却没发现自己把距离感三个字完完全全的反方向诠释了出来,丝毫没有考虑到刚刚的行为对于在礼仪繁重的地主家长大的孩子到底有多么僭越。
///
落地。
他立马触电一样的把自己从五条悟的怀里挪了出来,身体僵硬的继续往前走。
夏油杰喘了口气,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一开始在心里对五条悟的印象,现在终于被全盘打乱了。
这家伙…分明就是个…
“跑那么快干什么…”五条悟的声音远远从后面传过来,他满脑子问号。
刚刚还在怀里的安安分分的小团子一股脑的往前跑,竟然看都不看他一下。
怎么会…?我觉得这波操作下来应该好感度爆满了才对呀。对于普通的小朋友来说飞行不应该很有吸引力吗?
他跑过来,扳住夏油杰的肩转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恍然大悟。
“你脸被冻红了啊,原来如此,没给你护好,那你待会去我屋里,我给你带点药…”
“不用了!谢谢您。”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夏油杰往弟子屋舍那边走过去,跑走了。
五条悟茫然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
自从这夏油杰拜入丹炬派,平日里安静如鸡的山门倒也平添了不少生机活力,当然,是贬义层面上的。
毕竟每天都有人轮流上门婆婆妈妈哭哭啼啼的向五条悟痛彻心扉的诉夏油杰留在丹炬的后患无穷也是够稀奇的。
“掌门,此人来路不明,恐是魔族宵小安排在我派的间谍也未可知啊!”这是第一天。
“掌门,这竖子狼子野心,别有企图,心怀不测,断断不能留在我丹炬门下啊!”这是第二天。
“掌门,我找天师算过,这厮印堂发黑,来日必会酿成大祸,请掌门三思而后行啊!”这是第三天。
“掌门,我观这小子面相,定是不轨之徒,请掌门妥善处置啊!”这是第四天。
“掌门…”
这熟悉的开头,熟悉的语气,熟悉的表情,听得五条悟青筋暴起,嘴角抽搐,他的耳朵已经快被这些老头的唠叨磨出茧子了,现在颇有点把他们扔出山门拳打脚踢一顿的冲动。
“我说,差不多得了,纠缠了这么多日,是时候放弃了吧?”他漫不经心的摆了摆手,不耐烦的敷衍道。
说罢,五条悟的手指轻轻抚上眼角柔软的白绫,摩挲半晌后,半是挑衅半是调笑的开口:“你们这群人啊,活了这么大岁数,心胸气量倒是一点没见长,何必跟一个孩子过不去?”
他如此说着,又用手指敲了敲身旁的玉桌,沉声道,“还是说,跟我过不去?”
他周身瞬间爆发出一阵极为强势凌厉的威压,老头身体一震,竟是无法抗衡的屈膝跪在了地上。
“你瞧,非落到这个局面,多伤和气啊。”五条悟道。
“五条悟…!你!”老头目眦欲裂,可是身体愈发沉重,竟说不出话来,只能堪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我知道了…”
五条悟一挥袖子,顿时如清风穿堂,大庭里毫无刚才的沉重气氛。
“早这么说不就行了。”
说罢,他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跨进中殿,面如冠玉,剑眉星目,便知是谁了。
“你瞧,我的心肝小徒弟回来了。”他勾勾唇角,招手道,“杰,这有个老爷爷向你问好。”
夏油杰两步化作一步,走至五条悟跟前,他看见身旁那还半跪着的老头,便知晓了是怎么一回事,于是他后退半步,笑着行礼道:“师叔好。”
五条悟“哎”了一声,不怀好意的接着说:“我徒弟问你好,倒是回应啊。”
那老头面红耳赤,看着这一唱一和的师徒,脸上露出痛彻心扉之神情,艰难道:“…后生可畏。”
五条悟这下真真是满意了,他抬抬手,示意那人可以出去了,又向夏油杰示意,让他过来。
“师尊好。”小孩恭敬的向他行礼。
五条悟心里暗自高兴,夏油杰这人听话又明事理,不到一周的时间便把他都记不住的繁琐规矩懂了个清清楚楚,行事周到又不失分寸,果然是个修仙的好苗子。
于是他拍拍那人的肩,从座上站起,立至他身旁,笑问道:“修炼可还顺利?”
他如雪的白发乖顺的垂下,这距离稍稍有些近了,乱翘的发尾扫过夏油杰的颈侧,有点痒。
夏油杰思忖片刻,舔了舔嘴唇,说道:“有个地方…不甚明白。”
“喔?”五条悟挑了挑眉,有些惊讶,这倒是破天荒的第一遭了,他的小徒弟悟性非常,修炼向来顺风顺水,居然有了不解之处。
他心里顿时萌发起身为老师的责任感,便弯下身子,轻声问:“哪里不解?师尊帮你。”
夏油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没忍住的后退了半步,心中头次慌了些许,因为他刚刚是胡诌的,那些心法在他看来简单的易如反掌,并未有任何困惑,只是…
只是莫名其妙的,就那么说了。
他暗自恍神,五条悟看着低头沉思的徒弟,便提议道,不如去演武场吧,我亲自指导你。
///
夏油杰气喘吁吁的躺在了地上。
五条悟说指导,果然所言非虚,直接火力全开,把他狠狠地揍了一顿。
“怎么样,可有长进啊?”那人便问便笑,看着一脸生无可恋的徒弟,毫无歉疚之情的说,“感觉如何?”
夏油杰周身酸软,听他这么一问,便放出一点灵力探寻自己的的灵脉,出乎意料的,居然真的灵力暴涨。
“大有长进。”他如实相告。
只是这结果,和他原来的目的大相径庭了。
五条悟满意的点点头,把半死不活的小徒弟拉起来,紧接着说道:“明日我们去南水湖,那里有百姓因不知名的魔物所伤,任务便是剿灭魔族。”
夏油杰心中一惊,连忙道:“弟子明白。”
五条悟摸了摸他的脑袋,说道:“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生分,你叫我悟就好,我就叫你杰。”
夏油杰抬头,看那人神情不似作假,喃喃道:“直呼师尊名讳,未免太过逾矩…”
“怎么会?”五条悟看着他这正经的样子,低头浅笑,“我喜欢你这么叫我。”
夏油杰身体一僵。
他顿时不知道说什么了,只觉耳根发热,手无处安放,讷讷道:“我明白了…悟。”
///
一路车马劳顿,总算是到了目的地,这里是地处汉阳郡的一处山村,村中人家并不算多,但也有些乡间野趣。五条悟盘玩着手中的铜板,介绍道:“我们丹炬一派,是为了斩妖除魔而生,镇压魔物,是我们的主要任务。”
“你第一次出任务,所以此次我伴你左右,往后人手不足,你要独自出行,务必多加小心。”
“魔族生性恶劣,狡猾多诈,以奸淫抢掠为乐,对待他们,绝对不能心慈手软。”五条悟淡淡道,“我年少时曾因一时心软,差点酿成大祸,杰,你要记住,无论他们说什么,都绝对不能相信。”
夏油杰点点头,把这些记在心中。
“好了,到了。”五条悟脚步一顿,在一户人家前停下,此处看起来平常无奇,不似被魔族袭击过的样子。
五条悟指尖一弹,汇出一簇灵焰,悠悠然飘了过去,他探寻片刻,确定无碍,便示意道,“我们进去。”
两人刚一踏入门槛,便被眼前场景吃了一惊,庭中赫然摆着两具尸体,脸色枯灰,已经有了腐烂的迹象,而最为明显的,便是脖颈出两道尖锐的咬痕。
五条悟挑了挑眉,向前靠近,又示意夏油杰过来,让他探查可有异常。
夏油杰走至跟前,屏息凝神,反复确认,却察不出魔族气息,不由疑惑开口:“悟,我并未发现魔息。”
五条悟并未回答,只是上前握住了他的手,夏油杰一惊,却早已被旁边人的手缠了上来,一凉一热的肌肤相贴,让他浑身发毛。
下一瞬,一股充沛的灵力涌进了体内,他顿时感觉五感空前灵敏,霎时便嗅到死者身体上的浓郁魔息。
“现在呢?”
“探查到了。”
五条悟见状便撤开了手,拍拍他的肩,道:“虽说是出任务,但这次的目的更多的是历练你,接下来我带你去魔物所在之地,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出手帮你。”
“不过不用担心,都是些魔力微末的小妖,我相信定不是你的对手。”
///
夏油杰顺着漆黑一片的洞窟匍匐向前。
五条悟把他传送到这黑漆漆的洞口处,便不见了踪影,夏油杰明白他的意思,所以更加决意要好好表现。
他忽闻到远处一片窸窣声响,于是微一定神,凝出探查的火光,指尖一弹,向前探去。
这一探不要紧,他接着微弱的光亮一望,环顾四周,竟然是空无一物。
他暗自疑惑,却如芒在背,忽而感受到身后浓烈的杀意——!
一道碗口粗的尾巴猛地甩向了他,尘土飞溅,顿时砸出一个洞来。
夏油杰转身后撤,立马拔剑出鞘,剑光一闪,映出黑暗中那一双绿莹莹的眼睛,和鲜红如血的舌头。
蛇妖!
他立马俯身,躲过又一次袭来的尾巴,猛地跳起,借助石壁发力,毫不畏惧的冲向对方的躯干。
这蛇妖似是有了灵性,见他冲来,面露惶恐,便扭身一躲,尾巴一抬,掀起一道冲击波,顿时把夏油杰震出五步远,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出师不利,夏油杰心中却冷静异常,他顿时了然对方的弱点必定在躯干上,不然不至于如此恐慌他方才的攻击。于是又一次俯下身,将灵力灌注于剑上,后撤一步,随后猛地发力,瞬间重新冲至对方面前。
他绷紧手臂肌肉,猛地向下一挥,这一击十分迅捷,根本没给对方反应的机会,蛇妖来不及阻挡,顿时被划了个皮开肉绽,它哀嚎一声,顿时瘫倒在地,灰飞烟灭,只剩下一只魔核。
夏油杰撑着剑从地上站起,抹了抹嘴角的血迹,他拾起魔核,放进身侧,微微放松下来。
这样,应该就完成了。
谁料他刚刚卸下防备,背部却忽然被重重一击,这一击旁若要直接把他震得粉骨碎身,他来不及躲开,只感觉喉口一甜,咳出一口血来。
夏油杰猛地转身,却发现自己被打到了一个全新的天地,这里不再黑暗,而他对面的敌人也被看了个一清二楚。
是一只体型更加庞大的蛇妖!
他咬了咬牙,握紧剑柄,不禁想到:这是捅了个蛇窝吧。
可现下来不及多想,只好拔剑对峙,他能感受到这只蛇妖身上的强大魔息,恐怕和刚才的不是一个量级。
谁料他还未出手,便听对方率先开口:“人类?”
会说话?!
他心中一惊,抬头一看,发现那只蛇妖贪婪的盯着他,说道:“你看起来很可口,我很久没见到这么新鲜的人类了。”
“魔物,废话少说。”他冷然道,剑尖直指对方。
可那只蛇妖却桀桀的笑起来,发出森然的冷哼,他示意道:“你还有还手之力吗?”
夏油杰朝他目光所及处望去,才发现手臂上不知何时竟已缠上了一只小蛇,正恶狠狠的咬向他的手臂。
他脊背发凉,猛一甩手,可是于事无补,胳膊已经被咬穿,伤口开始溃烂。
“你…!”他不禁咬牙,握着剑的手骨节发白。
蛇妖继续冷笑,说道:“你再看看你颈侧。”
夏油杰这才感受到,他的周身已经被小妖缠满,蛇信子密不透风的在他身上舔来舔去,好不恶心。
“卑鄙下流。”他骂了一声。
蛇妖看他面色难看,放声大笑道:“小子你还不知道吧,我已经踏入金丹期巅峰,只待突破,你今天来这送死,定然是天命助我。”
他越说越兴奋,继续道:“不过别担心,我不会让你死不瞑目的,我名蛇王,是这里的主宰,刚才和你随行的那个人是你的仰仗吧,不过我刚刚命手下放火烧了村落,恐怕他现在自顾不暇,没空管你了。”
夏油杰死死咬牙,只感觉双腿越发疲软,眼前视野忽明忽暗,再这样恐怕是要——
“你要是再动他一根指头,老子就把你的皮剥下来喂狗。”
凛然剑气疾速掠过,寒芒乍见,鲜血四溅,随着这一声言语之间尽显张狂的怒喝,电光火石之间,方才蛰伏在夏油杰颈边的蛇妖竟已被挫骨扬灰,灰飞烟灭!
“来者何人?!”这一击太过迅猛快速,完全不给人反应的余地,蛇王又惊又怒,顾不上心疼自己的小妖,转头吐出蛇信,下意识正欲动手,脖子一扭,却正好与一双蓝盈盈的双眸四目相对!
这是…
“悟!”夏油杰惊喜地喊道。
他顿时如遭雷击,一个熟悉的名字在脑海里乍现,不用顷刻便知晓了对方的真面目,于是扭身就要逃跑。
“五…!”
“晚了。”五条悟冰冷的狞笑出声,一击灵力暴击猛地打出,倏地把那石窟炸了个一干二净,随后他乘胜追击,一点情面不留的把目光所及之处都轰成废墟,等到空气里一丝蛇影都无,这才稍稍罢休,放下了手。
“没事吧?杰。”处理完蛇王,五条悟忙不迭收了灵力瞬移到夏油杰身旁,用灵力仔细探查了一遍小孩的周身,确认并无大碍,才放心的收回了手。
“还好,都是些皮外伤。”他总算放松下来,偏头把白绫系了回去。随后又颇有些自责,本来这里面应该只有筑基期小妖,谁知哪里蹦出来个蛇王,自己一时疏忽,差点让夏油杰命丧黄泉了。
“多谢悟…”夏油杰额冒冷汗,艰难的拱手行礼,又顿了顿,有些犹豫的启唇,“只是…”
“你瞧你,又蹦出来这些规规矩矩的说辞,到底怎么了?”五条悟看他一脸纠结,不禁问道。
“只是徒儿的手臂,方才不慎遭孽障咬了一口,恐怕…”
“它咬你了?”五条悟连忙掀开夏油杰的袖子,发现那麦色肌肉上确有一排细密的咬痕,正往外渗出血来。
“这孽畜…”五条悟骂了一声,把方才系好的白绫又解了下来,夏油杰看着他动作,不明所以的眨了眨眼睛,谁料五条悟三下五除二把他遮眼的白绫往他胳膊上一绑,活脱脱充了绷带用。
“师尊这,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了。”夏油杰一时有些惊讶,看着那条用价值万金形容都不为过的白绫,现在就这样随意的挂在他胳膊上,忍不住出声提醒。
“无妨,白布罢了,自是比不上我宝贝徒儿的安危重要。”五条悟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徐徐解释:“这白绫用活血化瘀,释魔解毒之效,你用他裹半日,解这小小蛇妖的毒自是不在话下。”
“徒儿…谢师尊。”只是他未说完,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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