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上)
01
家入硝子望着窗外的樱花出神,病房的门被人敲了两下后推开,这敲门的节奏和力道太熟悉,她刚转头,就看见提着水果走进来的五条悟。
“我找到了第二战区医院原来的院长野村。”五条悟把水果放在柜上,一边说着一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文件袋, “野村院长答应出面作证,证明第一战区医院送来的麻药是无效的。只要有亲历者提供确凿证据……当年的手术室里没有录像,但野村院长就是亲自操刀的医生,他的话直接能够证明杰究竟是怎么死的!”
家入硝子按住他的手。
五条悟抽出手之后接着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忙不迭介绍:“还有灰原的口供,还有总战区空军作战指挥官井上,我找到了他们,灰原也会出面作证,律师已经准备好所有证据,我们三天后开庭……”
她没有回答,再次按住五条悟的手。
这一次,后者终于停了下来。鼓动的心脏忽然停泊在半空,被家入硝子这一按给镇住,胸腔渐渐不再剧烈地起伏。两个人甚至一句话都没有说,没有对视,只是这样默默地坐着,就像过去无数个还在第四战区医院办公室的午后,仅仅只是这样静静地、什么事都还未发生所以偷生着苟且,那些日子在过去如此难得,现在亦是如此。
“你三天没睡了。”硝子对他说,“隔壁那张床没有病人,你去休息吧。”
“我不敢睡觉,我怕我会做梦。”五条悟忽然笑了出来,“以前无数个夜晚我会痛恨自己不会做梦,就像当初我痛恨自己见过这样多的生离死别,本该对死亡有比常人更深的共鸣,事实却是我已经麻木到连眼泪都流不出来。那时我多期待自己能够在梦境中看到希望,看到曙光,因为只有梦境是最容易得到的奢侈品,在梦里一切都是属于我的,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的恋人。”
家入硝子接过五条悟剥好的橘子,把白色的橘络一点点牵开、撕下,直到完整的、只有橘肉的橘瓣显露在眼前。她并不着急吃,把橘瓣一片片放进刚才剥开的完整的半个橘壳里,排列整齐后就像一个个小卫兵,守着橘壳这座城。
“或许心愿许下后总有延迟效应,那时我有多期待做梦,现在我的梦做得就有多频繁。其实我在来这里的火车上,在赶来医院的的士上,甚至只是在等候室里坐了一会儿,那时我都在睡觉。短暂的睡眠并不能阻止梦境入侵,明明只是短短的两小时,或者三十分钟,甚至只是一刻钟……我阻止不了自己的大脑想要做梦。”
家入硝子没有放开五条悟的手。她像曾经在第四战区医院安慰刚来不久的五条悟那样,那时候他们还年轻,可现在距离过去并不遥远,这场该死的战争才结束不到一年,牺牲的人尸骨未寒,活着的人阴霾未散。整个国家似乎陷入一种微妙的局面,政府不知道拿这些幸存的战士怎么办,但万幸——不幸中的万幸,活着的人依旧,想要带着死去的人那一份期望活下去。
五条悟还在说自己取得了哪些证据,联系到了哪些愿意做证的证人,他喋喋不休,那双蓝眼睛里再一次燃起光芒,仿佛一切都会好起来,带着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与迫不及待,那一刻她忽然想到了死去的七海建人,想到了死去的夏油杰。
他们来自北海道,来自鹿儿岛,来自东京,来自冲绳……他们本来应该一辈子都见不到彼此,他们本应该一辈子都是陌生人,在茫茫人海各自为了生活而努力,享受不同的人生。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场战争,把所有本该是陌生人的人捆绑在一起,他们在第四战区医院相见,他们在战火纷飞中相遇,成为共同经历生死的同伴。
但如果这是必然,这是决然,为何在他们成为同伴之后得到的不是在跨过一个又一个阻碍之后必要的成长与成熟,而是一次次亲眼见证的血腥与残酷?倘若战争真的像那些政客所说是珍贵的试金石,那战争又何尝给过他们不愿意成为金子的权利?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连决定生死的权利都没有,连最基本的活着这样的生理需要都变成奢望,这难道就是成为金子的代价吗?
“真是辛苦你了。”家入硝子半握拳伸手去捶了捶五条悟的胸口,忽然笑了出来。
五条悟不明就里,但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见家入硝子的脸上露出这样的笑容。硝子总是沉默的,板着脸的,不苟言笑的,坚强的又冷静的。他应该是见到过硝子发自内心地露出过笑容,可那是否已经过去太久?久到他记不清何年何月,记不清那究竟是在想象还是曾经历的现实,仿佛在硝烟中透过漫天风与沙看见的一个虚幻与现实相结合,分不清真假却又实实在在就是家入硝子的那抹印象。
“你笑一笑,五条。你笑一笑吧,连我都笑了出来。”家入硝子这样对他说,“夏油杰死得太早,死得太不应该,他不该死的,他也应该和我现在一样,你们都应该和我现在一样,你们应该笑的,而不是这么辛苦的,想要去为了本不应该发生的事,本来可以让一条鲜活的生命活下来的手术去争取一份解释,去要一个公道。”
“硝子!”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你瞒着我,你不让我知道,可是你藏不住事情,你想想,我是医生,和你一样,我难道真的不知道没有麻药的情况下做截肢手术会有多疼吗?”
五条悟捏紧了手里折叠后的纸张,低着头不说话,眼泪滴在还带着油墨气味的微热的纸上,而家入硝子再一次按住了他的手背,紧接着两只手都搭了上来,重重压在五条悟的手上,直到后者如她所愿笑出来,用袖口擦干眼角的泪花。
“会好的,庭审会顺利的……在那之后,去给七海还有夏油扫墓吧。”
“到时候,灰原会开直升机带我们去四国。”五条悟把文件重新装回公文包里,披上外套后起身给家入硝子掖被角,“庭审那天,硝子能一起去吗?”
硝子下意识想从衣服口袋里摸一根烟抽,却发现自己现在躺在病床上,病号服口袋里只有自己装进去的两枚药片。手指戳了戳那两片药,还硬着,没受潮也没碎掉,让她平静下来,感到难言的安心。
“算了。”五条悟按了按太阳穴,家入硝子看见他眼球上的红血丝,听见他说,“庭审结束,我和灰原就来医院接你。我们去四国,去京都——什么都会好起来的,很快的,硝子。所以你不能离开,你要等着那一天,很快就会来的那天!”
家入硝子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挥手撵他出去。
“再过几天是杰的忌日,也是他的生日。我打算去春鹰基地取走他留下的东西,你在那之前康复,好吗?”
“快滚吧,扰人清静的东西。”
硝子扔过去剩下的那半边橘子,五条悟抬手接住,掰开一瓣咬进嘴里,柑橘的香气在整个口腔散开,让大脑难得轻松了好一阵。
02
父亲把次子递过去的水杯摔在地上,胸腔剧烈地起伏,伴随着的是剧烈的咳嗽,痰和血混合在一起喷溅而出,被单和弟弟的衣服上全都溅上了点点痕迹。
五条悟脚步有些虚浮,推门而入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悟。”弟弟看见他来便叫他的名字,五条悟看了看弟弟,拍拍肩膀让他安心,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让弟弟换上,把脏衣服放到床旁的脏衣篮里。
父亲半个月前被熟识的生意伙伴送回家中,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肉,瘦得皮包骨,话都说不出来。五条悟把父亲接到自己工作的医院照顾,没想到后来忙到脚不沾地,辗转于京都、四国和北海道等地,直到今天才真正地来看望休养的父亲,却没想到是这样的情形。
弟弟拿墙角的扫帚和铁撮箕把地上的碎玻璃渣扫了干净,父亲并不领情,反而更加愤怒,几乎是吼道:“出去!”
五条悟坐下来之后给病床上的人松了松勒紧腰腹的骨折固定带,然而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弟弟关上门之前看了五条悟一眼,后者轻轻摇头示意他出去,接下来病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妈妈的忌日快到了。”
父亲总是在这样的时候先开口,这一次也是一样。他盯着五条悟的脸,想要从上面看到一丝动容,可惜他没有。他最器重、最疼爱的长子并没有在听到这句话后说出他想听的内容,而是在病床边坐了下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又一份文件给父亲看。
“这是原来第二战区医院院长,也是手术主刀医生野村的证词,他的陈述能够证明手术过程中麻药完全没有起作用。这是井上将军的证词,我去他现在住的地方拜访了他,他能够出面作证,证明夏油杰执行的最后任务是击落敌军的主力战机,而且是自杀式撞击。还有灰原,春鹰飞行特战队的现任队长,也是曾经的春鹰飞行员,他知道整件事的经过……”
“悟!”父亲捏紧拳头锤着床面,低吼道,“答应爸爸,安定下来不好吗?妈妈宁愿自己死也要救你,因为你是我们的儿子,我们拼了命也要让你活下来!现在战争结束了,你和弟弟,我们回东京去,就算家里已经出了这么多的事,一切都会有办法,只要你和次郎好好的,我们安定下来!”
“爸爸……你把我送去学习医学,为了在战争年代不被征兵,为了保住我的性命,可是我太懦弱了,我做不到!我无数次产生过轻生的想法,哪怕我之后成为了一名战地医生,我仍然无法做到心安理得地在那样的年代苟活下去……我所受到的轻视和污蔑,我被践踏过的尊严,一桩桩一件件都让我产生过就这样死去一了百了的想法,可是我不敢那么做。我是医生,所以我比其他人更了解死亡是一件多痛苦的事,人在死前所经历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无尽的折磨,可对我来说,在远离家人的环境里,在接二连三失去自己的朋友、恋人的时光里,我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死前那无穷无尽的痛苦。”
“可是你是我的儿子,我的长子,我的第一个孩子!我怎么能让你去和那群高官理论,他们是一群土匪,他们不会,不会和别人讲道理的!悟……你不明白,你刚出生的那天,我……”父亲紧紧地握住了五条悟的手,“你刚出生的那天,我和妈妈想了那么久,在想给你起什么名字。我们从你还在妈妈肚子里7个月的时候就开始想,等到你出生之后过了好几天才决定叫你悟,我们最开始希望你成为一个聪明的、听话的孩子。”
“五条医生,有您的电话。”小护士敲了敲病房的门,在外面大声叫他。
“回电,告诉对面我半小时后回拨过去,谢谢。”
小护士应了一声之后离开了门口,于是父亲看了看五条悟的眼睛,接着说:“你是我和妈妈的第一个孩子,最好的那个孩子。最聪明的那一个,最勇敢的那一个,是我和妈妈最挂念的那一个。悟,这不是懦弱,因为战争根本不值得我的孩子去勇敢,不值得我的悟去付出自己的生命,因为你的生命是我和妈妈带来这世界上,是我们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东西,而其他人也是一样!难道那些孩子的父母也希望自己的孩子去战场上、在战场后方,又或者是战争结束后,被这该死的不知道究竟有什么意义的战争迫害吗?”
“但是爸爸,这是有意义的,对我来说有绝对重要的意义!爸爸,你知道那些人叫我什么吗?仅仅是因为我不像别的男人一样喜欢女人,仅仅是因为这个,只是因为这个而已。他们不会觉得我心智成熟、四肢健全、人格独立,就能成为和他们同等地位的正常人。我做出的努力,我强迫自己进行的改变,付出的许多代价,仅仅只是为了让自己能够得到那个‘正常人’的标准……爸爸,这难道就是必要的意义吗?”
“可是悟!”父亲嘶哑着嗓音吼道,“好不容易,你才从战争中活下来,你和弟弟都好不容易从这场战争中活了下来,妈妈和妹妹都已经离开了,难道你还要再赌上自己珍贵的生命,去和那群发着战争财,只在乎利益的高层政客作对吗?你想要讨回公道的那个人,那个飞行员已经死了,不会再回来了,就算这场官司打赢了他也不会再活过来!悟,不要为了这样没有意义的事拿生命去螳臂当车,答应爸爸吧,好吗?”
“可是有这么一个人,有这样几件事,爸爸。我花了二十多年把自己尽量向其他人所谓的正常人、普通人的界限靠拢,从没如愿过。自从我得知自己的取向不同于他人的那一刻开始,我从未真正地快乐过,但就是这么一个人,你不知道的,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给我尊重、理解、喜爱与称赞,发自内心地认为我比任何人都更值得被爱,被家人和亲友珍视,被恋人深爱。我花了快三十年寻找的平等的,或者我自私一点,我花了这么长时间等待的一个能全心全意对我的人,就是他了。”
五条悟本以为自己说出这些话时会难以抑制地哽咽与难过,事实却是他现在已经能够平静地将此前所经历的所有痛苦或磨难诉诸于口,就像在说今早吃了味噌豆腐汤和拉面那样简单,甚至没有过多的修饰词,没有过于强烈的语气,甚至不是在控诉,只是在陈述事实。父亲瞪大双眼,随后在五条悟的吐息间双手开始不住颤抖,似乎不敢想象自己的儿子遭遇了这么多的不公对待。
“在战火纷飞的医院,在训练基地,在进修学校我遇见这样一个人。他给我的比我想象的多得多,我是因为他才成为现在这个人,可是我没能救下他……爸爸,我不敢睡觉,我已经快一周没睡过一个好觉了,可是我不敢合上眼。”五条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因为我会做梦。我总是在梦里梦见当初的场景,我闭上眼,我的耳边就开始回荡我听见的,来自夏油杰的撕心裂肺的哭喊。手术室的墙这么厚,门这么严实,可是我在走廊上就能听见他在哭,他在求医生不要再继续手术了,不要再用锯子锯他的腿,不要再——”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哽咽了一下,五条悟才突然发觉自己从提到夏油杰开始就一直在哭。
“他是春鹰飞行特战队的王牌飞行员,他训练的时候受伤,执行任务的时候坠机,险些丧命在沼泽地,他从来没喊过痛,可是那个时候!爸爸,可是那个时候,他该有多痛啊……他该多痛才会用极其卑微的语气去恳求手术医生放过他,该有多痛,才会在生命最后一刻紧紧抓着床单,把捆住自己的绳子都活生生挣断啊!那时候我就在手术室外面,我带来的麻药就在医院门口,明明一切都还来得及,明明夏油杰可以不用死的!”
父亲听到真相后呆愣地看着眼前情绪崩溃的儿子,想要伸手去帮五条悟擦脸上的泪痕,却又怕这个举动再刺激到后者,有些不知所措。
“我们在这场战争中失去了太多的东西。我们失去了同理心和同情心,我们为了活下去失去了尊严与人格,可是爸爸,人不应该是这样,不是吗?您送我去受教育,送我去学技能,我的每一个老师都告诉我,人应该拥有与生俱来的 对生命的珍视与尊重,而不是对生命的漠视与迫害,不然我们和那些没有感情的战争武器还有什么区别?所以,爸爸……这是有意义的,这对我来说意义重大,因为我想活着,我还想要我爱的人也活着。可是我没有做到,我哪怕已经尽了全力,但生活就是没有给我机会,让我眼睁睁看着夏油杰死在我眼前!如果本身就是这样,如果本来他就已经撑不到我来的那一刻,如果我们的医学手段真的已经回天乏术了,救不活一个将死之人,那我也只会哀叹生命的脆弱与转瞬即逝。”
“五条医生——”小护士这一次敲门变得更加急促,焦急道,“您的电话!从四国的春鹰飞行队训练基地打来的,是队长灰原雄。”
“悟!”父亲紧紧抓住想要起身走出去的五条悟,抓住他的胳膊往回拽,或许是气急,深呼吸了几次之后才干涩着喉咙蹦出几个字,“你非要去!你想让爸爸又失去一个孩子吗!”
“对不起,爸爸。”五条悟这样对他说。
“五条悟!”
“我三十一岁了,我只真正地勇敢过这么一次,爸爸。所以,对不起。”
五条悟给父亲搭上被子,拿上公文包快步走出去。
03
距庭审正式开始还有一天时间。
“野村院长。”
野村一顿,随即双手开始不住地颤抖。他警惕地透过门缝观察着来人,强行镇定下来问道:“请问你们找谁?”
“野村院长。”对方再一次叫出这个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过的称呼,亮出了政府的工作证,身后的两个人强行推开了门走进屋内,把一叠文件放在了茶几上。
“政府方面想和您谈谈。”
“请你们出去!我已经不是第二战区医院的院长了!”
“现在是不是不重要,但是您曾经作为院长,作出过很多贡献,政府决定给予您应得的荣誉与奖励。您救治过无数伤员,可是从去年2月3日之后就再也没行医救人过,那我们想,您对自己进行的最后一台手术一定印象深刻……”
“出去!我不想回答你们的问题,从我家里出去!我不需要什么荣耀,我不要什么奖励,你们出去!”野村惊慌失措地开始推搡这些衣冠楚楚的政府人员,可他毕竟老了,毕竟受过伤,在徒劳的挣扎过后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悲哀,无力地坐在了沙发上低着头,浑浊的眼泪滴落在衣服和地板上,痛苦地抱住头,“你们放过我,放过那个孩子吧!我早知道的,我早该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我亲手把他推向死亡,可我没有做错,我尽到了作为一名医生的本分!我已经尽力了,我没有其他办法了!”
“那就是您的错!野村院长,是你做的手术,是你给那个飞行员截肢的,而且让他活活疼死在手术台上。如果这件事情暴露,你觉得会有多少人骂你是恶魔、是撒旦、是亲手把作战英雄推向地狱的罪犯?”
“不!不是我!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但现在没有人会追责您,只要您拒绝出面作证。又或者,您否认是因为第一战区医院送去的麻药有问题导致夏油杰的死亡。”为首的男人把一份协议递过去,旁边的人贴心地捧过来一支钢笔,态度毕恭毕敬。
“政府不会追究您的责任,政府会保护您,还会让您继续当这家医院的院长。是被万人唾弃还是被众星捧月,野村院长,我记得您的妻子和长子死在战争中,您只有小女儿了。您的女儿很优秀,好像明年大学毕业。”
“你,你们威胁我!”
“我们尊重您的个人意愿,但是夏油杰已经死了,不会因为你选择作证就活过来,反而你还会被骂是恶魔。所有人都知道截肢有多疼,那您是想当恶魔还是想当英雄呢?您的女儿如果有一个恶魔父亲,您觉得她——”
“你们放过我啊!”野村抱着头无奈地哭吼着,手抖得像筛糠,接过了对方递过来的签字笔。
灰原雄冲进联络室里夺过听筒,在拨号机上按下区号和医院联络号,再一次只听见一阵忙音。
“再打过去,一定要联系上五条悟!”
“是,队长。”联络员重新插上接线开始拨号。
灰原雄抬手用袖子擦汗,焦急地跨步走出联络室,看见运输员开着皮卡车回到了基地,立刻冲了过去。
“队长。”
“属实吗?”
“是的。已经按照您说的把井上将军的家围了起来,现在需要您过去查看情况。昨下午邻居敲门问他需不需要把门口的报纸收进去,一直没有人应,今早送奶工敲门的时候也没人开门,才从外面的阳台翻进去,看见……井上将军自缢了。”
“继续把地方围起来,就算是公安的人来了,也别让他们进去,就说是我命令的,让他们要追究就来找我。”灰原雄按着额头,他焦虑到了极点,从他们开始准备庭审开始,相关的知情人就一个接一个地发生意外。即使已经有了答案,但仅凭他和五条悟,又如何与那群土匪作对?
“队长,接通了。”联络员摘下耳机之后大声叫他,“队长,医院电话接通了,是五条悟。”
“不要挂断!”灰原雄冲进联络室里抓起话筒,对着听筒喊道,“五条!是我,灰原雄。”
“律师说一切准备好之后明天就能直接去庭审,野村先生在京都,我会开车去接他。井上将军在四国,还需要你——”
“五条,你现在赶紧去找野村,今晚无论如何他必须和你待在一起,我今晚就会到京都,我们必须和野村待在一起!”灰原雄说话的语速极快,五条悟在电话那头听得认真,但还是有几分疑惑:“怎么了?”
“井上自杀了。”
五条悟险些没站稳,整个人向后退了两步撞在椅子上坐下去,听见灰原雄接着说:“井上昨天自杀了,今早被人发现吊死在家里。五条,你现在赶紧去野村的家里,今晚一定要保证他的安全!我现在就去井上家里,他家里一定有其他东西,今晚我会到医院,你带着野村在医院里等我。”
灰原雄切断了电话。
弟弟端着饭菜走进办公室里就看见了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的五条悟,赶紧把餐盒放在桌上,走过去扶起他:“悟?谁打来的电话?”
“次郎,开车!”五条悟撑着桌面站起来,眼神有些涣散,弟弟慌忙架起他的一条胳膊。
“去野村家里,现在就去。”
“怎么回事,悟?先吃点东西吧,你两天没有……”
“井上自杀了。”五条悟抓住弟弟的手,深吸一口气,尽量冷静下来,“我们现在就去野村家里,等不了,快!”
灰原雄从皮卡车上跳下来跑到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外,为首的春鹰飞行队队员从警戒线内跑到边缘处拉开一个通道让他进来:“队长!”
“没有人进去过?”
“没有,从今早开始这里就一直封锁。”
灰原雄戴上手套之后往楼道里走去,为首的队员带着他来到三楼井上的居所门外。
“有人报警吗?”
“居民看见我们来了之后,没有人报警。我现在通知公安,队长。”
“不。”
灰原雄抬手制止。他走进门内,刚跨过门槛,抬头就能望见自缢而亡的井上,脚下的木凳踢倒在地上,赤着脚,整个人吊死在半空,尼龙绳系在吊顶的灯具上,灯具嵌入的天花板墙面不堪重负,已经有了裂痕。
……
“我们欠你一根手指,孩子。我们欠你的!”
“灰原!你叫灰原,你记住,你是春鹰!”
“抬起头来,飞行员!你是春鹰,你是春鹰,灰原!”
“你是春鹰的飞行员,你活下来,春鹰就仍然能活下来,你得活下来,不放弃地活下来!孩子!”
……
这是曾经的总战区空军指挥官。
回忆潮水般涌来。灰原雄闭上双眼,一切仿佛就在昨天。他在地面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和春鹰其他飞行员联络,和夏油杰进行最后的通话时,这位总指挥官就在身旁,焦急而认真地盯着他,盯着联络器看,盯着碎掉的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目不转睛,时不时拿出望远镜走出帐篷,去观察天上的情况。
他作为空军指挥官,已经尽职尽责;作为一名军人,作为总战区的主心骨,他说的话,他做的事,他在战争结束后进行的全国广播与他放弃政府所谓的表彰与奖金而选择安居……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无愧于他的身份,他的本心。灰原雄只和他短暂接触过半天时间,仍然可以全心全意地相信、敬佩他,甚至在和五条悟一起决定上诉战区司令部与指挥部的第一时间,他就穿上便装来到这里拜访了井上,并出乎意料地获得了井上的支持。
“我对你们有愧……我想,我总该,为自己赎罪,去做点什么的。那孩子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属于所有人的和平,他不应该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手术台上……”
井上当时说着这些话,拉着灰原雄来到沙发上坐下,慢慢摘下他的手套,看见了那根被炮弹炸断了大半截的手指,忽然低下头,眼泪簌簌地往下流,滴在手指被截去后已经愈合,已经比较光滑的断端:“我会出面作证的,我会穿上我的军装,戴上所有勋章。这样,就没人能够当着我的面伤害你们了。”
灰原雄把他的尸体抱下来放在沙发上。尸体已经僵硬,脖子前面有半圈绳子勒出来的淤痕,双眼因为充血而眼球突出,灰原雄怎么用手去牵扯也合不上——井上是睁着眼睛死的。他感到无端的愤怒,无边的懊悔与无助,原来人悲伤到一定的程度会这样迷茫。他已经经历过无数次同伴与亲人的死亡,却在这一次这样无可奈何,甚至连阻止的机会都没有。
他想说些什么,想表达自己的愤怒与恨意,能做的却只是茫然地环顾四周,发现了空荡荡的茶几上格外醒目的几张折叠后的白纸。他愣了愣,大脑迅速告诉他这是绝对重要的信息,于是他将这几张白纸收进训练服的口袋里。
“……通知公安。”
“是,队长。”
灰原雄盯着那双再也不会合上的浑浊双眼,忽然下意识站了起来。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硝烟弥漫的战场,天上不知何时落下下一枚炮弹,四面尽是断壁残垣。可他无比清晰地看见了井上,这个总战区的空军指挥官,这个会像父亲一样叫他孩子的总指挥官,此时却了无生气地僵直在沙发上,与回忆相割裂,却无法阻止眼前的春鹰飞行队队长向他敬礼。
“长官。”
没有人回答,队员愣在一边,几秒之后冲出房门去找人联络公安部。而灰原雄保持着敬礼的姿势,再次叫了一声:“井上长官。”
我知道是谁逼着您自杀的。
我知道为什么他们非要您死不可。但是现在我真的……已经尽力了。
“长官。”灰原雄颤抖着声音问道,“我们会赢的吧?”
“长官……我们连这么惨痛、这样悲壮的战争都能赢,那现在,我们的庭审,我们的控诉……长官!我们会赢的,对吗?”
没有人回答他。
他艰难地挪动步子来到与起居室相连的阳台,阳台上有一盆冒出了不少花骨朵的叫不出名字的花,花瓣上沾着水珠,水珠顺着下垂的花瓣和绿叶滴落在泥土里。
可是泥土还是湿润的!灰原雄忽然呼吸急促,他不敢相信,他甚至不愿意去面对这个事实,但是现实就是这样,真相就是这样!他摘下手套后毫不犹豫地把手指戳进花盆里的泥土,泥土是完全湿润的,被浇透了水才会这样!
灰原雄扶着墙往后退,眼泪开闸泄洪般淌下,滴了一路,而他压抑已久的内心终于在此时彻底防线崩溃,悲愤随着不断溢出的眼泪倾泻而出,直到他嘶吼着喊出那一声:“长官!”
因为善良而流泪,因为善良愿意出面作证,又因为善良被逼迫致死。
最后的最后,这个曾经铁骨铮铮的总指挥官因为善良,在自缢前,甚至还记得给心爱的小花浇透了水。
04
野村从上车开始一直到现在准备休息都一言不发。五条悟问不出任何问题,只能先给他铺好床,将属于他的那份证词交到他手里,嘱咐道:“野村前辈,明天开庭轮到我方证人呈词时,请您照着这上面整理好的证词来念。”
“……”
“野村前辈?”
“……五条,把其他的证词也给我看一看吧。”
“您知道消息了吧?”五条悟叹息着问他,“井上长官死在了家里,是自杀。我们现在的证人,就只有您和灰原了。”
野村点了点头,随即却微微摇了摇头。五条悟想开口问些什么,却听见他说:“我想看看井上先生的证词。还有我提供的来自第二战区医院的相关医疗文件,我再清点一下,看看有没有遗漏。”
“证词稿和一些原文件都在这里了,其他的我们交给了法院。”五条悟把公文包里分类装好的文件拿出来递过去,“抱歉,为了您的安全,我们把您接来医院里。看完资料之后早些休息吧,野村前辈,明早我们和律师一起去法庭。我和律师就在走廊对面的办公室里,还有我的弟弟,今晚我们会轮流守着病房,保证您的安全。”
“五条……”野村叫住他,“你的爸爸也在这个医院里吧?”
“他前段时间才被认识的叔伯带回家,我没有时间照顾他,只能把父亲接到自己工作的医院。结果,却还是弟弟一直陪在他身边事无巨细地照顾。”
五条悟起身检查了一下病房里的各个角落,确认着有没有潜在的危险,接着说:“有时我觉得自己,应该是对不起父亲和母亲的。他们拼尽全力,只是想让我和弟弟活下来,过安稳的生活,可现在我却义无反顾要去和那群高层的政客叫板,将自己的性命顶在脑门上让别人瞄准了,随时可以开枪。他失去了妻子,失去了女儿,他不能再失去一个儿子……但是我,做不到就这样苟且地活下去。我想要的不是一个公道,我不要他们的赔偿,我不要道歉,我要的只是他们承认自己犯下的过错,承认他们犯下的过错是在轻视、蔑视人的生命,就像他们本可以更早结束这场战争,却为了自己的利益,让痛苦不断蔓延一样。”
“悟。”野村忽然叫出这么一声。他忽然叫出了五条悟的名,而不是姓,后者听到之后一愣,走了几步回到病床边,做下来之后和野村长久地对视,直到野村再一次开口:“小悟。我这样叫你,是因为你是一个好孩子,而我不是一个好人。我其实,真的没有办法了,在那样的情况下……”
“这不是你的错,野村前辈。如果是我,我也会那么做。因为我和您一样信任着上级,信任着主心骨一般的第一战区医院,可是就像您说的那样,我也不会知道他们真的会送来完全无效的麻醉药。”
“不,不……孩子!悟,我!”野村忽然哽住,他紧紧握住五条悟的手,迟迟说不出话,半晌才道,“我会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出面作证。”
“谢谢您,野村前辈。”五条悟由衷地道谢,“等庭审结束,我会去专门拜访您。”
野村只是低下头,挥挥手让他出去。
春鹰的直升机停在医院外一处空旷的泥地。五条悟早早地等在了那里,灰原雄从直升机上跳下来时他就不顾脚下飞溅的泥浆跑了过去。
“井上……”
“井上长官是自杀的。”灰原雄压着嗓子说道,“他死前留下了几张白纸,上面没有字,可是就放在茶几上,所以我带来了。”
“野村前辈已经接到医院里,现在正在看证词和材料。走吧……律师在办公室,我们去商量明天的庭审。”五条悟接过那几张白纸后借着月光打开看了一眼,上面空空如也,干净得没写过一个字。
“他是自杀的,他是被那些人逼死的!”灰原雄按住五条悟的肩膀,压低了声音,却仍然情绪激动地告诉他,“邻居说看见昨天有一群穿着黑西装的人进了井上长官的家,他是被那些人逼死的!”
五条悟愣在了原地。他的脑海中回荡着灰原雄刚才的话,连续一周没有好好睡过觉吃过饭的身体此刻仿佛因为这一刺激忽然撑到了极限,连连向后退去,灰原雄来不及拉住他,眼睁睁看着五条悟忽然失衡摔倒在脚下的泥潭里,惨白的工作服上沾满大片小片的污渍,双手撑在布满泥浆的地面,上半身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五条悟!”
这是他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整整十天,从东京辗转到东京,再去四国与冲绳,他日夜兼程,从没有好好睡过一觉。如今因为长时间的体力透支而倒下,好不容易能够让身体得到喘息,他或许应该做梦的,可是他没有。
你害怕做梦吗,五条悟?
不。
做梦本身并不可怕,我不是在害怕,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在梦里遇见夏油杰的时候,我能够做什么。我不知道我究竟要做什么,才能挽回这必然的结局,才能救回夏油杰的生命,就像我曾经做过那样。
23岁的夏油杰穿着那套熟悉的迷彩训练服,摘下护目镜之后从直升机上跳下来,笑得像初春暖阳,整个世界都是明亮的。他说,悟,我来接你去四国。
17岁的夏油杰捧着奶油蛋糕来到他面前,笑得露出两颗犬齿,额发因为刚才在树丛中的穿梭而凌乱。像黑背德牧,像身形矫健却又亲人的黑猫。他说,五条学长,我请你吃蛋糕。
带着他坐上直升机的,抱着他说没关系的,给他带来战争年代难得吃到一回的奶油蛋糕的,和他一起躺在屋顶看星星的……每一个,每一次,都是夏油杰。
记忆变得模糊,模糊到从这场该死的战争开始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过清晰的场景,因为从战争打响的那一刻起,所有的回忆都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痛苦与迷茫。没有人知道这场战争究竟何时结束,没人知道还会死多少人,结果是胜还是败。那段长达数年的痛苦岁月如鲠在喉,即使活着的人还苟延残喘,死去的人却像梦魇一般存在于脑海中,就像夏油杰。
可记忆却在这一瞬间猛然变得清晰,一幕幕、一帧帧历历在目,他想到夏油杰的睫毛是微微上翘的,夏油杰的下颏有一处伤疤愈合后留下的瘢痕,夏油杰的额发左边分叉留下来一条奇怪的刘海,他想起夏油杰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如果我们能活到战争后,如果我们能够等到战争结束……”
“无论如何,无论经历什么,我所做的一切,我所付出的所有,只有一个目的。五条悟,我要你幸福。”
“五条悟,我喜欢了你整整七年,我从来没有放弃过,也从来没打算就此结束。如果还有下一个七年,如果之后我们还能有许多个七年,不管哪一个,我都会像现在这样去爱你。”
“我用了一生的时间去飞行,终会有降落的那一天。等那天到来,我的灵魂会降落在你手心。”
教会我爱的,教会我爱应该是被爱与去爱的,教会我坦然地接受别人的爱,同时又大大方方付出自己的爱的……义无反顾爱着我,又让我义无反顾去爱他的,夏油杰,这些人其实都是同一个人,都是夏油杰。
记忆在回想起夏油杰的每一刻变得清晰无比,原来无数个片刻组合成的回忆便是永远。原来人生中最宝贵的时光哪怕很短,加起来却仿佛有整整七年。
所以怎么能说没有意义呢?
五条悟看着梦中的夏油杰露出笑容,他伸手去触碰明知道是梦的那只手,闭上双眼。
这是有意义的,有必须要坚持的意义,就像我有必须要活下去的意义,有学会这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也就是“爱”的意义。生命与爱,二者互相独立却又密不可分,没有生命的爱是虚无缥缈的幻想,而没有爱的生命只是一滩绝望的死水。万幸,夏油杰带给他毫无保留的爱,而他自己逐渐成长与蜕变的,不断收获又不断失去,终于理解与领悟的,便是真正属于自己的生命。
“悟,春天快到了。”
春天就快到了,春天,会和樱花一起来的。
快来吧,人生的春天……
TBC
番外篇(下)
05
八点,距庭审开始还有一个半小时。
“悟!”
五条悟被冰凉的毛巾贴在脸上冷得一激灵,弟弟见他睁开眼,急忙拉着他坐起来:“悟,出事了。”
灰原雄推开病房门冲进来,满头大汗,剧烈地喘息着:“野村不见了!”
“找!”
五条悟迅速反应过来,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下来,扶住弟弟的肩膀,后者抓着他的胳膊把他带到办公室里,律师正焦急地用电脑打字。
“今早五点,我去换灰原守病房的时候不见的。他没有出过门,是从窗户跳下去的,这里是二楼。”弟弟看了看手表,“现在过去两小时了,我们在周围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他,灰原去了一趟野村的家里,也没有人。”
“他昨晚说要检查证词与材料是否有遗漏,我把我们剩下的所有文件拿给他看。我应该想到的,野村昨晚对我说,我是一个好孩子,但他……不是一个好人。他应该早就打算带着所有材料逃走了。”五条悟冷静下来,看向坐在电脑旁的律师,问道,“我们的备份文件在哪里?”
“那些证明材料只有复印件是不作数的,必须原件!如果证人本人不出面,不是他本人念证词,对方有权利怀疑证词真实性与证人真实性,必须出具说明材料,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当务之急,一定要把野村找回来!”
灰原雄按了按五条悟的肩膀。
“我去找……”
“不行!悟,你和律师先去法庭,我去找野村院长。”弟弟把五条悟按回去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你两天没吃过东西了!你昨晚因为低血糖才好好睡了一觉,我给你输了两瓶葡萄糖,你不能再这么下去!”
“灰原队长,拜托了。”弟弟看了看灰原雄,“以防万一,你开医院地库里那辆运医疗器械的车去。悟……会赢的,会成功的,没人会忍心看着一个无辜的、本可以活下来的生命被人性的自私与冷漠戕害,我们会赢的。”
“次郎,你不能去。如果我出了事……你要留下来陪父亲。”
“悟,难道还有别人能去找到野村吗?我们真的还能相信别人吗?”
“我们原本还有一个妹妹的,次郎!原本有三个孩子,和只剩下两个孩子是不一样的!我们没有母亲了,没有妹妹了,难道你要让父亲再失去自己的孩子吗!”五条悟忽然起身,弟弟还没反应过来,他不知道五条悟为什么突然这么大的力气,拽着他的胳膊去到一间没有窗户的换药室里,然后最后抱了抱他,“次郎,你就待在这里,答应我……你就在这里!”
“五条悟!”
“不要出来!”
五条悟使出全身力气关上门,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孔里将门反锁,任凭弟弟在里面如何怒吼和拍门都不理会。
这是他在考虑到最坏结果的前提下,做的最后一件事了。五条悟顺着门板滑到地板上,多日未进食的无力感在这时才开始翻江倒海,灰原雄快步走过来把他从地上扶起,把他背在背上:“五条!”
“灰原,我让司机开汽车带我去法庭,你开车带律师先生坐医院运输器械的皮卡车走。我们分开走,你们更安全。”
“外面在下雨。”灰原雄背着他走回办公室,律师已经把能够补救的一切都尽力做完,这时正盯着五条悟看。
外面在下雨。
……
“外面在下雨。”
夏油杰拉开窗帘之后还想打开玻璃窗,五条悟拍开他的手让他别捣乱,打开了台灯之后在灯下阅读战时军事报。可夏油杰还是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伸手就拉起窗户的卡扣,把窗户推开,于是窗外的雨声瞬间清晰,斜行的雨点飘进屋里,办公桌就在床边,五条悟赶紧抓起报纸站起来往后退两步,而罪魁祸首还在一旁盯着窗外的雨丝,扭头过来对他笑。
“你们春鹰的人都像你这样吗?”五条悟并不感到生气,可他就是想在夏油杰面前表现出被激怒的模样,好让夏油杰服软,给自己道歉,然后看到夏油杰脸上那副像德牧一样做错了事有些委屈又心虚的表情。
可是他没有,他等到的反而是夏油杰晴朗的笑声,又听见夏油杰问他:“雨大吗?”
“落在窗沿上掷地有声,难道不大吗?”
“按理说,这样的雨天并不适合飞行。但是春鹰的飞行员从来不会因为天气而退缩。”夏油杰从衣兜里摸出一枚银币,“即使真的因为天气恶劣而发生飞行事故,飞机坠毁,那捡到我尸体的人也不会亏,对不对?我随身带着我的信和几枚银币,好几个口袋里都有,就当感谢这个人帮我收尸。”
五条悟往后退两步倒在休息室的床上,夏油杰走过去挨着他躺下,转身过去抱住他,蹭他的鼻尖,于是五条悟能够闻到夏油杰身上令他安心的味道,那是衣服上残留的洗涤剂和训练后出的薄薄一层汗的气味,混合着直升机机舱里带出来的淡淡的机油气味。并不好闻,并不难闻,却让五条悟安心不已。
“春鹰的飞行员不会因为外面在下雨就不去执行飞行任务,就像那天我要去京都,就像那天我要去第四战区医院。我不觉得麻烦,我甚至享受这样危险与期待并存的感受,因为我要去见你,我要去接你来四国。”
五条悟闭上眼睛静静享受雨天和恋人一起躺在床上放空自己的空闲。他听完这些话,忽然问:“为了我吗?”
“为了你,为了我。因为我想见到你,我要你不要等那么久,因为我们总会有一天会再见,我希望那一天能够快一点,再快一点。”
雨声渐渐小下去。
回忆的最后一刻,是夏油杰拨开五条悟的额发,在恋人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
五条悟从灰原雄的背上下来,他捏紧拳头,把手上的材料装进公文包,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雨天。
“外面在下雨。”灰原雄重复着这句话,然而五条悟已经猜到他下一刻要说些什么。
“春鹰的飞行员,从不会因为天气的原因终止重要飞行任务。”灰原雄笑了笑,眼里布满红血丝,“这是夜蛾队长教会我的,也是我一直告诉我自己的。他们要对地面上的人动手,那我们坐直升机去,会怎样?”
雨点从身旁呼啸而过。
律师第一次坐上直升机,五条悟紧紧抓着他的胳膊,告诉他不必害怕,春鹰的飞行员从来不会让他们保护的人出任何差错。
灰原雄听到这句话时呼吸一滞。
五条悟抓紧手里的公文包,笑着说:“像夏油杰一样。”
像夏油杰一样,从不会让自己保护的人出任何差错。
雨势并没有要减小的意思,五条悟低头看着手表,距离庭审开始还有半小时。律师开始小声地模拟庭审开始后的陈词,机舱里不可避免闯进无数雨点,把驾驶位上的灰原雄的训练服打湿,整条裤子都已经被水浸湿为深色。这时五条悟才发现,灰原雄比一年前瘦了太多。
那时的灰原雄穿着和夏油杰一样的训练服,小腿肚的肌肉结实挺拔,把训练服的裤子撑得饱满而合身,脸上总是带着笑,最熟悉的动作便是在看见队友、队长和五条悟之后原地立定抬手敬礼,声音清脆洪亮:“SE2107,灰原雄!”
他穿在身上的这一件训练服,就是当初战争还未结束时,他作为春鹰的飞行员穿的那一件。迷彩的花纹被洗得有些泛白,衣服已经不再合身,不论是裤子还是上衣都有许多地方空落落的,仿佛战争中失去的东西不会再回来,就像年轻人的青春,战士的健康与生命。
“我们降落!”灰原雄沉着声吼道,“抓好了,我们降落!”
“好。”五条悟抱住了角落里的律师,紧紧抓住他的手,仿佛为彼此加油打气,“拜托了,拜托了……请一定,拜托了!”
“我们降落!”
灰原雄喊出这句话,压下操纵柄,周围的气流穿过机舱留下连续的啸鸣声,混合着倾盆大雨,机舱的地面被淋了个透,而直升机迅速下落,让人的心也随之飘浮在空中,从百米高空直直坠落,仿佛灵魂离体,肉身却还在尘世留存。直到某一刻呼啸的风声精止,雨点不再像天空拍打在身体上的刑罚,五条悟终于睁开眼。灰原雄拉住他的胳膊带他跳下机舱,律师随后从直升机上颤抖着双腿跳下,他们才终于来到了已经被大雨淹没了的地面。
记者早已守在法院门口,见他们从直升机上下来,一窝蜂地冲了过来,举着话筒想要采访,却被灰原雄亮出的春鹰飞行作战队队长的身份牌逼退。他看了一眼五条悟,后者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坚定地抬起了头,朝着法庭走去。
06
樱花开得正盛。
家入硝子从病床上站起来,来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看见了灼眼的一片粉色,像漫长生命中必要的懵懂与稚嫩。
樱花的花瓣飘落在大地,铺出一条粉色的花路,仿佛走上去,沿着那四面八方飞来的樱花,哪怕只是漫无目的地走下去,也能回到十几岁的家入硝子,回到记忆中早已淡化却特征鲜明的少女时代。
她并非一开始就这样沉默寡言,她在课本上描摹可爱的动物幼崽,家里的秋田犬年末产下了三只麦黄色的小狗,母亲把其中一只送给了舅舅一家,而哥哥把另一只送给了家里小狗走失后十分难过的同学。剩下的一只交给了家入硝子照料。她给这只小狗取名为玉子,因为她喜欢吃的玉子烧,小狗也很喜欢吃。玉子还小的时候叫声都是尖而短的一声嘤咛,四条还没有人的手掌长的腿却能哒哒地跑很远,每天傍晚都会跑出院门,在家门外的路灯下迎接放学后的硝子。那时她还小,她还不懂什么叫依恋,却已经隐约触碰到这世界上最本真的爱的含义。
父亲会在她和哥哥放学回家不久后踏入家门,笑着喊道“我回来了”,然后和从厨房出来迎接他的母亲拥抱,换上拖鞋走进起居室,照例问过硝子和哥哥今天的学业问题,然后和家人一起吃晚饭。玉子在吃饭的时候总是跑到餐桌下蹿来蹿去,这时候父亲总会说:“它和哥哥小时候一样调皮啊。”
哥哥总会不服气地反驳:“那也应该和硝子小时候一样吧?”
“那就是和哥哥还有妹妹小时候一样,你们小时候可都是非常淘气的啊。”
后来呢?为什么只记得那时的事?为什么只记得玉子还很小时候的事?
因为后来就是无穷无尽的战火,家人与亲朋的血肉淋漓,被倒塌的房梁压碎的玉子的尸体,脑浆和内脏从头皮和腹部的撕裂处膨出,同学与师长不绝于耳的惨叫……只要一闭上眼,她就能回想起这样的一幕幕。再长大一些,再到后来,她的噩梦就被同伴占据。
七海建人死在病床上,死于沙门氏菌感染,死于严重的菌血症,直到死前最后一刻都备受折磨。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同伴会以这样绝望的方式死在自己眼前,她什么办法都用了,用盐水消炎、用冰块止痛,可唯独没有消炎药,没有止痛药,没有抗生素!唯独没有药品送过来!七海建人比她还要小两岁,他本来能不这样痛苦,本来不会这样绝望地死去,可偏偏没有救命的药物,甚至没有多余的纱布和缝线,到最后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尿液除了血还是血,只剩下最后一丝说话的气息。医生对死亡的直觉如此敏感,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七海建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咯血一边死死抓住家入硝子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恳求:“烧死我吧,求你!硝子……家入硝子,硝子!烧死我吧……痛,痛啊,太痛了啊!烧死我吧,求你,烧死我,把我的全家福放在我手里,烧死我吧!太痛苦了,太痛了……求你!”
在那样的时刻,临终时这样卑微的恳求,竟然只是尽早结束今生的痛苦。
如果生命到最后的结局是毫无尊严地死去,那生命本身,真的还有意义吗?
“家入前辈,电视里有法院的现场直播,收音机也有……需要调频给您看或者给您听吗?”小护士走进病房之后给她换了一瓶药输液,小心翼翼地问到。
“帮我打开电视吧。”
“好。”
小护士松了一口气,帮她打开电视机,调频到法庭的现场直播,家入硝子一眼就看到了原告席上的五条悟和灰原雄。律师在一旁整理着手头的证据与材料,可为什么证人……为什么五条悟这边的证人只有灰原雄?家入硝子忽然抓住了小护士的手,后者吓了一大跳,家入硝子却更加激动,她颤抖着手指向电视屏幕:“把声音,调高!快一点!”
“好,好的!”小护士手忙脚乱地找到遥控器开始放大音量,家入硝子嫌她慢,从床上直起身子来伸手夺过小护士手里的遥控器,用拇指重重按下音量键调高,电视里的话语陡然清晰,伴随着画面里五条悟低着头一言不发,家入硝子似乎预料到了什么一样,紧绷着神经说了一句:“给我看这两天的报纸。”
“家入前辈,办公室里只有昨天的报——”
“给我看。”家入硝子没有耐心听小护士讲完,后者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这位一向沉默寡言又性格冷淡的前辈兼病人忽然这样易怒和激动,只能战战兢兢跑去办公室里拿昨天的要点日报,而就在病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家入硝子听见电视里传来庭审大门打开后人群的骚动。
五条悟的心弦紧绷,他猛然站起来看向大门开口处,那里只有两名保镖和野村三人,而大门缓缓关闭之后,野村独自一人缓缓走向了证人台。他的心脏跳动有如濒死求生的在笼中不断冲撞的困兽,而胸腔则成为了困住野兽的铁栏杆,此时正承受一阵又一阵钝痛,无从宣泄,无从支配与抵抗,又驱使着他目不转睛盯着身着正装,低着头走向证人台的野村,眼里的红血丝几乎快要迸裂。
灰原雄强硬地拉住了身旁的五条悟,用力拽着他坐下。
“请原告证人陈词。”
野村沉默半晌,拿出手中所有的证词稿与医院文件,在法官的指令下开始了自己的陈述。
“作为原京都第二战区医院院长,主持与实施夏油杰截肢手术的手术医生,我否认……原春鹰飞行特战队队员夏油杰的死源于麻醉药物失效。”
“野村!”五条悟失控地吼了出来。
灰原雄和律师用力把他按在座位上,伸手捂住他的嘴不让他接着说话,可滔天的怒火与悲痛根本不能被遏制,五条悟几乎用尽全力去挣扎,直到灰原雄掐住他的胳膊低吼道:“冷静下来!”
“事发当天2月3日,第一战区医院下午四点左右,派专人送来麻醉药物奴佛卡因、罗哌卡因各四十支,均处于有效期内,药物进行核对后,确认有效,才送进手术室里用在夏油杰的身上。”
不,不是这样的!根本不是这样的!五条悟死死盯着证人台上的野村,压抑着哭出来,眼泪从目眦溢出,呜咽着被灰原雄和律师压在座位上不能动弹。
“飞行员夏油杰送往第二战区医院时,已发生严重的伤口细菌感染,最终死因为感染性休克,并非术中知晓与麻醉药物失效的疼痛致死。”
野村的双腿逐渐酸软,可双手仍旧强行支撑着证人台上立着话筒的桌子。他的声音从安静肃穆的法庭中央传出,传进每一个现场的人耳朵里,又通过电视和广播传进每一个观看这场庭审与收听庭审内容的人耳朵里,沙哑却宛如锋利的尖刀刺向五条悟的心。
“原告五条悟,作为原京都第四战区医院的外科医生,未得到调任通知,在原京都第四战区医院院长家入硝子的指示下,擅自前往原京都第二战区医院,运送大批失效麻醉药物,包括奴佛卡因、布比卡因……事后并未及时回到第四战区医院,在原第四战区医院院长家入硝子的包庇下,随现春鹰飞行作战队队长灰原雄,违规驾驶直升机前往四国。”
野村定了定心神,他的余光瞥见被告席上那几张熟悉的脸,他们无一不露出满意与幸灾乐祸的神情,而原告席上五条悟已经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剩下那双仿佛能化作武器的蓝眼睛,隔着从原告席到证人台的这段距离望向他。可是他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为了自己不被万众唾弃,为了自己唯一的女儿,哪怕这一次就当叛徒又怎样!我也是被逼的,我也是无辜的!我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原告五条悟协同律师……伪,伪造证据!”野村嘶哑着嗓音大声说道,“称原春鹰飞行员夏油杰手术时使用的麻醉药物无效而疼痛致死,试图污蔑、诋毁第一战区医院与总战区指挥部,旨在抹黑政府,了结私仇!在下的陈述完毕……”
家入硝子怔怔地盯着电视屏幕。刚才野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如长针刺进每一处皮肤腠理,疼到她忘记呼吸。她的手上紧紧抓着遥控器,小护士却偏偏在这时拿上了好几份不同时间段的日报赶来病房里,把它们放在床边柜上:“家入前辈,我找到了昨天的晨报和晚报,还有政治报,您想看哪一个都可以自己拿。”
“出去……出去吧,出去!”家入硝子忽然大吼着赶她走,小护士吓了一大跳,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家入硝子猛地将电视遥控器砸向一旁的墙壁,电池滑盖和里面的电池散落一地,小护士下意识尖叫出声,而家入硝子仍然重复着刚才的话,“现在出去!让我一个人在这里!”
“好……好的!我马上出去,马上就出去!”小护士委屈极了,抬着手用袖子擦眼泪,小跑着离开病房,把门关上。
家入硝子深吸一口气,从床边柜上抽出一份报纸展平,映入眼帘的第一行大字标题便是:原总战区空军指挥官于家中自杀。
一片哗然。
法官环顾四周,与身旁的庭议员对视一眼,按照程序接着让被告方的证人与律师陈词。
灰原雄低下头,看见五条悟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了肉里,鲜红的血液在眼前如流火般散落在惨白的场景里,惨白的不只是他和五条悟的脸,还有法院的墙壁与天花板,还有止不住产生眩晕后视线中的整个世界。
他们否认了无效的麻药,否认了夏油杰死于最难以忍受的疼痛。
夏油杰撕心裂肺的哭喊在此刻再次于耳边回响,每一句、每一声都震耳欲聋。疼痛在他的哭喊声中有了实体,化为利刃刺向所有知道真相的人的内心。
他们否认了对原总战区空军指挥官井上的威胁与迫害,否认了是他们逼着一个认真而尽责,善良到都已经临死却还惦念着阳台未浇水的小花的将军。
然而过往的无数画面在脑海中循环播放,回忆的水滴从无坚不摧、严丝合缝的障壁渗出,渗出后滴落在法院的地板上成为一滴又一滴鲜血、一滴又一滴眼泪。鲜血与眼泪却又在对面冰冷的、虚伪的、道貌岸然的言语声中再一次回溯到无穷无尽的记忆中去,将人生变得潮湿而鲜血淋漓,踩着一条条由同伴、师长、亲友铺出的血路跌跌撞撞走到这一步,面对的结果却是——依仗着政治权利与地位的徇私枉法,和再一次眼睁睁看着敬重的前辈因自己而死的无能为力。
原来法律从来不是为了公平而制定。
原来生命,鲜活的、珍贵的生命,在权利与财富面前如同一张废纸。轻飘飘地揭过又被轻飘飘地提起,血肉被自私与冷漠的大火烧成焦炭,滴落的油脂滋润利欲熏偷了的心,一切为了给死者发声、为英雄鸣不平、为恋人的死去求得真相公之于众后本应得到的公道、为生命被践踏的悲痛与愤恨……通通化作无用的一堆白骨,白骨被刻意折断又磨碎,磨碎后化作漫天齑粉飘散人世,降落在每一处被战争侵蚀过的土地,如同灵魂的碎片终究回归大地。
五条悟终于眨了眨眼。他的耳边不再回荡被告席上众人拿腔捏调的陈词,眼前不再是死寂而压抑的法庭。
他偏偏在这时做起了梦。
夏油杰,夏油杰……只要我想你,你就会在梦里,对吗?只要你在梦里,我能够找到你,那我就还不算失败到难以启齿,对吗?
春鹰的训练基地离海边那么近,他却从来没有去看过四国的海。在朗朗晴空下,在金色的沙滩上,在孩童的嬉笑声中,在海风与海水的咸涩味里,夏油杰,是的——那千真万确就是夏油杰,那毫无疑问正是夏油杰,他的飞行员,他的夏油杰。
夏油杰穿着清爽的白衬衫,单排扣一颗都没有系,胸口敞开着,站在沙滩上看海。没有狂风骤雨,没有惊涛骇浪,没有浓雾与硝烟,没有枪声与哭喊,没有枪炮与毒气——是的,是的,真的。夏油杰站在那里,而五条悟一步步朝着他走去。他们之间的距离逐渐拉近,像他们曾一起在房顶看过的星星。两颗本来没有联系的晚星,是因为你朝着我走来,我朝着你走去,才最终能够紧紧相依。
然而你近在咫尺,然而我停下脚步。
五条悟停在恋人一米开外。
他只需要再上前一步就能够拥抱他日思夜想的夏油杰,就可以牵起飞行员的手,贴近飞行员的耳畔诉说每一天无一例外的思念,但是他没有。他没有这么做,因为他松开了紧握的双拳,睁开了眼,他听见法官问原告方有没有要补充的地方,可灰原雄已经说过了证词,律师已经总结过所有证据与诉求,他们真的还有什么都够说的吗?
或许是有的。
没错,是有的!
五条悟慢慢撑着桌子站了起来。掌心的鲜血混合着冷汗贴在桌面上,因为情绪激动和低血糖而眩晕的大脑此刻却无比清醒,思路如此清晰。这一次,灰原雄和律师谁都没有拉住他。他们怔怔地看着正前方,而灰原雄伸出手搭在了律师的肩头,像是在安慰,又像在劝阻,可无论如何,谁都没有阻止五条悟。
“春鹰的飞行员为什么大多数都是孤儿?为什么每一次危险人物之前都要让他们签下死亡协议,为什么一旦是空中的危重任务都是由春鹰去执行?为什么明明有空军作战部,却还要成立春鹰飞行作战队?如果仅仅是希望建立一支能够执行特殊任务的飞行作战队,那为什么春鹰的飞行队员,几乎全都是来自各个地方的孤儿?”
五条悟仰着下巴,不卑不亢,甚至带着笑意,嘴角因为毛细血管破裂出的血逐渐溢满整个下颌,可他仍是笑了出来。法官看了一眼被告席为首那人的眼色,板正脸喊道:“原告五条悟,请你坐下!”
“因为你们从来没想过让他们活着回来啊。”
“肃静!”
“因为他们没有亲人,所以不会有人追究他们的死因,不会有人在意他们因何而死,为何会死,为何又一定会死。因为你们让春鹰去执行的永远是最棘手的、最艰巨的任务,就像最后你们让春鹰全队20人去和敌方100人的空中部队——”
“原告五条悟,坐下!”
“就像你们让春鹰仅仅20人去和敌人100人对抗一样!”五条悟笑了出来,手指带着血指向了被告席上一群人,指尖滴落着血珠,血液染红法院的地板。
他接着说道:“你们没想过最后夏油杰和灰原雄会活下来,不是吗?春鹰原来的队长夜蛾正道在出发前就事先让在世上还有亲人的灰原雄和另一名飞行员留在地面联络,这样就算他们侥幸活了下来,你们也不敢拿他们怎么样,因为他们是英雄,是为了这场战争的胜利做出贡献的人,而且他们还有亲人!可是你们没有想到夏油杰也活了下来,对吗?”
“安保员!”庭议员拿起一个小话筒慌忙放到嘴前,“安保员!把原告带出去!”
“怎么,你们不敢听吗?”灰原雄站了起来,他颤抖着手拿出两张折叠后的白纸,将白纸举起来展示给法庭上的众人,“井上长官在家中自杀,分明三天前我曾去拜访他,他答应会出面作证,他没有孩子,没有妻子,而邻居分明看到他死前那一天,有穿着黑色西装的一群人进了他的住所!他受人尊敬,屡立战功,却死在无形的刀下,他是在家里上吊自杀,但是你们逼着他去死的!”
“灰原雄!你身为春鹰飞行队的队长,在发生这种事之后不通知公安,反而第一时间带着春鹰飞行队的队员封锁井上将军的家,你——”
“如果我不那么做,我也不会得到这封绝笔信。我敢念,你们敢听吗?就在这里……不去别的地方,就在庭审的现场,我敢念出来,你们敢听吗!”
“原告方五条悟与原告方证人灰原雄,补充环节结束,请你们坐下!”法官徒劳地命令着,没想到五条悟转过头看了一眼法官和庭议员,忽然从原告席的位置走了出来,走到庭审场地中央,拿起了证人台上的话筒。
“你们没有想到……你们没有想到即使夏油杰驾驶着战机撞上了敌人的重型战机之后,竟然奇迹般的活了下来!你们非要他死不可,因为活着的英雄哪里有死了的英雄更让人敬佩,活着的人哪里比死了的人更让你们省钱省时间,对吗?”
“够了,五条悟,你们没有补充的时间了!回到原告席上去!”
“夏油杰不是死于感染性休克!”五条悟失控地吼了出来,周遭的安保员一个都没动,站在原地不动如山,没有要拦住五条悟的意思。
“夏油杰本来应该尽快送去最近的第一战区医院,但是你们说,第一战区医院是用来收治高级将领和他们的家属的!你们说一个将自己作为最后一颗炮弹驶向敌人的战机,用自杀式撞击的方式击落了敌军的主力战机后好不容易活下来的战斗英雄不配送去第一战区医院!你们说他不配!”五条悟把手里所有的证据和全部撕得粉碎抛向空中,泪水混合着鲜血从下颌滑落,他笑着,哭着,就像他曾经在手术室里抱着已经死去的夏油杰那样绝望而无助,但他的声音依旧高昂,依旧清晰。
他笑着看向被告席的几个代表人物,他举着话筒到自己嘴边,一字一句宛若泣血:“然后呢?野村院长,是你决定为夏油杰进行截肢手术,碰巧第一战区医院送来一批麻醉药物,你那么信任他们,那么信任的总战区医疗卫生部高层,那么忠诚于你的上级,甚至没有思考,就直接选择用送来的这批麻药进行手术。可是你们分明在手术过程中就发现了麻药是无效的!”
庭议员赶紧喊道:“安保员!”
“你们用绳子把他绑在手术台上,你们明明知道麻药无论使用多少剂量都是无效的,因为你们根本不知道!野村院长,你最信任的、最敬重的上级,第一战区医院送来的根本就不是麻药,而是标注为麻药的生理盐水!”五条悟转过身看向了整个人弓着背弯着腰站在证人台上不知所措的野村, “多可笑啊……你们不觉得可笑吗?他为了这个国家付出自己的生命,承受非人的痛苦,用着生理盐水冒充的麻醉药,被绳子绑在手术台上,甚至整个人意识清醒——他能看见,能听见,能感受!他是眼睁睁看着,看着自己的腿被医生用锯子一点点锯断的!”
“别过来!”灰原雄敏捷地躲开身后突然冲上来夺走了手上那两张白纸之后还想捆住他的手的士兵,他从兜里摸出那把跟了他三年的手枪,退到五条悟身后,举起枪上膛之后对准了突然闯入的这群士兵,“都别过来!再靠近我就开枪了!”
“他还有意识,夏油杰在当时还有意识!他是在清醒的状态下,看着自己的腿被医生锯断的!他在手术室里哭着求医生放过他,他明明那么能忍痛,他明明受过这么多的伤,可那是截肢,那是在没有任何麻药的情况下截肢啊!他该多疼啊……杰,他该多疼,该有多疼才会那么撕心裂肺地哭出来,该有多疼才会被活活疼死!”五条悟猛然又从嘴里呕出一口血吐在地上,然而他没有退缩,他直起身子后接着说道,“你们这么着急将杰的尸体送去火化,不想让人发现他根本不是死于严重的感染性休克,他的死因是剧烈的疼痛,是疼到脑部毛细血管破裂,是被活活疼死的!”
五条悟深吸一口气之后挺起胸膛,指着自己胸前那枚樱花形状的英勇勋章:“然而这一切结束之后,你们竟然想用牺牲来掩盖死亡的真相,你们没有给夏油杰的生命任何尊重,你们没有任何愧疚,他的一生都在为了战争能够胜利,为了和平能够尽快到来而飞行,却以最痛苦而绝望的方式死去——然而就是这样的结局,你们给他的,只有这一枚所谓的英勇勋章!你们给为了这场战争失去性命的所有春鹰的飞行员都只有一枚英勇勋章,这真的不可笑吗?”
被告席忽然传来一声:“开枪!”
灰原雄下意识冲上去挡在了五条悟身后,一枚子弹正中他的左胸。那里没有任何遮掩,他没有戴上那枚属于他自己的,却让他每一次都不可避免回忆起队长与队友的英勇勋章,因而子弹几乎穿过筋膜与脂肪直直射入心包,灰原雄则应声倒下。
再也没有了回应。
07
庭审结束。
弟弟在医院里拿屋里的桌凳砸坏了门,手上的伤口来不及处理就开车来到了法院门口。他在看见五条悟和律师走出来那一刻,冲进人群中脱下外套罩住五条悟,对周围簇拥的记者与各种各样的话筒吼道:“让开,都让开!别碰他!”
律师冲他摇摇头,弟弟心里一震,还来不及说什么,律师便推了他一把:“带五条悟走!”
救护车和公务车把法院门口堵得水泄不通,人群一片混乱,记者们几乎是见到谁从法庭出来就直接冲上去把话筒和镜头对准他们,现场报道声此起彼伏。
“带他走,带他回家吧!”律师脸色灰败地看着兄弟二人,鬓角的白发在小雨天气阴沉沉的低压下与脸部的阴影融合在一起,看上去更显年长。他冲着弟弟摇摇头,扯出一个笑容:“带他回去,我来回答记者的问题。”
“拜托了。”弟弟点点头,将五条悟背在身上绕了两个街区后回到车上,关好车窗,从保温杯里倒一杯热水出来吹了吹,扶着五条悟的头给他喂进嘴里,随即发动机车远离身后哗然的人群与记者。
“我们去疗养院,悟。我把父亲临时安置到一处新的住所,我们去疗养院,疗养院那边不会有记者……”
弟弟浑身的衣服湿透了,他从后排车座上抓起一件干净的厚外套,把五条悟外面那件湿衣服脱下来,严严实实给他裹起来。他抬头看了一眼五条悟,却发现后者根本没有睡、更没有昏迷,而是失神地睁着双眼望向车窗外,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悟!”弟弟抓住了五条悟的手,两个人手上流出的鲜血交融在一起,温热的,让五条悟冰冷的四肢体会到片刻温暖。
“没事了,没事了……”弟弟把五条悟的双手捧起来对着哈了好几口气,凑上去用自己的身体贴上五条悟的,抱着他,把他的头埋进厚实的棉布衣服里,“我们去疗养院找家入医生,去找硝子。悟,没事了,睡一觉,我们没事了!”
五条悟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动也不动,眼睛过很久才记得眨一下,失焦的双眼无法捕捉任何东西,只是这样看着车窗外从凌晨开始就一直没有停歇过的大雨,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弟弟在一旁把着方向盘,时不时担忧地看一眼副驾驶座上的五条悟,每一次都是这样一副模样,那双蓝眼睛血丝满布,失去了原本的光泽。
疗养院在近郊的湿地附近,雨势仍然没有要减小的意思,弟弟把雨衣套在五条悟身上,背着他下车后快步走进疗养院大门。
“五条先生?你,你们——”
“怎么回事?”弟弟把五条悟放进最近的一间空病房的床上,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松了一口气,把小护士带出病房之后焦急道,“家入硝子在哪里!”
“五条先生……我,我们真的没有办法了!”小护士捂住嘴压抑地哭出来,可最后连这样也阻止不了亲眼所见那具尸体的冲击力带来的恐惧与悲哀,小护士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走廊里的医生和护士忙来忙去,弟弟抚着胸口冷静下来,听见小护士接着说:“家入前辈让我们谁也别进去打扰她……我要去给她换药,所以敲门走进去……结果她正好关,关掉电视!打开窗户……打开窗户跳了下去!”
五条悟听到这句话之后心脏忽然开始抽痛。他的脑中如雪盲症视野般空空如也却又惨白一片,他掀开被子狼狈地从病床上滚了下来,弟弟闻声慌忙冲进病房里把他扶起来。
“硝子……我要见家入硝子,让我见她!”
“悟!”
小护士听见走廊里忽然传出的呼喊,慌乱地擦擦眼泪,赶紧拉着他们俩退到病房里面去,狭窄的走廊被一左一右两个人推着抢救床占满。
“硝子!”五条悟声嘶力竭地喊出来,“那是硝子!”
他甩开弟弟和小护士的手,连站都站不稳,却扶着墙一路摇摇欲坠地跑过去,弟弟顾不得那么多,匆匆追了上去,在抢救室门口从背后一把抱住五条悟,不让他再情绪失控。
家入硝子躺在抢救床上紧闭着双眼,五条悟不顾医生的阻拦抓住了她的手,看见她淤血的腹部和高空坠落时剐蹭出血的脸颊肉,此时已经完全认不出这人的相貌,但五条悟就是无比清晰地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就是家入硝子——她的一条小腿齐膝截去,因为截肢处理不善,伤口连续感染发炎了两周左右才终于结痂,新生的血肉与原本的皮肉不相容,在伤口处形成一道道可怖的瘢痕,就算之后皮肤将这里包裹为光滑的断端,仍无法阻止新旧皮肤之间的瘢痕遗迹显露。
“悟,悟!”弟弟眼疾手快捂住了五条悟的眼睛,把他往后拖。
“五……五条医生?”从抢救室里出来的人摘下口罩后一愣,他这才发现眼前这个猩红着双眼想要触摸死者的正是曾经执导过自己手术的,刚结束庭审不久的五条悟。
“病人从三楼房间跳下,掉在花坛里。”为首的医生为家入硝子重新盖好白布,解释道,“三楼的楼层高只有十五米左右,但是病人服用了致死量的氰化钠……”
弟弟仍然从背后抱着五条悟,可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怀里的五条悟却渐渐停止了挣扎。
“放开我,次郎……”五条悟的声音是意料之外的平静,脸上的泪痕与血痕交织在一起来不及擦,抢救医生看了看他,五条悟却是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慢慢掀开一角白布,再一次清晰地看见家入硝子血肉模糊的脸庞。
“因为她怕高。”
五条悟平静地说出这句话,泪水因俯身的动作直接从眼眶中溢出,滴落在家入硝子的遗体上。他仔细地把白布重新为同伴盖好,内心竟感到无比的平静,平静到世界几乎在这一刻变得死寂,不论是走廊还是整个疗养院都不再嘈杂。而他缓缓开口,似乎是在说给别人听,似乎又在说给自己听。
“因为硝子她怕高,所以从只敢从三楼跳下去。她怕自己从三楼跳下去之后死不了,才吃了致死量的氰化钾。”五条悟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地跪在了地上,咚的一声膝盖着地,弟弟和抢救医生吓了一大跳,都急忙去扶他。
下一秒,五条悟就向后仰去,再也没有回应过。
他喃喃着,流着血和泪,只是在说一句话。
“因为她怕高……”
08
2月2日,庭审以原告败诉为结果,刊登于各大报纸。原春鹰飞行队队长灰原雄因左胸部中枪,失血过多不治身亡,遗体火化后骨灰送往四国春鹰陵园安葬。
2月3日,五条悟抱着家入硝子的骨灰来到陵园安葬。
每一次坐直升机,都是在四国与京都之间往返。
新任春鹰飞行队队长小心驾驶着直升机从城市上空飞过,越过海面,速度尽量放慢,转过头去问:“五条医生,您感觉还好吗?”
“你姓什么?”五条悟忽然问道。
“上野。”
“上野君。”五条悟这样叫他,语气平静而温和。
上野点了点头,压下驾驶柄后平稳降落在春鹰训练基地,地面示讯员抬手向他们敬礼,上野回敬之后转头看向五条悟,带着他走向基地背后的陵园。
“这里埋葬着的,是春鹰飞行特战队第一批飞行员。”
五条悟说给上野听。他抚摸过墓碑上夏油杰的照片,内心平静如海,然而海浪仍然波涛汹涌,他的心却是静的。
“来,这个,拿好。”五条悟从兜里摸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盒,上野有些疑惑,但坚定地点了点头,双手接过五条悟递过来的小木盒,在他的注视下慢慢打开。
“这是——”
“灰原雄的英勇勋章。”五条悟平静地告诉他,“它不应该和骨灰放在一起,它应该交给下一个像他、像夜蛾正道、像夏油杰那样的人去佩戴。上野君,你是新一任春鹰飞行队的队长,我现在把它交给你。”
上野愣愣地盯着那枚勋章。
四国的天气没有规律可循,今天却是难得的雨后天晴。阳光明媚,两个人逆着光站在樱花树下,五条悟良久地注视着墓碑上的照片,内心思绪万千,面上表现出来却是波澜不惊。然而心灵之海的翻涌终将冲破肉体的桎梏,一阵风吹过,树上的樱花随风飘落,上野这时才回过神来,认真地请教道:“五条医生,为什么英勇勋章的模样是……”
“是樱花。”
那一刻五条悟猛然回想起一年前的这天,灰原雄对他说出的那句话。他和灰原雄站在春鹰训练基地背后新修的陵园里,他和上野站在一年后樱花树比之前更加繁茂而高大的这座陵园里,站在夏油杰的墓碑前,站在樱花树下——一切都将归于沉静,无数辛酸与苦楚的终结,属于飞行员的人生的句点,原来从一开始就已经画下。
灰原雄对他说。
五条悟对他说。
那是樱花啊,千真万确,那就是樱花,那就应该是樱花!
“因为春鹰的缩写是SE,可SE的S不是Spring……是Sakura,是樱花,上野君。”
是樱花啊,夏油杰……
五条悟闭上眼,樱花从眼前飘落,花瓣随风起舞,一片片落在雨天过后留下的水坑里,落在墓碑上,落在他的发顶。这种感觉无以言喻,因为阳光洒在身上是温暖,即使内心长久承受着冰凉;希望降人生是幸福,即使灵魂虚浮无依,长久经历着孤独与绝望。但在这一刻,活着的人看见了幸福的光点,看见了继续活下去的意义,看见了远方恋人触不可及的身影。
种种迹象,种种感觉,无一例外地告诉他——
来吧,来吧……人生的春天,此时正要来。
09
男人活了整整90岁。
他告别了父亲与弟弟,离开京都后,在远离家乡的鹿儿岛开了一家远近闻名的诊所。没人知道这位医术高超、医技精湛的医生叫什么名字,甚至没人知道他的姓氏,但只要提起他,认识的人们都会交口称赞,说:“那个蓝眼睛的白发医生,是善良而强大的好人。”
他刚来到鹿儿岛时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后来过去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他的身体肉眼可见地老去,天生白头的他也会被视作和其他老人一样白发苍苍,于是那时起大家不再叫他“白发医生”,而是“蓝眼睛的医生”。
没人知道这位医生从哪里来,经历过什么,有没有亲人与朋友,只知道他在家门外开辟出一个小院,院子里种满了一圈樱花树,每到春天,孩子们尤其喜欢去那里玩,而医生总会和他们说起,关于樱花与飞行员的故事。
医生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出一趟远门,人们问起去向,他却只是说:“我要去四国看樱花。”
真是个奇怪的人啊。在自己家门口种了这么多樱花树,却要在每年春天舍近求远去四国看樱花。
男人为鹿儿岛数以万计的病人开出药方、进行手术,他总是沉着而自信,从容面对自己遇见的每一种疾病,温和地对待每一位病人。
他死在早春的某天下午。
约定好了下午来看病的人在庭院里发现了他的尸体。他躺在长椅上,胸口别着一枚银制勋章。他那么喜欢樱花,就连这枚勋章都是樱花的式样。庭院中樱花盛开,花瓣将草地铺成一片粉色的海洋,他安详地躺在椅子上,仿佛只是沉沉地睡上一觉。
人们敬重这位不知名姓的医生,将他埋葬在他生前亲手栽种的樱花树下。时间一长,当年的孩子长大,孩子的孩子出生,孩子的孩子长大,最开始的孩子垂垂老矣——大家似乎忘记了关于这位医生的事迹,然而当年的那群孩子便会将最特征鲜明的那段往事口口相传。
就像人们提起这位蓝眼睛白头发的医生,总会说:“那个医生,那是个奇怪的好人。他可是整个鹿儿岛,最懂得怎么医治疼痛的人呢。”
10
公园里回荡着儿童嬉笑打闹的声音。
喷泉边,一只白猫从沉睡中缓缓醒来。白猫生得浑身像新雪一样白,两边的胡须细而软,随着打哈欠的动作弯曲着,毛发蓬松柔软,伸懒腰时抖了抖身子,松软的毛发便随着身躯晃动而像棉花似的翻滚。
阳光撒在白猫干净起层的毛发上,白猫沿着喷泉边的台阶慢慢走到了一旁的草地上,舒舒服服地打了个滚,打算好好睡一觉,却听见了另一声清脆的“喵”。
白猫从地上站起来,歪着头注视着不远处正哒哒哒迈着猫步向自己奔来的一只黑猫,蓝眼睛眨了眨,似乎觉得比起猫,这只黑猫更像是曾经见过的被人用牵狗绳套住的德牧。黑猫身形瘦长,腿上的肌肉矫健而结实,前爪和后腿配合默契地奔跑着,直到靠近白猫的身侧才终于停下来。
黑猫额头上多出来这么一小撮毛,白猫舔了舔那撮极具特色的刘海毛,拉长声音“咪咪”地叫了两声,换来黑猫亲昵的蹭蹭,踮起脚尖,将黑不溜秋的一颗小猫头撞上白猫柔软的下颌,耳朵和头都在用力地蹭来蹭去。
“猫咪在笑呢。”路过的小女孩蹲下来摸了摸白猫的脊背,另一只手摸摸黑猫的头,对着母亲说道,“妈妈,两只猫咪都在笑呢!”
“因为他们很开心呢。”
“那他们在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这个的话,就要看他们愿不愿意回答你了。”母亲蹲下来摸了摸白猫和黑猫的头,牵着女儿的手向远处走去。
“咪——”
白猫软绵绵地叫了一声,将自己摊开变成一张白猫面饼,黑猫帮他理了理周围的杂草,随即便和他一起躺在了阳光晒得暖暖的草地上。
两团毛茸茸紧紧抱在一起,尾巴缠着尾巴,鼻尖蹭着鼻尖,猫爪挨着猫爪。
就好像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不是第一次拥抱,不是第一次亲吻,而是蓄谋已久,在梦中温习过无数次那样熟悉。
或许,他们真的认识了很久,很久。
杀疯了老师,这个番外我哭成泪人了,这么绝望还是上一次看这篇文
哭了,哭成狗了,和楼上一样上一次看夏五看哭是看正文
女神我好像有1.4了这对吗
后记
感谢每一个看到这里的人。
关于《灵魂降落时》的创作其实持续了有三个月左右,期间几乎每天都要写一节或者两节,每一次敲下键盘之后都会认真检查自己有没有写错别字,或者遣词造句有没有问题。就这样“闭门造书”近百天,几乎每一天都想要把刚刚写好的文字发出去,但还是忍住了自己的手,等到正文全部写完之后囤着文每天都发。因为想要让每一个阅读《灵魂降落时》的读者能够不间断地、完整地、迅速地追完这样一本大长篇(>Δ<)
论坛里和微博上大家的回复我都认真看了,很高兴能够有人关注和喜欢这一篇!大家的每一条评论与每一次点赞都让我觉得高兴,每一次看见有人认真分析剧情和桥段设计,我的电量都会被瞬间充满,然后动力十足地继续更新。
飞行员这一篇,我在其中输出了不少自己对于夏五二人之间存在的感情的想法。在这个故事中,夏油杰和五条悟对彼此无疑是特别的、难忘的、不可割舍的人。但这份感情最开始是被二人无意识地物化过的:夏油杰将七年未见的五条悟当作关心与鼓励自己,让自己不再被强行要求坚强勇敢的心灵港湾;而五条悟则将夏油杰的这份感情当作记忆中不可磨灭的一部分,作为自己短暂青春中难得的亮色。但他们那时并未想过,如果将这份感情中的双方任意换为另一人,换为一棵树、一本书、一支笔甚至一枚纽扣时,这样的情感寄托也依旧成立。所以我才会说,夏五二人七年后再遇之前,其实一直将这份感情物化为深受战争折磨的生活中的一剂药方,仅此而已。真正的,将彼此的情感从“物”升华为“人”的开端,是夏油杰第一次带着五条悟坐上直升机那一刻。
在倾听了夏油杰的心声之后,五条悟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不是迷茫,而是惶恐。他受过的冷落与歧视不断将自尊与自信磨灭,造就的是自卑、敏感而懦弱的五条悟。他不敢相信真的会有这样一个人喜欢自己整整七年,然而他不敢惊喜,他是人人唾弃的男同性恋,而夏油杰是春鹰飞行特战队最出色的飞行员,他们有着云泥之别,本就不能相提并论,何况他再清楚不过,一旦他答应夏油杰的请求,那些人又会用怎样恶毒的词汇去形容夏油杰,所以他选择回避、拒绝与冷漠。这一点很有意思,因为恰恰夏油杰就是执着、勇敢、一定要得到一份答案或一个结果的“轴”人。五条悟越是拒绝,夏油杰就越是要想办法撬开他的嘴,打开他的心。
所以之后才会有这么多两个人互动的情节。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前期总是夏油杰一直在说,说得很多;而后期总是五条悟先开口,主动对夏油杰诉说自己的心事。从双向暗恋到双向奔赴,再到互通心意、双向救赎,夏和五经历的不仅是心灵的碰撞,更是从物化的泛化性感情到立足于特定的人的具体感情的跨越,也是彼此性格、人格的不断健全与重塑。
而抛开主线也是明线的夏五感情发展史不谈,作为文章的暗线,自然是贯穿全文的这场战争。在这里我也回应部分读者指出的亮点或者疑点:为什么要安排这么多与主线无关的剧情?答案是不言而喻的,因为自始至终我想要表达与展现的就不仅仅是主线的夏五恋情。既然我力求真实,那么我想让读者看到的,就不仅仅是我把夏油杰和五条悟二人单独从时代背景中摘出来,专门去写他们的故事。但这样又怎么会真实呢?
人的一生,自己是主角,可只有主角是演不好人生这场电影的,还需要有环境、需要有背景、需要有各种各样的配角。所以,我不会把他们从人群中摘出来,我要把他们放回人群中去。他们与配角产生的每一次冲突,每一次对话,都是他们和世界发生的最紧密的联系。他们不是冰冷的、格式化的文字,每一个人,包括主角与配角,都是藏在文字背后鲜活的生命,鲜明的人。
刀子嘴豆腐心,舍己为人的七海;沉默少言,记挂同伴的硝子;阳光开朗,尊师敬长又坚持不懈的灰原;尽职尽责,不善言辞却爱护学生、爱护队员的夜蛾正道……还有那些不起眼的原创角色,比如五条悟的弟弟与父母;被胁迫后上吊自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总战区空军作战指挥官井上;为了女儿和自己的名声而无奈选择倒戈,放弃帮助五条悟作证的第二战区医院院长野村……甚至是无名无姓的一些小配角,像受了伤也依旧坚守岗位的小通讯员等。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特点,所有人组成一幅群像图,共同推动着故事发展,让读者看到这是一篇不拘泥于二人感情线的,有自己独特风格的,完成度较高的一篇群像文,这就是我想要达到的目标。
再一次感谢看到这里的所有人,希望下一次还能够在作品中相见。同人创作痛苦幸福,更多的还是幸福,遇见喜欢自己作品的,理解自己创作的这样一群读者,总是能让我有信心与动力继续创作下去。
那么最后,祝你云过千海见暖阳,风行万里有归期。加油,祝我们成为更好的自己!
谢谢皮蛋老师
我靠我靠我要哭死了,真的边看边哭,看的我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