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eMy(全文已完结)by 朝五晚九

作者:朝五晚九

夏五同人作者设定,创意不属于我。轻松走向,OOC,希望能尽快完结。感谢阅读。

 

 

 

 

第一章:甜党和虐党就像猫派和犬派一样水火不容

 

 

 

夏喵今日新闻速递 @natsunia_dailynews•3月27日

特大好消息!夏喵通过C94的街道申请了!今年我们参展的社团有20个,一定要来啊!#natsunia

 

夏喵结婚事务所 @natsunia99999•3月27日

回复给 @natsunia_dailynews

街道名单什么时候公布?我好想知道有哪些太太申请了C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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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喵今日新闻速递 @natsunia_dailynews•3月27日

场地安排现在还没有出来。你想问哪几位老师?我直接在这里回答你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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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喵结婚事务所 @natsunia99999•3月27日

玉桂狗太太和Lament老师有没有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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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喵今日新闻速递 @natsunia_dailynews•3月27日

她们啊……据我所知她们两个都申请了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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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喵结婚事务所 @natsunia99999•3月27日

完蛋了!她们是宿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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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这样一种人:你说黑,他说白;你正论,他拆台;你说百事可乐天下第一,他说可口派宁死不喝涮锅水……好在这颗星球上的总人口早在七年前就已经突破了70亿,在茫茫渺渺的人海中,很多人一生可能也遇不到这样一个处处和你对着干的宿敌。可一旦遇到了一个,那真是顶心顶肺还顶胃,此恨绵绵无绝期,哪怕已经多年江湖不见,偶尔思及往事,照旧耿耿于怀。

 

2017年年初,一部名为《东京私立魔女高等专门学校》(通常简称为TMK)的美少女偶像战斗动画横空出世。这部改编自少年JUMP+连载漫画,由飞碟社负责制作的动画刷爆了2017一整年的热度。宅男们高呼“偶像动画即是正义”,把自己所有的社交账号头像都改成魔女小偶像的大头照,腐女们则婉转曲折地磕上了动画中的一对长辈CP:解忧夏×喵喵呜,简称“夏喵”。前者是TMK动画第一季的大反派,既是气质忧郁的长发酷哥,也是一名在21世纪依旧执着于狩猎魔女的疯狂神父;后者则是主角团在魔女高专的导师,平时总是以猫咪吉祥物的形态活动,只在主角们遇到生死危机的时候短暂地现出了人形,银发碧眼的美男身姿瞬间吸粉无数。夏喵CP红红火火地旺了一年,无数腐女前辈同人新手纷纷投身其中,Pixiv的月榜被刷爆了一遍又一遍。而就在夏喵圈如恒河沙数般的同好之中,有一对话不投机还总是对呛的宿敌——玉桂狗和Lament。

 

玉桂狗其实不叫玉桂狗,因为她的Twitter ID几乎一天一换,换得比美国时任大总统发推还频繁。昨天叫“月曜日糖分不足我要死了”,今天就改成“毛豆生奶油喜久福天下第一”,明天又变成了“为什么会有腌菜蘸芝士这种异端”……活脱脱把ID玩成了少女的阅后即焚日记。她的头像也经常换,但是万变不离其宗,总是一只穿着各色衣服的软绵绵玉桂狗,因此夏喵CP圈子里的读者都叫她“玉桂狗”。玉桂狗太太擅写甜文,手速惊人,兴致来了甚至可以一天四更,再加上语言风趣可爱,如今已经是十万粉丝级别的圈内巨头。

 

Lament倒是真叫Lament,Twitter、AO3和Pixiv同名,铁打不动的ID配上铁打不动的黑白头像——其实就是黑底色上的几根凌乱的白色铅笔线条,因为形式过于抽象,至今没人能认出画的是什么。和玉桂狗不同的是,Lament只写虐文,刀刀入魂,文笔细腻,对角色的理解和诠释也是圈内顶级。她曾经写过一篇分析夏喵双方性格的小短文,至今仍被奉为夏喵圈的新人入门必读之一。因此,虽然她的文章总是把人虐得死去活来,却依然拥有一票雷打不动的死忠粉,每逢Lament发文就在AO3狂点Kudos,痛哭流涕。

 

玉桂狗的脾气不错,总是在自己的文章底下和读者高强度地回复互动,一点也没有Twitter蓝V认证的架子。而Lament的脾气可以算是相当好了。在夏喵这对CP还没有借着原作动画化的东风大红大紫的时候,她就已经在这片不为人知的土地上默默地耕耘了很久,论资历可能是圈内独一份的老前辈,曾经靠着自己的人望化解过很多次冲突。然而就是这样两个好脾气的人,一遇到对方就像是吃了枪药,有事没事就在Twitter上高强度“互相问候”,逢年过节还要产粮互相拆台。

 

最让同好们印象深刻的一次冲突发生在去年的平安夜。看过漫画原作的夏喵粉丝都知道,“平安夜”在夏喵CP圈里有着特殊的意义,因为解忧夏和喵喵呜的原身“瞳”就是在一个寒冷的平安夜里分手的。2017年平安夜前夕,Lament组织了一个“夏喵平安夜24小时纪念活动”,广邀圈内有名的虐文写手,攒了24篇虐恋同人,准备每隔一小时就在线上公开一篇。没想到玉桂狗看了纪念活动的宣传之后怒从心中起,立刻在Twitter上宣布自己要组织一个“夏喵平安夜甜文24小时”,末了还明目张胆地@Lament。

 

之后的半个月里,玉桂狗一天发推几十条,高强度互动圈内大小甜文写手。奈何夏喵CP原作就是分手合伙人设定,同人最大的磕点是挚友变宿敌后的念念不忘,圈内主打甜文的作者本来就没几个。眼看着平安夜近在眼前,距离“甜文24小时”的目标还有将近一半的空缺,玉桂狗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索性自己一个人埋头狂写,用一个星期的时间赶出了十一篇长短不一的同人文,硬生生凑足了24篇同人的量。

 

平安夜当天,“虐文24小时”和“甜文24小时”同台对垒,你发一篇我发一篇,刀片与糖果齐飞,眼泪共鼻血一色,把夏喵的CP同好们喂得头晕眼花。玉桂狗还觉得不过瘾,于是每发一篇自己写的同人文就要在下面@一遍Lament,再配上一枚贱兮兮的emoji坏笑黄豆脸,挑衅的心思昭然若揭。这一天,读者们收获了大把的精神食粮,玉桂狗太太收获了解气……只有Lament老师受伤的世界就这么完成了。

 

还没等这两人找到第二个交锋的机会,2018年初,全球最大的同人志交流会Comic Market即将迎来第94届,限时开放了同人社团的摊位申请通道。根据CM展会的惯例,同一个作品下的参展主题社团通常会被安排在一起。这本来是方便粉丝交流的好事。

 

但是现在,夏喵圈的同人女们深深地怀疑,玉桂狗和Lament会在C94现场直接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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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ment @Lament65•3月29日

C94现场见。

[新刊照片][新刊照片][新刊照片][新刊照片]

 

喵喵呜王道 @myfavoritenianiahu•3月29日

回复给 @Lament65

老师,这次新刊的特典还是场贩限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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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ment @Lament65•3月29日

限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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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悟“啪”的一声捂住自己的双眼,沉痛地切出了Twitter。

 

花了几秒钟整理心情之后,他打开LINE界面,从浩如烟海的联系人名单里挑出了一个半死不活的咸鱼头:「硝子——」

 

足足过了十分钟,那个咸鱼头像才微微地一跳:「什么事?」

 

「我走投无路啦——」五条赶紧发挥手速优势,迅速把对话续了上去,还顺手发了一个眼睛水汪汪的奶猫表情过去。

 

「你……有话好好说,又怎么了?」

 

「你今年8月的C94去不去?」

 

「去啊。怎么了?」

 

「有没有时间帮我代购」五条飞快地打字,「门票食宿买本经费我都可以给你报销,只要你能帮我抢到Lament的夏喵新刊场贩特典,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对方过了几秒钟才回复他,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你自己不也是夏喵CP的作者吗?怎么,你就不能自己去买?」

 

「可我是男的,磕夏喵CP的大部分都是女性」

 

「腐男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我的意思是,我一个男的混在一群小女生中间去买本实在太扎眼了,肯定会被Lament记住的」五条难得有如此纠结的时刻,就连摁着输入法的手指都有些哆嗦,「然后万一Lament之后逛到我的摊子又看到唯一一个男作者好奇地过来看一眼继而看到我摊子上的本子……」

 

还没等他一口气打完,对方忍无可忍地抢断了他:「那你不买他的本不就好了吗?」

 

漫长的沉默之后,五条颤抖着往LINE聊天室里发了一张流泪猫猫头:

 

「可是我真的,非常喜欢Lament」

 

#

 

事情就是这样——五条悟,男性,二十八岁,东京某知名私立高中数学老师,私底下是个另辟蹊径的宅男加腐男。和他同龄的阿宅都在美少女动漫里邂逅爱情,只有他在美少女动漫里寻找基情,自从小学时代在《魔卡少女樱》里磕桃矢×雪兔开始,脑洞与手速同步发育至今。最近他掉进了一部名叫《东京私立魔女高等专门学校》的另类偶像番,主推夏喵CP,人称“玉桂狗太太”。

 

2017年初TMK火得轰轰烈烈,九本漫画单行本卖到脱销,还和罗森便利店开启了联动项目,一时间五条的世界里铺天盖地都是这部美少女动画。他在入坑之前就略有耳闻,漫画原作者毒溜牛奶是JUMP+网站上著名的后妈漫画家,常年客串于各种“上帝有怜悯之心,我们没有”的漫画家meme。在她的笔下,可爱的高中女生们不仅要扮演光鲜亮丽的偶像,还要化身为魔女,祓除邪恶,与猎杀魔女的“时之器”教会英勇斗争,整部漫画从头惨到尾,堪称《魔法少女小圆》的精神续作。按理说这么黑深残的动画不符合五条的入坑偏好。他喜欢糖,喜欢甜味的点心,当然也喜欢甜甜蜜蜜的动画剧情。他在网上付费看了TMK的前五集,被里面血浆乱飞的写实派战斗画面虐得头皮发麻,眼看着就要弃番了。没想到在第五集播完后的次回预告环节,他看到了那个把他焊死在TMK坑里的The One。

 

幽蓝色的天幕背景中,一身黑色礼袍的神父矗立山崖之上。狂风卷起他披在背后的半幅长发,露出衣领上金色的教会标志。他垂着眼,正在整理手腕上银亮的袖剑,然后随着话外音的戛然而止猛地抬起头。男人的容色清淡,像是用毛笔的笔锋勾来的一抹月光,刹那间点亮了五条悟的双眼。

 

这个让五条一见钟情的男人就是解忧夏,“时之器”教会麾下的魔女猎人,动画第一季的钦定关底BOSS。

 

Oh my God,我一定要搞他的同人。五条鬼迷心窍地想。他把网页拖下来一看,发现网站上付费可观看的部分到第五集为止,下一集得先在电视上播了才能在这里看。急得五条赶紧点开日本各电视台的排片表,又点开TMK的动画官网,一番快速心算之后长吁一口气——第六集的播出时间是明天晚上七点,只需要再过24-12+17=29个小时,他就可以看到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纸片男人了。

 

于是五条悟班上的学生们永远不会知道,为什么那一天他们的数学作业变得特别少。

 

一季十三集的周更动画没过多久就播完了,得不到新鲜解忧夏供给的五条很快就转战TMK原作。然而他还是低估了原作漫画的残酷程度。毒溜牛奶老师大概是没有心的,在自己的漫画里把美少女杀来杀去还嫌不够,居然把黑手伸向了主角团的长辈们。

 

第65话开启的过去篇,把故事聚焦在了魔女高专的“吉祥物”教师喵喵呜和神父解忧夏身上。在这个仅有十五话的短篇章中,作者揭露了“吉祥物”其实是被诅咒的前任魔女猎人“瞳”,与解忧夏是教会学校里同吃同住的挚友,两人在如何对待魔女的问题上分歧很大。一场震撼心灵的血战之后,原本主张对抗魔女的瞳遭遇诅咒,突破偏见与魔女们和解,最后留在魔女高专做了教师,而原本主张温和对待魔女的解忧夏却被教会彻底打散重构,改造成了狂热又无情的猎杀机器。在结束过去篇的第79话,毒溜牛奶老师以惊人的编剧能力,史无前例的细腻笔触,缔造了JUMP+近年连载中最令人难忘的“平安夜决裂”剧情。从舌头到心灵都是忠实甜党的五条悟哪里受得了这个。翻完79话最后一页之后,他独自一人在教师办公室里呆坐良久,迟迟不敢将手指伸向下一页的第80话。直到他的课代表抱着刚收齐的作业进来找他批改,才把他走失的灵魂从漫画世界中唤回来:“五条老师,您怎么哭了?”

 

在课代表面前丢了个大脸的五条老师默默擦干眼泪,决定暂缓漫画的追更。他要去同人作品里寻找自己的快乐。

 

快乐……个鬼啊!

 

彼时的TMK虽然火得人尽皆知,同人圈子却还是刚刚起步。大批通过动漫入坑的创作者还没来得及发力,五条能看的就只有那些动画化之前发布的同人作品。而这其中又以Lament老师为首。Lament的作品多为精雕细琢的中长篇,写一篇BE一篇,杀得比毒溜牛奶还狠,仿佛是要用自己的同人生涯去诠释“夏喵不会有好结局”。偏偏这人的角色理解又极其深刻。尤其是她写的解忧夏,简直是贴着五条心尖上最柔软的那一瓣长的,一举一动都让五条心痛不已。在第不知道多少个被Lament虐到失眠的深夜,五条瞪着熬到通红的眼睛,找出了他的失眠合作伙伴的LINE账号。

 

合作伙伴名叫家入硝子,是他的高中同班同学,两个人是一起摸鱼产粮磕CP的交情。五条是写手,家入是画手;五条是腐男,家入是腐女。他们在高中三年间一直保持着毫无暧昧的地下同好关系,友谊坚固程度堪比钻石。高中毕业后五条去考了东大,家入则考去了山形县的东北艺术工科大学,据说现在正在为某个综合出版社工作。

 

家入嗜好夜间工作,白天睡觉,人在日本却活出了美国作息时间。五条的作息在他做了老师之后已经被矫正得差不多了,被Lament虐到睡不着是他这些年来的第一次连续失眠。他思来想去,觉得家入作为老同学一定能理解自己的痛苦,于是点开了那个蔫巴巴的简笔咸鱼头像。

 

「硝子,我磕不下去了」

 

家入硝子在凌晨一点前后头脑最清醒,立刻就回复了他:「你又磕上什么冷门的CP了?」

 

「不是什么冷CP,是夏喵啊夏喵!TMK的那对反派×老师」五条终于找到了了发泄的机会,一边咬牙一边往聊天窗口狂甩流泪猫猫头,「没有一点糖,全部都是刀!这样的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他口若悬河,从自己入坑TMK的契机讲起,一路从原作讲到同人,再讲到Lament的同人,字字血泪声声控诉,千言万语汇成四个字:我要HE!

 

在他发表完这段一气呵成的演讲之后,LINE的聊天窗口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上一条讯息的状态显示早就变成了“已读”,家入却迟迟没有回复他。床头的闹钟轻轻地走着秒,嘀嗒,嘀嗒,就像是五条悟尚未平复下来的心跳,在这个深夜里急切地鼓噪着。

 

不知过了多久,聊天窗的最底部突然跳起了一行字: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写呢?」

 

(TBC)

 

 

 

 

 

 

 

注释:

「」用于表示网络聊天内容,目前使用的软件是LINE(一款类似于QQ的即时通讯软件,在日韩用得比较多),将来可能会包括Twitter私信之类的。

文中提到的Comic Market(CM,C94)是日本的同人展会,相当于国内的Comicup(CP)。C94的举办时间是2018年8月10日-12日,因此这是一个发生在2018年上半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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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在寻求治愈的道路上请勿大声喧哗

 

 

 

今天开始磕夏喵 @gogogojo•6月12日

#natsunia #natsunia版深夜60分一本胜负

新人第一次发文,呀吼![网页链接]

 

夏喵结婚事务所 @natsunia99999•6月12日

回复给 @gogogojo

啊啊啊啊啊太太写得好甜!好可爱!

 

托卡马克 @tokamaka•6月12日

回复给 @gogogojo

我看到了什么?是糖!这是不是深夜60分挑战里的第一篇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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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忧夏单推人 @namiyanatsu_daisuki•6月12日

也许是夏喵圈今年以来的第一篇甜文[流泪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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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娇白猫想让我先告白 @rwkkszdawsl•6月12日

毕竟在夏喵写BE比写HE容易太多了

 

#

 

事实证明,产粮是会上头的。

 

尤其是当你发了第一篇就火了的时候。

 

或许是因为夏喵圈的同好们长期遭受虐心的同人文摧残,险些要忘记糖应该是什么滋味了。五条悟的六十分钟短篇小甜文刚发出去没多久,他的Twitter和pixiv评论区就被痛哭流涕的夏喵粉占领了,人人欢欣鼓舞,庆祝夏喵圈在多年的刀山火海之后终于熬出了一个发糖的太太。五条那个平时只用来发发美食探店日志的Twitter一夜之间涨了一千多个粉丝,全都是慕名而来吃糖的夏喵厨,甚至还有过分激动的画师给他的文章配了同人图。五条一觉醒来,通知和私信全都爆到99+,吓得他差点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恰好这天是星期日,五条老师沾了学生们的光不必上班,得以全情投入为夏喵CP添砖加瓦的个人事业中去。他先是顺手给自己换了个新的玉桂狗头像,把Twitter ID改成“谢谢你们来看我写的同人”,然后打开文档,十指飞舞,热火朝天地敲起了他的第二篇夏喵同人。

 

他是十年工龄的老腐男了,手速和文笔自不必说,写点福利向的小甜文甚至都不用起稿,想到哪里就写到哪里。两个小时后,第二篇废萌风格的小短文新鲜出炉,写的是解忧夏和瞳分摊了诅咒的if线,把解忧夏也变成了一只皮毛厚实的大黑猫。一黑一白两只猫窝在一起互相舔毛的画面温馨又美好,最后还加了一个“两人都被魔女高专录用为教师”的结局。毫无疑问,这样的一篇夏喵文发出去,热度又被点爆了。

 

那一天,夏喵圈的同好们见证了一个超级码字机器的诞生。

 

从上午十点到午夜零点,有一位头像是玉桂狗的太太统共换了六次ID,发了六篇长短不一的夏喵同人文,题材从纯爱到PWP无一不包,篇篇质量上乘,最重要的是——全是HE。

 

这哪里是自割腿肉,简直是把腿肉细细地剁成臊子。夏喵圈的读者全都沸腾了。

 

五条上头了一整天,连饭都忘了吃。一直到当天晚上零点,他把今天写的六篇打了个压缩包发给家入硝子,这才想起来应该给自己弄点东西吃。他勉为其难地放开了键盘,哼着TMK第一季的主题曲去厨房找泡面去了。在被他落在桌角的手机屏幕上,新的转推和点赞还在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来。他不会知道,其中有一条通知居然来自他的关注对象。

 

Lament 赞了你的推文

#natsunia 这是今天的第几篇了?剧情接在《解忧夏也变成了猫》之后,是高专双教师的后日谈 [网页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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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味道海鲜面加牛奶味道不错 @gogogojo•6月14日

诸君,我喜欢产粮![大笑表情][大笑表情][大笑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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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对原产地是少年JUMP的BLCP,夏喵过去的曝光度并不算低,但是同人圈子一直不温不火的。初代镇圈大神Lament老师奠定了夏喵以虐恋情深的正剧为主的同人基调,而且还以身作则,写了很多剧情曲折、思想深邃的连载大长篇。在Lament老师之后,每一个被漫画原作吸引入坑的夏喵写手都兢兢业业,以咀嚼夏喵爱情的幽微和苦涩为己任,把杀人的刀磨得又快又光。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伴随着动画第一季的播出,原本尚可称之为“温带”的TMK一跃成为了年度霸权,大量年龄更低的读者涌入同人圈。他们大多没有耐心去读Lament留下的鸿篇巨制,只是想找篇简单可口的小短文,圆一把自己心中“解忧夏和瞳在一起了”的美好幻想。五条悟的一炮而红不是孤例。在他之前和之后,借着写甜文扬名的同人作者也不在少数,他只不过是这些人中写得最快和最好的。玉桂狗太太全年无休,更新稳定字数多,文笔风趣脑洞大,而且写的永远是纯糖不虐,让人看得安心看得放心。那段时间五条几乎红到发紫,随便发条和夏喵无关的探店日志都能收获五六百个点赞,俨然已经是一个呼风唤雨的网红太太了。

 

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Twitter转发和评论区出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

 

新奥尔良七鳃鳗 @01USDAE •7月7日

刚刚被Lament老师的更新虐哭了,来玉桂狗太太这里治愈一下心灵[大哭表情]

 

朱蒂拉妥斯 @JudyLatorres •7月24日

听说夏喵的作者除了玉桂狗之外全都是刀子精,这是真的吗?

 

安洁莉娜 @Angelina777•8月2日

隔空喊话Lament,能不能学习一下玉桂狗太太?

 

……

 

因为后台的通知消息太多,五条平时并不会特别关注自己的评论区,但还是架不住像这样的回复越来越多,而且语气也逐渐向着不客气的方向发展过去。像这样在他的评论区被点名的夏喵作者其实还有不少,但是Lament的出镜率一直是最高的——众所周知,夏喵同人之虐共一石,Lament独占八斗,其余作者共分三斗,像玉桂狗这样的纯糖作者还要再倒欠一斗。那时候的玉桂狗还没有和Lament正式交恶。五条受不了有人天天在他的Twitter下面提到别人的名字,干脆发了一条置顶推文:

 

竹下路的可丽饼加提拉米苏更好吃 @gogogojo•8月3日

不要在我的Twitter和pixiv评论区提到其他作者的名字

 

过了一段时间,五条才发现了另一件事——不光是他的转发和评论里有人提到其他作者,在其他夏喵作者的转发和评论里也总会有人提到他。于是他的置顶又变成了:

 

女仆咖啡店的招牌松饼食之无味 @gogogojo•8月17日

不要在我的Twitter和pixiv评论区提到其他作者的名字,也不要在其他作者那里提到我的名字

 

他以为这样就能结束了,于是继续每天上班打卡下班写文,做他快快乐乐的发糖机器。那段时间他在pixiv写一个“拯救解忧夏”系列,每天发一篇四千字上下的小短文,让瞳和他的三个小魔女学生变着法儿地挽回夏喵的感情,情节欢脱又装逼,充满了各种番剧乱入和无厘头的玩梗。他给这个系列写的宣传词是:夏喵一定会HE的!

 

大量的社会实践告诉我们,话不能说得太绝对。谁能想到,玉桂狗和Lament之间的第一场冲突就是被这句宣传标语煽动起来的。

 

#

 

严格来说,这个时候的Lament虽然还是毫无疑问的镇圈作者,文章的关注度与TMK动画化之前相比却已经掉了一个数量级。但只要有人问起磕夏喵应该关注哪些作者,排在前几位的推荐名单里就一定会有Lament。一来二去的,一些通过小甜文入坑的粉丝就不满意了,轻则推说自己不喜欢看太虐的,重则直接把某某甜文作者的名号搬出来,要求人家就照着这个的风格推,玉桂狗太太作为圈内最大的甜文头子,在这种时候必然首当其冲。在匿名论坛2CH,一个夏喵同人推文的帖子被撕到了300多楼,甜虐两派骂战无休无止。在混乱的互相攻讦中,有人又把Lament最早写的那份夏喵性格分析搬了出来。

 

“对于大贵族出身、从小接受精英教育的瞳来说,他认为自己的优秀是理所当然的。哪怕他不在少年时期进入教会学校,以他的背景和个人能力,迟早也会在教会中占有一席之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不是他去适应教会的规则,而是教会的规则在适应他的存在。有些人终其一生都在向上攀爬,有些人一生下来就站在半山腰或者山顶,瞳显然就是一个生来就在山顶的人。解忧夏是他唯一的朋友,也是那个时候唯一一个与他势均力敌的对手,所以在他的眼中,解忧夏应该是和他一起站在山顶的人。

 

“然而现实的情况是:解忧夏是普通人出身,在加入教会学校之前没有受过任何的魔法教育,最多是凭着自己的摸索掌握了几个魔法技巧。他那意外觉醒的天赋也比不上瞳的家族代代传承的圣血。他是从山脚下开始攀爬的人。如果说之前在学校里的时候他们两个还能并称为‘最强’,那么在漫画第75话之后,瞳通过濒死体验突破了圣血无法自我治疗的限制,实际上已经从站在山顶的人变成了站在云端上的人。他和解忧夏之间的距离只会被越拉越远,直至后者完全无法追上。

 

“另一方面,解忧夏的温和派思想并不纯粹,而是建立在他近乎于天真的‘性善论’基础上,很容易就会被现实的复杂和他自己心态的不稳定击垮。在这一点上,看似不够成熟的瞳反而比解忧夏更豁达一些,这也是为什么他能在确认被教会背叛之后很快地调整好自己,与原本敌对的魔女们握手言和。

 

“可以说,魔女的诅咒在某种程度上反而是成全了他们,避免了他们的正面冲突。如果没有那个把瞳变成喵喵呜的诅咒,让他们在前传结束后继续一起生活,原本被弱化的观念分歧就会急剧地凸显,最后轻则一拍两断,重则你死我活,像这样分开来反而能各自岁月静好地缅怀。至少,还能给人一种‘他们还能复合’的假象。

 

“不过,从我个人的角度看来,解忧夏和瞳是不可能HE的。”

 

这篇性格分析的成文时间颇早,因此在一些细节上预言得不算准确,但是大方向把握得很稳,从前一直被奉为夏喵CP同人创作的金科玉律。尤其是那句掷地有声的“解忧夏和瞳是不可能HE的”,不知道震碎了少男少女的玻璃心。此文一出,骂战中的甜文派气势立刻就弱了一头。又是五十多楼的翻翻滚滚过去后,终于有人贴出了玉桂狗太太pixiv主页的那句广告语——夏喵一定会HE的!

 

虐文派:哼,这个玉桂狗是什么无名小卒,还能比Lament老师资历深吗?

 

甜文派:吼吼,现在谁还看那个虐得要死的Lament啊?大家都是看玉桂狗太太的拯救解忧夏系列。

 

虐文派:玉桂狗不就是个靠写换头甜文吸粉的吗?

 

甜文派:Lament不就是个靠写无病呻吟虐粉的吗?

 

虐文派:Lament无可取代!

 

甜文派:玉桂狗天下第一!

 

虐文派:玉桂狗OOC!!!

 

甜文派:Lament假清高!!!

 

……

 

通常来说,匿名论坛上的恩怨是不应该当真的,毕竟网络的马甲一披,谁知道眼前和你对骂的是人还是小狗。然而终究还是有一些人当了真,认了真,把五条悟特意写在Twitter置顶的那句话忘得一干二净。骂战发生的第二天适逢Lament的长篇连载更新,几个拱火的小号,不知是粉还是黑,掐着Lament发文的时间冲进评论里,拿着前一天论坛里对战的截图告起了小状:“Lament老师,玉桂狗的粉丝都把您骂成这样了,您可得给我们出一口恶气啊!”

 

按理说这种脑子缺根筋的诉求,只要Lament头脑正常就不可能理他们。然而很让人想不明白的是,Lament居然真的回复了。

 

不仅回复了,还是在Twitter上直接@了玉桂狗回复的。

 

Lament @Lament65•9月13日

我依然坚持我以前写过的那个分析里的观点,解忧夏和瞳是不可能HE的。@gogogojo

 

(TBC)

 

 

 

注释:

2CH现在其实叫5CH,2017年之后就改名了。但是因为这个时候的时间还是2017年,我拿不准具体的改名时间,于是暂时还是称之为2CH。因为是匿名论坛,发生各种骂战也是常有的事。

文中的这种行为是非常不好的,通常我们称之为KY(空気読めない),请不要学习。

 

为了杰的生日活动暂缓了三天更新,节奏有一点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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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天要下雨,妈要查房,拦不住的

 

Lament @Lament65•9月13日
我依然坚持我以前写过的那个分析里的观点,解忧夏和瞳是不可能HE的。@gogogoj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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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悟懵了。

他刚上完一节毕业班的数学课,身心俱疲,就等着回到办公室之后打开夏喵Tag寻找心灵救赎,却发现自己的Twitter被Lament老师点名了。

呃……好吧,其实就是被挂了。

昨天晚上刚写的新一篇“拯救解忧夏”系列还攥在手里,就等着今晚六点准时发送。五条呆呆地抓着自己的手机,仿佛是捧着一把刚从炉膛里掏出来的铁砂栗子,握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下意识地想找家入硝子诉苦。但是刚一打开LINE他就想起来了,现在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他那位美国作息的老同学恐怕根本没有起床。

他扫了一眼Lament那条推文的引用记录和回复,多数的转推都是一头雾水的,回复里则是乱成了一锅粥。因为Lament的这条推文指向性实在太强,有很多玉桂狗的粉丝不知道昨晚2CH的骂战,只看到他们喜欢的作者被人不明不白地挂了,于是义愤填膺地冲进了Lament的Twitter,和Lament的粉丝,以及从2CH追过来的“观光团”们吵在了一起。这其中最忙碌的还得数那些来自2CH的乐子人。他们一会儿假装玉桂狗的粉丝,一会儿假装Lament的粉丝,捕风捉影,两头拱火。五条刷了一会儿回复,觉得自己的血压腾腾地往上飙。好在这时候的他还留有几分理智。他果断地关掉了Twitter,顺手打开了旁边的JUMP+,准备找本解闷的漫画。不看不要紧,一打开JUMP+他才发现,《东京私立魔女高等专门学校》昨晚居然更新了一话。

他不假思索地点了进去,迎面就是一张新鲜出炉的卷首彩页,画的是头顶天使光环的瞳——不是吉祥物喵喵呜,而是银发碧眼的俊美青年。垂下的白色额发遮住了他的一只眼睛。青年虽然面无表情,神态却像极了锁定猎物的猛虎,凶狠得令人动弹不得。五条下意识地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转向了桌上的电脑显示屏。

突然他拨了拨自己的头发,歪头,噙住嘴唇——嗯,除了没有天使的光环以外,简直是一模一样!

“老师我来拿上次随堂考的试卷……嗯?”

五条愣了几秒才意识到,刚才有人推开了教师办公室的门。他紧张地抬起头,只可惜脸上还维持着刘海遮住一只眼睛的非主流造型。就在他的对面,他品学兼优的数学课代表、兼他的远房大外甥乙骨忧太同学,正在以一种目睹外星人登陆地球的惊恐眼神盯着他。

然而下一刻,乙骨脸上的神情骤然一松,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道:“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没错,上一次撞见数学老师兼自家舅舅在办公室里抱着漫画大哭的也是他,十七岁高中生纯洁的心灵从此留下了难以抹除的阴影。五条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了,赶紧把自己刚刚拨到前额的头发向后捋成大背头。乙骨眼观鼻,鼻观心,径直走到五条的办公桌角抱走了试卷,临走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五条老师,外婆说你的电话打不通,让我记得告诉你一声。”

乙骨虽然是五条家的远房亲戚,但是因为自己学习争气,外加五条悟这个本家嫡子实在太不着调,五条家本着培养一个正经继承人的想法,基本上都把乙骨当作自家亲孙子看待。他口中的“外婆”指的是五条悟的亲妈,常年坐镇家族在海外的产业,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至少有三百天都不在日本。五条一听到这话就警惕了起来:“她让你和我说什么?催我结婚?还是给我相亲?”

“呃,没那么复杂。外婆就是让我和你说,她下个星期就要回国了,打算去你现在住的公寓看一眼。”乙骨讲到这里突然一顿,本着尊敬长辈的原则,咽下了五条夫人的后半句原话——“以免你把自己的新家祸害成狗窝”。

乙骨忧太传完了话就抱着试卷走了,独留五条悟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茫然,混乱,绝望,痛不欲生。

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是比你妈突击查房更可怕的?

那就是当你妈突击查房的时候,发现你的房间里放了一大堆BL向的小说、漫画和耻物手办。

自从五条搬出本家的老宅、在学校附近的市区全款买了一套复式公寓之后,他被家教和零花钱压抑了一个青春期的剁手欲望就彻底爆发了。他先是把CLAMP和中村春菊的漫画买了个大全套,又在中古网站上收了不少自己以前错过的同人制品,最近甚至还添置了一个Native社的1/7苍叶脱衣手办,现在就正大光明地摆在他家客厅的茶几上。想到这里五条觉得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他在办公室里如坐针毡地熬到了下班,立刻十万火急地狂飙回家,从衣柜角落拖出两个行李箱,抓起客厅里堆的漫画和同人本就往箱子里塞。

一直打包到晚上九点,两个32寸的行李箱和四个大号纸箱被装得满满当当,疯狂的五条悟才终于停了下来。他估摸着家入硝子这个时候应该已经醒了,于是直接给她打了个电话,拜托她暂时保管几天自己的BL收藏。

寄放的事情谈妥之后,五条望着空旷得宛如台风过境的公寓,不由得悲从心中来。如果不是亲妈突击检查,自己今晚应该还抱着七濑遥的等身抱枕,枕着X战记A赏抽选的枕头,在初号机配色的音响播放的《欢乐颂》中入眠……好吧,其实也没有那么夸张,但是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凄惨。五条一脸郁闷地抖开被他压了两年箱底的品红色被套,因为原本的被套现在正和他的抱枕们一起待在真空压缩袋里,被面上印着一排排的小黄啾云豆。

突然,他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自己今晚忘记发布新一篇的“拯救解忧夏”系列了。

如果是放在平时,全季度无休的玉桂狗太太偶尔给自己放假一天,读者们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谁都有一些始料未及的大小麻烦。然而问题在于,他断更的日子偏偏是今天,就在Lament公开挂了他的Twitter账号之后,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一些圈内大佬欺负产粮小萌新的黑暗传说。

五条悟是什么人,身经百战的腐男,夏喵圈的甜文扛把子,历经原作者毒溜牛奶的千刀万剐依旧初心不改,心理素质已臻化境。白天被Lament挂了的那点负面情绪早就被亲妈查房的紧迫感冲刷得一干二净。他以最快的速度换完了新被套,打开手机便签翻出早就准备好的同人文,直接用手机版的pixiv发了出去。

文章发出去两分钟后,五条收到了今天的第一条读者回复,语气相当小心翼翼:“太太,您今天的更新比平时晚了三个多小时,是因为在生Lament的气吗?”

五条这时候的心态尚且良好,于是打算随便糊弄过去:“我没有生气啊。”

不到半分钟的时间,他的Twitter私信里又多了一条:“太太不愿意公开说的话,可以在这里偷偷地告诉我。您是不是被Lament和她的粉丝网暴了?”

怎么又扯上网暴的事了?看在对方是自己眼熟的老读者的份上,五条虽然被问得一头雾水,却还是简单地解释了一下:“我真的没事,只是因为在搬家所以没看手机。”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刚刚收拾的那些东西就是他的全部家当,那套漂亮的复式公寓反而只是个睡觉用的水泥盒子。

对方的回复过了几秒才发过来,语气颇有几分委屈:“可是我们已经知道了,Lament的粉丝在她的Twitter下面已经骂了您一天了!”

五条手指一滑,一不小心就从Twitter的私信界面退了出来。不退不打紧,刚一退出来他就看见,Lament挂他的那条推文竟然还挂在他的Twitter主页上,下面的回复已经堆到了200+,转推和点赞更是上了四位数。心烦意乱之下,五条点进了Lament的个人主页。他本想看看对方是怎么处理这件事的,却发现Lament根本没有后续的回应,只是不知何时把自己的个人简介也改成了那句话:解忧夏和瞳是不可能HE的。

在那一瞬间,CP不能HE的愤怒,对Lament的失望,甚至还掺杂了一点被迫和自己的全部家当分离的悲痛,海量的负面情绪从五条悟的脑海中喷涌而出。他再也维持不住成年人的冷静和自持,换句话说就是,他犯浑了。

此生无法与夏喵虐文和解 @gogogojo•9月14日
夏喵一定会HE的!!!!!!!@Lament65

然后他把这条推文置顶,把自己的个人简介换成这句话,甚至把头像都改成了一只垮着小脸的玉桂狗,以示与虐文头子Lament势不两立。

#

Lament的回应一直到当天晚上十一点左右才姗姗来迟。对方先是删掉了那条沦为纷争策源地的推文,然后发了一条推文,表示自己是因为加班导致一天没有看Twitter,好好地向被骂战波及的两方粉丝道了歉。随后Lament又挂出了五六个一直在角色扮演的Twitter账号,附上他们的言论截图,表明都是这些从2CH来的乐子人小号拱的火。一套干脆利落的组合拳打下来,粉丝们的怒火早已经被化去了大半。

五条趴在他空荡又冷清的新床上刷手机,恰好在将要入睡之前刷到了这些内容。还没等他看完Lament整理的2CH厕所读物,手机的提示音叮咚一声响,是Lament通过私信找他道歉来了。

Lament:「老师您好,很抱歉在这个时间打扰您」

Lament:「昨天晚上,我的文章评论区突然出现了大量来路不明的煽动性言论,并且发言者自称为我的读者。我很惭愧,昨晚在没有调查求证的情况下,武断地将事件定性为两方读者的争吵,并在推文中唐突地圈了老师。在确认了这些煽动性言论实际上来自于2CH之后,我非常不安,也无比后悔。现在我已经删除了那条推文,并且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公之于众。」

Lament:「考虑到那条推文已经被转推了一千多次,即使已经被删除也无法完全弥补。因此,我已经换掉了昨晚因为冲动而修改的个人简介,并做好了在各个平台向您公开道歉的准备,希望这么做多少能缓解一点因为我本人的莽撞对您造成的不悦。当然,如果您不希望我这么做,我不会越过您的想法行动。我也考虑过以转赠同人本、特典周边之类的礼物来表达我的歉意,但是总觉得比起物质上的补偿,还是应该先像这样推诚布公地和您解释清楚才对。」

Lament:「再次向您道歉,希望能得到您的原谅。」

五条悟都看傻了。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在私信里一次性和他说这么多话,难得的是态度诚恳,干脆利落,一句客套的废话也没有。何况Lament的这段话用的是日语中最高等级的敬语,文法有多复杂姑且不谈,语气更是谦卑到了极点,这就让五条不好意思了起来。他睡意全无,抱着手机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没关系的Lament老师,没关系的,我早就不生气了,毕竟都是2CH匿名版的错,公开道歉什么的就算了吧」

他犹豫再三,又勉为其难地添上了一句话:「送本子什么的也算了吧。我不好意思白拿老师的东西。以后我还是自己买吧[眨眼表情]」

Lament:「谢谢您。」

五条悟:「没关系啦[飞吻表情]」

自此之后足足三分钟时间,Lament和五条的私信聊天窗口鸦雀无声。五条尴尬地捏着手机坐在床头,心里想,自己是不是冷场了啊。

好在三分钟之后,Lament终于发来了一条新的私信:「我其实以前看过老师的同人文。写得很可爱,那篇猫化双教师的文章对瞳的性格诠释得很好。」

手机前的五条忍不住别开了视线——Lament说的是他刚入坑时写的一篇同人,虽然距今为止只有三个月的时间,暂时还算不上黑历史,但也是非常个人趣味的产物。如今居然被一个圈内著名的严肃正剧写手拿出来点评,窘得他只能打哈哈了:「毕竟瞳他就是那种性格嘛,脾气很烂但是本性不坏的大猫」

Lament:「但是我不认为解忧夏会主动向瞳告白。以他的性格,更应该在认清了自己的感情之后继续在朋友的距离守望瞳。」

「为什么不能是解忧夏先告白?」五条不解,「他又不是那种畏首畏尾的男人」

Lament:「这不是畏首畏尾。他不会告白,是因为他对这件事的成功率有清醒的认识。」

五条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你怎么知道瞳一定会拒绝他?原作又没有盖章认证瞳是直男,甚至作者明确在番外的小剧场里说过‘无法想象他专情于特定女性的样子’ ,这难道不是给夏喵在一起留下了充分的想象空间吗?」

Lament:「那是因为作者想表示他和普通人的格格不入吧?天才的维度和普通人是不一样的。」

五条:「我觉得天才和普通人的感觉在瞳的身上都有体现」

Lament:「哦?哪里体现了他普通人的一面?」

五条:「比如说爱吃甜食啊,嚣张的自称啊,上课的时候在礼袍下面藏着随身听啊……我自己读高中那会儿就像他那样用校服袖子里藏过耳机」

Lament:「你说的都是在他死过一次之前发生的事。在他经历了那次濒死体验以后,他就已经是解忧夏无论如何也追不上的神之子了。」

五条:「说到底,你就是觉得解忧夏和瞳不能平等地相爱,对吧?」

Lament:「他们之间本来就不是平等的。」

五条:「哪怕他们是不平等的,难道就不能打破偏见在一起吗?」

Lament:「阻止他们的不仅仅是偏见,还有很多东西……所以我说了,我不认为解忧夏和瞳可以真正地HE。」

五条:「别那么自说自话行不行?其实是你在往解忧夏的身上强加自己的理由和经历吧?」

Lament:「你的意思是说我OOC吗?」

五条:「这可不是我说的哦,是你自己说的」

Lament:「我本来是认真地想向你道歉的。」

五条:「我也没有不接受你的道歉啊?我不是原谅你了吗?但是一码归一码」

五条:「夏喵一定会HE的,你不信,我就写出来给你看,一直写到你心服口服为止」

Lament:「好啊,就看到时候是谁说服谁。」

话不投机半句多。五条悟气呼呼地按灭了手机,目光所及之处又是那张难看的红被套,激得他胸中的无名火又旺了三分。他从床上跳下来,打算去厨房给自己倒杯水喝。才走了没几步,被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铃声大作,硬生生地拉回了他的脚步。

他险些以为是Lament在私信里和他对骂不过瘾,还要打个电话过来找他约架,结果一看联系人备注,电话竟然是家入硝子打来的。

刚一接通电话,家入那极具特色的慵懒嗓音就响了起来:“我刚刚想起来一件事,这个周末我要去京都参加今年的编辑部年会,恐怕没有时间来你家搬东西了。”

她咳嗽了两声,像是故意在这里卖了个关子:“不过我替你联系了一个熟人,他也住在东京,论地理距离恐怕比我还近一些。我已经和他说好了,让他这周六来你家搬东西,唔,大概是早上八九点钟吧。到时候你记得给他开门就行。”

“等等,熟人?”五条后知后觉地问,“只是你的熟人,还是咱俩都认识的?”

“咱俩都认识的。”家入左手握着手机,右手夹着笔,接电话的那只耳朵上还别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放心,你的那些手办不是都打包好了吗?我和他交代过了,他是不会打开看的。”

她说得信誓旦旦,电话那一头的五条反而越听越糊涂了:“所以你到底联系了谁?”

家入叹了口气,用夹笔的那只手摘下了香烟,把露着烟草的那一头叼在嘴里:“夏油杰——你不会不记得了吧?”

(TBC)

 

注释:
为了配合悟的资深腐男形象,玩了很多年代感十足的梗。比如说那个发售于2017年的Native苍叶手办,其实是Native社首款面向女性的耻物手办,虽然以现在的视角来看面部有点崩,但是在当年已经算是很精致的了。如果故事的发生时间不是2017年而是现在的话,也许我会写成池咲ミサ原画的Insight贞德手办吧?

下一章先线下面个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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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二次元与现实的渗透压是一百零一千帕

 

 

 

夏油杰这个名字,五条悟当然是有印象的。对方是他和家入硝子的高中同学,同班,有一段时间还和五条住过同一个宿舍,可以算是当年和他关系最铁的兄弟。

 

五条现在任职的私立学校就是他的高中母校,十几年前是东京都市圈内著名的“贵族学校”——倒不是说这所学校只招收有爵位的旧华族子弟,之所以被称为“贵族学校”,是因为学校的师资力量雄厚,升学偏差值高,从这里毕业的学生,就算不是奔着出国去的,大部分也能考上东京大学、京都大学、东京工业大学这样的世界Top100名校。因此,有钱有势的人家,多半都愿意把自己的孩子往这所学校里送。这种情况在五条悟还在这里上学的时候发展到了顶峰。学校里权贵满地走,二代贱如狗,如果仅仅是家里有钱的话,在这所学校里根本算不了什么。

 

五条氏是天皇敕封的子爵,近代以来开始涉足银行业,把生意做到了地球的另一头,是贵不可言的大财阀世家。家入硝子的家世虽然不如五条家阔气,却也是家入一真的女儿,日本CAMPFIRE众筹公司的大公主。和同班同学闪闪发光的家族背景比起来,夏油的存在更像是个童话般的例外,因为他居然是彻彻底底的平民出身,是靠自己考进这所学校的。

 

为了不使学校沦为彻底的二世祖培养基地,学校自建立之初起就设立了高额的奖学金,用于鼓励那些成绩优异但家庭不那么阔绰的学生。夏油杰走的就是奖学金的路子。自高一入学起,至高三毕业止,他的全科成绩从没有跌出过全校前十名。一般来说,这样的学生在满是权贵子弟的高中校园里会被视作书呆子,很容易成为纨绔子弟们校园霸凌的对象。然而夏油偏偏又成了那个例外。终其高中三年,五条对他的印象只能用两个字来概括——现充。

 

夏油的个头高挑,却并不瘦弱,各项运动都玩得很好。早在男孩子们还在狂喝牛奶拼身高的时候,他就靠着自律练出了全校独一份的六块腹肌,在球场上撩起衣摆擦汗时格外引人注目。那时候的高中校园里流行不良少年风格,叛逆的学生一边追逐潮流,一边与老师和家长斗智斗勇,女生们烫发,化妆,做美甲,男生就用发胶把头发抹得铮亮,或者在自己的学兰上挂满刺绣贴和徽章。夏油当然也叛逆过。他给自己蓄了一头及肩长发,上课和打球的时候扎成发髻,在宿舍时就像狼鬃一样披散在脑后,前额放下一缕细细的刘海,不扎眼,却能借此和那些打扮花哨的不良们打成一片。他总是很善于把握这种微妙的人情平衡。

 

更可气的是,这家伙在女生中的人气比他在男生中间还要旺。学生们每年都会秘密统计情人节和白色情人节的鞋柜巧克力数量,称之为“红榜”“白榜”,名列红白两榜第一的就是当年校园公认的校花和校草。在五条读书的那三年,他和夏油持续霸占白榜的No.2和No.1之位。五条因为性格太烂,以一盒的微弱差距年年败北,未尝一胜。

 

彼时的五条还是个我行我素的小混蛋,白天上课摸鱼,晚上就拉起床罩偷偷地写同人,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也没有多少朋友。他能在自己的小说里写得天花乱坠、柔肠百转,到了现实世界却学不会如何人情往来,往往一开口就要嘶嘶地往外喷毒液,刁钻又刻薄。如果说家入是因为共同的爱好和电波系的特质才能和他玩到一起的话,那么夏油能成为他的挚友,靠的应该就是天赋异禀的情商和同理心了。在他们俩关系最好的那段时间,五条的小说手稿都是放在夏油那里保存的。五条自己容易丢三落四,写好了的原稿纸时常被他乱丢乱夹,夏油就替他按顺序收集起来,用长尾夹装订在一起。到了假期离校的时候,五条再从对方这里把手稿要回来,自己回家打成电子版发布。

 

然而,高中毕业之后,夏油杰突然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无论五条如何找人打听,始终无从得知他考去了哪所大学,后来又从事了什么工作。

 

现在看来,家入硝子其实应该是知情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告诉自己。

 

难道是我在临近毕业那会儿无意识地得罪他了?已经成长为成熟大人的五条老师不由得如此反思。

 

#

 

早餐可以吃冰淇淋吗 @gogogojo•9月15日

要开始搬家了,这个周末请假两天[双手合十][双手合十]

 

#

 

星期六清晨,五条悟特意起了个大早,重新确认了一遍家里的二次元物品已经被打包完毕,留下来的都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家具和日用品。就在他一边哼着“勇敢的少年快去创造奇迹”一边用胶带封纸箱的时候,公寓的门被人敲响了。

 

五条从地上蹦起来去开门,手都握上门把了,这才想起来门背后的人是他将近十年不见的高中挚友。还没等他准备好用什么表情迎接对方,房门莫名其妙地打开了,他的视线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落在了一双锃亮的皮鞋上。

 

五条视线缓缓上移,一路扫过来人笔挺的西裤,潇洒的马球大衣,斯文的米色衬衫,最后定格在对方几乎与自己视平线齐平的双眼上。

 

一别十年不见,他们之间的身高差怎么反倒缩小了?

 

五条此刻身上穿的还是他的家居服。因为衣柜里的痛T已经全都被他打包塞进行李箱了,所以他穿的是一件不知什么时候买回来的法兰绒睡袍,衣摆下方露出两条雪白的小腿,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和站在门口的夏油杰比起来,简直像是在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旁边塞了一个居家状态下的小埋。

 

他尴尬地咳嗽两声:“呃,你先进来吧,我还没打包好……站在门口怪冷的。”

 

熟人相见,分外脸红,说的就是现在的这种情况。五条挠了挠本就乱得像杂草的头发,喉咙里像是噎了个熟鸡蛋,半天挤不出一句客套的话。夏油倒是似乎对此适应良好,语气轻松地回了他一句:“悟,好久不见。”

 

把人请进屋之后,五条继续蓬头垢面地蹲在地上封纸箱,夏油连问了他几遍要不要帮忙,他都没舍得同意,对着最后一个纸箱一通乱贴就丢下胶带跑了。几分钟之后,重新回到客厅里的已经不是五条•土间埋•悟,而是衣冠楚楚、意气风发的贵公子五条悟。五条围着被他打包好的全部家当转了几圈,自言自语道:“要不要打电话给0123下个单?”

 

“不用了。”夏油说,“我开了车过来。”

 

五条迅速目测了一下行李箱和纸箱的总体积:“那就搬三趟?”

 

“行李箱可以放在车后座上,搬两趟就够了。”

 

“那就搬两趟。”

 

或许是因为还没有找回往日的熟悉感,他们之间的对话极其生硬,尤其是五条,藏在拖鞋里的脚趾都尴尬得蜷了起来。他抱起距离自己最近的两个纸箱——他记得里面装的主要是真空压缩过的印花抱枕和痛T,夏油则接过了一个32寸行李箱。

 

五条住的高层公寓有电梯,搬家过程中最重的体力活也不过是把纸箱搬进电梯又搬出。等待电梯下降的时间里,小小的铁皮匣子里两人静默无言。五条不知道家入是怎么和夏油说的,但是现在看来,夏油对自己的定位好像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0123搬运工,一点也没有故友相见的紧张和激动。

 

他在电梯里百无聊赖的打量夏油杰的长相。说实话,时间过去了这么久,除了那缕奇怪的刘海之外,夏油过去的相貌在他的记忆里已经很模糊了。如今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个眉目疏淡的青年,英俊而不张扬,狼鬃般的黑发比起高中时代留得更长了,一路泼洒到了腰间,从发顶攥了一把在脑后挽成小髻。五条注意到夏油居然还做了扩耳。两枚足有纽扣大小的黑色耳扩石一左一右地嵌在对方的耳垂里,给青年斯文的容貌增添了几分反叛的气息。

 

五条忽然觉得对方的长相有点奇妙的既视感,可细细一想,却又说不出来是因为什么。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电梯门开了。五条赶紧抱起被他放在脚边的打包纸箱,引着夏油朝外面走去。

 

家入硝子说得没错,论地理距离,夏油的住处确实比她的工作室离五条家更近,沿途通过的红绿灯甚至用两只手就数得完。初秋的东京细雨蒙蒙,太阳的影子藏在稀薄的阴云背后,像一颗卧在荷包蛋白里的溏心蛋黄。也许是考虑到车后座和后备箱里载着的箱子,夏油把车开得四平八稳。五条闲极无聊,干脆把额角贴在车窗玻璃上数起了雨。不知是数到第七十五颗还是第七十六颗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刚才的那股既视感是来自何处——

 

夏油杰的相貌,和他的二次元本命解忧夏竟然有几分神似。

 

当然,解忧夏没有那缕怪模怪样的刘海,也不会在自己的耳垂上镶那么大的耳扩。他们之间最大的共同点在于一种独特的气质,乍看时略带忧郁,仔细看去却又在眉宇间藏着一段狂情野性,像是给猛兽披上了庄严的法衣,虽然表面上温文尔雅,阴影里却还藏着利爪和獠牙。

 

五条悟写了那么多篇夏喵同人文,看过的官方漫画和同人图里的解忧夏不知凡几,简直可以说是把解忧夏的相貌刻进了DNA里。他当然也见过国内外的coser扮演的解忧夏。有些coser的妆造道具极其精良,动作和后期也力图处处还原角色形象,却无一人能真正还原解忧夏那种特殊的气质。如果不是知道夏油从高中时代起就是著名的现充人士,对ACG这一块不说是毫无了解,至少应该也是个圈外人,五条现在就想掏出手机拍他十张二十张,然后再把照片打上夏喵Tag发推,让自己的同好们都看看,什么才叫做活生生的解忧夏。

 

“我住的地方到了。”冷不丁的一句话,把五条从梦境唤回了现实。他揉揉眼睛坐正了,才发现夏油早已经把车熄了火,正在以一种十分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啊。好的,我去搬箱子……”五条话音未落,就看到夏油并起两根手指,轻轻地点了点自己的一侧嘴角。

 

五条会意地抬起手背一蹭,顿时整个人都要裂开了。

 

这……居然在车上YY解忧夏到流口水,自己现在逃离地球还来得及吗?

 

#

 

玉桂狗太太是不存在的,腐男子五条悟也是不存在的,你要记住,现在存在于此处的只能是狂霸酷拽的成熟男士五条悟。

 

五条悟一边拼命地催眠着自己,一边头重脚轻地抬起了他的衣服箱子。夏油住的居民楼看起来有些年代了,没有电梯,楼梯间的采光也不太好。他跟在夏油的身后机械地往上爬,脑海中反复盘旋着刚才堪称社会性死亡的一幕,只觉得心灰若死,就连出门之前精心打理过的发型也有点蔫了。

 

他们一直爬到了顶楼,夏油才放下了手里提的行李箱,淡淡地说:“到了。”

 

“直接放在你家里?”五条猛地反应过来,“放在车库不行吗?这么多东西放在家里会不会太碍事了?”

 

“这个小区没有车库,平时我的车都是停在外面的露天车位里。”夏油说,“而且我的家里没有什么家具。只是放几个箱子而已,不碍事。”

 

说话间他已经用钥匙打开了门,门后没有玄关隔断,迎面就是一个空旷的客厅,客厅尽头是一扇正对着门的落地窗。淡青色的天光倾泻而下,在地板上绘出窗格的阴影。偌大的空间里没有沙发,没有电视,只有一张带电脑的写字桌和两个六层大书柜。五条好奇地探头进来瞥了一眼,才看到左手边的墙上还列着几扇门。谢天谢地。五条心想。幸好这间房子里还有厨房和卧室,不然他都要怀疑对方是怎么生活的了。

 

他把手里抱着的纸箱放在墙角,突然就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了。他想坐着休息一下,但是看到夏油家这个雪洞一般的客厅,又不知道自己应该坐在哪里。就在他头脑一片空白的时候,夏油从写字桌前搬来了那张唯一的椅子,贴心地招呼他说:“先休息一会吧。”

 

五条心情复杂地坐了下来。“你家里怎么……”他欲言又止。

 

“这里平时没有招待客人的需要,所以就没有买沙发。”夏油解释道,“怎么了?”

 

“呃,没什么,我还以为像你这种现……”五条悟险而又险地咽下了冲到嘴边的“现充”二字,“现实生活充实的人,平时应该有很多朋友要招待才对。”怎么比我家搬完了东西以后还空。这也是他想说但是没有说出口的。他自己不喜欢现实的社交,至少还有漫画、小说、游戏和各种周边陪伴,然而夏油杰的家里却是除了书以外什么也没有。如果不是他还记得高中时代的夏油是如何的交游广阔,他都要以为对方是个极端孤僻的人了。

 

“我现在的工作是全职作者,过度的社交对工作效率不利。”夏油说到这里,忽然微微地笑了一下,“而且我也不是什么娱乐也没有。”

 

说着他推开一扇门,清脆地打了个响指:“美美菜菜,你们两个起床了吗?”

 

“喵!”“喵嗷!”

 

在五条的目瞪口呆中,一橘一黑两只猫争先恐后地从门后跃出,以猛虎扑食一般的气势扒住了夏油的裤腿。夏油弯下腰,先是抱起了橘毛的那一只,又拎着黑毛那一只的后颈把它放进怀里,坦然自若地介绍道:“黄色的这一个叫菜菜子,黑色的这一个叫美美子。她们是我大学期间救助的两只流浪猫,因为找不到愿意领养的家庭,最后只能由我自己来养了。”

 

两只小猫都不怕生,好奇地从铲屎官的怀里探出头来,四只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五条悟。五条向它们回报以恶狠狠的直视。几分钟前的复杂心情已经荡然无存,现在的他满脑子只有愤怒,遭人欺骗的愤怒。

 

可恶,有房有车还有猫,这不就是人生赢家吗?

 

(TBC)

 

 

 

注释:

一百零一千帕差不多就是一个标准大气压,所以二次元和现实哪儿来的什么渗透压……

五条这个姓氏确实是有爵位的。明治维新之后,原本的公卿家族按照《华族令》被分为五等爵位,和中国一样都是公、侯、伯、子、男。菅原氏五条家原本是公家中的半家(诸大夫家),因此被封为子爵。

0123是日本一家著名的搬家公司,在搬家之外还附赠上门打包、打扫卫生等服务,可谓是相当周到。

 

我没有设定美美菜菜的品种,应该就是一般的田园猫。两位小姑娘被她们的夏油爸爸养得油光水滑不怕生,给撸给抱给亲亲,所以也是猫生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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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社死这种事情死着死着就习惯了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流行起来的说法——真正的人生赢家通常都会养猫。

 

为什么不能是狗?因为狗是关不住的动物。不论是大型犬还是小型犬,每天所需的活动量都不低,有的时候明明天没亮,你没醒,你家的狗就已经开始兴致勃勃地扒门,等着你把它牵出去遛。上班朝九晚五,遛狗早七晚八,活活地把一个闲适的SOHO(Small Office,Home Office)青年逼成了个社畜。猫,只有猫,慵懒又娇气,一天能睡十六个小时。当你结束了一整天黑白颠倒的工作,坐在午后的阳光里,手边泡着一壶红茶,膝盖上蜷着一只呼呼打盹的猫,你就会觉得:“啊,我的人生真是有滋有味。”

 

因此,一人坐拥两只小母猫的夏油杰,此刻在五条悟的眼里就是明晃晃的阶级敌人。

 

美美子和菜菜子都是短毛猫,看不出品种,但是体型娇小,皮毛柔顺,一看就是被人疼宠着长大的小猫。或许是因为五条的目光过于炽热,夏油犹豫了一下,主动提出可以分一只小猫让老同学抱抱。

 

他先是抓起了黑猫美美子。还没等五条伸出手迎接,被提在空中的美美子猛地一挣,就从夏油的手心里逃了出来,凌空一个潇洒的转身钻回主人怀里,还是屁股朝外的,明摆了是不愿意让夏油之外的人碰它。夏油无奈地说了声抱歉,把手伸向了另一边的橘猫菜菜子。没想到菜菜子的反应比它的姐妹更大,它见状不妙,竟然直接从夏油的怀里跳了下去。五条低头一看,发现它就躲在夏油身后,还用两只小前爪抱着铲屎官的裤腿,仰起头恶狠狠地冲他呲牙。

 

“她们好像……有点怕生。”夏油干巴巴地说。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家的两只小猫有多活泼,别说是家里来了陌生的客人,就算是把它们两个牵着绳子直接抱到大街上去,姐妹俩也从未表现得如此紧张过。他低头看了看正在闹脾气的菜菜子,视线的余光不经意间又瞥到了五条。对方正在和一只猫怄气,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和菜菜子如出一辙。刹那间,有一个奇怪的念头跳进了夏油的脑海里:

 

她们两个不会把悟当成同类了吧?

 

“我还是带你看看她们的房间吧。”为了不让两人之间的气氛继续尴尬下去,夏油这么提议道。

 

五条在进门之前估算过夏油家的格局,应该是一间两室一厅的普通公寓,被用作宠物房的是公寓的次卧。相比于空旷得不带一点人情味的客厅,两只小猫的房间反而被装饰得十分温馨,猫窝和猫爬架都是明亮的原木色,墙壁沿着踢脚线包了一圈猫抓板,别说是猫了,就算是人看到这样的房间都忍不住要嫉妒它们。满墙高低错落的猫跳台中间居然还挂着一幅画。五条好奇地走近去看,发现那是一张被人装裱起来的钢笔速写,画的大概就是美美子和菜菜子,有的是偏向写实的素描,也有夸张的、卡通风格的小猫,约有八开大小的画纸被挤得满满当当。五条无端地觉得这幅画的笔触风格有点眼熟,于是问道:“这幅画是谁画的?”

 

“你说那个啊?”夏油正忙着往喂食器里倒猫粮,头也不抬地回答道,“是硝子画的。”

 

“硝子?”五条定睛一看,果然在画面的右下角找到了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签名,正是“家入硝子”这四个字。“你和她是一直保持着联系吗?”他又问。

 

“很遗憾,并不是。是在工作以后才意外重新联系上的。”

 

“这样啊……”也就是说硝子最多只瞒了自己五六年的时间,不算特别过分。五条心下稍安:“你知道她大学读的专业是什么吗?”

 

“油画,怎么了?”

 

“没事。”五条摇摇头,把那一点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全部甩去脑后。杰现在是全职作者,而硝子据她所说在为出版社工作,说不定他们是为了出版某本书才重逢的。

 

“你现在有什么已经出版的书吗?”

 

“我主要给杂志供稿。”夏油皱了皱眉,“还没有能正式出版的书,不过……”他说到这里,突然硬生生地刹住了车。

 

“不过什么?”五条还没有注意到他那个生硬的停顿,下意识地追问道。

 

“不过以后可能会有吧。”夏油深吸一口气,随口这么说道,“快要十一点了,我们还是先回你家把第二趟搬完再说。”

 

#

 

痛T和耻物手办已经在第一趟中全部搬完了,剩下的就是漫画、小说,以及几十张耽美动画和广播剧的蓝光CD。这些东西都是五条悟最先打包好的。在五条的概念里,小说和漫画就算再多也不过是一张张的纸,怎么可能比他的手办箱子还要重。于是他把两个装了书的纸箱上下摞在一起,准备一口气全部搬到楼下去——事实证明,他失算了。

 

伴随着一声气沉丹田的“起”,两个纸箱剧烈地摇晃起来,被摞在上方的那个纸箱晃动得尤为剧烈。夏油杰正准备提起剩下的那个行李箱出门,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见背后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闷响,似乎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在了地板上。

 

一个好消息:五条并没有摔倒,相反,他还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一个纸箱,让它们不至于全都砸在地上。

 

一个更大的坏消息:刚刚落地的纸箱就是他在出门之前随手乱贴的那一只。此刻纸箱砸在地上,几条贴得歪歪斜斜的胶带根本无力保护它的封口,装在里面的漫画立刻洒了出来。

 

五条的心脏都快从喉咙口里蹦出来了。他迅速扫视了一圈视线范围内的几本漫画:《10 count》、《同级生》、《海边的异邦人》、《估算错误的心》……谢天谢地,幸亏没有封面特别露骨的,它们看上去就是一些普通的文艺漫画。

 

夏油的眼底有光芒一闪而过:“这些漫画是……”

 

“是我从学生手里收缴的啊哈哈哈哈哈……”五条大声地干笑起来。他迅速放下自己手里的那只箱子,冲上来抓起漫画就往纸箱里塞。“这不是让我妈看见了这些东西解释不清楚嘛,为了以防万一就全部搬走好了。没什么的哈哈哈哈……”

 

这谎撒得一点说服力也没有,谁见过当了五年数学老师,收缴的漫画书能装满一大箱子的,你到底是在私立高中还是在图书馆里工作。五条绝望地想。他现在根本不敢让夏油看见纸箱里下一层的漫画。根据打包时残留的记忆,那里面少说有一半都是封面见不得人的,剩下的那一半里又有一半是标题见不得人的,当代日本的耽美出版行业就是这么奔放。

 

“还有这本,刚才摔到门外去了。”

 

就在五条濒临社会性死亡的当口,一只修长漂亮的手捏着一本漫画,幽幽地递到了他的眼皮底下。五条瞥了它一眼,脸上的笑容立刻就僵硬了。倒不是因为对方递给他的是一本耽美漫画——说实话,就算真的是耽美漫画也不一定有它刺激。看这厚涂风格的笔触,看这眼熟的封面人物,这不就是《东京私立魔女高等专门学校》的单行本第一卷吗?

 

五条猛地将那册单行本抢过来,看也不看就往纸箱的底部塞:“谢谢。”短短的一句客套话,竟然被他说出了腾腾的杀气。

 

“你现在还在写那些东西吗?”

 

夏油迟疑了一下:“就是你高中的时候写的那种……”

 

“不写了!”五条下意识地大声否认,“当老师是很累的,每天还要批三个班的作业,哪里有时间写同人小说啊。”

 

啊哦,说出来了。你刚才确实说了“同人小说”这四个字是吧?

 

他已经能感觉到夏油杰越发锐利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后脑勺上。再这样下去,他就要昏迷,吐血,夺门而出,或者原地点火把自己发射出大气层。再见了地球母亲,您温暖的怀抱中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五条悟苦中作乐地想着。他觉得自己大概早就灵魂出窍了,只剩下一个苍白的肉体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一本“从学生那里收缴的”耽美漫画。

 

“所以你……”夏油欲言又止。他当然不可能相信五条那拙劣到近乎于耍赖的谎话,但他想到了自己刚刚拿过的那本漫画。托了动画化的福,TMK的漫画原作今年大红大紫,五条会买它的单行本一点也不奇怪。但是那本漫画看起来实在是太新了,甚至连表面的塑封层都没有拆,就好像对方自从买下它之后就从来没有翻阅过一样。

 

所以,悟对这本漫画不太感兴趣?

 

此时的夏油杰先生还不知道,有些人对于自己喜欢的本子至少要买三本,一本用来看,一本用来放在书架上收藏,第三本则用来压箱底准备传给子孙后代。先前被他拿在手里的那本TMK单行本,正好就是三本之中用于“传给子孙后代”的那一本。

 

沉默的空气中,他的思绪微微一动,旋即拐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算了,没什么。”夏油把放在门外的行李箱重新提回室内,然后主动搬起了被五条留在地上的另一个纸箱,“走吧。等会还要再上来搬一趟。”

 

#

 

之后的搬家过程就乏善可陈了。第二次到访夏油家的时候,菜菜子和美美子这两只小猫已经蜷在自己的小窝里睡着了。因为已经将近午餐时间,五条悟提出要请夏油杰一顿饭,被后者以菜都买好了的理由拒绝了。他们疏离地客套了一番,然后在居民楼门口分道扬镳。回程的路上,五条百无聊赖地重新打开Twitter,却发现Lament今天早上也发了一条休更的推文,理由是要去见个朋友。

 

和总是写短篇的他自己不同,Lament更擅长写长篇连载。此时连载的剧情恰好进行到一个十分虐心的阶段,她那条休更的推文下方聚集了不少哭天喊地的小粉丝,请求Lament老师给她笔下的解忧夏写个好结局,或者干脆给他个痛快。五条欣赏了一会儿小粉丝们哀嚎的惨状,又打开AO3把Lament昨晚更新的一章补了,最后得出结论:他也想跟着嚎几句。

 

Lament的新连载是一个类似于《银翼杀手》的太空歌剧AU,瞳被设定成了觉醒了自我意识的仿生人,解忧夏则是猎杀仿生人的人类杀手。他们在一场飞船撞击事故中相遇,在宇宙深处的荒漠里被太空垃圾包围,一边艰难地求生一边滋长爱意。为了限制仿生人在人类社会中的各种权利,它们被设定成最多只能存活四年,而瞳在刚见面时就已经向解忧夏坦白过,自己的寿命只剩下不到一年。他故作轻松地告诉解忧夏,自己为人所称道的外貌只不过是同一年出厂的数万个仿生人中微不足道的一款。如果在自己死后,对方还能有幸逃离这片宇宙的荒漠,重返宜居星球,说不定就能买到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新仿生人。

 

然而解忧夏只用一句话就把他顶了回去:“可它们都不是你。”

 

Lament的文笔很好,这一点五条早就知道了。对方总是能在情绪酝酿到最高潮的那一刻,用最简单的文字引爆读者的泪腺。好在他是经历过Lament前几个大长篇洗礼的人,已经对这种Lament式的煽情有了一定的耐受性。他安静地关掉了网页,又发了一条短信和乙骨忧太确认,得到了他亲妈后天下午回日本的准确情报。

 

距离风暴的到来还有足足一天半的时间,五条索性在午饭后拐去了市区新开的一家猫咪咖啡馆,花钱买享受,痛痛快快地把店里的大小猫咪全部撸了一遍。

 

他从猫咖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五点了。五条悟心满意足地打开Twitter,把自己的ID改成“比起短毛猫还是长毛手感更好”,又从相册里浩如烟海的玉桂狗头像收藏中挑出一张换上。做完这些之后,他习惯性地刷了刷夏喵的Tag,手指随便一划,竟然让他刷出了一条Lament的更新。

 

怎么回事?对方不是说今天不更新了吗?

 

五条定睛一看,发现这条推文的发布时间是一分钟前,差不多是对方前脚刚发推,自己这里后脚就刷到了。更新的内容也不是那篇太空歌剧风格的长篇连载,而是一个全新的短篇,标题叫做《一瞥》。

 

Lament当然也写短篇,虽然数量不多,但是越凝炼的文字越能杀人,总是把他的读者们虐得死去活来。在Lament的粉丝中甚至流传着这样的顺口溜:万字以上,钝刀割肉;万字以内,在劫难逃。做好了被Lament虐到怀疑人生的心理准备,五条悟打叠精神,点进了推文下方的AO3链接。

 

《一瞥》的设定也与Lament的连载毫无关系,而是一个普通人背景的现代AU,文中的瞳是解忧夏的高中同学,也是后者高中三年的暗恋对象。解忧夏把这份感情隐藏得很好,一直以朋友的身份陪在瞳的身边,只等着在两人毕业以后再向对方正式地告白。然而在毕业典礼的当天,正当解忧夏做好了全套的心理准备,揪下自己校服的第二颗纽扣准备送给瞳的时候,却发现迎面向自己走来的瞳襟口缺了一颗纽扣。

 

他把那颗镌着校徽的纽扣死死地握在手心里,扬起一个笑容,询问对方的纽扣去了哪儿。瞳满不在乎地说,刚才走在路上的时候被一个学妹要走了,说是胸口的第二颗纽扣最靠近心脏,她想讨过去做个纪念。

 

就在解忧夏的笑容快要变得僵硬的时候,他又听见对方说:“你的纽扣不也被人要走了吗?”

 

那颗永远无法送出去的纽扣从此成了解忧夏的心结。后来他们各自升上了大学,有了工作,长成了不再会为一点小情小爱伤神的成熟大人,十年之后在同学会上重聚。酒酣耳热之际,又有人提起了那个在毕业典礼上赠送校服第二颗纽扣的说法。众人都打趣瞳和解忧夏,非要他们说出自己的纽扣都送给了哪个姑娘。瞳不擅长喝酒,这个时候已经有点醉意了,于是拍着餐桌大喊不知道不知道。他又用自己的手肘捅捅解忧夏,语气轻快地问:“嗨,夏,那个时候我好像忘记问你了,你的第二颗纽扣又给了谁?”

 

“在他望向我的瞬间,我对他笑了一下,并不回答。那是一个只有我自己知道的秘密,就像是我爱他的秘密那样,也许被埋在土里,也许正躺在海底,也有可能就藏在我的某一侧衣兜里。我闭上眼睛,那一天洋溢了整个校园的花香就在我的鼻尖下酝酿,我看见一个十八岁的瞳向我走过来,胸口的纽扣一个不少。我愿意用全宇宙的时间换那短短一瞥中的幻象。

 

“我听见人群起哄的声音。他们说:‘不愧是当年最铁的哥们。瞳说自己不知道,你怎么也跟他一样不肯说?难道是有什么不能对哥们说的……嘿嘿。’

 

“我定了定神,点头应道:‘对对对,就是你想的那样。’”

 

(TBC)

 

 

 

注释:

本章的最后三段是《一瞥》的节选。

 

文中出现标题的四本漫画都是我本人很喜欢的,推荐给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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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CP解读这东西不去抢占就会有人捷足先登

 

 

 

《一瞥》是再典型不过的Lament式BE,文采斐然,浓而不腻,最后用一句简单的话牵动全篇的情绪。五条悟从AO3的网页退出来,发现Lament的那条推文下面已经挤满了被虐得哇哇大哭的读者,甚至还有人用“就是你想的那样”这句话在回复里刷起了楼,每一条后面附赠数量不等的大哭表情。五条也被结尾的那句话虐得不轻,一时间情绪上涌,就跟风发了一条。

 

他以为Lament应该没有工夫逐条地翻评论,想不到没过几分钟Lament就找上他了,而且还是把他的ID从评论区里单独挑出来回复的。

 

Lament @Lament65•9月16日

回复给 @gogogojo

你怎么还在看?

 

你自己发在公共平台上的东西,难道还管得着别人看不看、怎么看了?五条刚刚靠着吸猫恢复的好心情转瞬间荡然无存。他恶狠狠地敲着手机软键盘,编辑了一条阴阳怪气的回复发过去。

 

比起短毛猫还是长毛手感更好 @gogogojo•9月16日

怎么了,Lament老师不欢迎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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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ment @Lament65•9月16日

你不是说我写的东西OOC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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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短毛猫还是长毛手感更好 @gogogojo•9月16日

怎么又成了我嫌弃你OOC了?这句话当初不是你自己说出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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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ment @Lament65•9月16日

然而这篇OOC的东西还是把你虐到了。认输吧,我已经说服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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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短毛猫还是长毛手感更好 @gogogojo•9月16日

我有说过我被你虐到了吗?只不过是复制黏贴而已[吐舌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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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ment @Lament65•9月16日

复制黏贴?什么时候你的文章下面能有这么多“复制黏贴”,再来用那篇文章说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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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短毛猫还是长毛手感更好 @gogogojo•9月16日

你很怕寂寞吗?我才没时间数这种东西呢[流汗笑脸]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Lament的语气明显比之前私信交流的时候更不客气了。五条被对方高高在上的态度气得火冒三丈,干脆打开了那天晚上他和Lament的私信聊天内容,把自己的那句原话直接复制出来回复Lament:

 

比起短毛猫还是长毛手感更好 @gogogojo•9月16日

我当时说的明明是,你在往解忧夏的身上强加你自己的理由和经历。以前你写星际AU的时候还不明显,一写到现代AU就原形毕露了。哇哦,我们的Lament老师原来是一个连纽扣都不敢送出去的LOSER耶[笑脸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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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ment @Lament65•9月16日

辩不过我就开始人身攻击了对吧?用不用我在评论区给你放一面镜子,好让你照照自己现在的嘴脸有多丑恶。

 

此时距离Lament老师和玉桂狗太太的第一次隔空吵架还不足一个星期。虽然那场风波的始作俑者是2CH的一众匿名小号,但是两位夏喵圈里的知名作者在Twitter上互相点名对呛,粉丝们在评论区里骂战不休,夏喵圈的大部分同好都是记忆犹新的。此时玉桂狗和Lament竟然又在《一瞥》的评论区里吵了起来,Lament的小粉丝迅速集结到场,帮着自己喜欢的老师对玉桂狗疯狂输出。

 

咖啡不苦 @midori_nanaka•9月16日

从动画入坑的人有什么资格说Lament老师OOC?老师开始写夏喵同人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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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短毛猫还是长毛手感更好 @gogogojo•9月16日

时间写得久就是对的吗?难道不是她一个人把整个圈子的创作风向都带跑了?

 

霍格沃茨的夏喵守护神 @akaya123•9月16日

只写不正经甜水文的人才是最OOC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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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短毛猫还是长毛手感更好 @gogogojo•9月16日

你先别急着给我扣帽子,好好想想,是谁规定了夏喵只有写虐文才能算正经创作?

 

绝体绝命 @M4Usuki•9月16日

Lament写的BE都是有理有据的,不是强行为虐而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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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短毛猫还是长毛手感更好 @gogogojo•9月16日

我没说她为虐而虐啊?我只是说她用自己的个人经历去硬套解忧夏而已

 

五条悟一向信奉有仇有怨当场就报,决不把疲劳和压力留到第二天。因此,虽然骂战的事发地是Lament的主场,发展到后来却只能看到他一个人舌战群雄,天花乱坠,把冲上来和他理论的Lament粉丝们驳得溃不成军。因为他这副火力全开的模样和玉桂狗太太平时只写甜文的软妹形象反差太大,时不时也有自称以前是他的粉丝的人冲上来,发表了一番“原来你是这样的玉桂狗”的言论之后扬言要取消关注的。对于这种脑子不太清醒的精神撤资人士,五条一律回复他们八个大字:走好不送,别回来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骂战一直持续到当天晚上九点。五条越怼越精神,干脆在回复Lament粉丝的同时打开了TMK的第一季动画,一边回味动画原声一边敲手机。就在他快要看到解忧夏第一次出场的时候,后台的通知消息忽地一跳,Lament终于又回复他了。

 

Lament @Lament65•9月16日

多说无益,既然你也是作者,为什么不拿自己的作品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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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短毛猫还是长毛手感更好 @gogogojo•9月16日

好啊,你想怎么和我比,粉丝数还是转推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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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ment @Lament65•9月16日

如果不是吃了甜文红利的话,你觉得你配得上现在的粉丝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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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短毛猫还是长毛手感更好 @gogogojo•9月16日

这刚好也是我想说的,如果不是因为你入坑更早的话,你觉得你能配得上现在的粉丝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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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ment @Lament65•9月16日

我对你无话可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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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短毛猫还是长毛手感更好 @gogogojo•9月16日

好啊,要来比一比吗?我会注册一个新马甲,一个星期之后,看谁的点击、评论更多!发文的网站就由你来选吧,AO3还是pix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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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ment @Lament65•9月16日

我不占你的便宜。就用fanfiction吧,我也会注册一个新马甲和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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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短毛猫还是长毛手感更好 @gogogojo•9月16日

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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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要挑战Lament,以前那种一天能发四五篇的小甜文就不够格了,五条悟决定写一篇正剧。为此他重新读了一遍TMK的原作漫画,尤其是被誉为夏喵CP起源的那十五话过去篇,还把Lament以前写的那篇分析夏喵性格的小论文也找了出来,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然而当他真正读完了Lament写的角色分析之后,五条不得不承认,和他一时嘴快给对方下的结论不同,Lament的角色解读是非常有理有据的,不然也不会被一代又一代的夏喵创作者们奉为圭臬,在自己的作品中不断地复述和模仿。

 

作为TMK的漫画原作者,毒溜牛奶酷爱描绘华丽潇洒的战斗场景,文戏的叙事风格则极为克制,很多时候角色的心理都只能由读者自行猜测,因而衍生出了许多不同的解读角度。仅以夏喵两人之间的关系来说,至少是从目前看来,解忧夏的情感表达是比瞳更多的。

 

过去篇里的解忧夏是一个无比温柔的少年。他谦和有礼,有着泛滥的责任心和圣徒般的自我奉献精神,最先受到他的照顾的当然就是他的挚友瞳。他知道瞳喜欢吃甜食,于是在出任务时总不忘给对方带一份甜品;他知道瞳兴致来了经常滔滔不绝,于是他成为了对方最忠实的倾听者;他知道瞳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歉意,于是在对方别别扭扭道歉的时候替朋友打圆场。即使是在瞳魔力暴走的时刻,他也在尽自己所能地拉住对方,避免了死而复生的瞳将城市夷为平地。相比之下,刚出场时的少年瞳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混沌未凿的孩子,复活之后的瞳又太像一位年轻的神祇,无论如何都与“情爱”两个字沾不上边。

 

他最外露的一次情感表达是在与解忧夏决裂的那个平安夜。当解忧夏转身消失在人海中时,漫画的镜头一转,一身黑衣的瞳跌坐在商铺门前的楼梯上,垂着头,一只手揉进了前额的短发里。毒溜牛奶没有给这一段的剧情设置台词,她呈现给读者的只是一串电影镜头般的画面:镜头由远及近,起初是银发少年颓丧的坐姿,然后是他将按着前额的手捋向脑后,最终聚焦在那双落寞的碧色眼睛上。他耷拉着眼帘,嘴唇微启,似乎想要说些什么,这一次却只有漫天的飞雪愿意听他的声音了。

 

包括Lament在内,夏喵的同人作品长期以来都有这么一种创作倾向:瞳最开始是直男,或者至少是两人之中动心更晚的那一个。这样的人物设计很容易就能炮制一些解忧夏爱而不得的悲剧。不论是弯追直最后一头撞死在南墙上,还是瞳在解忧夏离开后才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夏喵都有一大把不同作者、不同paro的虐文任君挑选。

 

然而五条悟却觉得,瞳其实没有他们写的那么迟钝。

 

相比于经常以解忧夏第一人称写作的Lament,五条发现,自己好像更加容易和瞳共情。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原作中的瞳对解忧夏也是有回应的,只是相比于解忧夏流露于行动中的关心,这份回应的情意就像地壳下流动的岩浆,虽然极致炽热,却在绝大多数时候如水一般静默地流动。这样的感情是需要一个契机去体现的。当那个契机来临的时候,积蓄在他心底的一切就会像火山一样地喷发出来,直至把整个世界都点燃。

 

那天晚上五条悟在电脑面前枯坐良久,屏幕上开着一个文档,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决定写一个日本阿宅耳熟能详的异世界穿越故事:车祸身亡的解忧夏穿越到了一个类似于“勇者斗恶龙”的游戏世界,他原本只想安安静静地做一个生活类玩家,没想到某一天,一个自称为游戏系统的神秘少年“瞳”从天而降,二话不说就宣布他是新一任勇者,硬拉着他一起去救公主、杀魔王。文章前期的剧情活泼欢快,是五条平时最常用的行文风格,却在字数将要过半时急转直下。

 

游戏的流程进行到中期时,副本里的小怪强度突然急剧拔高,同时回报的经验值也异常丰厚,于是倒霉的勇者解忧夏陷入了不断被小怪打得遍体鳞伤,又不断在升级过程中被冥想治愈的苦难循环。在冥想带来的幻象中,他时常能看见另一个人类模样的“瞳”。那一个瞳没有代表“系统”身份的天线和机械翅膀,穿着和生前的自己一样的高中校服,贼兮兮的笑容像只小狐狸。而每当他从冥想中醒来,想要向这个世界里的瞳问个清楚时,对方却总是打着哈哈逃避回答,或者被逼得急了就告诉他,等你见到魔王你就知道了。

 

于是勇者解忧夏继续打怪升级。他的面板数值越来越高,他的战斗意志也越来越坚定。终于,当他的游戏等级升到了满级之后,魔王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解忧夏惊奇地发现,高高在上的魔王竟然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而那个需要他拯救的“公主”此刻也现出了真身。雪白色的病房里,心电图机的嘀嗒声不绝于耳,被各种仪器簇拥的病床上躺着一个男人。他瘦得形销骨立,攒了十年的长发披散在枕头上。他也有一张和解忧夏完全相同的脸。

 

那场发生在现实世界中的车祸并没有真正夺走解忧夏的生命,却让他从此在病床上长睡不醒。起初,大多数认识他的人都相信他很快就能苏醒,但是随着时间一天天地过去,人们陆陆续续地放弃了等待,最后就连他的亲生父母都接受了儿子变成植物人的现实。唯一坚持等着他醒来的,只有一个坚定到执拗的瞳。

 

瞳不相信解忧夏能放任自己一直睡下去,于是花费十年时间研究了一台巨大的仪器,用它连接了解忧夏的脑电波。在这个虚构的游戏世界里,所有的怪物都是解忧夏自身潜意识的投射,它们都在阻止他回到现实世界中去——那是早在车祸发生之前就已经存在的痼疾,除了不眠不休地在游戏中陪着他的瞳,至今还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它的存在。

 

它的名字叫抑郁症。

 

#

 

“所以说,打败了魔王我就能在现实中醒过来?”

 

“我也不知道啊,毕竟你是这个世界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勇者。”瞳狡黠地眯起一只眼睛,“所有能做的准备我已经都为你做好了。如果你真的决定了要离开这里,也许用不着打败魔王你就能醒过来;如果你还没有做好准备,我会在这里继续陪着你,直到你最终下定决心的那一天。”

 

“那你自己怎么办?”

 

“哎?”

 

“你在现实世界里也是有自己的家庭和事业的吧?”解忧夏说到这里,声音竟然掺入了一丝颤抖,“一直在这里陪着我的话,你自己未来的人生怎么办?”

 

瞳被他问得愣了片刻,突然龇牙咧嘴地扑上来揪他的头发:“傻了吗你?你到底是真的不懂还是假装没听懂?”

 

他用额头顶着解忧夏的额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呼吸相融,然后,他用解忧夏从未听过的认真语气说:“我没有成家,没有女朋友,事业上最大的成就就是造了这个又大又笨的脑电波机器。接下来的话我只说一遍——

 

“我未来的人生,早就已经满满当当全是你了。”

 

他放开了揪在手里的两绺长发,笑吟吟地向后退了几步:“差点忘了一件事。你以前不是问过我为什么勇者的武器不是剑吗?一直让你用三节棍打怪真是对不起。其实这个世界的勇者之剑是存在的,只不过要等你升到满级才能解锁它。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等等,你在哼什么东西?”解忧夏一头雾水地问。

 

“拔剑神曲啦。”

 

瞳将双手交叠放在胸口。下一刻,包裹在他胸前的紧身衣像水波一样动荡开来,从波纹的中心缓缓浮现出一支剑柄。那是一把像冰一样无色透明的宝剑,在昏暗的天地间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与此同时,被瞳按在胸口上的双手却在飞快地分崩离析。

 

“我快撑不了多久啦。”他的表情看上去毫无痛苦,甚至有余裕向着解忧夏扬起一个笑容,“整整一年没有合过眼了,现在我要回到现实世界里好好地睡一觉,这把最强的勇者之剑就留给你啦。”

 

他眨了眨眼睛:“我要去睡了,你差不多也该醒了吧?”

 

解忧夏握住从瞳的心口长出来的剑柄,将剑缓缓地拔出瞳的身体。他提着那把无色的剑,只觉得力量源源不断地从胸膛里涌现出来。于是他也笑了。勇者挥别了他的伙伴,独自一人走向了远方狰狞的魔王。

 

“晚安,瞳——我们现实世界再见。”

 

(TBC)

 

 

 

注释:

《勇者斗恶龙》系列是日本的国民级游戏。现在泛滥成灾的异世界穿越动漫,很多都是穿越到类似于勇者斗恶龙世界观的异世界里。

拔剑神曲指的是泽野弘之为动漫《罪恶王冠》创作的插曲《βίος》,因为这首音乐出现于男主樱满集将巨剑从女主楪祈胸口拔出的名场面中,因此被网友戏称为“拔剑神曲”,通常与“核爆神曲”《aLIEz》、“变身神曲”《at’aek ON taitn》并称为泽野弘之的“三大神曲”。

 

我是真的不会写吵架,所以吵架的部分非常OO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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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妄图夺走年轻人青春的家伙都不可饶恕

 

 

 

为了写好一篇异世界穿越题材的夏喵同人文,五条悟的一整个周末过得比工作日还忙。除了两度离开书房去厨房里弄泡面,他连觉都是趴在电脑桌上睡的,一晚上睡不了几个小时就爬起来继续写。他一直写到了星期日的晚上十点。当他敲下“全文完”这几个字的时候,这篇题为《我被迫成为勇者之后》的同人总字数已经突破了三万字。五条检查了一遍错别字和语法问题,然后打开电脑浏览器,从收藏夹的底部翻出了fanfiction的网址。

 

虽然现在说到同人文阅读网站,大家的第一反应都是AO3,或者是Tumblr、pixiv之类的,但如果把时间拨回到五条悟的高三时代,也就是他在宿舍里埋头写同人写得最凶的那段时间,无论是Tumblr还是pixiv都只是刚刚出生的小网站,AO3更是要等到一年以后才会诞生,同人爱好者们最常用的站点就是fanfiction。这是一个像AO3一样以英文同人为主的站点,始建于1998年,白底蓝字的界面几乎可以称得上简陋。东亚地区的同人爱好者在fanfiction上磕CP的体验非常糟糕,这不仅是因为网站上大部分的同人文都是用英语写的,像五条这样的日语用户少得可怜,还因为网站没有像AO3那样精细的CP标签。如果你想在fanfiction上搜索某一对CP的话,只能使用单个角色的名字作为搜索关键词,还有很大概率撞上你的拆家或者逆家——英语同人圈的磕CP习惯你懂的,不管是多么混乱的交往关系,到了他们那边都能算是纯爱。

 

五条在fanfiction咬牙坚持了五年,把高中三年的青春都奉献给了它,最后还是坚持不下去了,遂于大学二年级期间正式转投pixiv的怀抱。在他看来,提出用这个网站进行比赛的Lament大概也是十年以上的资深腐女。以当年fanfiction上的日语同人那小得可怜的总数来看,没准自己以前就看过对方写的文章。

 

他点开登录界面,下意识地输入了邮箱地址和常用的密码,回车都敲下去了他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输入的是高中时代在fanfiction发文的账号。根据他自己提出的游戏规则,他应该注册一个全新的账号和Lament比才对。

 

不过既然来都来了,五条也没有立刻退出这个老账号,而是打开了自己的个人后台。

 

他在离开fanfiction之前写的最后一篇同人没有完结。五条心虚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个人信箱,发现虽然时隔多年,竟然还有几个读者在断断续续地催更这篇文。五条看得有些感动,又想到自己刚刚用一天两夜的时间完成了一篇三万多字的同人,于是踌躇满志地点开了那篇七年前被自己坑掉的文章……阅读三分钟之后,他颤抖着双手退出网页,表情沉痛地缓缓合上眼睛。

 

黑历史,货真价实的黑历史。五条悟啊五条悟,当年到底是谁给你的勇气让你把它发出来的,织田信长吗?

 

至于重填旧坑这种事……还是算了吧。

 

#

 

心情复杂地登出了旧账号之后,五条悟用自己刚申请的新邮箱重新注册了一个账号。他在输入用户名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把自己的新马甲命名为“Hitomi”——“瞳”。

 

TMK是今年才火起来的JUMP漫画,作为老牌同人网站的fanfiction上不会这么快就出现它的同人作品,所以他不用担心重名的问题。他把《我被迫成为勇者之后》发了出去,又打开Twitter编辑了一条推文,隔空挑衅了Lament几句。由于前一天晚上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做完了这些事之后五条已经困得不行。他随手关掉了电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回卧室,一栽进被褥里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七点十分,距离上班打卡的时间只有区区二十分钟。今天早上要上三个班的数学课,其中一个是高三毕业班,还要批改上周五给学生留的作业。总之,等到五条终于从繁重的工作中抬起头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当天下午四点,被他忘在桌角的手机上多了十二个未接来电。五条解开锁屏一看,发现十二通电话都来自同一个联系人,通讯录的备注是两个简单却让人心惊肉跳的字:母亲。

 

难怪今天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他忘了今天下午要给自己的亲妈接机了!

 

他试着拨了个电话回去,没有打通。五条翻了翻手机,发现自己的通知里还有一条他妈十分钟前发给他的短信,告诉他下班以后直接回家,自己早就不指望儿子来给她接机了。

 

想到自己那六箱寄存在夏油杰家里的家当,五条心下稍安,立刻打卡下班回家。什么Lament,什么匿名同人挑战,此时此刻已经全都被他抛在了脑后。

 

#

 

比起短毛猫还是长毛手感更好 @gogogojo•9月18日

我已经写完了噢。你不会脱离了自我代入的那一套就写不出来了吧?@Lament65

 

#

 

“啪。”

 

客厅的灯被打开了。一直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女人睁开眼睛,转头望向了她刚刚回到家的儿子。

 

和身高超过一米九的儿子不同,五条夫人身材娇小玲珑,是再典型不过的日式美人,因为勤于美容和保养,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十岁左右,说她是五条悟的姐姐没准都有人相信。她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咖啡,非常淡定地看着儿子,仿佛她才是这间公寓的主人。

 

“进来啊。”她点点头,“你怎么不进来?还是说你打算就站在门外和我说话?”

 

五条悟在短暂的僵硬之后迅速平静下来。他在玄关换了鞋,然后转身把门关上,面无表情地说:“难得你还有心情回国来看我——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自己生过一个儿子了。”

 

“谁说我回国是为了看你的?我是为了忧太才回来的。”五条夫人拈起咖啡杯,姿势优雅地抿了一小口,“我知道你现在是忧太的数学老师。你认为他的成绩怎么样?”

 

她顿了顿,又说:“最近的年轻人啊,连敬语都说不好了。忧太应该没有被你带坏吧?”

 

“那么劳您费心,忧太的学习成绩很好,至少将来上东大是没什么问题的。”五条冷冰冰地答道。

 

“那就好。以他的资质,像你一样只读个东京大学的本科是埋没了他。”五条夫人向他报以同样的冰冷口吻,“我打算趁着今年的寒假带他去北非走一趟,积累一些公益实践活动的经验。这样一来,明年的这个时候就可以让他面试更好一点的大学了。我觉得英国的剑桥大学就很不错,你觉得呢?”

 

她轻描淡写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五条悟。他大步走到客厅的中央,重重一掌拍在母亲面前的茶几上:“够了!需不需要我提醒你一句,乙骨忧太不是你的儿子,更不是能任你捏扁搓圆的玩具!”

 

“啊,没错,忧太确实不是我的儿子,但他是我的外孙,是五条家未来的继承人。”五条夫人根本不拿正眼看他,反而自顾自地又啜了一口杯中的咖啡,“你说我能怎么办呢?我自己亲生的儿子不要我了,一定要和我断绝母子关系。要不是家里还有些老人拿什么‘长子嫡孙’的名分拦着,我早就和他一刀两断了。”

 

她讥诮地冷笑一声:“放着好好的学不去上,非要辍学写小说,还说自己不创作就活不下去的,是谁啊?”

 

五条悟一言不发,垂在身侧的双拳攥得死紧。

 

“看看你自己现在住的地方,我记得是全款买的房子吧?虽然不知道家里赞助了你多少,但是这电视,这沙发,还有我从你柜子里拿的LAVAZZA咖啡粉……如果你现在没有这份高中老师的工作,只是一个高中肄业,无权无势,只会写一点不三不四的小说的人,你以为你能住得起这么好的房子?你以为你能过上现在这么舒服的生活?我早就说过,时间会证明我是对的,而你大错特错。”

 

幸亏自己已经提前将家里的二次元收藏和同人制品全部送走了。不然的话,真不知道她还能借题发挥到什么程度。

 

在五条夫人得意的眼神中,五条悟仿佛又回到了高中时代那个刻骨铭心的夏天。他站在没有开灯的学生宿舍里,漫画书的碎片和没写完的手稿像雪花一样铺满脚边。站在他眼前的是几个膀大腰圆的男性长辈,用他们宽阔的身体筑起一堵高墙。而他的亲生母亲站在人墙之外,透过男人们臂膀的缝隙向他投来冰冷的目光。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她也没有忘记在他面前夸耀自己的胜利。

 

十七岁的五条悟一无所有,只会挥舞着拳头一遍遍地冲过去,直到头破血流也不服输。

 

二十七岁的五条悟却已经学会了如何坦然地面对她的挖苦。所以他只是笑笑,同时垂下眼帘,用米白色的长睫盖住那对格外罕见的苍蓝色虹膜:“如果真的变成那样,我自然会更拼命地努力。别说是一间东京市区的公寓,就算是银座最高的那座大楼,说不定我也能把它买下来。”

 

“好大的口气啊。”五条夫人毫不留情,“我看你只能去要饭。”

 

“你不能理解,自然就无法认同。”五条悟摇摇头,“不过我还是要和你说一声,如果忧太自己不愿意跟着你去北非,我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忧太可比你聪明多了,我相信他一定能明白什么才是对他有益的安排。”

 

“而我绝不会放任你夺走他的青春。”

 

五条悟斩钉截铁地说。

 

#

 

「硝子,硝子——」

 

两个小时后,送走了自家亲妈的五条悟声泪俱下地在LINE里打滚:「救命啊硝子,我妈要把忧太给卖了!」

 

家入硝子这一次的回复格外地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从编辑部组织的年会上回来,作息还没有倒回来。她是五条的高中同学,当然知道后者家里的那一堆破事。「怎么回事?你妈打算把他派出去联姻吗?」

 

「呃,倒没有那么夸张,毕竟忧太现在只有十七岁嘛。我妈是打算以后让他去申请剑桥大学,所以今年寒假要带他去北非。」

 

「那不是挺好的吗?」

 

「那可是非洲!非洲哎!忧太过去除了看大鳄鱼呲牙还有什么好看的?」

 

「又不是让他旅游,是带着他做公益。欧美的名牌大学面试都需要看那个。」

 

「你真的以为我不知道吗?」五条无奈地打字,「我妈说的那种公益我以前也做过,就是带你去他们联系好的地方,假装给当地的孩子上上课,摆拍几张照片,最后还要在镜头面前抱起一个孩子,露出见鬼的八颗牙的微笑!这根本不是做公益,这就是纯粹的作秀。」

 

「所以你是担心你家大外甥作秀被拆穿?」家入一头雾水地问。

 

「那倒不是,反正很多声称自己做过国际义工的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五条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她那种急功近利的做法不适合忧太。我熟悉忧太的性格,他是那种特别认真,特别容易和他人共情的孩子——我这么和你说吧,他的性格和TMK过去篇里的解忧夏有点类似,而且脾气比解忧夏还软。你想想,我妈把他放在了一群需要帮助的人中间,却告诉他,你所做的一切工作其实都是在作秀,根本不能真正地改变他们的处境,它唯一的作用就是给你的个人履历镀点金,方便你去申请一个好像高贵得不行的国外大学。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家入想了想说:「我对这种事没什么概念。不过如果按你描述的来看,他应该不会太好受。」

 

「我个人认为,妄图夺走年轻人青春的家伙都是不可饶恕的。」五条悟说,「有些家长嘴上说着一切为了孩子,实际上却把自己以为好的东西不分青红皂白地强加给孩子,根本不考虑孩子的个人想法和接受能力。他们不是真正地爱孩子,只是向孩子施加了被冠名为‘爱’的扭曲诅咒而已。在高中当老师的这些年里,像这样的诅咒我已经见过太多了,而且很多时候都是碍于老师的身份无法插手。现在我自己的家里竟然又出了一个,你觉得我还能袖手旁观吗,硝子?」

 

家入沉默良久,缓缓地在LINE的聊天窗口里打字:「五条,我始终觉得……你后来选择做老师是对你妈的报复。」

 

「我能报复什么?报复她当时撕了我的漫画和小说手稿吗?我早就不生气了。」

 

网络的另一边,握着手机的五条轻松地笑笑,苍青色的双眼中不带一丝阴霾:「再说了,那个时候不是还有杰吗?我的大部分手稿都放在他那里,被她撕毁的只是很少的一部分,我被家里放出来以后几天就写回来了。

 

「我啊,我只是有一个梦想。」

 

家入很少见到他这么正经的口吻,不由得对他所说的那个“梦想”也产生了兴趣:「什么梦想?不会是把东京建设成《魔法禁书目录》里的学园都市吧?」

 

「罔顾孩子的个性,抹杀兴趣爱好,用被他们称之为‘爱’的扭曲诅咒将人牢牢捆绑……我曾经以为,只有我自己的家庭是这样的。但是当我接触了更多的学生和同龄人之后,我见识了他们形形色色的家长们,里面有自私的混蛋、傲慢的混蛋、愚昧短视的混蛋,当然还有单纯的混蛋,就像是减价大甩卖的烂橘子一样一堆堆地聚在一起。

 

「但是与此同时,还有很多孩子在家长的高压下顽强地坚持着,在他们各自的青春里拼尽全力地去爱。

 

「我想鼓励这些聪明又努力的孩子们,所以我选择了教育这条道路。」

 

五条悟说到这里,语气突然又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不行,我还是觉得心里不太痛快。我觉得我得去煤炉上剁个手再回来,不知道上次错过预订的解忧夏泡面压现在出荷了没有。回见啦,硝子!」

 

他就这么潇潇洒洒地走了,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留下家入硝子对着被讯息填满的LINE聊天窗若有所思。

 

“原来他是这么想的啊。”忽然,她自言自语着笑出了声。

 

(TBC)

 

 

 

注释:

AO3创建于2008年,pixiv成立于2007年,都是非常年轻的网站。悟开始写同人的时间应该不会晚于2005年,因为他高中三年都在产粮。

Tumblr是全球最大的轻博客网站,成立于2007年,从前也是欧美同人的聚集地之一,国内和它比较相似的网站是lofter。

fanfiction的搜索引擎真的很糟糕,按语言搜索的这一部分竟然只有“全部语言”和“英语”这两个选项。

煤炉(mercari)是日本的二手交易网站,经常买周边的朋友应该会比较熟悉。

 

忧太这边的支线任务也开起来了,接下去就是慢慢地回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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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最准确的预言往往都是不经意而为之

 

 

 

距离那场发生在东京涉谷的大爆炸已经过去了十年的时间。它在公开的官方材料上被解释为老化的瓦斯管道破裂,有些人相信了,另一些人没有,由此衍生出的种种揣测和臆想如今都已经变得模糊。群体的伤痕在记忆的漩涡中化为符号,直至完全被时光抹平。就好像人类的历史上从未有过那样明亮的一个夜晚,也没有那道从地底升起,直刺天空的光芒。人们所见的,所理解的,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世间。

 

东京早已被修补一新。重新开放后的地铁副都心线绕开了旧涉谷站的位置,改从涉谷STREAM的地下穿过。2017年的平安夜,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降落在涉谷。细碎的霰雪下得纷纷扬扬,沾在行道树的枝头,也沾在人们的发梢和睫毛上。解忧夏从湿雪纷飞的室外走进地铁站,与一股强劲的空调热风撞了个满怀。风拍散了他脸上沾着的雪珠,将它们化为闪亮的雪水,沿着他脸颊如眼泪一般地滑下来。

 

他抬起一只手擦了擦水滴,另一只手上握着一束新鲜的白玫瑰,洁白的花朵与他丧服般的黑色大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是救世主降生的前夜,涉谷的地上和地下却依旧人满为患,那些手挽着手的年轻男女们说说笑笑,俨然是把今天当成了又一个名字不同的情人节。解忧夏悄无声息地行走在人群中,时刻注意着护住手里的花束,最后登上了一趟从明治神宫驶向新宿的地铁。

 

地铁在幽暗的地底穿行,像一条温顺的钢铁巨龙,一路破开前方一望无际的黑色。

 

当这条巨龙的身躯穿过旧涉谷站遗址的一瞬间,仿佛是魔术一般,身穿黑衣的男人和他手中的玫瑰一起无声地消失了。

 

……

 

2007年12月24日,午夜钟声敲响前的最后一个小时,东京地铁的涉谷站前。

 

作为一名还在受训期间的新人神父,解忧夏本来不应该出现在这一片战场上。但如今时之器教会与魔女的战争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倒在前线的教会高层和资深猎人不知凡几,以至于最后不得不把学徒也送上了战场。解忧夏是他那一批受训的学徒中成绩最好的一个,因此被派往了战况最激烈的涉谷战场。盘踞在那里的魔女力量格外强大,开战不足一天,就已经让驻守涉谷的猎人们伤亡惨重。教宗为此下了死命令,不惜代价,不择手段,一定要将这名邪恶的魔女杀死在这个平安夜,决不能让敌人看到圣诞节的太阳。

 

据说,对方曾经也是教会培养的猎人,却在十年前突然叛逃到了魔女的那一边。他的魔法极其邪恶,而且熟知神父们的各种攻击方式,是个非常难缠的敌人。解忧夏伏低了身子,小心翼翼地在地铁站的废墟间行走,以免被敌人发现了踪迹。他的手中始终握着一把雪亮的长刀,两柄袖剑紧紧地贴在手腕上,虽然这些没有镀过银的锐器对高级别的魔女来说几乎不起作用,但是对于此刻的解忧夏来说,它们的存在反而成了他最大的倚仗。

 

在他的正前方,数百道魔法阵在地下洞穴中筑起一道高墙,封住了魔女逃离的道路,也把他的前辈们一同封在里面。就在解忧夏向着它靠近的时候,几个血淋淋的影子被甩了出来,黏在半透明的墙面上。他们的躯体已经不成人形,仿佛是被什么可怖的力量一瞬间撕碎的。巨大的震撼让解忧夏的脑海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他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尖,借着疼痛强行冷静下来,然后暗诵咒语,无声地穿过了那道色彩斑斓的墙。

 

最先映入他眼帘的颜色是红色,灿烂而可怖的血红,像泉水一样从岩石的根部涌出。无数魔女猎人倒在血泊里,但还有少量的精锐猎人在顽强地与魔女战斗。他们的目标是一个悬在空中的白色身影。那人倒挂在洞穴的岩壁上,腹部被一把古朴的长枪穿透,半个身子鲜血淋漓。解忧夏认出了那把枪是传说中的朗基努斯之枪,教会收藏的三件圣器之一,被它贯穿的魔物无一例外都将灰飞烟灭。然而此刻他眼前的敌人不仅还活着,被枪刃撕开的伤口四周,血肉竟然还在不停地涌动,似乎是想要把那具身体修补起来。

 

那就是“圣血”,一种被称为神迹的治愈天赋,解忧夏心下了然。他在来到这里之前就已经被师长告知,涉谷的魔女曾经是教会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圣血传承者,甚至已经突破了圣血无法为自己治疗的限制,在战场上近乎于不死不灭。

 

他定了定神,继续将目光投向倒悬在高处的魔女,却突然大吃一惊。

 

那像救世主一样受难且倒挂的,分明是一个年轻的男人,银发碧眼,俊美无俦,但是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绝不会让人错认他的性别。他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战斗正酣时意气风发的笑容,看起来天真又疯狂。从他的手指间迸发出炽烈的红色光芒。解忧夏眼睁睁地看着一道赤红星光从他的指尖上落下,没入地面,坚硬的岩层像水面一样激烈地动荡起来。

 

就在解忧夏看清了对方相貌的那一刻,两道刀锋般的目光骤然向他投来,刹那间灼痛了他的眼睛。年轻人也看见了他,初出茅庐的小猎人,提着没有镀银的武器,孱弱得甚至接不住对方的一击。解忧夏觉得自己简直像是被蝮蛇盯上了的雏鸟。对方根本没有把他当作自己的对手,甚至还向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在他的视线中,年轻人勾起唇角,淡色的嘴唇一开一合,苍蓝色的双眼璨璨如星辰。

 

哪怕远隔数十米,空气中充斥着魔力对撞的轰鸣声,鬼使神差地,解忧夏觉得自己听清了对方说的是什么。

 

那个声音后来成千上万次地出现在他的回忆里,每一次的音色都不太一样,千万个声音说着同一句话:

 

年轻人问他:“你怎么来得这么晚呢?”

 

#

 

Lament果然也接受了五条悟的挑战。他没有写被五条称为“强行自我代入”的Lament式Bad Ending,而是精心编织了一个完全架空的if线故事。在这个名为《群星降落之夜》故事里,瞳和解忧夏的年龄差被扩大到了十岁,当解忧夏还是个十七岁的见习神父时,瞳就已经叛逃出了教会,并在教会和魔女的全面战争中死于解忧夏之手。他在临死之前留给了解忧夏一句话,让那句话成为了缠绕后者一生的谜。

 

因为那过分熟稔的语气,根本不像是在战场上对着一个敌人说出来的,更像是与一位故友久别重逢。

 

战争结束后,魔女的余党销声匿迹,曾经作为战场的涉谷地铁站也被封锁了起来。解忧夏从一个刚刚离开校园的小神父一跃成为了战争英雄,教宗亲自授予他“圣徒”的头衔。然而,因为对那一句话念念不忘,他放弃了高官厚禄的封赏,自请去调查瞳的过去。他翻开陈旧的卷宗,在日本各地跋涉长达一年,终于从字缝里又看出字来,十年前瞳的叛逃绝对不简单。

 

根据教会的文件记载,瞳的背叛始于一场争夺教会圣徒的血战之后。这名圣徒是一位十四岁的少女,她的家族世代蒙受神恩,而她本人更是在很小的时候就展现出神迹,因此被时之器教会加封为“童贞圣女”。据说这位圣女因为生了一场大病,自知死期将近,于是决定用自己的肉体为世人偿还罪孽,潜藏在阴影中的魔物则觊觎圣女的血肉,从四面八方赶来等候她死去。

 

这也是TMK的原作者毒溜牛奶老师在漫画里讲过的故事,只不过原作中负责护卫圣女的是解忧夏与瞳的二人组,而非Lament所写的仅有瞳一人。根据原作的描述,圣女全身的肌肉在她临死之前片片剥落,露出宛若由黄金铸成的骨架,化为骸骨的手中捧着一本福音书,面容安详。

 

当然,这都是教会用于掩人耳目的谎话。

 

圣女的重病不假,魔物的垂涎不假,可病榻上的圣女所遭受的却是来自教会的残忍折磨。当原作中的瞳与解忧夏在外面拼死与魔物作战的时候,幽深的教堂里,有人正在将女孩的皮肤和肌肉一点一点地切下,如获至宝般地分装进一只只香木匣中。

 

他们伪造了证言,封存了历史,却骗不过两个和圣女朝夕相处长达七天的护卫。

 

在Lament的这个故事中,因为没有解忧夏的存在,需要咽下这些谎言的也只有瞳一个人。

 

根据TMK原作的背景设定,所谓的“魔女”与魔鬼并非同类,而是包括巫女、祭司、萨满、德鲁伊在内的古代魔法继承人。他们也对抗魔物和邪祟,只是因为不崇拜时之器教会的神与救世主,所以被教会定义为异端;又因为其中的女性魔法师人数更多、魔力更强,他们就被统称为“魔女”。不论是原作的瞳还是这篇同人中的瞳,当他脱离了教会为信徒们营造的信息茧房,真正接触到了魔女这个群体之后,他的叛逃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在漫长的调查过程中,解忧夏不断地走近那个被他亲手杀死的年轻人,终于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他开始懊恼自己为什么不早生十年,这样一来,他就可以与瞳同期入学,同时受训,甚至可以一同接下那个改变了对方一生的任务,在对方最绝望的时候尽他所能地拉上一把。

 

他们相遇得太晚了,瞳没有活过2007年的平安夜,他们之间甚至来不及说第二句话。而那个让他念念不忘的问题也不是因为对方真的认识他。那个时候的瞳已经自知生还无望,与其说是解忧夏杀死了他,不如说是他临时为自己策划了一场盛大的自杀,顺便送了一个合他眼缘的小神父一份泼天的功劳。

 

他们相遇得又太早了。早到解忧夏的人生才刚刚开了个头,那道如星光般璀璨的身影就已经牢牢地印在了他的心里。瞳挥一挥手从人间离去,也剪断了解忧夏往后余生里一切的可能。

 

在故事的最后,知晓了一切的解忧夏终于下定决心叛逃。他刺杀了教宗,带着一束新鲜的白玫瑰走入东京的地铁,叩开了十年前用魔法封锁的旧涉谷站遗址。在干涸的血液包围出的黑暗中,他和衣入睡,把自己和死在十年前的爱人葬在了一起。

 

#

 

Lament的这篇文章在fanfiction上发出来之后,五条悟就知道自己输定了。

 

《群星降落之夜》维持了Lament一贯的角色解读偏好,但这并不妨碍它成为一篇优质的夏喵同人文。无论是瞳那不可思议的洒脱,还是解忧夏在十年之中逐渐滋长的深情,都被Lament最擅长的华丽文风诠释得恰到好处。更别说这还是一篇原作背景下的同人。相比之下,五条写的《我被迫成为勇者之后》虽然也不失为一篇好作品,却还是欠缺了一点点直击心灵的力量,感人,却还不够动人。

 

果然,两篇文章发布之后的第一周,《我被迫成为勇者之后》收藏17,评论22,点击量5074,读者的回复大多都在感叹夏喵双向奔赴的绝美爱情;《群星降落之夜》收藏245,评论160,点击量42789,回复中不乏读者真情实感地为夏喵流泪,甚至还有好几条近千字的长评分析。

 

当然,他们俩的马甲从发文的那一天起就捂不住了。读者在Hitomi的文章下面直接大喊“谢谢玉桂狗太太”,或者在Lament的马甲下面大喊“Lament老师虐死我了”——顺便一提,不知道是不是心有灵犀,Lament的fanfiction马甲叫“Namiya”,而解忧夏的罗马音拼写就是Namiya Natsu,两个在网络上势如水火的对手,竟然在这个时候达成了微妙的共识。

 

半个月过去了,两篇文章的点击量和评论数越来越悬殊,看起来匿名挑战的胜负已分。如果他们之间的争端就这么结束的话,也就不会发生后来平安夜“虐文24H”和“甜文24H”正面打擂的事情了。只能说,造化总是弄人。

 

就在五条悟即将把这件事彻底放下的时候,《东京私立魔女高等专门学校》的原作者毒溜牛奶老师突然整了个大活。

 

十月中旬,之前铺垫了足足大半年的教会阴谋终于浮出水面,以教宗为首的时之器教会势力正式空降东京。而夏喵CP的爱好者们也此时终于知道了,为什么解忧夏自从在漫画正篇登场以来就一直不与瞳正式见面,不是主动避战,就是在瞳到达战场之前立刻离开……毒溜牛奶给了她的读者一个最让人难以接受的解释:因为他根本不是真正的解忧夏。

 

根据漫画最新一话的说法,解忧夏的大部分灵魂早在十年前被教会重构的时候就已经死亡,仅余的一点灵魂碎片也在漫长的时间中几乎消散殆尽。如今出现在主角三人组面前的解忧夏不是活人,只是一具由炼金术维持生命,由教会暗中操纵的人形傀儡!

 

毒溜牛奶的这个解释同时回答了一个困扰夏喵粉丝多年的问题:为什么正篇的解忧夏每次提到喵喵呜或者瞳,他的表情和语气都十分冷淡。那根本不是什么因爱生恨的黑化,而是因为傀儡的操纵者们本来就对瞳这个人没有什么感情——如果非要有什么情绪的话,大概也只有鄙夷和无尽的恨意。

 

就在最新的一话中,用解忧夏尸体炼成的傀儡第一次出现在了化作人形的瞳面前。

 

瞳身上背负的诅咒与时间有关,这是TMK的读者们都知道的。这个诅咒不仅把他困在了一只家猫的身体里,还在夜以继日地侵蚀着他的灵魂,让他的心智也向着动物的方向逐渐退化。诅咒的生效时间是两年,也是他能够以人类的姿态活动的总时长。这也是为什么瞳总是用喵喵呜的身份活动,只在学生们真正遇到危险的时候才会短暂地现出人形。由于之前铺垫了半年多的间谍事件,教会掌握了这个致命的秘密,专门为他制造了一件特殊的魔法物品。

 

这件叫做“时光之证”的魔法物品只有一个效果:它能让被它依附的人按照自己的主观感受度过时间。如果一个孩子在时光之证中幻想自己度过了十年,他就能立刻长成一个比原来大十岁的成年人;反之,如果一个濒死的老人在时光之证中坚信时间永不流动,他就能真正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而瞳支付给时光之证的时间,是三年。

 

当看到阔别十年的挚友出现在自己面前时,瞳的脑海中瞬间涌现出了……整整三年的青春。

 

(TBC)

 

 

 

这一章就不注释了,祝大家阅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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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官方撵着同人跑,还嫌同人不会搞

 

 

 

《东京私立魔女高等专门学校》的漫画是在深夜更新的。还没等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来,TMK的读者们就开始发疯了。

 

先是一个人气角色突然被爆出不是活人,随后是剧情的怒涛展开,另一个人气角色在电光石火间当场下线,饶是读者们已经对毒溜牛奶老师的编剧风格有了一定的认识,到头来也还是被漫画新一话的操作虐得头皮发麻。TMK在少年JUMP+平台更新后不到一个小时,#解忧夏、#解忧夏死亡、#解忧夏与瞳、#三年青春这四个词条直接冲上了Twitter的日本当日趋势。无数的粉丝在话题里哭天喊地,反省自己为什么大晚上放着好好的觉不睡,偏偏要去蹲TMK的漫画更新,以至于看完更新之后更加睡不着了。

 

玛丽莲曼森 @MarilynMansoon •10月12日

我是瞳的女友粉,我现在人在天台。风好大,我的心好冷,我想哭。

 

婆婆纳与婆婆丁 @AUMSRE6P•10月12日

解忧夏的粉丝才想哭呢。瞳只是被诅咒限制了心智,将来解开了诅咒还有重新上线的机会,解忧夏可是在十年前就已经死了啊!

 

麻婆豆腐激推 @IlikeChinesefood•10月12日

别说了,双厨才是最惨的,我现在已经生无可恋了,天台给我挪个位。

 

博人传是不可燃物 @NoPleaseNo•10月12日

解忧夏和瞳的CP粉要高兴死了吧?磕CP磕到真的了。本火影十二年佐鸣粉实名羡慕TMK的读者,至少你们家的这一对已经不会被作者亲手拆掉了。

 

唯我超电磁炮永世长存 @bilibililove•10月12日

卧槽我没看错吧?我是为了美少女才看这部动漫的,结果你们告诉我原作的漫画里有一对男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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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体绝命 @M4Usuki•10月12日

回复 @bilibililove

原作没有明确说过他们是真男同,不过看现在的情况,和真的也差不多了……

 

APH第七季到底还出不出 @KelseaLOVE •10月12日

有些官方认证的男同都没有他们这么真的!

 

毒溜牛奶你罪大恶极 @welldoneakutami•10月12日

奶奶的,我现在给JUMP编辑部寄刀片还来得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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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以上这些言论还能算是一般TMK粉丝发疯实况的话,那么到了夏喵自家的Tag里,就是货真价实的群魔乱舞了。

 

夏喵结婚事务所 @natsunia9999•10月12日

哈哈哈哈我CP HE啦!我不管,我单方面宣布这就是我CP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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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格沃茨的夏喵守护神 @akaya123•10月12日

又疯了一个,没救了,直接抬走吧[叹气表情]

 

喵喵呜王道 @myfavouritenianiahu•10月12日

夏喵人能不发疯吗?我CP过年了啊啊啊啊!我做梦都没想到我磕的这一对居然是双箭头!

 

Lament的小粉丝 @watanabeenko•10月12日

今夜我泪洒东京湾。太平洋的水,我的泪。

 

夏喵不是真的我就是假的 @urarakaUU•10月12日

看我ID!它就是我现在的真实心情写照!妈妈我搞到真的了!

 

一月十三里 @seimeisammmma•10月12日

如果夏喵不是真的,还有什么是真的?我看到TMK漫画的更新震撼得直接从床上滚下来,现在还是躺在地板上的。感谢毒溜牛奶老师!感谢少年JUMP!感谢所有和我一起磕夏喵的兄弟姐妹们!今天就是咱们所有夏喵人的纪念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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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格沃茨的夏喵守护神 @akaya123•10月12日

虽然但是,姐妹你刚从床上摔下来哎,人没事吧?

 

夏喵圈的同好们被大量的BE同人文摧残了太久,早已经练成了从刀尖上抠糖渣的独门绝技。比如说现在,他们就非常自觉地跳过了包括解忧夏已死、瞳被封印、魔女高专危在旦夕在内的一系列虐心要素,一心一意地开始感叹“我CP真好,我CP好真”。更有甚者,居然在一个小时内狂飙了一篇三千字的漫画新一话读后感,一边流泪一边发进了Tag里。

 

读后感的作者也是夏喵圈里一个不大不小的同人文写手,虽然粉丝数比不上玉桂狗或者Lament这样的镇圈级作者,圈内互关的朋友却有不少。在一群创作者朋友嘻嘻哈哈的推波助澜之下,这篇总字数堪比小作文的读后感很快就以病毒一般的速度传播开来。因为全文实在太长,而且至少有十分之一的字数都是原作者无处安放的感叹号和各种语气词,特此截取其中最出名的一段,摘录如下:

 

“这要是放在几个星期前,我真的想破脑袋都想不到,夏喵这对CP不是解忧夏对瞳十年如一日的单箭头最后因爱生恨,他们是纯爱,是货真价实的双向奔赴。以前我们看到的那个冷冰冰的解忧夏根本就是个假货,真正的解忧夏至死也不可能与瞳为敌。我真傻,真的,毒溜牛奶老师这么明显的暗示我作为一个夏喵人竟然没有看出来,我这就手撕我以前写过的所有同人文!毒溜牛奶你干得好啊,你让那个温柔的、永远爱着瞳的解忧夏永远活在瞳的回忆里了,你让他们的三年青春和十年深情都圆满了。被做成炼金傀儡的尸体不是他解忧夏,明明是像我这样的又哭又笑,情绪失控,已经被刀成一具尸体了却还在这里发疯的同人女!解忧夏,我不行了,解忧夏!我根本就是精神病了,我大晚上不睡跑到阳台上大喊……我喊点什么好呢?夏喵感情上的问题毒溜牛奶老师已经全部给我们解决了。我现在只想说一句话:他们做了,他们绝对做了,我们这些搞同人的只能帮他们到这里了!”

 

众所周知,每一对大红大紫的CP都有一些让人耳熟能详的名梗。它们可以是原作中的经典对白,可以是某个同人作品中令人印象深刻的段落,当然,也可以是一些磕CP磕到神志不清的同好偶一为之的呓语。

 

从那天晚上起,这句“他们做了,他们绝对做了,我们这些搞同人的只能帮他们到这里了”荣登夏喵CP名梗第一位,并在其后的C93和C94两届漫展中以摊位横幅的形式进一步深入人心——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然而,在夏喵同好们的集体发疯中,还是有一些人保持着相当程度的冷静。这些人大多都是夏喵同人的创作者。他们回过头审视自己的作品,试图修正自己未来的创作方向,也许在某一个瞬间,他们会开始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之前的角色理解都OOC了?

 

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在漫画原作者毒溜牛奶老师亲自下场教人磕CP之前,夏喵圈内一向都是谁入坑早谁就掌握话语权,公认入坑最早的Lament老师更是以一己之力喂养了整个圈子,以至于在他之后入坑的写手大多都继承了他的CP观,一心一意地创作夏喵的苦涩BE文学,几乎从不去思考这对CP第二种可能。

 

噢,不对,其实还是有一个人和Lament叫过板的。

 

夏喵圈的创作者们如梦初醒,赶紧从fanfiction里翻出玉桂狗太太半个多月前发的那篇匿名挑战的作品,带着全新的目光细细品读起来。说实话,因为玉桂狗过去老是写一些废萌风格的短篇小甜文,虽然他的热度和粉丝数在夏喵圈内算是数一数二,却还是有很多人对他的作品不以为意。然而时隔半个月重看《我被迫成为勇者之后》,读者们惊讶地发现,这竟然是迄今为止对夏喵的关系诠释得最还原的一篇同人,它的每一页,每一行,写的全部都是“双向奔赴”!

 

玉桂狗太太到底是何方神圣?难不成她是提前看过剧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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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幸的是,玉桂狗太太本人并没有参与这场发生在深夜的狂欢,因为这时候的五条悟正在医院陪床。

 

五条夫人最终还是没能在乙骨忧太身上实现她的寒假北非行计划。这倒不是因为乙骨的坚决抵抗,而是因为就在她准备和乙骨见面的前一天,后者从学校的一条长楼梯上失足摔了下来,一条小腿当场骨折。伤筋动骨一百天,算下来就是三个多月的时间,也就是说,至少在2018年2月以前,乙骨都不可能拆掉他腿上的石膏固定了。

 

五条夫人失望地走了,她在国外还有好几十家银行要打理。不过即使是这样,她也没有打消让乙骨申请剑桥大学的计划。她的原话是这么说的:“反正日本的学制和英国不一样,那边的大学要等到九月份才算正式开学。公益实践这种小事,等忧太高中毕业了再做也不算迟。就是到时候他还得准备雅思的考试,日程稍微紧了一点而已。”

 

乙骨前天晚上刚做过接骨的手术,短时间内无法下地走路,医生建议这几天最好先由家人陪护,以免患者出现较大的情绪波动。他的亲生父母都在仙台工作,短时间内让他们赶过来陪护儿子也不现实,于是身为远房舅舅的五条不得不担负起了术后陪床的工作。他当然也试过利用陪床的时间写点东西,然而不巧的是,因为骨科的床位不够用,现年十七岁的乙骨忧太同学被安排进了住院部的儿科病房,隔壁房间住的就是两个嗓门特别嘹亮的小朋友,一哭起来病房的墙壁都在隐隐震动。好在乙骨同学毕竟十分懂事,没过多久就主动提出自己不用五条陪护了,住院部的护士会帮助他的,再不济也可以请个护工过来。

 

TMK漫画更新的那天晚上,恰好就是五条在乙骨病房里陪床的最后一晚。他被隔壁两个小鬼的童声“二重唱”吵得烦不胜烦,根本没有看手机的心情。等到他第二天早上从医院离开,在打车的同时习惯性地开始刷Twitter,才发现自己的后台私信又炸了。

 

发生了什么事?他随便点开了几条,发现竟然都是对他,不,确切来说是对玉桂狗太太的告白,其中还有不少人将他称为“夏喵圈写得最还原的作者”。

 

五条看得好笑,手指一滑,就把那几条自己刚看过的私信全都删了——这种头衔从前不都是给圈里那个叫Lament的吗?就在半个多月前,这些人还指着他的鼻子口口声声地骂他OOC,怎么突然一夜之间全都转性了?最好别是在反讽他吧?

 

他点进夏喵的Tag里,顺着最新的热度排序一条一条地往下翻。被顶到最前面的当然是那篇创造了名句“我们只能帮他们到这里了”的三千字小作文。五条先是把小作文读了,又看了几条同样语无伦次的过激CP发言。这时候的他对昨晚的情况已经掌握了大约八成。他犹豫片刻,从Twitter退了出来,大着胆子点开了一旁的少年JUMP+客户端。

 

那一天,五条呆呆地站在医院门口,用了半个小时才消化完漫画原作巨大的信息量。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需要打车回家这件事,大脑几乎停止了运转。他现在只想赶紧冲上东京塔的最顶端放声大喊,或者眼前立刻出现一台电脑,让他痛痛快快地狂写一万字夏喵同人文。不过也许他更应该做的是立刻掐自己一下,越用力越好。他怕自己正在经历的只是一场美好的梦境。

 

God damn it. 五条悟心想。官方比同人还会搞男同,我到底是磕了怎样的一个神仙CP啊!

 

#

 

Lament老师最近的网络生活稍微有点难熬。

 

虽然他的地位没有动摇,依旧是夏喵圈毫无疑问的元老级作者,但是一些曾经被奉为神作的同人文却已经悄无声息地失去了读者,最新的长篇连载也热度骤降。更过分的是,最近总有一些读者在他的文章评论区和Twitter私信里旁敲侧击地问他什么时候写HE,这让一度把“解忧夏和瞳是不可能HE的”这句话作为个人简介的Lament实在是下不了台。

 

与此同时,那个说话格外气人的玉桂狗最近却小人得志,新写的同人发一篇就火一篇,热度甚至超过了对方刚入圈的时候。就连那篇从前在自己面前落败的匿名挑战之作,如今的数据也已经全面反超了自己写的《群星降落之夜》。相比于自己精心创作的文章被其他人抢了风头,更让他生气的是,这个抢了他风头的人偏偏又是和他结怨已深的对手,一个只写甜文,人物理解OOC得没边,还用粉嫩嫩玉桂狗做头像的未成年小女生!

 

没错,在Lament眼里,玉桂狗的年龄最多不会超过二十岁。虽然她的个人风格已经非常成熟,每天写作的时间也很充裕,但是谁见过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能像她那么幼稚的?

 

他试图解释现在的漫画剧情不算真正的HE:“就算瞳对解忧夏也有箭头,那也是在他们决裂之后的事了。如今这对CP中的一方已经身亡,另一方也即将被诅咒封闭心志,变成一只最普通的家猫。从长远来看,解忧夏和瞳依然是BE了。”

 

这条Twitter发完之后没过多久,那个特别烦人的玉桂狗就转推了它。只不过她在转推的同时加了一句挑衅的话:“别嘴硬了,夏喵一定会HE的!”

 

Lament看着自己的推文下方呈现几何增长的“夏喵一定会HE的”复读,心如死灰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他觉得自己的同人生涯已经不能更糟了的时候,一个星期后,TMK的漫画又在午夜时分更新了。

 

在最新的一话中,被时光之证耗尽了时间的瞳即将退回猫咪形态。在他的面前,得意洋洋的幕后操纵者故意让解忧夏打开了自己的胸腔,向他展示被包裹在肋骨笼中的炼金核心。令人意外的是,在亲眼目睹了这猎奇的一幕之后,瞳却微微地笑了起来。他紧盯着那团旋转不休的炼金核心,眼帘低垂,仿佛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我就说你们为什么能一直让夏的身体在外面活动,这么庞大的魔力根本不是炼金核心能提供的。”

 

他忽然睁开双眼,苍青色的瞳孔中光芒炽烈:“你打算任人摆布到什么时候,夏?”

 

刹那间,傀儡的身体失控般地颤抖起来。嵌在它胸口的炼金核心表面崩开无数条裂痕,仿佛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茧而出。

 

忽然,解忧夏抬起右手,狠狠地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TBC)

 

 

 

注释:

未成年人确实是可以挂儿科的,哪怕是高中生也一样。

 

下一章的时间就要加速了,让我们快进到C94现场。

49 Likes

第十章:出Cosplay的时候最好能连着心灵一起伪装

 

 

 

Lament @Lament65•10月29日

《流浪星核》即日起停止更新,后续内容不会在网络上发布。

 

和夏喵说晚安 @goodnightnatsunia•10月29日

回复给 @Lament65

老师是要退坑了吗?呜呜呜我真的很喜欢《流浪星核》,就算它会BE我也喜欢,老师可不可以不要走……[大哭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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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ment @Lament65•10月29日

暂时还不会退坑。想看结局的话,以后可以直接买我的新刊。

 

喵喵呜王道 @myfavoritenianiahu•10月29日

回复给 @Lament65

老师,新刊是在年底的C93上首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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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ment @Lament65•10月29日

C93赶不上了,大概会在明年的C94上首发,特典是《群星降落之夜》的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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喵喵呜王道 @myfavoritenianiahu•10月29日

群星降落之夜!谢谢老师谢谢谢谢谢谢我明年一定拼死回国来买您的本子!!!

 

长颈鹿莉莉安 @KylinLilian•10月29日

回复 @Lament

所以老师以后还会写别的连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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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角旋转 @itsdifficult555•10月29日

我觉得老师的意思是以后还会再写,但是不会把《流浪星核》的结局发出来了……可能老师也觉得原来的结局太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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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颈鹿莉莉安 @KylinLilian•10月29日

所以老师以后有可能写HE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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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不苦 @midori_nanaka•10月29日

说起来,我还没看过Lament老师的HE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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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角旋转 @itsdifficult555•10月29日

Lament老师好像从来都是写BE的,不过以后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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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ment @Lament65•10月29日

你们想看我写夏喵的happy en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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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颈鹿莉莉安 @KylinLilian•10月29日

啊啊啊啊老师回复我了!老师回复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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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颈鹿莉莉安 @KylinLilian•10月29日

所以老师真的要开始写HE了吗?

 

Lament @Lament65•10月29日

回复 @Lament65

这样吧,想看我写HE的在评论区留个名,我统计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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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颈鹿莉莉安 @KylinLilian•10月29日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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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格沃茨的夏喵守护神 @akaya123•10月29日

还有我!老师求求了,我们真的被您刀得受不了了。

……

 

Lament @Lament65•10月30日

我本来不想解释停更的原因。但是既然还有这么多人在问,我就破例在这里解释一下:

《流浪星核》永久停更,想看结局就自己买本。要是再让我看见有人想指导我怎么写文,我就直接坑了它。

我不退坑,其他的夏喵短篇写了就会发。不必担心我。

 

#

 

《流浪星核》就是Lament在AO3连载的那篇太空歌剧AU的标题。在它停更之前,被发布在网络上的免费章节已经达到了惊人的31万字,点击量高达20万次,收获了4657个Kudos(点赞)。可想而知,它的停更使Lament的粉丝们又一次地沸腾了。

 

因为Lament没有提及具体的用户名称,作为事发地的那条推文评论区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群情激愤的粉丝们找不到可供集火的对象,只好在自己的推文里四处开炮。整个十一月上旬,Twitter的夏喵Tag里乱成了一锅粥,有的人在骂KY,有的人在骂Lament和他的粉丝,还有的人骂着骂着就将战火烧向了自己看不顺眼的其他作者。这场旷日持久的混战发展到最后,甚至还混进了一些来自某某匿名论坛的乐子人小号。他们一边熟练地故技重施、两头拱火,一边大肆收集Lament的黑料,准备在属于匿名论坛的“岁月史书”上狠狠地记上一笔。

 

十一月中旬,乙骨忧太获准出院,忙得昏天黑地的五条悟终于想起了被自己寄存在夏油杰家的全部家当——看了太久现在干净整洁的家,差点就要忘记曾经被各种本子和周边包围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了。他从家入硝子那里要来了夏油的电话号码,和对方约定了周六下午过去搬东西。

 

夏油的住处还是和上次看到的一样空空荡荡的,四个大纸箱和两个行李箱堆在墙角,似乎自从放下去之后就没有被人动过。名叫菜菜子和美美子的两只小猫蜷在写字桌上晒太阳,像是两团迎着阳光摊开的大毛线球。五条趁它们不备,怀着做贼般的心情偷偷地捧起菜菜子,对着它被阳光煨得暖呼呼的小肚子吸了一口,顿时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升华了。

 

他把睡得四仰八叉的小猫轻轻放回去,心虚地用余光去瞟站在一旁的夏油,却发现对方的脸色糟糕得可怕,本来就不大的眼睛下面贴了两抹黑眼圈,简直可以去上野动物园客串熊猫。

 

“昨天晚上没睡好?”五条这么想着,随口就问出来了。

 

“嗯。”夏油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看来全职作者的工作也很辛苦啊。五条心想。他还以为对方不用打卡上班,只需要一个人在家埋头写作,生活应该过得很悠闲才对。

 

他自己昨天晚上也没睡好。因为就在昨晚零点,飞碟社的官方Twitter公布了制作TMK剧场版的计划,全平台的TMK同好都在欢欣鼓舞,就连夏喵Tag里那些乌烟瘴气的声音都被压了下去。

 

根据飞碟社官方的说法,即将到来的剧场版将会挑选TMK原作的一个完整篇章进行改编,而不是很多人之前猜测的原创剧情。除此之外,剧场版的改编将由漫画原作者毒溜牛奶老师和官方小说的作者共同把关,力图把“最真实的爱与感动”通过影像的方式传达给读者们。

 

情报出来以后,有人快速计算了TMK目前尚未被动画化的几个篇章的长度,发现最适合改编成剧场版的只有两个篇章:解忧夏和瞳的主场过去篇,以及讲述主角三人组探寻魔女高专历史的传承篇。考虑到连载的先后顺序和改编的难度,过去篇的可能性还比传承篇要高一些。此言一出,夏喵圈的同好们当场就沸腾了,许多人彻夜不眠地讨论,尖叫和贷款吃桃……当然,五条也是其中的一员。

 

白色恋人还是经典口味最好吃 @gogogojo•11月17日

希望剧场版能做到一点涉谷篇的镜头!一点点就好![祈祷手势][祈祷手势][祈祷手势]

 

白色恋人还是经典口味最好吃 @gogogojo•11月17日

不知道童贞圣女会找谁来配音,我私心希望是林原〇美,不过她最近好像都没有配什么新的角色……如果是能登〇美子或者水濑〇好像也不错

 

白色恋人还是经典口味最好吃 @gogogojo•11月17日

最血腥的部分应该还是像原作一样直接用字幕一笔带过吧?毕竟电影院里可能还有小朋友呢

 

白色恋人还是经典口味最好吃 @gogogojo•11月17日

飞碟社!把瞳!画帅一点啊!!!第一季周边的版权绘又是黑皮又是黄皮我忍你很久了啊!!!银发角色就该像老子一样白到发光啊!!![愤怒表情]

 

白色恋人还是经典口味最好吃 @gogogojo•11月17日

还有,拜托了,虽然解忧夏动起来的样子一直都很帅,但还是请把那两道时有时无的泪沟在剧场版里彻底拿掉吧!

 

他就这么时而吃桃时而咆哮,一连发了五十多条推文,恐怕美国今年刚当选的总统发Twitter都没有他勤快。一直到天将大亮,熹微的晨光穿透窗帘落在他的脸上,他才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一晚上没睡。想到今天下午还要去夏油家搬回自己的本子和周边们,五条给自己做了足足十分钟心理建设,终于勉为其难地放下手机,爬起来把遮光窗帘拉到严丝合缝,开始了他毫无睡意的白日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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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飞碟社官方正式宣布了TMK的剧场版将由漫画原作的过去篇改编而成,并发布了一张少年体型的瞳与解忧夏并肩而立的视觉图。夏喵圈一片沸腾,同好们的创作热情空前高涨。

 

十二月六日,沉寂已久的Lament带着新短篇回归。这一次的作品虽然还是典型Lament风格的BE,却在剧情发展的过程中第一次让瞳的感情追上了解忧夏的进度。老读者们惊呼Lament老师终于转性了,“原作倒逼同人”的说法不胫而走。

 

十二月十日,Lament提议组织“夏喵平安夜24小时纪念活动”,被别有用心的小号拱火到了和Lament有宿怨的玉桂狗面前,玉桂狗当即宣布自己要组织“夏喵甜文24小时”。

 

十二月二十一日,TMK原作者毒溜牛奶老师以音频连线的形式接受了富士电视台“漫道小林漫画大赏”节目的采访,坦言TMK的创作灵感来自于她身边的异性友人,但是因为自己比起画男人还是更擅长画女人,所以就画成了以高中女生为主角的偶像格斗漫画。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虐文24小时”与“甜文24小时”正面对撞。主办斗得你来我往,读者吃得心满意足。

 

十二月二十九日至三十一日,C93漫展在东京国际展览中心正式开幕,TMK的年度霸权地位展露无遗,满场都是穿着魔女蓬蓬裙乱跑的萌妹子和白发碧眼到处作妖的可疑黑衣男。

 

二零一八年一月,C94漫展开放摊位申请。

 

三月,TMK专区夏喵街道通过申请,玉桂狗和Lament的摊位均在其中。

 

Lament @Lament65•3月29日

C94现场见。

[新刊照片][新刊照片][新刊照片][新刊照片]

 

喵喵呜王道 @myfavoritenianiahu•3月29日

回复给 @Lament65

老师,这次新刊的特典还是场贩限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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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ment @Lament65•3月29日

限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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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真的,非常喜欢Lament」

 

就在五条悟真情表白Lament的三分钟后,家入硝子的聊天窗里又开始飘起了各色各样的流泪猫猫头:「所以我该怎么办啊硝子……就那一本,真的就一本,别的本子我还可以买虎之穴的通贩,或者自己偷偷去买,但是Lament的《流浪星核》和《群星降落之夜》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停停停,别撒娇。」家入被他突发恶疾一般的JK语气吓得鸡皮疙瘩乱蹦,「我去C94是有正事要做的,真的没时间给你做代购。」

 

「硝子你不是给编辑部工作么?编辑部也要出摊吗?」

 

咳……家入心虚地抿抿嘴唇:「你就当是我要做市场调研吧。」

 

「哦」对面显然不太相信她说的话,下一秒就发了一张表情十分不屑的加菲猫上来。

 

「对了,五条,我刚刚想到了一个办法,也许可以让你蒙混过关。」

 

「什么办法?」

 

「你可以给自己做个Cosplay再去买啊。」家入觉得自己真是急中生智,「你想,漫展上不是经常有这样的情况吗?Cos成动漫人物给社团做看板娘,既可以吸引顾客,又可以掩饰你的身份。你只需要再找一个异性的朋友坐在旁边帮你收银就好了。你写的毕竟是耽美向的同人,百分之九十九的读者都会先入为主地觉得你是女性的。」

 

「有道理啊!」五条恍然大悟,「硝子,你是天才吗?!」

 

「一般一般,世界第三。这么简单的方法都想不到,你太缺乏灵感了。」家入一边打字,一边忍不住地嘴角上扬。

 

「那我是不是应该cos一个能遮住整张脸的角色?你觉得死侍和达斯维达哪个比较好?」

 

「为什么要把脸全部都遮住?你把自己cos成瞳不就好了?」

 

五条悟仔细一想,发现确实是这个道理:根据动画第一季的人设配色,瞳是白发、碧蓝色眼睛,而他是天生的银白色头发、苍青色眼睛,虹膜的一点点色差完全可以用隐形眼镜弥补,甚至连假发都不用戴;瞳的体型颀长,虽然官方没有给出具体的身高数据,但是以他一米九二的净身高绝对能驾驭;至于相貌的还原就更不是问题了,他对自己的颜值有绝对的自信。五条一条条地想下去,越想越心惊——也许是因为自己最初是被解忧夏吸引入坑的,时至今日他才发现,自己和瞳在外貌上竟然有这么多的共通点,简直就像是有人照着他的长相创造了瞳。要不是五条确信自己不认识毒溜牛奶老师,他差一点点就要把自己说服了。

 

「而且你cos成瞳还有一个优势——对方出的是夏喵的同人本,遇到cos成夏或者喵的人来他的摊位上买本子,肯定会答应得更痛快一点。」家入手一滑,以上编辑的文字就被她全发了出去。「哦,应该是‘她’,我笔误了。」

 

幸亏这个时候的五条没有注意到她的一点点笔误,他还沉浸在如何把自己cos成瞳的宏伟计划里:「硝子,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再买一双圆框墨镜?过去篇里的瞳就是戴着墨镜的,因为圣血让他的眼睛变得很敏感」

 

「随便你。」

 

「那我还可以在身上抹一点假血浆,然后直接冲过去,对着那个Lament说:我刚刚从护卫圣女的战场上杀出来,圣女命令我给她买一本《流浪星核》——要带特典的」

 

「你开心就好。」家入无声地打了个哈欠,「好了,我最近还要调作息,赶完这几张的勾线就要去睡了。你自己决定怎么办吧。」

 

「你怎么又要调作息了?」五条不解地问。

 

「因为要开会啊。」家入又打了一个哈欠,慢吞吞地打字回复他,「最近几乎每周都要开会。开会真麻烦……」

 

#

 

C94开展当天,五条悟做好了全套的伪装准备:碧蓝色的隐形镜片,找人订做的全套教会学校制服,脸上化了一点点妆,让自己的面相更加贴近动画第一季中瞳的长相,还在鼻梁上架了一副老式的圆框墨镜。被他请来打掩护的女性朋友是他的同事冥冥小姐,和他同在一个数学组办公室。这位冥小姐其实对同人文化并无兴趣,但是酷爱存钱,视财如命。五条对她许以重金,就轻而易举地说服了她。

 

他在自己申请的摊位上如坐针毡了半个小时,估摸着再不主动出击本子就要被人抢光了,这才蹑手蹑脚地离开摊位,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向着Lament的摊位挪动。等到他好不容易挤到了Lament的摊位面前时,《流浪星核》的数量还有不少,作为特典的小料《群星降落之夜》却只剩下一本了。五条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再晚来一步就要来不及了。他眼疾手快地把那本特典抢在手里,另一只手豪气地推了推墨镜:“我是刚刚从……”

 

“把你手里的本子放下。”

 

“呃?什么?”五条一句酝酿了好久的台词直接卡在了喉咙里。他定睛看去,发现自己面前的摊位后面坐着一男一女。其中的女性看起来年纪比自己要大一些,染着一头泡泡糖似的橘粉色卷发,笑容知性却冷漠,想必就是Lament老师的真容了。坐在她身边的是一位化装成解忧夏的男性coser,穿着装饰考究的神父礼袍,前额的黑发整整齐齐地梳向脑后,刚才让自己放下的那句话就是他说的。五条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地放下了刚刚被自己抢到的特典,只是在放下之后故意用掌根压住了本子的一角:“我要一本带特典的《流浪星核》,一共多少钱?”

 

“多少钱都不卖,请回吧。”那位男性coser冷冰冰地说道,伸手就要来抽那本被他压住的特典。

 

“为什么?”五条用手掌把特典压得更紧了一些,仗着自己的体型居高临下地逼视对方,“明明还有这么多本!大不了我不要特典行了吧?”

 

“我看到你是从玉桂狗的摊位过来的了。如果你是要为她代购的话,现在回去告诉她,让她趁早死了这个心吧。”那位coser也站了起来,不甘示弱地与他对视,五条惊讶地发现两人的身高竟然相差无几,对方细长的金棕色双眼就在他的视平线前方。后方排队的同好们好奇地纷纷探头过来围观,周围的路人也纷纷侧目。毕竟他们两人一个是解忧夏一个是瞳,如今站在一个夏喵同人摊的两端怒目而视,手里还争夺着同一本夏喵的同人小料,简直就是同人的梦想照进了现实。

 

还没等围观的人群掏出手机留念,就看到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两个人忽然全身一震,像是各自被人迎头泼了一杯冷水,莫名其妙地气势大减。

 

“我一定是在做梦……”五条悟梦呓般地喃喃道。

 

“怎么会是你……”对方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没错,五条化了妆,戴了美瞳,还穿了全套的cos服,即使是给他提出这个建议的家入硝子本人站在他面前,恐怕也很难一眼就分辨出他就是五条悟。同理可得,当一个他很熟悉的人也化了妆,也穿了cos服,还把自己那缕标志性的细刘海用发胶梳向脑后,那么五条想要认出此人,恐怕也得花上几十秒的时间。

 

难怪他刚才还在想,这个解忧夏的coser为什么气质特别还原,简直就像是直接从漫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五条的嘴唇颤抖又颤抖,好不容易才挤出来一个字:

 

“……杰?”

 

(TBC)

 

 

 

注释:

虎之穴就是常说的虎穴,全称是株式会社虎の穴,日本很多漫画、动画制品的通贩都会通过虎穴进行。

 

杰找的掩护是菅田真奈美小姐,在原作里也是属于夏油一派的诅咒师。瞳色和发色参考的都是0卷剧场版的人设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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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只是从现有事实出发的合理虚构

 

 

 

C94的day2散场之后,江东区伊藤洋华堂一楼的KFC里,晚间用餐的人们得以旁观这惊人的一幕:一位打扮成神父模样的小眼睛黑发男子,与一位戴着老式圆框墨镜、不知是不是有视力障碍的银发男子分坐于餐桌两侧,面色凝重,彼此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往来打扫的店员摸不清两人的路数,于是不约而同地绕着他们行走。

 

有好奇的小孩子指着他们向母亲发问:“妈妈,那两个哥哥是在干什么呀?”

 

母亲一脸淡定地揉揉孩子的头顶:“别看他们,那是两个二次元。”

 

夏油杰额角的青筋狠狠地抽动了几下,开始认真地思考如何把自己溺死在中杯装的百事可乐里。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他踢了一脚五条悟的凳子。后者在他面前大马金刀地坐着,已经把餐盘中的食物解决了大半,看起来食欲并未受到坏心情的影响。夏油越想越烦躁,指尖下意识地轻轻敲打着桌面:“别吃了,先回答我的问题。”

 

五条十分艰难地咽下一把薯条,嘴角还沾着一点番茄酱的红色:“要么你还是先吃点东西吧,再不吃的话薯条就要凉了。”

 

“别逃避话题,你知道我要问的是什么。”

 

“哦,那么。”五条扯了一张纸巾擦干净手指,眼疾手快地探向了两本被放在桌角的Lament新刊,“我现在还可以买吗?”

 

买买买,都可以买,白送给你都没问题。夏油觉得自己的耐心阈值都要被五条击穿了。他索性伸出一只手,按着叠放在一起的《流浪星核》和特典《群星降落之夜》向前推了半寸,以示自己完全不在乎两本同人志的归属问题。

 

五条沉默半晌,别扭地清了清喉咙:“所以你知道我是玉桂狗了,对吧。”

 

夏油点点头。他继续说下去:“而你在网络上的笔名是Lament。”

 

夏油刚想否认就被他抢断了。“别急着狡辩。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五条拍了拍自己身上穿着的cos服,“给我们提出这个建议的应该是同一个人。”

 

“家入硝子。”夏油头痛欲裂,指尖敲打桌角的节奏变得更急了。

 

“她说自己今天也来C94了,你知道她去了哪儿吗?”

 

“不知道。她不是和我一起的。”夏油说,“不过大概也就是在TMK的专区逛一逛,以个人名义支持一下她的作品的同人事业吧?”

 

“等等?她的作品?”五条傻了。

 

“她没有告诉你吗?”夏油似乎显得比他还迷惑,“所以你其实什么都不知道,还白给她写了一年多的同人文?”

 

“停一下停一下,我有点乱,我们得从头开始捋。”五条捂住前额,觉得自己的大脑CPU正在发出过载的悲鸣声,“我们两个的问题暂时放一放。首先是硝子的问题,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和她自从高中毕业之后就一直在联系对吧?”

 

“对啊。”

 

“她是怎么和你介绍她的专业和工作的?”

 

“东北艺术工科大学油画系,毕业以后为出版社工作……怎么了吗?我一直以为她的工作就是给杂志画画封面之类的。”

 

夏油叹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简直要开始同情五条的遭遇了:“那她有没有告诉过你,她工作的这个出版社,叫集英社。”

 

#

 

事情就是这样:家入硝子女士,笔名“毒溜牛奶”,2011年日本皇冠新人漫画奖得主;2014年从集英社的月刊杂志《JUMP SQUARE》转移到电子刊物少年JUMP+上,开始连载美少女偶像格斗漫画《东京私立魔女高等专门学校》;2017年初作品被飞碟社改编成动画,至今饱受好评,是JUMP+近年来力捧的台柱子之一。

 

毒溜牛奶老师本人曾经在电视采访中坦言,自己创作TMK的灵感来自于高中时代的男性友人,那一期的“漫道小林漫画大赏”五条悟还是坐在电视机前收看的。那个时候的他万万没有想到,毒溜牛奶老师口中的高中同学竟然就是他自己和夏油杰。自己什么时候给她提供过灵感了?

 

他现在开始理解为什么Lament坚持认为夏喵不可能HE了。因为他本人就是夏喵的那个喵,坐在他对面的是夏喵里的夏,而他们确实没有在一起,甚至在此之前已经有十年没有见面了,个别拉郎CP的互动量都比他们两个大。非但如此,他们还分头磕上了以自己为原型的两个角色的CP,并且不约而同地出了本。夏油杰的两本同人志就放在桌面上,五条悟出的本子则全部收在冥冥那边。五条苦中作乐地想,夏喵的两个现实原型全都是夏喵的同人作者,这是否也算是一种“我CP是真的”。

 

自己到底是磕了怎样的一个神仙CP啊?小说都不敢这么写的。

 

忽然,五条意识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忙不迭地咽下嘴里的一口可乐,伸手拍在KFC的桌面上:“也就是说,你早就知道硝子是毒溜牛奶,而你自己是解忧夏?那你为什么还写夏喵?”

 

夏油被他问得一头雾水:“有什么问题吗?”

 

有问题,问题大了去了。五条觉得自己的大脑CPU又开始告急。他试图去分析一个正在脑海中成形的、匪夷所思的猜测,想说的话在舌尖上转了几圈,再吐出来的时候就变了味道:“杰,你该不会是暗恋我吧?”

 

这话一出口,夏油的脸色都绿了,五条自己也感觉不太妥当。他尴尬地干笑几声,试图把刚刚打出去的直球安全地收回来:“不不不,我是说,呃,我不知道硝子设计的角色原型就是我们俩,被她诓进去写了同人,我还写得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现在就算知道了事实也很难放下了,我认栽。但是我觉得你不像是会被她骗到的人。更何况你以前高中的时候根本就不写小说啊?”

 

夏油又叹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变得越发沉重:“是因为约稿。”

 

“啊?”

 

“你以为全职作者的生活很好过吗?”夏油敲着桌角的手指猛地一顿,“你也去过我家了吧。旧小区,二手房,连个车库都没有,就因为这里是东京,导致我现在背着几十年的房贷。我还有两只猫要养,我还有一辆车要每年交保险……”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于是轻咳一声,将话题重新拉回正轨:“所以,当三年前硝子主动来找我约稿的时候,我没有拒绝。”

 

#

 

三年前,TMK的漫画才刚刚开始在JUMP+上连载。与它同期推出的还有四部题材各异的漫画,但都在不久之后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腰斩了。家入硝子担心自己的作品也被腰斩,为此她专门研究了一下JUMP周刊杂志上各大人气作品的优势所在。也正是在这个研究的过程中,她有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大发现。

 

因为家入本人就是资深的宅女加腐女,她调查的方向自然也包括了几个常用的同人网站。她惊奇地发现,JUMP系热血漫画里的“兄弟情”CP在当代的同人爱好者中意外地非常有市场,一些历史悠久的漫画,在这些网站上的同人作品随随便便就能达到上万篇,题材从清水纯爱到生猛pwp一应俱全,简直是拉人入坑的最佳原材料。她又回过头来审视自己的作品:热血当然是不缺的,无论是剧情意义上还是物理意义上;“兄弟情”也是不缺的,她已经为两位高颜值的男性配角设置了一整套纠缠曲折的感情线。那么自己究竟缺在了哪里呢?

 

家入无奈地得出了结论:TMK实在是太凉了。

 

作为一部连载不到一年的作品,还是在JUMP+这个刚推出没多久的电子刊物上,没什么人关注也是可以理解的。在JUMP+上,与她同台竞技的不只有电子平台独占的原创漫画,还有从周刊杂志迁移过来的所有纸质连载作品,两相挤压之下,TMK的关注度更是无限接近于零。哪怕她画出了精彩的故事,哪怕她设计出了复杂的剧情,没有人看,没有人愿意了解,那又有什么用呢?

 

家入硝子痛定思痛,她觉得自己需要一个托。

 

于是她找到了身为全职作者的夏油杰。

 

#

 

“停,我打断一下。对于你的说法我有个问题。”五条悟问,“我才是那个高中三年和硝子一起产粮磕CP的人吧?为什么她不来找我,找的偏偏是以前从来没有耽美写作经验的你?”

 

“那就要问她是怎么想的了。”夏油杰狡猾地把这个问题绕了过去,“别急,我还没说完……”

 

#

 

在接到了家入硝子的同人约稿之后,此前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个领域的夏油杰为了贯彻专业精神,自己也做了一些同人圈生态的调查。他按着家入给的推荐阅读名单一篇一篇地读下去,很快就有了另一个大发现。

 

同人磕的是什么?磕的是幻想空间,磕的是人与人之间朦胧又莫测、像爱情却又不是爱情的一段“关系”。这就是为什么热血漫画的同人比耽美漫画更多,虐心原作的同人比甜系日常更多。对于有骨气的CP粉们来说,被官方喂进嘴里的饭不如自己发掘的糖吃得舒心,以至于拉郎配这一历史悠久的技艺在同人界从来不缺乏受众。而最香的磕CP形式,莫过于在自己发掘了甜美的CP之后,时隔许久突然被官方盖章还发了正餐。想到这一层夏油就明白了,他根本不需要写解忧夏和瞳在同人世界中如何爱得死去活来,他只需要写一篇把人往死里虐的故事,然后打上这对CP的Tag,同人爱好者们就会自发地脑补他们之间暗生过多少情愫,滚过多少条床单,进而被他安利,进而入坑TMK,然后他的房贷、汽车保险、两只小猫的猫粮就都有保障了。

 

三天之后,夏喵圈的第一位作者Lament横空出世,从此开启了一段BL向同人作品反哺漫画原作的JUMP奇谈。

 

#

 

听完夏油杰的解释,五条悟觉得自己的大脑彻底停转了。

 

餐盘里的食物已经彻底冷了下去。薯条软塌塌地向下垂落,炸鸡块干硬得像小石头,两杯可乐里的气泡全都跑光了,只剩下两杯甜腻得难以入口的糖浆水。五条下意识地又摸上了那本刚刚被夏油推进他手里的《流浪星核》。他所听到的解释是如此惊人,以至于他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整理好自己的语言系统。

 

“也就是说。”五条难以置信地问,“你其实压根就不磕夏喵?”

 

夏油八风不动地点点头:“就是这样。”

 

“你写的东西全都是硝子向你约的稿?”五条举起自己手里的本子,又问。

 

“没错。”

 

Damn it,要是把刚才这段对话公布出去的话,整个夏喵圈都会地震的吧。五条心想。夏喵的镇圈作者Lament非但不是双担,甚至连单推都不是,只是一个带薪上岗的无情发刀机器。这太可怕了,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塌房级别的惨剧。

 

他直直地看进夏油杰的眼睛里,试图从对方的目光中找到一点说谎的迹象。然而夏油向他报以毫不动摇的直视,仿佛是故意要让他看清楚了,告诉他,自己刚才说的都是事实。

 

“你现在去问硝子,得到的也是一样的回答。”

 

在那对金棕色的眼睛面前,苍青色的光芒开始不由自主地动摇,最终彻底移开了视线。

 

“原来是这样啊,也好。”五条遗憾地喃喃道,音量小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果然杰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杰。”

 

他们依然生活在不一样的世界里。

 

五条悟沉浸在满腔苦闷的情绪中。他没有注意到,夏油杰搭在桌上的那只手已经死死地攥成了一团。

 

#

 

「硝子,你在吗?」

 

「硝子?硝子?」

 

「我知道你现在醒着。杰和我都说了,你今天早上去了C94」

 

十分钟以内再不回复我就用猫图刷屏了。五条悟这么想着。他很有耐心地等到第九分钟,家入硝子的回复终于从LINE的聊天窗口下方跳了出来:「怎么了?你和Lament面基成功了?」

 

「是啊」五条把这两个字打得杀气腾腾,「杰把什么都告诉我了。他写的夏喵同人是不是你在背后约的稿?」

 

家入一看到他说的,立刻就什么都明白了。

 

「最早的时候,我确实向他约过几篇同人。」她把这行字输进聊天框,点到为止,剩下的部分就交给五条自己去领悟。既然另一位当事人不愿意亲口对他承认,她就更不想去趟这两个人中间的浑水了。

 

“如果夏油真的是解忧夏的话,这么做大概会直接被他杀掉吧?我才不想死。”她放下手机,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点起一支香烟。五条的回复来得很快。手机在桌上嗡嗡地乱震,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四处乱撞的蜜蜂,又匆忙,又慌张。

 

「这是什么意思?」

 

「硝子?」

 

「稍微说明一下?」

 

「不要做谜语人啊!!!」

 

「你才是他的读者,难道不会用自己的眼睛去确认吗?」家入心平气和地回答道,「你过去看到的Lament是什么样的人,现在看到的他也还是一样的。人不可能只因为参加了一场漫展就彻底改变了。我把话说到这里,你应该已经买到他的本子了吧。好了,我要去补觉了,bye bye。」

 

「等一会,还有一件事,最后还有一件事」

 

五条紧张地抱着手机,以他十年同人生涯修炼出的最高手速打字:「为什么要用我和杰的形象创造瞳和解忧夏?」

 

「这么做的原因有很多。不过最主要的原因嘛,大概还是因为一定能流行吧。」

 

「流行?」

 

「对啊。银发碧眼的帅哥教师很时髦,长发的狐狸眼神父很时髦,把这样的角色画进漫画里一定会受欢迎的。」家入语气轻松地说,「毕竟我是个商业漫画家啊,一天到晚画连载都来不及,哪里有那么多的时间去关注别人的感情问题?」

 

她说得坦坦荡荡,反而让网络另一端的五条感到不知所措了。他低下头,Lament的两本新刊就躺在他的膝盖上,沉甸甸地压着他的身体和灵魂。他猛地想起来,自己好像还没有看过《流浪星核》的结局。

 

手机屏幕上,家入的消息还在一条一条地往上跳。

 

「夏油杰不是解忧夏,你当然也不是瞳。」

 

「解忧夏和瞳的故事自有我这个作者来收尾。你和他的故事,就得靠你自己去书写了。」

 

(TBC)

 

 

 

注释:

为什么让夏五在KFC吃饭呢?因为原作里他们在新宿分手的位置旁边就是一家KFC,仔细看的话,也许还能从背景的街景里看出一点汉堡广告的轮廓。

 

本章的小标题基本上已经透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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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戴着丑角面具蹒跚世间的少年

 

 

 

“您好,这里是夏油。”

 

“菅田小姐?您现在已经回家了吗?”

 

“今天辛苦您帮我坐摊了。呃,早上发生的事只是意外。那个来买本子的coser是我认识的人,我和他开玩笑呢。”

 

“下个月的专栏文章最快下周五之前就能交稿。嗯,什么?我知道了,那就麻烦您了。”

 

将近晚上八点的时候,夏油杰回到了自己的住处。楼梯间里的白炽灯泡坏了两个,剩余的几个灯泡也在天长日久的使用中被熏的幽暗发黄,还不如从对面居民楼照过来的灯光更亮。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饭菜气味,从左邻右舍传来电视和孩子练琴的声音,肆无忌惮地向一个晚归的单身男人分享着他们的幸福。夏油一口气爬到最顶层,摸黑掏出钥匙开门。“啪嗒”一声,客厅的灯亮了,满室的孤独挟着冷空气迎面向他扑来,巨大的落地窗外星光漫天。

 

两只小猫听到了他的声音,一前一后地从没关门的宠物房里跑出来,围着他细声细气地喵喵叫。夏油一手一个地把它们抱起来,让小猫毛绒绒的脑袋靠在他的肩弯上。

 

他曾经告诉过五条悟,美美子和菜菜子是他在大学期间救助的流浪猫,却没有向任何人说过自己其实不喜欢猫,更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养宠物。对他来说,人类的生活本身就已经足够难以捉摸了。

 

最早救助了这两只小猫的是和他大学同一专业的学弟,那才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善人,同情心泛滥的人。美美子和菜菜子的母亲是流窜在大学校园里的一只野猫,以水性杨花、不负责任、以及在每年春季夜间制造的高分贝噪音著称,是夏油从前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对象。它把美美子和菜菜子产在男生宿舍的洗衣房里,然后就把它们丢下不管了。那地方阴冷、潮湿,还堆着不少废弃的纸箱和塑料管,如果不是那位名叫灰原雄的学弟偶然发现了它们,也许再过上几天,它们就会变成两具干瘪的尸体了。

 

灰原的老家不在东京,暑假期间需要托人帮忙照顾两只小猫,假期从不离校、社交性格又随和的夏油自然就成了相当理想的受托对象。夏油原本不想接下这两个小麻烦,但是到了需要直言拒绝的当口,只是在那短短的一刹那,他又突然觉得自己无所谓了,反正这世上无论是动物还是人类都麻烦至极。总而言之,他莫名其妙地收下了两只小奶猫,以及被灰原塞给他的一大箱羊奶粉和宠物用品。而灰原又在那一年的暑假不幸患上水痘,不得不推迟了返校的时间,这样一来,两只奶猫就得继续留在他的宿舍里了。

 

夏油不是没想过为它们寻找领养的家庭,为此他特意给两只小猫都打了疫苗、做了驱虫,还把它们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只可惜美美子和菜菜子都不是品种猫,而是不知道混了多少血统的野猫崽子,有些前来领养的人一听说小猫是在宿舍洗衣房里捡的,下一秒嫌弃的情绪就从眼神里溢出来了。对于这种傲慢的领养人,夏油打心底里觉得他们令人作呕,于是赶在他们同意收养之前,就用各种理由将他们赶了出去。

 

一年又一年过去了,他始终没有找到一户值得托付的领养家庭,也就只能一直养着这两只小猫。好在美美子和菜菜子都是很安静的小猫,除了有点黏人之外,几乎从不主动打扰他的工作和学习。以至于等到他大学毕业之后,准备在东京另寻一间出租屋,排在第一位的问题就是“能不能养猫”。

 

夏油杰不喜欢猫,也不认为自己适合饲养宠物,然而日复一日的照顾最终还是刻入了习惯,让他再也离不开这两只小生灵的陪伴。

 

就像在五条悟面前说谎这件事。尽管已经无数次地在心里告诉告诫自己,下定了决心不能再逃避,可等到真正面对着想要坦白的人时,舌头和嘴唇却总是先一步封住了话语,把那些真话都倒回了肚子里。

 

#

 

如果说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本书的话,那么夏油杰的人生,大概就是《人间失格》那样的作品吧?

 

最初呱呱坠地的时候,似乎也不是什么特殊的孩子,身体一切健康,也没有智力上的问题,甚至能算是非常乖巧可爱的小男孩。然而随着年龄越来越大,与周围的同龄人相比就越发显得不合群。在学校里没有知心的朋友,参加集体活动时没有愿意结队的伙伴,那也就算了,最后甚至到了走在路上都会被人远远绕开的程度。老师和家长不明所以,只能一边看着他依旧名列前茅的成绩,一边半知半解地感叹道:“这孩子,以前明明是非常活泼的啊……”

 

年龄尚小的时候,容易对成年人的生活产生许多疑问。譬如为什么要好好读书,得到的答案是为了以后能找到好的工作;那么找到了好的工作呢,这样一来就能挣很多钱了;挣到了很多的钱之后呢,可以自己买房,可以结婚生子,可以过上幸福的生活。但是倘若在这个时候追问一句,为什么买房、结婚、生子就是幸福的生活?被询问的大人就会张口结舌,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似乎这就是普世皆准的唯一答案了。因此,自己的幸福观与世界上大部分人的幸福观截然不同,实在是让人深感不安的事情。而至于对自己来说怎么样才算是幸福,却又从来没有仔细地考虑过。

 

小学时代的夏油杰甚至认为,自己应该是全世界最不幸的人,而且这些不幸必须由自己全部背负。倘若将自己承受的不幸分出十分之一……不,分出一百分之一给自己那些每天无忧无虑的同窗们,他们也会立刻不堪重负地倒下。

 

为了强行融入这些与自己格格不入的人们,他想到了一个办法,那就是扮丑角。

 

相比于完美无瑕的英雄,人们总是更偏爱那些有一点小瑕疵的角色,以至于哪怕他的品格十分正派,也非要在他的外貌、他的口音、他的衣着和饮食偏好,甚至于从他的家庭关系中去寻找纰漏。夏油想到的这个办法非常简单:当别人非要从你的身上去寻找缺点的时候,那就制造一个缺点给他看吧。

 

他的第一次实践是在学校午餐的时候。端上来的盘子里有一种无刺的海鱼,那是一向最受学生欢迎的。然而他却用筷子将那碗肥美的鱼肉搛向一边,脸上故意露出了很遗憾的表情。

 

“你怎么不吃呀?”坐在他旁边的同学果然注意到了他奇怪的举动,也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开口了。

 

“啊,其实我对这种鱼过敏。”夏油说。

 

同学的脸上立刻就露出了非常怜爱的表情:“好惨啊。那你岂不是一口也不能吃了?”

 

“没错,一口也不能吃,不然就要被送进医院了。”

 

“那么能让给我吃吗?”下一刻,刚才还在假装关心他的同学就暴露了自己的真实目的,“反正你也吃不了嘛。与其倒掉它,不如让我替你解决吧。”

 

“好啊,那就拜托你了。”

 

在故意扮出来的苦恼面具之下,夏油杰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从那以后,他就变成了一个不常说真话的孩子。无论是他那花样繁多、自相矛盾的食物过敏原,还是课业中刻意为之的小纰漏,聊天中精心设计的笑话和口误,这些人为制造的缺点让他变得更容易亲近了,于是渐渐地也有了不少“朋友”,甚至在学校里受到了众人的拥戴。人人都说:夏油君成绩又好,又擅长各种运动,性格又这么温柔随和,谁会不喜欢他呢?

 

问得好啊,谁会不喜欢一个按着“受人喜欢”的目标制作出来的假人呢?

 

戴着丑角面具的少年默默地想。

 

他依然忍受着无法与人群相融的痛苦。走在路上的时候,哪怕身边围满了说说笑笑的同学们,也时常会在某一个瞬间觉得自己形单影只。孤独是寄生在脚跟上的影子,它不依不饶地抓着这具身体,在他的身后拖出长长的辙痕。也许它的最终目的是有朝一日把我拖进地狱里去吧?初中时代的夏油杰这么想着。就像芥川龙之介所作的名篇《蜘蛛丝》里写的那样,失去了蛛丝的罪人在半空中陀螺般地旋转,转眼间就一头栽进了黑暗的地狱。

 

他日复一日地锻炼着演技,与身边的所有人交好,努力拖延着自己坠入地狱的时间,却冷不防地被人看穿了自己的本来面目。然而看穿了他的那个人却没有因此大惊失色,或者对着其他人大肆宣扬他的虚伪,反而以其他人难以察觉的智慧和宽容,同时接受了自己面具上和面具下的两张面孔。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对方才是那个真正温柔的人。

 

#

 

初中毕业之后,因为父亲工作变动的关系和升学的需要,夏油杰申请了一所位于东京市区的名牌高中。这所高中在当地人的口中被称为“贵族学校”,校内的大部分学生非富即贵,只有一小部分是靠着奖学金补贴学费的普通学生。夏油的成绩在他出生的那座小城市里算得上顶尖,到了这里却只能堪堪卡住奖学金的申报底线。学校里都是些带着自信甚至是自负的面庞,举手投足之间都是他融不进去的气场。他不知道什么是范思哲和阿玛尼,而他的同学们已经开始点评Supreme和Offwhite的优劣;他才刚刚学会分清欧洲五大足球联赛,他的同学们却已经开始学习马术和击剑……他不得不说更多的谎,一层又一层地加固自己的丑角假面,这样才不至于被同学们落下太远。

 

高中的第一年他做得很成功。那些出身富裕家庭的同学其实并不比家乡的穷学生们更难骗。眼界是可以速成的,友谊当然也是可以速成的。只需要在大多数时候附和他们的高谈阔论,偶尔讲几个无伤大雅的笑话,或者谈起从wiki上搜罗来的冷门轶闻,他们就会在欢快的笑声中把你引为同道中人。唯一不能速成的东西反而是成绩。因为新学校的教学方式与他所习惯的截然不同,开学后没多久的随堂测试,数学和理科的成绩尚且算得上体面,国文和英语的成绩却已经跌破了90分大关。夏油顶着奖学金的压力拼命学习,终于在期末考试中把自己拉回了全校前十之列。

 

高二那一年,学校的住宿安排发生了一些调整,让夏油从有上下铺的四人宿舍换到了单人单床的二人宿舍。他的新室友是校内闻名遐迩的贵公子,长得帅,成绩好,出身豪富,脾气也是一等一的糟糕。夏油之前的室友们兴致勃勃地传播着此人的八卦:他的家族过去有怎样怎样的头衔,坊间传说他又有哪国和哪国的血统,不然他一个日本人,又是怎么长出那一头惹眼的银发和那双蓝眼睛的。

 

“他在班里从来都不参加集体活动,不是独来独往,就是和那个家入氏的大小姐待在一起。你们说,他们两个不会是男女朋友吧?”

 

“长得帅就是好啊,我也想谈个女朋友——”

 

“夏油你脾气这么好,住过去之后不会被他欺负吧?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和我们说啊。”

 

之前的三个室友都没有识破夏油的本来面目,把他当作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你一言我一语地在他面前议论那位名叫五条悟的新室友。夏油的脸上照旧挂着那副伪装后的神情,装作心地善良的样子去安慰他们:“再怎么说也是相处了一年的同班同学,我相信五条君不会这么做的。”

 

像这样的表演几乎每天都在发生。夏油告别了三个对他依依不舍的室友,带着自己的行李第一次叩开了新宿舍的门。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春天的午后,天色清澈透亮,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花香。他搬着东西进门的时候,宿舍里似乎并没有其他人。等到他把自己的书桌上下抹干净了,开始收拾那张空置着的床时,才看见面前的另一张床动了一下,从被褥中间慢吞吞地探出来一个银白色的脑袋。

 

夏油顿时感觉有些无语。现在的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半了,他的这位新室友居然还在睡懒觉。

 

五条迷迷瞪瞪地从床上坐起来,被子随着他的动作卷到腰间,露出他床上一左一右的两个等身抱枕,之前就是这两个抱枕填平了他的被窝。夏油不常看动漫,只能勉强辨认出上面印的是两个搔首弄姿的男性角色。

 

为什么会是男性角色?

 

“啊,你来了。”五条揉着眼睛,以一种极其自来熟的语气开口了,“我想想,是叫夏油……杰?我可以直接叫你‘杰’吗?当然,你也可以直接管我叫‘悟’。”

 

和传闻的形象不同,似乎是个没什么心机的大少爷,看起来应该很好对付。夏油在心里这么想着,脸上扬起一个标志性的微笑:“好啊。以后请多指教了,悟。”

 

五条向他转过头来,那张格外精致的脸在明媚的阳光中展露无遗,看得他一瞬间险些忘记了呼吸。伴随着一对蝶翼般的长睫缓缓升起,两潭晶莹剔透的青蓝色,像是将窗外的天空都收入了眼眸,就这么毫不设防地出现在了夏油的视野中。五条静静地看着他,而他在对方的瞳孔中看到了一个束手束脚的自己,戴着滑稽的小丑面具,面具上还挂着那个假得不行的笑容。

 

然而就在下一刻,五条满不在乎地撇撇嘴:“你的刘海好怪。”

 

不能发火,不能发火,夏油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虽然这条垂在前额的刘海本来就是他故意留给人们开玩笑用的谈资,但此刻被五条这么大大咧咧地指出来,竟然让他有了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他故意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用手掌托起那一缕头发:“很奇怪吗?我反而觉得这是不错的个人特色呢。如果我这个样子去关西说漫才的话,一定会大受欢迎吧?”

 

他等待着五条因为他的笑话大笑出声。然而,五条并没有笑。

 

“上个星期的时候,我看到你在便利店里买三文鱼寿司了。”

 

五条悟轻轻地说道,他的声音像重锤一样敲进夏油的耳朵里:“所以你根本就不对三文鱼过敏,是吧,杰?”

 

在那对澄澈清明的苍青色双眼中,夏油杰再一次看到了那个宛如小丑一般的自己。缠绕在脚跟上的恶魔抓住了他的身体,将他投入漆黑可怖的地狱,放肆地嘲笑他的虚伪和窘迫。光是站在五条的面前他就已经竭尽全力了。夏油张了张嘴,想要搜罗出几句谎话为自己辩解,却发现自己可悲地什么也编不出来。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浇在他的身上却冰凉彻骨。

 

“别误会,我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毕竟大家都有一些不想被别人知道的小癖好,不是吗?”五条摇摇头,“比如说不喜欢吃完整的章鱼,只喜欢吃章鱼须啦;明明很喜欢草莓却讨厌草莓味珍宝珠啦;喝罐装汽水的时候必须要压平拉环啦……你不用在意的,我自己的毛病要比你大得多啦。”他说到这里,用力地拍了拍自己床上的两个印花等身抱枕。“再说了,杰有受人欢迎的天赋,我很羡慕啊。”

 

“受人欢迎……哪怕受欢迎的其实不是真实的自己?”

 

夏油这时候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在那双诚实的蓝眼睛的注视之下,他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微微地颤抖,就像是猝不及防地被人撕开了一大块血痂。然而在血痂撕开之后,伴着些微的刺痛感,新鲜的血肉得以在空气中自由呼吸,又是那么的令人畅快。

 

五条终于笑了,却不是夏油期待过的那种浅白的、被愚蠢的笑话勾起的大笑,只是轻松地勾起嘴角,脸颊带着一点点婴儿肥,阳光把他的皮肤映得像是透明的。

 

他说:“谁会把真实的自己全部暴露给别人看啊?大家的性癖千奇百怪,在人前或多或少都是会掩饰一点的啊,又不是小孩子了。”

 

可是你看起来就很像小孩子。夏油默默地咽下了这句话。

 

他突然觉得自己松了一口气。

 

(TBC)

 

 

 

注释:

Supreme和Offwhite是两个潮牌,都很贵,我没买过。

 

感觉自己的每一篇文章都会写出一对完全不同的夏五,随着视角和解读偏向的转变,他们的人物形象也千变万化……就像看万花筒一样。总而言之,这一次是假笑boy杰君,一定程度上也解释了为什么上一章的杰能在悟面前如此流利地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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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那场终将到来的暴风雨

 

 

 

尽管新室友给了夏油杰一个不错的第一印象,但本着一种谨慎的态度,他还是仔细地观察了五条悟一个星期。五条只和他打了一个照面,就拆穿了他多年练就的伪装。倘若有这么一个敏锐的人天天地盯着自己,无论自己做什么,都已经提前一步被对方识破了真相,甚至还有可能向其他人透露这一秘密——每每思及此处,夏油就感到有一阵寒意顺着自己的脊背蹿上来。

 

然而在他观察了一整个星期之后,他发现五条是真的不在意自己的虚伪。每当他在人群中施展自己的社交手段时,五条总是站在距离人群很远的地方,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银白短发的少年个子比他还要高一些,因为发育期的快速生长显得格外瘦削,像是一株挺拔的白桦树,安静地驻守着夏油视野的边疆。

 

课业之外的宿舍生活揭示了对方甘于离群索居的原因——当五条兴致勃勃地从自己的床底下拖出一抽屉漫画的时候,夏油震惊得几乎要下巴脱臼。

 

被五条拖出来的这个抽屉与宿舍的单人床同等长宽,底部四角装有轮子,可以在地板上灵活地推来推去。夏油迅速地目测了一下自己眼前的漫画数量,光是最上面的一层就有五十多本,其中大部分是少年JUMP和周刊漫画的单行本,还有一部分是画风柔美的少女漫画,他甚至看到了一些封面非常露骨的……夏油花了好长时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呃,所以说,你其实是那个什么……御宅族?”

 

“差不多吧。只不过我和一般的阿宅又有一点点不同。”五条像是变魔术一般,转眼间又从自己的书桌底下推出一个半透明的收纳箱,献宝似的从里面捧出一册又一册的厚书。“我是个腐男。”他冲着夏油活泼地眨眨眼睛,“这么说的话可能会让你难以理解,我换一种说法好了,就是喜欢看BL作品的男性。”

 

“什么是BL?”夏油有些摸不着头脑。

 

“BL就是boy's love,boy loves boy. ”五条不假思索地答道。

 

“Boy loves… ”夏油被吓了一跳,但还是尽可能地用他所能想到的、最不含歧视意味的词汇询问道,“也就是说,你其实是性取向为同性的……”

 

五条看到他一脸呆滞的样子,促狭地笑着朝他靠近了几步:“是啊,所以你现在想到了什么?”

 

夏油杰头脑一片空白,呆呆地看着那张雕塑般精致的面孔离自己越来越近。和平日里矜贵又冷淡的模样完全不同,此时此刻的五条悟笑得十分嚣张,雪白的牙齿闪闪发亮,简直像是从神话中走出来的一只小恶魔。他的这副表情让夏油有种呼吸不畅的错觉,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简直像是在胸腔里锁了一只不肯安分的野兔子。

 

然而就在下一秒,五条就忍不住自己先破了功。他用力地拍着夏油的肩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啦!我和你开玩笑的。腐人类又不一定全都是同志,我们可以是任何的性别和性向,就像furry控不一定全都毛发旺盛一样……呃,这么说好像又有点问题,毕竟人类再怎么样也不可能长得像furry一样毛茸茸的吧?”

 

“Furry控又是什么意思?”夏油听得更加糊涂了。

 

“Furry控就是……算了,你连BL都是第一次听说,这种程度的性癖对你来说还是太遥远了。”五条心痛地发现,自己好像一不小心又把话题聊跑了,“总而言之,我不是同志,只是单纯地喜欢BL题材的漫画和小说而已。”他把自己的手机从衣兜里掏出来,翻开手机盖向夏油展示待机画面:“你看,我的手机屏保还是井上和香哟。”

 

屏幕中身材火爆的当红艳星近在咫尺,总算让夏油打消了对于五条现阶段性取向的疑虑。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地下琳琅满目的漫画书籍。“那你床下收藏的这么多书,全部都是……”他努力适应着这些由五条带来的全新概念,“BL的作品?”

 

“当然不是了。”五条收起手机,轻轻巧巧地从抽屉里抄起一本少年JUMP,“那边有一些是BL向的,不过更多的还是正常向的JUMP漫画,我只是磕它里面的CP而已。”

 

“等等,再等等……什么叫CP?”

 

“就是couple,伴侣。”五条叹了口气。向一个从来没有接触过耽美的人科普这些概念实在是太累了,要不是他自己现在正在兴头上,眼前这位总是精明得像狐狸的室友偶尔露出的呆滞表情又特别好玩,他才懒得和一个完全的圈外人说这么多。“我举个例子吧。你有没有看过《高达SEED》?”

 

《机动战士高达SEED》是几年前非常流行的一部动画,初高中年纪的男孩子几乎就没有不知道的。五条看到夏油点了头,于是继续问道:“你更喜欢芙蕾还是拉克丝?”

 

他所提到的芙蕾•阿尔斯塔是《高达SEED》的男主角基拉•大和初恋对象,拉克丝•克莱茵则是男主角后来的爱人。夏油略一思索:“拉克丝吧,毕竟她最后和基拉在一起了。”

 

“那么用我们的说法就是,拉克丝和基拉•大和是一对CP。”五条轻快地说,“当然,不限制性别的话,基拉和阿斯兰也可以是CP,拉克丝和卡嘉莉也可以是CP。CP这种东西是非常主观的。哪怕是在官方的剧情和设定里毫无关系的两个角色,你也可以认为他们是一对CP——我们把这种情况叫做‘拉郎’。磕上太冷门的CP可能会让人比较难过,不过CP与CP之间倒是没有优劣之分的。”

 

他又把夏油绕进去了。惯于揣摩人心的少年第一次开始琢磨这种复杂的同人文化概念,觉得自己像是在面对一道刁钻的数学题,明明题干极其简单,细想之下却又处处令人费解。“那么‘磕CP’又是什么意思?你们会向着一对couple顶礼膜拜吗?”

 

“倒也没有顶礼膜拜这么夸张……不过你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等我一下!”五条一边说着,一边匆匆地转过身蹲下,开始在自己的书桌抽屉里急切地翻找起来。过不了一会儿,夏油就看到对方把一沓乱糟糟的东西用力拍在了桌面上。他看得很清楚,那是许多被写满了字的方格原稿纸。

 

“这就是我们磕CP的方式。”

 

五条转过头来,双眼亮晶晶的,整个人仿佛由内而外散发着光芒:

 

“我们创作。”

 

#

 

因为有了一个有问必答的腐男子室友,夏油杰的词汇量几乎每天都在扩充,一些他曾经听过的校园八卦也随之不攻自破:比如说,五条悟的脾气其实并不高冷,反而相当活泼健谈,当他在班级里表现出那种安静冷淡的模样时,其实十有八九都是在思考怎么创作他的CP同人小说;再比如说,五条偶尔会翘掉集体活动,通常都是因为他的灵感已经箭在弦上,再不写下来就要逃走了;还比如说,五条和同班的家入硝子走得很近根本不是因为谈恋爱,而是因为家入也是个腐女,他们两个是友谊地久天长的同好关系。

 

“硝子说她以后想去JUMP上画漫画。”五条说这话的时候,他和夏油正坐在学校的天台上吃午餐。透过一层被刷成油绿色的铁丝网,整座校园的景色尽收眼底。五条抿了一口酸奶,顶着嘴唇上浓浓的一抹奶胡子自言自语:“她家里也支持她去学漫画……真好啊,以后可能就要叫她‘家入硝子老师’了。”

 

“那你以后想做什么。”夏油说,“还有,擦擦你的上嘴唇。沾到了。”

 

“我想当个小说家,把我对CP的爱全都写出来。”五条说到这里,忽然猫似的伸长了舌头,灵活地舔去了嘴唇上那道滑稽的奶胡子,“我要远走高飞,走到哪里就写到哪里,谁也不能让我停下创作!”

 

“都说了不要直接用舔的……”夏油放下自己手里的炒面面包,拆了一张餐巾纸出来,正准备去抹他的嘴唇,忽然又迎上了那对闪闪发光的蓝眼睛:“杰也跟着一起来好不好?”

 

“一起来什么?”夏油叹了一口气,捏着他的脸颊,替他把脸上残余的奶渍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五条即使是被人捏着也停不下他的嘴:“我们一起去旅游啊!去中国,去埃及,去地球另一边的亚马孙雨林里,走到哪里就在那里写一篇小说。等到我们把世界环游了一圈,再把这些写过的小说全部集结起来,出一本很厚的书。”他用两只手在胸前比划出一个夸张的厚度。“至少也得有这么厚吧?”

 

夏油闻言不由得失笑:“我可不会写小说啊。”

 

“那你就做我的编辑嘛。反正我现在的手稿全都是你在管。”五条满不在乎地用手肘捅捅他。

 

“还不是因为你总是把写好的手稿到处乱丢!”夏油作势要挠他痒痒。他知道五条的痒痒肉都长在腰上,只需要轻轻一掐就能让对方痒得受不了。

 

“哈哈哈哈!好啦!好啦!我知道错了!”五条一边笑一边扭动着身体躲避,最后干脆跳了起来,绕着夏油的身体跑了一圈。

 

等到他们两个人闹够了,从自动贩卖机上买来的面包和酸奶也已经被分享得一干二净。五条悟气喘吁吁地重新在夏油杰身边坐下来,双手撑在背后,仰头看向远方与他的瞳色一样清澈的天空:“说实话……呼,杰,你本来的性格其实就挺好的,以前为什么要把自己装进一个和本性相差无几的假人壳子里呢?”

 

夏油全身剧震,难以置信地转头去看他。春末夏初的暖风绵绵不断地吹拂着,五条前额的几勾碎发在风里轻轻地颤着,一下,一下,仿佛全都搔在了夏油的心口上。

 

“善良,温柔,同理心,偶尔还有点像老妈子……这不都是你自己本来就有的品质吗?”五条扳着手指一项一项地数,“你知道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想的是什么吗?不只是觉得你的刘海很怪,我还在想,这个人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好假啊,看起来就像是画上去的一样。那个时候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我未来两年的室友可能会非常懦弱,或者非常狂躁,又或者其实是一个两面三刀的挑事精……我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我遇到了那个最好的可能性。”

 

他咂咂嘴,似乎是在品味一段饶有滋味的回忆:“我不是说过了吗?杰有受人欢迎的天赋。”

 

煽情的话谁都会说,可没有一个人能说得像他那样认真。夏油杰怔怔地望着五条悟,忽然觉得被自己藏在胸腔里的那只野兔子再一次不安地跳动起来。他听见五条呼吸的声音,听见自己耳畔血流的细响,也听见风拂过树叶发出的沙沙轻语,然而那些声音都像退潮的海水一样徐徐地远去了,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一个声音:怦怦,怦怦,震得他骨骼都隐隐发痛。

 

——“也就是说,你其实是性取向为同性的……”

 

——“是啊,所以你现在想到了什么?”

 

当时的那句玩笑话,如果是真的该多好。

 

#

 

“对了,悟,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说你要去周游世界……你家里会同意吗?我记得你好像是家里的独生子来着?”

 

“家里的那群老头子管不住我的啦。大不了直接带着你离家出走咯。”

 

“你还是先想清楚了再说吧。这么做的话很有可能会被家里冻结一切资金来源喔?”

 

“你小子怕啦?”

 

“我只是提供一种最坏的可能性。”

 

“没关系,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

 

2007年,高三的夏天,在夏油杰的记忆里永远开始于一场恐怖的暴风雨。

 

期末考试刚刚结束,期待已久的暑假生活即将开始,整个班级的情绪都很亢奋。夏油忙着和同学们对答案,五条悟则早早地收拾东西离开了——他一向懒得参加这种无意义的集体估分活动。七月的天气说变就变,几个小时前还是万里无云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翻作阴沉的颜色,大片大片的积雨云沉沉地压下来,像是要将楼房吞入它们的口中。夏油从对答案的人群中抽身出来,忧心忡忡地看向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想到了五条刚才离开教室的时候没有带伞。

 

千万不要突然下雨啊。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一道紫白色的电光破空而来,划破墨色的云层,斜斜地劈过远方的一座高楼,闷而重的雷声随之响起。整个教室都静了下来,片刻之后,几个胆小的女孩子尖叫起来,抓起书包拼命地堵住自己的耳朵。

 

狭长的闪电接连划破云层,教室里的光线明一时暗一时,简直像是恐怖片里才有的画面。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终于有人想起了应该打开教室的电灯。夏油静静地坐在窗前,看见一两滴雨点溅上玻璃,只是一眨眼的工夫,细小的雨痕就被更多铿锵有力的雨珠冲刷得无影无踪。整片天空都在恸哭,每一朵云都拼命地从身体里挤出雨水,午后的天色昏暗得像是日落,空气中飘荡着植物被大雨碾碎的气息。夏油再一次想起了那个让他紧张的问题:悟没有带伞,现在是不是正被困在回宿舍的某段路上?

 

他再也坐不住了,以最快速度收拾起自己的书包,从侧袋里抽出他一直备着的折叠伞。

 

暴雨越下越大,风也越刮越急,雨丝在空中几乎是以斜四十五度向下坠落。夏油杰撑开那把单薄的伞,毫不犹豫地跳进了雨里。雨水凶狠地砸碎在伞面上,爆开一朵朵透明的花,伞面被它们打得东摇西晃。夏油在茫茫渺渺的雨幕中努力向四周张望,就是看不到那个熟悉的白毛脑袋,不知不觉地,男生宿舍的正门已经近在眼前。他在门前收了伞,把湿透了的背包随便擦了擦,提着它们向楼上跑去。

 

走廊里氤氲着一股带腥味的水汽,被打湿的地砖滑得抓不住鞋底。夏油越跑越快,气势汹汹。他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急些什么,也许是冥冥之中的一种预感在催促着他,快一点,再快一点。

 

“轰!”

 

一声前所未见的长雷聒碎天空,紫白相间的闪光破窗而入,照得他身前身后一片透亮。

 

学生宿舍里没有开灯,却挤了很多人。夏油杰扶着门槛粗重地喘气,视野中一片昏花,而后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五条悟的床垫被整个翻了过来,藏在床下的抽屉此刻倒在一旁,漫画书和手稿的碎片铺了满地。风刮过来,将一张被撕碎的稿纸送到他的脚边,上面还留着五条龙飞凤舞的字迹。

 

“你都快十八岁了,也该从你的幻想中毕业了。”

 

充斥天地的暴雨声中,他听见一个刺耳的声音这么说道。

 

(TBC)

 

 

 

注释:

《机动战士高达SEED》的播出时间是2002-2003年,差不多是悟和杰读初中的时候。

 

这一章很让人难受,请大家坚持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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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流浪的星核

 

 

 

暴雨瓢泼,天地茫茫,宿舍窗外的几棵花树被雨点打得左右摇晃,在窗玻璃上投下鬼爪般的影子。在昏暗的光线中,夏油杰终于看见了站在窗前的五条悟。他的头发被扯乱了,两鬓湿淋淋地贴着脸颊,人中上多了一道血迹,模样看起来狼狈至极。然而他的脊背却挺得很直,像一棵不屈的、铁骨铮铮的白桦树。在他和夏油的中间挡着三四个彪形大汉。他们背对着夏油站成一排,漆黑的背影山一样地沉重。夏油眯着眼睛仔细扫视室内,才在大汉们的影子里发现了一个格外娇小的身影。那应该是一位女士,穿着考究的套裙和尖头高跟鞋,很明显,刚才的声音就是她发出来的。

 

“毕业?”五条用拇指把正在缓缓流出的鼻血抹到一旁,鲜红的血渍把他惨白的脸色衬得愈加恐怖。他抽了抽嘴角,忽然绽开了一个灿烂至极,却又毫无笑意可言的笑容:“这就是你让人把我的书都撕了的理由?”

 

“我这是为了你好。”女人轻描淡写地说,“那个词是怎么说的来着——哦,对了,断舍离。我是在帮你学会断舍离。”

 

“我不需要!”五条的这句话完全是吼出来的。有那么一瞬间他看起来就像是要冲出去了。挡在女人面前的几个大汉警惕地往前踏了半步,湿漉漉的鞋底就踩在那些被撕碎的漫画书上。

 

“你不需要?你怎么不需要!”女人刻薄的声音越发尖锐高扬,“我为什么要你上这所学校?为什么要在每个寒暑假把你带出去做公益实践?还不是为了让你以后能考个好大学?平时你买这些东西我有说过你一句吗?你现在是高三,不是高一高二,是还有不到一年时间就要毕业的高三。我连给你写留学推荐信的人脉都打点好了。你现在和我说你不需要,你是要活活气死我吗?”

 

五条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的目光死死地黏在脚边那些雪花般的碎纸片上。

 

“你还想不想读书了?给我一句准话。”

 

“不想!”五条又是歇斯底里地一声吼。窗外的天空恰好滚过一声闷雷,明亮的电光溅入室内,把他的脸颊映得苍白如纸。“我不创作就活不下去,不读书又不会怎么样。”

 

“创作——呵,说得好听,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写的是什么东西?”女人嫌恶地微微抽动鼻翼,“我在你进来之前已经翻阅过一遍了。好的东西不写,写的全部都是两个男的在亲嘴!你同性恋啊你?”

 

窗外又是白光一闪。五条咬着嘴唇不回答她,两只眼圈涨得通红。

 

“怎么又不说话了?好啊,今天你必须给我把这件事解释清楚。你想跟我耗时间,我就在这里陪着你耗。我只有你一个儿子。如果你现在还记得我是你亲妈,就该知道我现在有多失望。”

 

五条依旧不说话,双眼静静地注视着她。那对苍青色的眼睛冷得像冰,冻住了泪水,不让它们软弱地往下掉。千万枚雨滴砸碎在他身后的玻璃上,像是有千万个人在世上的某处无缘无故地哭泣,在哭他,而他的眼眶干涸如故。

 

“妈。”他轻声地说,“我不会再和你解释了。这将会是我最后一次在你的面前这么叫你。”

 

五条夫人愣了一霎,音调瞬间转作母豹咆哮般的狰狞:“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你是现在翅膀硬了,终于打算和我断绝母子关系了吗?”

 

“你非要这么想的话,也可以。”五条悟耸了耸肩,嘴角甚至微微向上翘了一下。

 

“你对得起我吗?你和我断绝关系……你对得起我吗?”事已至此,五条夫人彻底撕碎了矜贵的面具。她发狂似的用鞋跟跺着散落在脚边的那些碎纸,仿佛是踢踹着她儿子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就连这些东西都是用我给你的钱买的!”

 

“对啊。所以你不是已经把它们都撕了吗?”五条悟凉凉地说道。

 

“给我把他抓起来!”五条夫人急火攻心,终于想起了这些挡在她和儿子中间的彪形大汉们的用处。被她叫过来助威的男人们都是五条氏分家的亲戚,不敢不听她这个本家主母的指挥,于是像一只只笨重的棕熊一样向着五条悟逼近过来。五条悟啐了一声,毫不畏惧地捏紧了拳头,一拳揍在距离他最近的那个男人的脸上。然而他毕竟寡不敌众,很快就被三四个男人按住了手脚,颧骨上也挂了彩。那些男人把他的手臂向着背后反捆,按着他的头顶逼他向母亲鞠躬,他就把双腿打开成弓步,说什么也不肯向五条夫人弯腰。夏油杰终于看不下去了。他把雨伞和背包往脚边一丢,冲上来帮着五条悟掰开那些魁梧男人的手:“你们在做什么!”

 

“你又在做什么?”五条夫人狠狠地剜了一眼夏油,目光中的怨毒让夏油不寒而栗。就在他愕然无法开口的时候,几乎要被人按倒在地上的五条悟突然大喊一声:“他是我室友!你们放开他!”

 

“你的室友?”五条夫人瞪圆了眼睛。五条悟完全失了几个小时前与她对峙时的从容和冷酷,像一个落了水的孩子一样狂呼乱喊:“真的就是室友!他是好学生,每年都拿学校奖学金的!他有什么可怀疑的!”

 

“你叫什么名字?”五条夫人仍然不相信他说的话。她的目光牢牢地锁定在夏油身上。夏油被她盯得毛骨悚然,表面上却还要佯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夏油杰。我是悟……是五条同学的室友,高二春季学期的时候因为宿舍调动搬进来的。”

 

“你在那里看了多久?”五条夫人抬了抬下巴,向夏油示意门口的方向。

 

“刚回来没多久……我之前在教室里和同学们对答案来着。”

 

五条夫人从鼻子里轻蔑地哼出一声,像是终于满意了对方的回答。她重新把目光转向五条悟,此刻的后者已经被人按得半蹲在了地上,双膝只差一步就要跪倒下去,这才能让身材娇小的她轻轻松松地俯视他。“真遗憾啊。”她似笑非笑地说,“如果他才是我的亲儿子就好了。”

 

下一刻她就把双眼一横:“你还有什么不服气的吗?”

 

五条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是要将蓄了满胸的愤怒和不甘随着空气一起全部抽出身体:“你赢了。我可以跟着你走。”

 

“原来你也知道什么叫羞耻。”

 

“我对你已经无话可说了。”

 

“把他给我带回去!”五条夫人命令道。两个钳制着五条悟的大汉把他从地上提起来,照旧让他反背着手臂,押着他向门口走去。当他们经过夏油杰的身边时,五条悟猛地回过头,向着夏油大声地喊到:“杰,记住我最后的——”

 

还没等他把这句话说完,一个按着他的男性长辈捏住他的两腮,硬生生把他的头扳了回去。

 

窗外的风雨声不知何时已经收敛了不少,室内闷热潮湿,整个空间充斥着一股世界毁灭后的荒凉气息。夏油呆呆地站在原地,一直到所有人都走了,没有开灯的宿舍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不敢去看那张被掀起了床垫的单人床,一路直直地走过去,在属于他自己的那张床边坐了下来。

 

那句五条悟最后没来得及说完的话,他其实已经听明白了。

 

除了手上正在写的章节,五条的大部分的手稿都放在他这里保存。现在最新的章节手稿已经被撕毁,存放在他这里的手稿就是对方最后的作品。夏油枯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自己的书桌面前,从书架的中央抽出两本厚厚的风琴页文件夹,打开大略数了一下,收藏在他这里的五条手稿应该有四百多张。

 

他在桌下找了一只大塑料袋,将两这本硕果仅存的文件夹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然后走回门边,把它们塞进了被自己丢在那里很久的背包里。

 

#

 

在那个夏天之前,尽管一直帮着五条悟收拾那些乱丢的手稿,夏油杰却从未真正阅读过对方的作品。

 

他把五条存在他手里的四百张手稿带回了家,还通过写在稿纸角落的账号和密码找到了对方在fanfiction网站上的笔名,如饥似渴地读完了五条发表在网上的作品。那些作品大部分都是漫画和动漫的同人,他就追着对方的书单一部一部地补过去。整整一个夏天,他都沉浸在一个由五条悟的文字制造的盛大梦境中,就像是一不小心追着白兔先生落入兔子洞的爱丽丝,在一个崭新的世界里流连忘返,恍然不知身在何处。

 

他不知道那个在他面前贫嘴又脱线,脾气像猫一样捉摸不定的少年,内心却藏着一个那么巨大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有平安时代的鬼怪与阴阳师,有幕末时期的义士与侠女,有神秘的巨龙与魔法帝国,有浩瀚的星空和雄伟的机甲,也有在百废俱兴的荒土上艰难求生的普通人类。

 

五条悟的心灵是那么充实,那么富足,难怪能对现实世界的钩心斗角轻松地付之一哂。过去的自己在他的面前,宛如广袤宇宙中的一小粒尘埃,卑微得仿佛风一吹就会消失无踪。

 

他觉得自己好像更喜欢悟了。

 

可他也更不敢在对方面前说出自己的喜欢了。强烈的自卑感如滔天巨浪般袭来,彻底吞没了那颗在青涩的悸动中雀跃不已的心脏。他打开了胸腔,掐死了那只不肯安分的野兔子,咬着它的血肉一口一口地吞下去。

 

在那个遥远的2007年夏天,夏油杰亲手扼杀了自己的初恋。

 

#

 

2007年秋季开学后,五条悟推迟了整整一个月才回到学校。对于自己如何度过这个长达三个月的“暑假”,他绝口不谈,整个人从内而外散发着一股阴沉的死气。除了依旧和他住在同一个宿舍里的夏油杰,以及心很大的家入硝子,所有的老师和同学都不约而同地避着他走,唯恐一不小心触了这位大神的霉头。

 

2008年春天,高中毕业前夕,夏油放弃了自己一向擅长的数学和理科,执意填报了一个纯文科的院校。除了父母和班主任,他没有把这个决定告诉任何人。因此在毕业之后,他在同学们的眼中几乎等同于人间蒸发。

 

他很清楚自己的这个决定有多鲁莽,但他不后悔。他只是想离那个编织了瑰丽梦境的五条悟更近一些。

 

2013年,大学毕业后的夏油杰意外在供稿的杂志社里遇见了家入硝子。后者此时已经是业内小有名气的新人漫画家了,那一天是来杂志社接受采访的。简单的寒暄过程中,夏油无意间提到了自己现在养了两只猫,先前还文文静静坐在他对面的家入忽然蹦起来,握着他的手激动地说:“我现在正在构思一个和偶像、魔法有关的故事,正好缺一个可爱的吉祥物做门面。可以让我去你家画一下你的猫吗?回头我请你一顿饭。”

 

夏油拗不过她,只能同意让她对着美美子和菜菜子画了几次写生。后来家入还送了他一张自己画的钢笔速写,装裱之后被他挂在了宠物房里。

 

2014年前夕,家入硝子约他出来吃饭,席间忽然拿出了自己为新漫画做的人设合集。“我的新脚本终于被编辑通过了,明年就要从JUMP SQ转移到JUMP+上去连载。”她说,“但是我对其中两个人物的关系还有点拿不准,你帮我看看呗?”

 

夏油半信半疑地接过去一看,纸上画着的赫然就是2D版的他和五条悟,就连他的刘海和五条的蓝眼睛都被等比例还原了。人物的右下角用片假名写着两个角色的名字,“解忧夏”和“瞳”。

 

“你这是什么意思?”夏油合上画集的封面,脸色霎时间冷了下去。

 

“嗨呀,这里给你看的只是初稿,具体的人设还没定呢。我在考虑要不要把你的怪刘海去掉,或者给他的眼睛换个别的颜色。”家入懒洋洋地撑着自己的下巴,“以你们俩的外貌和性格,画成漫画一定会受欢迎的,这一点编辑部已经全票通过了。”

 

她伸手把画集接过来,向前翻动了几页:“而且你们两个也不是主角啊,主角是这三个女孩子。”被她指着的那一页上画着三个身穿华丽蓬蓬裙的高中女生。“毕竟我还是更擅长画女人嘛,《美少女战士》的作者武内直子老师可是我永远的偶像……唔,或许还包括她那个老是休刊的丈夫。”

 

“你准备给我和悟安排什么故事?”

 

“大概就是爱而不得,死了又活,最后又机缘巧合地死在一起吧。”家入轻描淡写地说,“还是说你想要一个更圆满一点的故事?虽然前期的剧情大纲已经提交了,但是漫画家的微操手段还是很多的,要做到这一点也不是很难。”

 

“不用了。”夏油杰说,“像这样就很好。”

 

2014年,家入的作品《东京私立魔女高等专门学校》开始在JUMP+上连载,初期的反响并不算好。夏油此时正在计划着贷款买一套房。他原来租住的公寓换了一个二房东,以不许养猫为理由勒令他尽快搬出去。他缺钱,家入缺名气。两个同病相怜的成年人在新宿的酒吧里大吐苦水,家入冷不丁地问他:“你最近有没有时间?我想约你写几篇TMK的同人。”

 

“什么CP的同人?”这时候的夏油对于同人圈的各种用语已经如数家珍,“我没写过百合,耽美和BG向的倒是写过不少。”

 

“放心,不会为难你的。”家入摇晃着鸡尾酒的酒杯,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鸡的狐狸,“我想让你写的是解忧夏和瞳的BL同人。至于CP名嘛……你觉得叫‘夏喵’怎么样?”

 

夏油喝得有点醉了,但他觉得自己的头脑还算清醒:“不行,我不能……”

 

“千字千円,上不封顶。”家入大小姐气场全开,“完结一篇再给你补贴50%的辛苦费。”

 

夏油在心里默默地换算一下总金额,然后一口闷掉了自己杯中的残酒:“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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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在网络上发表夏喵同人的时候,曾经有不客气的读者这么问过Lament老师:“您笔下的解忧夏总是在追逐着瞳的背影,是不是因为您在生活中也有一位求而不得的爱人?”

 

那个时候的Lament老师脾气很好很好。他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在电脑屏幕前笑出了声。笑过之后,他给这位胆大包天的作者回复了一句话:“对啊。所以我在等着他一不小心看到我写的同人文的那一天。”

 

然而他知道这一天是不可能到来的了。家入硝子和五条悟还保持着联系,时常会在约他出来喝酒的时候向他透露一点五条的近况。于是他知道了五条去做了数学老师,任职的学校就是他们和家入的高中母校,每天风风火火地管着一群正值叛逆期的小萝卜头。高中老师的工作很忙,对方应该已经没有看同人的闲情逸致了。

 

夏油杰不喜欢猫,也不认为自己适合养宠物,可是照顾美美子和菜菜子还是深深地刻进了他的习惯里,让他再也离不开两只小猫的陪伴。

 

夏油杰喜欢五条悟,甚至用了十年的时间去一点一点地接近五条悟,可是隐瞒自己的感情还是深深地刻进了他的习惯里,让他在深爱的人面前再也开不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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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有救援飞船来了。”瞳放下通讯器,“这个星系的主恒星即将坍缩为白矮星。到那个时候,我们所在的整片小行星带都会被它坍缩时抛出的物质烧毁,更别说是我们所在的飞船了。空间管制局不愿意为我们冒这个险,因为说不定会搭上几个训练有素的飞船驾驶员……”

 

他的声音轻了下来:“只为了救一个人和一个快死了的异常仿生人?真好笑。”

 

“我们还有一个办法。”解忧夏忽然说,“趁着现在通讯还没有断,你把话筒关了,先听我说。”

 

他从控制台前站起来,向着那台他们十二个月前从太空垃圾里淘来的旧型号超级计算机走过去。这东西的大部分零件都已经失灵了,解忧夏用旧空间站里找到的硅管和导电凝胶修修补补,好不容易才恢复了它的一点点功能。瞳看到他从超级计算机的外壳一侧拖出一条数据线,提着它向破损的休眠舱走去,把它接在了休眠舱裸露在外的电极板上。

 

“你疯了——”瞳忍不住脱口而出。他不明白解忧夏到底要做什么,只是本能地感觉到对方要做的事情很危险。那张电极板背后的线路接通的是与睡眠学习有关的系统,换言之,是直接作用于大脑的东西。一切与人脑有关的研究和改造都相当危险,因为脑细胞的不可再生性,即使是最轻微的扰动也有可能造成无法治愈的严重残疾。

 

“这东西不是给我用的,而是给你准备的逃生手段。”解忧夏平静地说道,同时伸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脑部,“我是原生人类,每一个原生人的基因和脑部结构都是不同的,所以我用不了它。但是你不一样。我记得你和我说过,和你同型号的仿生人一年会出厂数万个,其中一定会有和你的脑部结构完全一致的仿生人。我可以把你的记忆用这台超算拆分编译成影文件和病毒,再通过空间管制局的通讯线路传送过去,让它们去感染和你脑部结构一致的那些仿生人。”

 

“你要放任我感染更多仿生人?”瞳先是一愣,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可真不像一个杀手该做的事……”

 

“你先别忙着反驳我,听我说完。”解忧夏短暂地闭了闭眼,像是要把那些软弱的感情从脑海中全部清除出去,“如果你还想活下去的话,那就好好记住我接下来说的话。”

 

他瞟了一眼依旧计算不止的控制台显示屏:“距离我们最近的宜居星球是ESO 269-57星系的乌柯塔星, 距离这里大约有65光年。如果你能在那颗行星上找到合适的新身体,那就尽可能一直待在那里,不要去其他的星球。一个仿生人的寿命最多只有四年。编译后的病毒每一次感染新的身体,都会被身体原本携带的信息覆盖掉一部分,所以哪怕你一直在更换最新的身体,最终也还是会逐渐地凋零,直至彻底消失。”

 

“所以我要为你设计一个保持自我意识的办法。”解忧夏说到这里,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早就停转了的机械手表,万年历的表盘上依然是固定不动的十二月七日。“那就这样吧,你记住,从你脱离这个星系开始算起,每年的十二月七日都是你的生日。当你一共度过了六十五个生日之后,记得每天看看星空,你就能看到我。”

 

即将坍缩的主恒星距离乌柯塔星有六十五光年的距离。在遥远的乌柯塔星看来,它的爆发只是六十五年后闪过星空的一枚光点。

 

解忧夏说到这里,终于再也说不下去了。他强迫自己硬下心肠,抓着仿生人的手把对方拖到休眠舱边,轻轻地拍了拍瞳美丽却呆滞的脸庞:“好了,别用这种表情看着我,开心一点,今天是你的生日啊。”

 

他凑了上去,没有送上一个吻,而是用自己的额头抵着瞳的额头。“生日快乐。”他说了一遍又一遍,“生日快乐,生日快乐,生日……快乐。”

 

(TBC)

 

 

 

 

 

注释:

虽然《断舍离》这本书出版于2009年,但是作者山下英子女士早在2000年的讲座中就已经提出过这个概念了,所以用在此处不算bug。

 

再次申明本文的两位主角没有原型,所以也没有任何人的父母在取材的过程中受到伤害。把大BOSS设定成母亲主要是为了方便用对话推进剧情,毕竟如果换成一位刻板印象中的东亚严父,这种时候早就已经抽出皮带开始打了。

本文的最后一段是《流浪星核》的实体内容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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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警:从本章开始含有略低于原作剂量的【乙香】要素,介于纯粹的友情与恋爱关系之间,特此标明。

 

 

 

 

第十五章:未成年人不好好享受暑假指定是有小情况

 

 

 

凌晨五点,天将破晓,五条悟合上《流浪星核》实体书的最后一页,心中五味杂陈,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

 

在故事的最后,瞳躺进了解忧夏为他改造的休眠舱,意识被分解为数据传送向远方。在瞳的意识离开之后,星系中央行将就木的红巨星终于开始了它的坍缩,剧烈的风暴将恒星的表层物质尽数撕碎,化作绚丽却危险的玫瑰色星云,刹那间点燃了整片宇宙的荒漠。行星在失控的引力中崩解,宇宙飞船的残骸在伽马射线暴的洪流中烟消云散,万丈光芒从黑暗的宇宙深处升起,又在时间的冲刷下缓慢地凋零,一如烟花消失在夜空中,再也无迹可寻。

 

夏油杰花了足足35万字的篇幅去讲一个逃离的故事,却又在故事的结尾残忍地告诉他的读者,无论是解忧夏还是瞳,他们最终都没能逃离那片美丽又残酷的宇宙荒原。恒星坍缩到来的那一刻,瞳的身体躺在飞船的休眠舱里,和无法离开的解忧夏一起被玫瑰色的星云吞没,而他的意识则随着通讯信号落入文明世界,带着他刚刚获得的生日,同时也是他的人类爱人的忌日,开始孤独地等待那颗恒星的光芒。

 

为期三天的C94已经在昨天下午落下了帷幕,Twitter的夏喵Tag里也已经出现了不少对《流浪星核》的返图和读后感。读者们被Lament老师虐得泪流满面,写的读后感一个比一个长,Tag的前几页全都是他们文采飞扬的哭声:

 

磕夏喵本就逆天而行 @natsunia_forever•8月13日

@Lament65 写给Lament老师:

《流浪星核》绝对能算是第一本能让我有耐心从头追到尾的长篇正剧小说了。450多P的超厚同人本,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真正开始阅读的时候却好像很快就看完了。故事的开头我就很喜欢,一场突如其来的事故,让本该彼此为敌的猎人和仿生人被困在了同一艘宇宙飞船里。然后说他们分头想办法修复飞船的种植系统,开着舰外维修仓在太空里到处捡垃圾,两个人为了生存这个最简单的理由而渐渐走到一起……那段时间看起来就是非常非常的平静、安宁,很平常很简单的快乐。我特别喜欢第一棵小番茄收获的时候他们两个不约而同欢呼的桥段,不仅是瞳这个仿生人变得更像人类了,就连解忧夏这个已经在杀手系统中被磨练成机器的原生人类,也在这个过程中找回了他属于“人”的情感,真是太好了。

然后说到整个剧情以瞳的剩余寿命为线索的倒计时。在AO3追连载的时候我一直以为,按着现有的剧情继续发展下去,结局时逃离的人应该是解忧夏。我没有想到他会在最后把生的希望让给瞳。一个生命(也许是两个)的死去,换取另一种形态的生命的重生。看完只感觉很感慨。我看了老师写的很多刀子,都挺了下来,但是看见最后玫瑰星云在宇宙中爆发那里,眼泪就忍不住开始打转了。

总之,我觉得这个本子应该配得上一篇更像样一点的读后感,但请原谅我这个绝望的文盲只能写出这种东西来了。最后谢谢Lament老师能喜欢夏喵这个CP,而且愿意产出这么多高质量的作品。最后的最后,我要大喊大叫:解忧夏!解忧夏!你真的好爱他!呜呜呜呜……

 

如果五条悟不知道Lament就是夏油杰的话,他会写的长评字数只会比这个还要多。然而,当他把这本小说里的解忧夏视作夏油的心理投射,再把自己代入瞳的立场,感动的情绪虽然存在,脑海中更多的却是对解忧夏——或者说对夏油本人的愤怒。

 

去你的生日快乐!去你的“每天看看星空你就能看到我”!这就是你所谓的对我好的方式吗?如果五条是故事里的仿生人瞳的话,比起乖乖地被解忧夏塞进休眠舱,他更想跳起来给这个不清醒的男人梆梆两拳!恒星坍缩又怎么样?宇宙毁灭又怎么样?他五条悟宁可在玫瑰星云里痛痛快快地化为灰烬,也不要像个寡妇一样等在万里之外,只为了看一眼他男朋友爆炸的时候产生的一点点火光!

 

这就是你对我的印象吗?因为不知道我会怎么回应你的心意,于是就一直假设我不会回应,年复一年地写着痛苦的独角戏?Lament已经是夏喵圈里举足轻重的作者了,在这里几乎人人都读过你写的故事。你用一颗恒星,把自己炸得全宇宙都看见了,可你敢不敢像你笔下的解忧夏那样大声地说出来:你到底想让谁看见你的光芒?

 

不就是害怕被我拒绝吗?五条悟气哼哼地想。

 

他写了十多年的耽美同人,却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像他笔下的角色们一样主动推开柜门。不过,如果那个等在柜子外的人是夏油杰的话,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五条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5:21。他本来想立刻发个LINE,向家入硝子分享一下他今夜把自己掰弯的心路历程,但是转念一想,这个时候的毒溜牛奶老师没准还在补觉倒时差。他心神不宁地玩了一会儿手机,看了几篇夏喵Tag里对《流浪星核》的读后感,终于忍不住切回自己的首页,对着屏幕右下角那个又大又好看的发推按钮用力点了下去。

 

凉了的薯条不好吃 @gogogojo•8月13日

喜欢上了一个不开窍的人,所以决定正式出柜了![男性牵手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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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ment @Lament65•8月13日

今晚收到了很多《流浪星核》的实体回评,还有一些读者给它画的图、做的影视剪辑,把我感动了一次又一次。谢谢所有在C94上买下这个故事的读者,也谢谢那些未能到场、但是曾经喜欢过我的文字的陌生人。很抱歉,只能陪你们走到这里了。这是我自己做的决定,也是我在《流浪星核》的文本关窗之后就一直想说的事。

从今天起,名为Lament的Twitter、AO3和pixiv账号不会再使用,好像也没有什么未完待续的文章需要我去写了。《流浪星核》、《群星降落之夜》,以及我以前出过的两本夏喵同人志都不会再贩,一切文章禁止转载和抄袭。

祝你们前程似锦,心想事成。

 

Lament的这条推文发布于8月13日的5:44。因为没有打上任何Tag,一直到当天的上午九点左右才被粉丝们陆陆续续地发现。无数的粉丝在这条推文下痛哭流泣,恳求Lament老师不要离开;也有理智一些的粉丝在转推和回复里平静地祝福他,希望他以后还能偶尔回来看看。

 

令人遗憾的是,发完了出柜宣言就去补觉的玉桂狗太太并不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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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悟是在下午三点左右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的。

 

时值暑假,即使是星期一他也不用上班打卡,因此每天都是放任自己睡到自然醒,否则起床气就会加倍地严重。他睡眼惺忪地伸手到床头,“啪”的一声接通电话,拖声拖气地问:“谁——呀——”

 

“五条老师,我是乙骨。我今天回东京了。”

 

“忧太?”五条一下就清醒了。他在接通电话之前预想了十几个嫌疑目标,却万万没有想到打电话给他的人是乙骨忧太。

 

距离暑假结束还有十几天的时间,这孩子不是应该在仙台吗?五条纳闷地想。

 

去年年底的时候,乙骨一不小心把自己摔成了骨折,并因此躲过了五条夫人把他拐去北非的计划。他在医院里住了整整一个月,出院之后又可怜巴巴地拄了两个月的拐,折成两截的小腿终于愈合如初。虽然他在东京上高中,父母的住处和工作地点却在宫城县的仙台市,因此他每年都会回到仙台度过寒假和暑假。

 

享受暑假不积极,指定有点小问题。五条的脑子转得飞快。他撑起下巴,饱睡初醒后的嗓音沙沙软软的:“哦,回来就回来了,你打我电话干什么?”

 

“学校的宿舍还没开门,我没地方住了。”乙骨哭丧着脸,在电话的另一边回答他,“老师,不,舅舅,我能在你家暂住几天吗?你让我睡沙发都行。我保证不动你家里收藏的漫画手办游戏卡带……”

 

“停停停,我当然相信你不会乱动那些东西。”五条及时打断了他的报菜名行为,“行吧,谁让你是我唯一的大外甥呢。你自己认识路吗?需不需要我过去接你?”

 

“我以前没去过你家。”乙骨弱弱地说。

 

“那你现在人在哪里?学校吗?”

 

“我现在站在男生宿舍的门外。”乙骨说,“要麻烦你过来一趟了。我在校门口等你。”

 

五条悟的公寓离他的工作地点不远,不急着打卡的时候也就是徒步十五分钟的工夫。他悠哉游哉地起了床,给自己搭了身衣服,甚至还有余裕打理了一下那头被他睡得像鸡窝一样的白毛,徐徐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其实也才过去了半个小时而已。

 

乙骨忧太就站在校门口的铁栅门前面,一眼看过去非常醒目,因为他不仅背着一个巨大的书包,身边还立着一个将近半人高的铝合金旅行箱。乙骨的个头其实并不算矮,哪怕去掉鞋底也有将近一米八,就是瘦削得厉害,五条在他这个年龄的时候都不至于瘦成这副模样。一个多月没剪的头发从齐门帘变成了左偏分,让他看上去好像更没有精神了。他向着五条挥了挥手,然后拖起那个大得夸张的旅行箱,一路小跑着向五条赶过来。

 

“你怎么突然提前回来了?”五条问他,“因为老家不好玩了吗?”

 

“嗯……是为了看望一个在东京的朋友。”乙骨紧张地低着头,“本来想在学校宿舍先住下的,结果宿舍的门还没开……”

 

“朋友?是你的同学吗?”

 

“算是吧……”乙骨把头埋得更低了。

 

“我认识他吗?”五条用力地一捏他的后颈,“把头抬起来再说话。”

 

“是我以前在仙台的小学同学……你,呃,您以前没见过的。”乙骨勉勉强强地把头抬起来了,两只又大又圆的黑眼睛紧张得四处乱瞟,“她在我上次治骨折的那家医院里住院,家里人都不在身边,她一个人住在那里冷冷清清的。所以我和她约好了,在假期结束之前提前几天回来看望她。”

 

五条终于注意到了自家外甥话中的人称和他想得有点不一样。“原来是女孩子啊——她叫什么名字?漂亮吗?”他玩心大起,忍不住凑到乙骨的耳边轻声问道。

 

“名字叫……祈本里香。至于长得漂不漂亮……”乙骨忙不迭地向旁边躲开,两片白净的脸皮上飞满了红霞,“随意评价一个女孩子的相貌是不礼貌的,您还是不要再问我了。”

 

“好啦,我不和你开玩笑了。”五条知道他一紧张就会开始疯狂说敬语,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这次暂时放他一马,“你也不用在我面前这么藏藏掖掖的。关心同学是好事,我没说过不让你去探望那位祈本同学啊。来,和我仔细说说,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和她做这个约定的……”

 

通过乙骨忧太磕磕巴巴的叙述,五条悟好不容易才拼凑出了事情的原貌:这位名叫祈本里香的女同学曾经是乙骨的小学同学,似乎患有某种先天性的心脏疾病,因此在乙骨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就休学了,后来因为医学技术的进步,曾经的不治之症现在有了治愈的方法,她才从仙台转院到东京来,一边住院休养、增强体质,一边等待着做手术的最佳时机。

 

“里香说,她的这个病做手术的话有60%左右的治愈率,但是不做手术的话,恐怕很难活到二十岁。”乙骨说这话的时候,情绪是五条前所未见的低落,“里香和我都是三月份的生日,只比我小几天,今年已经十八岁了。她很害怕自己等不到接受手术的那一天。所以我就和她约定,在她恢复健康之前,每个月我都会去医院看望她一次。”

 

五条沉默良久,轻轻地揉了揉乙骨黑色的发顶:“你是个好孩子……不,你已经是一个负责任的大人了。我为你感到骄傲,忧太。”

 

下一刻他的语气又变得轻松上扬:“对了。那位里香小朋友有没有什么喜欢的漫画啊?她一个人住在医院里一定很无聊吧?这样吧,你明天从我家里挑两本她喜欢的题材给她带过去。实在不知道怎么选的话,给她带一只小姑娘都喜欢的switch掌机也好啊!”

 

什么叫小姑娘都喜欢的switch掌机啊……乙骨都不知道该怎么吐槽了。他当然不敢向五条借swtich那么贵重的东西,但是说到祈本里香喜欢什么,他倒是有一点隐约的印象。

 

“老师,你家里有没有……特摄片的CD之类的?”

 

“特摄?”五条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你怎么忽然喜欢上那种皮套连续剧了?”

 

“不是我喜欢,是里香。”乙骨说到这里,脸颊又开始泛起红晕,“我记得她以前经常在我面前模仿《假面骑士》《炎神战队轰音者》里面的动作,不知道现在还看不看那些东西……”

 

好家伙。五条悟心想。他之前还以为祈本里香同学是一位娴静的文艺少女,因为长期住院而显得白皙纤细,所以才建议乙骨带几本书给她打发时间。没想到少女的内心住着一个女汉子的灵魂,随时准备着挎上变身器去打小怪兽……只可惜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宅男,爱好却总是在纸片人的范畴里打转,暂时还没有涉猎三次元特摄片的打算。五条思来想去,只能心情沉重地拍一拍乙骨忧太的肩头:“那我给你点零花钱,你自己去音像店租《假面骑士》的碟片。”

 

乙骨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啊,好的。”

 

大外甥啊,舅舅只能帮你到这里了。五条默默地想。

 

(TBC)

 

 

 

 

 

注释:

《炎神战队轰音者》首播于2008年。本文中的乙骨和里香都是2000年出生,2008年的时候大概小学三年级,刚好赶得上看这部超级战队系列的特摄片。另外,炎神战队中的轰音黄是女性,这可能也是里香喜欢这部特摄片的原因之一。

我对这个系列的印象最早来源于漫画《拉帕斯主题公园》,在这里向大家推荐一下这部已经完结了的漫画。

 

本文中乙骨和里香的关系比起CP,个人感觉更像是关系很好的异性朋友+一点点的小朋友情窦初开而不自知。因为此时的乙骨尚未进化到纯爱战神的阶段,所以他们俩的交流模式也不会像悟和硝子那么奔放。

以及,让我们恭喜五条悟自觉出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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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玉桂狗太太的夏日攻略

 

 

 

“老师……不,舅舅,您确定这东西真的能吃?”乙骨忧太小心翼翼地问。他的半个屁股搭在餐厅的高背椅边缘,一副随时准备着逃跑的模样。

 

在他面前的餐桌上放着一盘热气腾腾的意大利面,面条的形状就是最普通的直心粉,水煮的时间看起来也恰到好处。主要的问题是酱料——乙骨左看右看,也没法昧着良心欺骗自己那不是巧克力酱。更别说厨师还在面堆的顶端放了两枚奶黄色的马卡龙,简直是把“糖分”两个字明晃晃地标在他的视网膜上。

 

五条悟殷勤地把盘子向他推得更近了一些:“当然能吃!你以为我一个单身汉平时在家都是怎么解决一日三餐的?”

 

对不起,老师,我一直觉得您是那种把泡面当饭吃,实在憋不下去了就去下个馆子的类型。乙骨心痛地想。他不敢当着长辈的面把这种话说出去,只好勉为其难地往椅子中央又磨蹭了一点:“那个,老师,我妈妈一般都是把意大利面做成咸味的……”

 

“那就试试新口味嘛。”

 

“无论怎么说,用甜味的巧克力酱拌面也太不传统了……”

 

“有什么问题吗,传统的番茄意大利面不也是甜味的?”五条“砰”的一声把一罐东西墩在餐桌上,“我还特意用的是意大利原产的能多益榛子巧克力酱!绝对是纯正的意大利味道!”

 

乙骨哆哆嗦嗦地看了一眼那罐被五条挖了一大半的巧克力酱,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昏过去了。

 

以上,就是乙骨忧太同学在自己的数学老师兼远房舅舅家吃到的第一顿晚餐。五条悟的厨艺水平其实不低,就是甜,甜,甜到让人头痛,把素来口味清淡的仙台人乙骨吃得面目扭曲。他不记得自己最后吃了多少意大利面,好像大部分的面条还是进了五条的肚子里。就在他为解决了眼前的甜味主食松了一口气时,五条打开冰箱,从里面掏出了两瓶甜得要死的果味汽水,问他:“要不要来一瓶啊,忧太?”

 

在五条饱含期待的眼神中,乙骨欲哭无泪地问:“老师,我能申请明天的早饭自己做吗?”

 

好在除了糖分超标的伙食,借住在五条家的生活总得来说还是很舒适的。五条的住处是一套复式公寓,楼上楼下的房间不少,只不过大部分的空间都被他的ACG收藏占领了。他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漫画,给乙骨腾出了一个大约十二畳大的房间做客房,还挪了一套桌椅和二十几盘游戏卡带进去。等到他做完了这些事之后,晚饭的时间都快过去了。五条来不及买菜,又不想在大外甥借宿的第一天就用速食面和零食招待对方,只好在厨房里东翻西找,最后摸出来一罐不知道什么时候买回来的能多益酱,硬着头皮凑了一顿黑暗料理出来。

 

晚饭后的时间,乙骨说自己还有一点暑假作业没做完,一头钻进客房就不出来了。五条无事可干,坐在沙发上翻了一会儿几个七月新番的网络评价,手指还是不由自主地滑向了Twitter的客户端。因为乙骨突然提前回东京这件事,他已经有差不多一天没有打开夏喵Tag了。网瘾青年五条悟心痒难耐地想,我就看一眼,看看有没有新的产出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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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了的薯条不好吃 @gogogojo•8月13日

喜欢上了一个不开窍的人,所以决定正式出柜了![男性牵手表情]

 

一月十三里 @seimeisammmma•8月13日

回复给 @gogogojo

祝太太早日追到男友,百年好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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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格沃茨的夏喵守护神 @akaya123•8月13日

审题了吗?太太说的是出柜了,应该是祝她早日追到女朋友吧?

 

托卡马克 @tokamaka•8月13日

回复给 @gogogojo

恭喜太太!预祝太太心想事成!

 

解忧夏单推人 @namiyanatsu_daisuki•8月13日

回复给 @gogogojo

祝玉桂狗太太现实生活幸福美满!不过我似乎嗅到了退坑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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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窝是我永远的天堂 @fly2themoon•8月13日

你别吓我啊!要是夏喵圈一天退坑两个太太,我真的会心脏病发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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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步独步慢人一步 @DoppoBoppo•8月13日

什么?夏喵今天还有哪个太太退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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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窝是我永远的天堂 @fly2themoon•8月13日

你居然不知道吗?就是夏喵圈最有名的那个Lament老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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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ment退坑了?夏油杰退坑了?

 

五条悟上一秒还瘫在沙发上懒洋洋地刷Twitter,下一秒被吓得整个人都绷直了。

 

他赶紧打开Twitter的关键词搜索栏,往里面输入了“Lament65”这个账号。果然,夏油的退坑声明就挂在Twitter搜索结果的第一条。五条迅速心算了一下这条推文的发布时间,发现竟然就在他自己发布出柜宣言的半个小时之后。也就是说,他前脚刚想通自己可以接受夏油的感情,人家后脚就宣布出坑了。

 

五条定了定神,强迫自己继续把这条退坑声明读下去。当他看完声明最后一行的“祝你们前程似锦,心想事成”之后,他颓然地放下手机,“扑”的一声按灭了屏幕,独自一人呆坐在明亮的客厅里。

 

墙上的挂钟不疾不徐地走着,发出细微但清脆的“嘀嗒”声。它回荡在这片死寂的空气里,恍惚间使人以为那就是时间本身流动的声音。五条悟瞥了一眼被他丢在沙发上的手机,觉得自己还是应该把它捡回来继续看才对。他向着它伸出手,手腕和指尖在空气中滑动般地前进,一直距离到那只手机不足两厘米的位置——他像一个害怕被烫伤的孩子,猛地抽回了那只手。

 

因为他已经明白了,夏油杰的态度是认真的。

 

可是夏油怎么会退坑呢?他不是刚写完一本饱受好评的同人吗?他不是收获了那么多来自同好的赞誉和感动吗?他从2014年开始写夏喵,从家入硝子的有偿约稿一直写到自己为爱发电,从TMK在JUMP+上默默无名一直写到它被动画化后大红大紫,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人比他待得更久,没有人比他对夏喵这对CP爱得更深。更重要的是——他笔下的解忧夏就是他本人的内心投影。如果他连这个最重要的心理释放渠道都能舍弃的话,那么自己还能如何向他坦诚心意?难不成真的要再炸一颗恒星才能做到?

 

五条坐不住了。他一向是人类行动力满分的代表,想到了什么就立刻去做。他从沙发上跳起来,抄起那只烫手山芋一般的手机,飞快地拨通了家入的电话:“喂?硝子?杰今天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

 

“啊?”家入那边的背景音听起来人声鼎沸。她先是微微一愣,然后立刻压低了声音:“你在这个时候打过来干什么?”

 

“你那边在做什么?”五条被她罕见的严肃态度惊到了,也不由自主地调低了自己的声音。

 

“在开TMK剧场版的剧本研讨会,JUMP+编辑部的领导和飞碟社几个有名的脚本家都在。”家入没好气地说,“你最好是真的有什么重要的事。我可不想得罪这一屋子的大佬。”

 

五条只好开门见山地问她:“杰今天凌晨退坑了,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退什么坑……哦,对他来说也算正常。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了。”

 

家入的坦然再一次震惊了五条:“你早就知道了?”

 

“还记得我前几天在LINE上和你说过的吗?虽然你们是解忧夏和瞳的形象设计来源,但是夏油杰不等于解忧夏,你也不等于瞳。”家入硝子叹了口气,“他之前一直在写的夏喵同人,其实都是他眼中的你和他的故事。随着漫画剧情的逐渐发展,他的那套角色理解一定会慢慢地偏离角色真实的形象,直至彻底变成OOC。到了那个时候,他就算不想退坑也不得不离开了。真情实感地磕一对自己无法把握的CP就是这么惨,所以我选择了创作属于自己的故事。”

 

她顿了顿,然后轻声地说:“你相信吗,他其实从来都没有读懂过我笔下的解忧夏和瞳,当然也没有看懂过你。”

 

家入说这话的时候,五条正握着电话一步步地走向阳台。城市的夜幕被大地上升起的各种光污染涂抹遮蔽,看不见那么多星星,只有一弯斜斜的娥眉月挂在西边天空,像是投入肮脏池水中的一只银亮的钩,沉甸甸地钓起了人们的梦。

 

“刚才我是从会议室跑到走廊上和你打电话的。现在会议室里还在继续讨论,我不能离开太久。”家入说到这里,语速忽然又开始加快,“以咱俩这么多年的交情我就不和你废话了:你要是喜欢就自己去追啊,少在这里耽误姐姐的大好前程!”

 

她潇潇洒洒地挂断了电话,听起来真的是要去忙她的大好前程了。还没等五条回过味来,被他贴在腮边的手机微微一震,是家入给他发了一个Google定位。

 

他一眼就认了出来,那个地址是夏油杰的家庭住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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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闪烁,车流不息,东京的夜色是层层叠叠的极彩。五条悟在绚烂的彩色中奔跑,开着定位的手机被他牢牢地握在掌心里。

 

就在刚才,他头脑一热就换上球鞋跑了出来,甚至忘记了和正在客房里写作业的乙骨忧太打一声招呼。街道的夜景和他白天所见的很不一样。寥寥的几个红绿灯,车水马龙的路口,藏在阴云后的太阳和第七十六颗雨……他一边全力向前奔跑,一边在头脑里胡思乱想有关夏油杰的一切。他想到自己第一次把对方看错成解忧夏的瞬间。明明那个时候的他并不知道夏油就是解忧夏的原型,但是那片在眉宇间洋溢的忧郁已经钻进了他的胸口,像一只小爪子一样,轻轻地捏紧了他心尖上最柔软的一瓣。

 

为什么自己会在TMK动画的次回预告里对解忧夏一见钟情?因为那是“他”,也不是“他”。相似的是容貌和那股独特的气质,不同的是他们背后的故事和在故事中投入的情感。家入硝子说得没错,真情实感地磕一对自己无法把握的CP就是这么惨。身在局外的读者很难影响作者的创作倾向,更多的时候只能在剧情中随波逐流,噙着自己所认为的糖和刀,一遍遍地欣喜若狂,或者热泪盈眶。

 

那么,同人究竟磕的是什么东西?

 

那么,自己所热爱的创作究竟是什么东西?

 

其实他们的作品本身已经给出了答案,不是么?无论是浩淼如星辰大海,还是细碎如里短家常,无论是正剧,是废萌,是长篇,是短篇,是万众瞩目还是无人问津,是善始善终还是憾然断尾,同人的爱好者们所创作的不仅仅是同人,也是他们热情澎湃、持续地爱与被爱的那一段人生。他们的爱会在一对CP修成正果的时刻开花结实,也会在一对CP黯然落幕的瞬间默默凋零。但是无论如何,这份赤诚的爱意本身没有优劣之分。

 

而现在,他要在现实的世界中去再现这份炽热的爱意。他愿意去爱,他决定去爱,他要把他的爱和他所爱的人一起狠狠地搂进怀里。

 

五条悟不知疲倦地向前奔跑。那个灯火昏暗的旧小区已经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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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油杰的住处是一栋说不清年代的老居民楼。五条悟踏进楼道的时候,一盏昏黄闪烁的白炽灯就在他的头顶摇摇晃晃,面前向上的楼梯伸入一片漆黑。他打开手机电筒为脚下照明,小心翼翼地攀上老房子过于陡峭的台阶。从对面的居民楼窗口照出两道强劲的灯光,从沿途各家的猫眼里又射出细细的光线,把整条楼道切割得像是布满红线机关的电影场景。五条捏着手机小心地行走,一口气攀到楼道的最底层。那扇他曾经见过的门如今又来到了他的面前,门锁紧扣,门框的顶端钉着一块锈得发绿的金属门牌。他抬起手机照了一眼那个门牌,然后走上去开始敲门。

 

起初是礼貌地用手指关节敲打,发出的声音不大,也就是屋里的人在客厅能听到的程度。五条敲了大约两分钟的时间,始终等不到有人来给他开门,忍不住换上了能够制造更大音量的拳头。

 

防盗门的铁皮颤抖起来,发出有节奏的“砰砰”声。又是两三分钟过去,门后毫无反应,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这下子五条终于不客气了。他把膀子抡到最圆,恶狠狠地一巴掌拍在门上,用力得像是要把掌纹都压进金属里。防盗门被他抽得“啪啪”乱响,锁舌在锁芯里跳个不停。五条还是感觉不解气。他干脆侧过身子,肩头对准门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咣”的一声撞了上去:“杰!开门!”

 

门后的世界依旧是静悄悄的,只有腾起的灰尘在空气里飞舞,默默地把他勃发的怒意全都吃了进去。五条不死心地把手机举到耳边,贴着门上那个黑漆漆的猫眼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无可奈何地得出一个结论:夏油杰是真的走了。

 

他关上了手机电筒,在黑暗中无声地闭上眼睛,把自己的脸颊靠在了冰冷的防盗门上。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现在空空如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挤不出来,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么,还能做什么。

 

四肢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斜靠着门,身体一点一点地滑了下去,最后坐在了积灰的地面上。夜色如幕布将他覆盖。手机的屏幕闪烁了几次,最后还是融入了这团化不开的漆黑。

 

不知道像这样等待了多久,五条悟忽然被一束落在前额的灯光照醒了。他手忙脚乱地从地上跳起来,双眼逐渐找回焦距,才发现站在自己面前的是捏着一只手电筒的夏油杰。

 

“你没有搬走?”他的头脑一团糨糊,冒冒失失地就把话问出来了。

 

夏油莫名其妙地盯着他看:“我为什么要搬走?”

 

“我还以为你……”五条欲言又止。夏油皱起眉头,又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别以为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全款买房啊。我还有几十年的房贷没还完呢。”

 

他从衣兜里掏出钥匙,捏住其中一枚在灯光里晃了晃:“有什么事情还是等进去之后再说吧。你先让开,我来给你开门。”

 

(TBC)

 

 

 

 

 

注释:

悟做给忧太的巧克力酱意面是2016年欧美圈流行过的一种做法,万恶之源是一张来历不明的棕色意面照片。因为这种意面的做法对意大利人来说和往披萨上加菠萝一样恶劣,因此在网络上引发了大规模的讨论和玩梗。

 

这章有很多仅出于个人观点的同人论断,还请各位多多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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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说到涉谷能想到的除了辣妹还有PTSD

 

 

 

几分钟之后,五条悟气呼呼地坐在夏油杰家客厅的办公椅上,抱起双臂,垮着一张仿佛哄不好了的大臭脸。夏油坐在他对面的另一张椅子上——没错,半年多没有来这里做客,他竟然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添置了新的家具。虽然没有柔软的沙发,只有几张颜色素净、富有设计感的硬质椅子,但是比起之前那个冷清得像是雪洞的大客厅,现在的环境已经温馨太多了。

 

“第一个问题。”五条竖起一根手指,“你为什么要退坑夏喵?”

 

“因为没什么东西可写了。”夏油摊了摊手。

 

“异议!”五条拍膝而起,从背后的裤兜里“唰”的一声掏出手机,迅速翻到手机截图相册的某一页,“2017年2月25日晚19时06分,Lament老师回复夏喵今日新闻速递:‘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也想写一下ABO。’现在都是2018年的8月13日了。老师,您承诺的ABO呢?这叫没什么东西可写了?”

 

“你什么时候记的这个东西?”夏油大惊失色。

 

“差不多和你发布这条回复是同时吧?”五条洋洋得意地晃晃手机,就像是律师在法庭上当众展示一件重要的证物,“Lament老师写的ABO,我还没看过呢,当然要截图留念以备日后催更啦。”

 

“我当时说的只是‘有机会的话也想写’,并不代表我一定就要写。后来我推演了一下大纲,发现ABO设定下的夏喵同人很难写出深度来,就把这个计划废弃了。”夏油很快就冷静了下来,“《流浪星核》是我在夏喵圈最后的长篇写作计划了,也几乎把我想通过这对CP表达的东西写尽了,所以我选择了退坑。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五条思忖片刻,慢慢地撑着扶手坐回了椅子里:“我总觉得你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

 

夏油抿了一下嘴唇,对他的质疑不置可否。

 

“第二个问题,你今天晚上去了哪里?”

 

“工作。”夏油回答得很爽快,“我今天一整天都在外面工作,现在刚刚回家。”

 

“异议!”五条第二次拍膝而起,“现在的时间都快十一点了,你有什么工作需要加班到这么晚的?更何况还不在家里。”

 

夏油长叹一声:“是参加剧本的研讨会。”

 

“原来如此……等等,什么?”

 

“TMK剧场版的剧本研讨会,明天还要接着开。”夏油说到这里,忽然抬起手又揉了揉太阳穴,脸上露出了疲惫的表情,“硝子执意要把解忧夏和瞳最后的结局也做进剧场版里,说是可以在将来涉谷篇也动画化的时候作为呼应。制片人的意思是,哪怕把第二季做成半年番,最多也只能做到传承篇,或者把涉谷篇做一个开头。涉谷之战的结局就连现在的漫画进度都没有画到,更不用说是制作周期远比动画更长的剧场版了。几个镜头的草案改来改去,看样子明天还得继续和他们拉锯战。”

 

“怪不得刚才硝子和我打电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冲。”五条若有所思地说,“不过,硝子是漫画原作者,参加剧场版的剧本研讨会也算正常,你是怎么混进去的?”

 

“什么叫‘混进去’?”这一次换成夏油开始狂翻手机了,“你到底有没有看过剧场版官方Twitter发布的公告?”

 

“当然……看过啊。”我记得我还转推了来着。五条心想。

 

“那你有没有看到这一条。”夏油把手机递给他。五条大声地读出了屏幕上的文字:“……除此之外,剧场版的改编将由漫画原作者毒溜牛奶老师和官方小说的作者共同把关,只为向读者传递最真实的爱与感动。”

 

毒溜牛奶就是家入硝子,这是他已经知道了的。但是这则公告中提到的“官方小说作者”究竟是谁,当时还在Twitter上引起过几场小范围的讨论。不同于少年JUMP本刊上的那些人气漫画,TMK在连载初期得到的资源并不算多,因此没有官方小说这种东西,只在动画化第一季开播之前出过一本薄薄的《最速角色介绍书》。五条还记得当时那几场讨论的最后结果:参与讨论的读者们一致认为,TMK曾经应该是有过官方小说的,但是因为那个时候的漫画销量不景气,出版小说的计划就被编辑部砍掉了。

 

然而他们想破了头皮都想不到,“官方小说”在这里的意思,竟然是“原作者亲自约稿的BL同人小说”!

 

这可真是惊天大猛料了。五条悟被震得说不出话来,只好默默地把手机递了回去。

 

“当时的几个在Twitter上的讨论我也看到了。”夏油杰诚恳地说,“那些人猜得没错,我确实给TMK写过无CP向的官方同人小说,后来因为各种原因没有被集英社出版。虽然我在写这些小说的时候署的是本名,但是Lament毕竟要参加线下的漫展,说不定以后会被人认出真实身份。以前写的小说没能出版,那也就算了;现在既然参加了TMK剧场版的剧本编写工作,那么Lament这个同人作者的身份,还是尽快舍弃比较好。”

 

“胆子真大啊……”五条低声地喃喃。

 

“什么?”

 

“我是说硝子,胆子真大啊。”五条说,“她就不怕你在写作的时候掺一点夏喵的私货进去?”

 

“她的意思是,与其让编辑部指派一个不熟悉漫画的人来写,还不如直接用我这个知根知底的,至少质量和速度都有保障。”夏油扫了他一眼,“而且你把我当作什么人了?我是专业的写作者,怎么可能利用职务之便乱加自己的CP私货。”

 

“啊这……说得也是呢。”五条讪讪地说。

 

他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你刚才是不是提到,涉谷之战的结局现在已经定了?而且还要做进剧场版里?”

 

#

 

涉谷之战是《东京私立魔女高等专门学校》迄今为止最长的篇章。在这个篇章中,大教宗圣格里高利二世率领时之器教会的精锐战力突袭东京,以繁华的涉谷109百货为主战场,展开了对日本本土魔女的特大规模围猎。去年虐得整个夏喵圈哭爹喊娘的“三年青春”剧情就是涉谷篇的开头。这一篇章从去年十月份开始连载,一直到今天都没有结束,而且越打越激烈,战火绵延六七处战场,血腥残酷的战斗令人不忍卒读,因此在TMK的读者群体中又有“永不终结的涉谷篇”这一说法。

 

为了让解忧夏的尸身傀儡长期在外活动,教会没有彻底抹杀他被重构后的残魂,而是将它植入了傀儡胸口镶嵌的炼金核心。解忧夏在生前以魔力总量的庞大著称,因此能召唤和驱使大量的使魔。在他死后,即使是一点萤火微光般的残魂,也足以驱使他的炼金核心执行大量复杂的魔法指令;也正是这一点微弱的残魂,在诅咒即将生效的刹那被瞳唤醒,以如同断头蜻蜓挣扎一般的本能冲破桎梏,指挥着解忧夏的身体,切断了炼金核心与操纵者们之间的联系。

 

丧失了魔力来源的傀儡软绵绵地跪倒在地,彻底失去了一切的生命体征。意识回退成一只家猫的瞳不明所以地向他走去,在他余温尚未散尽的怀抱里躺了下来,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至此,这一片战场彻底脱离了教会的控制,竟然成为了涉谷血腥地狱中唯一的一片净土。

 

主角团三人之一的梅谷惠拼死用式神传信,向分散在各个战场上的魔女们通报了瞳被教会暗算的消息。为了夺回魔女高专的最强战斗力,也为了将各自为战的魔女们团结起来,魔女高专的校长熊坂茉莉女士决定发动众人,从各处的战场向着瞳所在的涉谷地铁站B5F站台集结,尽可能地夺回被变成猫咪的瞳,然后一起从涉谷这个魔窟中杀出去。这是TMK漫画在今年元旦更新的剧情。现在的剧情已经进行到梅谷被不知从哪里蹿出来的喽啰补了一刀,主角团的另外两名成员与教会的精锐大军狭路相逢,生命危在旦夕。五条悟每周都要给自己做大量的心理建设,才敢哆哆嗦嗦地点开TMK的最新一话。

 

他根本不敢想象涉谷之战的结局会是怎么样的。以他对家入硝子的了解,就算她一口气把所有的主要角色统统写死,最后在反派的胜利中宣告漫画完结,好像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硝子在今天的会议上提供了她写的脚本,以及一部分已经做好了的漫画分镜。”夏油杰说,“涉谷之战的结局是……”

 

“等等!”五条大喊,“你得给我点时间做心理准备——你先告诉我是糖还是刀。”

 

夏油望着他的眼睛,表情忽然变得似笑非笑:“不太好说。”

 

“有人死了吗?”五条紧张地问。

 

“嗯。二年级的藤野小町战死,经纪人甘露寺莲战死,熊坂校长的堂妹熊坂爱丽丝战死,熊坂校长本人是重伤濒死。”

 

“主角团的三个呢?”

 

“梅谷惠濒死,应该有一段时间无法出场了;椋木悠子直面了格里高利二世,侥幸生还,但是也受了重伤;钉宫小百合被烧伤了一条手臂,应该算是目前伤势最轻的了。”

 

“那不就是刀吗!”五条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耳朵,“不行不行,我得缓一缓。我现在不能听解忧夏和瞳的结局。他们不会已经BE了吧?不对,他们现在的状况已经和BE没什么两样了……”

 

“你先听我说完。”夏油无奈地说,“这就是为什么我刚才说涉谷篇的结局‘不太好说’——虽然魔女高专在这场战争中损失惨重,但是他们两个人的结局,还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

 

五条半信半疑地放下一只捂住耳朵的手:“真的?”

 

“你听下去就知道了。”

 

#

 

当魔女高专的残兵们终于聚集到瞳所在的B5F站台时,时间已经来到了深夜23:09。和地面上赤地千里的惨状不同,这片不受外界干扰的地下空间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洁净与安宁。穹顶上的日光灯散发着柔和的白光,照得四壁通透明亮。在这里,所有人的脚步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就像是在雪后的清晨小心翼翼地踩进雪地里,生怕惊扰了这片来之不易的洁白。

 

解忧夏的尸体跪坐在日光灯的光晕里,宛如一座黑铁铸的雕塑,肃穆,安详。瞳化作的白猫舒舒服服地卧在他的怀抱里,已经沉沉地睡去了,小肚子无忧无虑地一起一伏。椋木悠子小心翼翼地从背后靠近他们,终于看清了那件名为“时光之证”的魔法物品的原貌。

 

“时光之证”的外形看起来像一个水晶球——不是那种用于占卜的水晶球,而是那种会在圣诞节时被店家摆在橱窗里的,摇一摇就会有雪花飘散下来的水晶球八音盒。它的底座是由深蓝色和金色拼成的,上方嵌着一个光滑洁净的球体,球体的内部是微缩后的一小片街景。椋木正想把它捡起来,忽然又想起了梅谷惠在昏迷之前拼命传递出来的消息:她们的老师就是被教会用这个魔法物品暗算的。想到这里,她伸出去的手就停在了半空中。

 

“把它捡起来吧。它现在已经安全了。”说话的是熊坂校长的堂妹熊坂爱丽丝。她的魔法虽然不如校长强悍,却是熊坂神社的正牌巫女,论及对魔力的精细感知和把握,除了人类姿态的瞳之外,全日本无人能出其右。“我能感觉到这东西内部的魔力总量非常少。奇怪,这么孱弱的一个魔法物品,到底是怎么封印住瞳那家伙的?”

 

有了熊坂爱丽丝的保证,椋木终于放心大胆地拿起了那只精致的水晶球。她好奇地摇了摇“时光之证”,小小的水晶球里果然下起了雪,细碎的雪片筛散了灯光,让光点稀稀疏疏地落在了她的手掌上,好看得有些不真实。

 

“我有一个猜测……咳咳,不一定准确。”熊坂爱丽丝被钉宫小百合搀扶着,一步一瘸地走到椋木的身后,“这东西被制作出来的用途应该是一个‘钥匙’,一个通往其他空间的钥匙,所以它才是一次性的。”她顿了顿:“你还不知道瞳的天赋魔法其实是‘时空’吧?”

 

很少有人知道瞳真正的天赋魔法是什么,因为绝大部分亲眼目睹过它的人都死在它之下,久而久之,就只剩下一个“圣血”的传说被人口口相传。事实上,瞳那用之不竭的魔力,威力巨大的攻击方式,甚至是治愈他人和自己的能力,全都来自于他对时空魔法的巧妙应用,家族代代传承的圣血只是增强了他对魔力的操作精度,使他不至于因为施展魔法所需的庞大的计算量而精神崩溃。

 

瞳可以暂停时间,可以倒退时间,甚至可以用魔法将一定时间范围内损坏的东西恢复原状——所谓的治疗能力就是这么来的。但是他不能拨快时间,强行让自己跳跃到还没有到来的时间中去,也不能改变那些影响命运进程的重要节点。也就是说,即使他无数次地回退时间,他也无法拯救十年前那位被时之器教会残忍分尸的童贞圣女,无法避免自己因为踩中诅咒被变成猫的命运,更不能挽留那个已经决意与他分道扬镳的解忧夏。但是在被“时光之证”取走三年的时间之后,在彻底变成一只猫之前,他还有一点点能够自主操控魔力的时间。哪怕这段时间只有短短的几秒,对一位时空魔法的使用者来说,足够了。

 

当他意识到解忧夏的残魂就封在傀儡胸口的炼金核心之中时,他暂停了时间,用自己所有的魔力做了一件事:

 

他回溯了解忧夏残魂的时间。

 

炼金术是使时间静止的魔法。教会的炼金术师们用锤与火杀死劣等金属,从中获得不会被时光侵蚀的完美金属——黄金。解忧夏胸腔中的炼金核心就是用这种升华后的特殊“黄金”制作的魔法物品。在那一瞬间,瞳依靠着自己对时空节点的敏锐洞察,将魔力灌注在了解忧夏突破炼金核心的那一缕残魂上。

 

尔后,时间开始重新流动。

 

滴落的鲜血重新飞起,被击碎的地砖恢复原状,十年之前解忧夏逸散向全世界的灵魂,或从一片草叶中升起,或从一颗水珠中流出,涓涓细流汇作溪水,条条溪水汇作江河,不约而同地向着东京的涉谷,向着这个深藏于地下的小小地铁站中涌来。

 

家猫的身体无法负担瞳沉重的灵魂,因此诅咒夜以继日地侵蚀着他,让他的心智也向着动物的方向逐渐退化;失去了炼金核心的傀儡无法承载灵魂,解忧夏刚刚凝聚起来的庞大灵魂也没了去处。而就在此时,瞳从被他们遗落在地上的“时光之证”上,忽然嗅到了一丝来自其他时空的魔法气息。

 

“您的意思是,他们现在就在这只水晶球连接的时空里?”椋木难以置信地问。她把眼睛贴近透明球体的表面,试图去看清那片落雪的街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水晶球里的街道竟然真的活了起来。牙签粗细的街灯一盏盏亮起,蚂蚁大小的人群在她的眼前来来去去,俨然就是一条现实存在的繁华街道。椋木把眼睛睁到最大,恍惚看见了人群中挤着两个熟悉的背影。银色短发的男人亲密地牵着另一个长发男人的手,十指在落雪的辉光中紧紧相扣。

 

然而只是她一眨眼的工夫,背影消失了,行人消失了,甚至就连那条微缩的街道也消失了。椋木惊慌地把眼睛从水晶球前移开,发现透明球体的内部已经换成了一片郁郁青青的小森林。

 

“我们还是走吧。”她听到熊坂爱丽丝在她的背后说,“拿上那个水晶球。”

 

椋木悠子转过头来,发现钉宫小百合已经抢先一步抱起了那只由瞳的身体变化而来的白猫,其余的几个魔女正在用收纳魔法把炼金傀儡缩小。虽然没有真正地救到瞳,但是她们来此的真正目的——集结起这片战场上所有的魔女,至此就算是达到了。尽管她们的身上都带着伤痕,其中的一些人甚至需要同伴的搀扶才能移动,但是她们毕竟已经来到这里了。

 

她们是女孩,是青春娇艳的花朵,也是坚不可摧的钢铁荆棘。

 

“我们杀出去!”熊坂茉莉放声怒吼。

 

即使会粉身碎骨,也不能溺死在这片血腥的人间地狱中!

 

(TBC)

 

 

 

 

 

注释:

瞳的天赋魔法是Guest宿莽老师设定的,非常感谢她。我个人感觉这个魔法的应用方式比较像世界+忧郁蓝调+疯狂钻石+手艺工作,简而言之,是个电视遥控器。

 

有关于TMK漫画角色的具体设定以后会在特典中给出,敬请期待。

我个人很喜欢这个涉谷篇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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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你与我的故事

 

 

 

解忧夏和瞳的故事,到这里就算是讲完了。故事外的五条悟也听傻了。

 

他从舌头到心灵都是忠实的甜党,因此不论写什么同人都更喜欢创作HE的故事。这些故事的主人公或许在原作里互不相识,或许曾经同路却又分道扬镳,甚至有可能早就已经天人两隔、再无重逢的可能:他已经习惯了。他用手中的钢笔和键盘,一遍又一遍地将原作给不了的美好塞进自己的文字中,但是这一次,还是第一次,CP的好结局不必由同人的笔尖去续写,而是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原作的剧情中。

 

家入硝子——不,毒溜牛奶老师果然兑现了她的诺言,给了解忧夏和瞳的故事一个干净漂亮的收尾。或许这样的结局不能让所有人都满意,但只要看到那片洁白的战场净土,看到飘雪的水晶球里十指相扣的背影,只要不是真正铁石心肠的人,读到这里都应该会有所触动吧?并不一定是因为磕了某一对CP,也不一定是因为喜欢某一个角色,只是为了这份历尽艰险之后来之不易的平静与温暖,就足以让一双等在屏幕前的眼睛热泪盈眶。

 

他甚至都忘记了谴责夏油杰突然给他剧透这件事,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昏昏沉沉的快乐中。夏油叫了他几次,才把一个只顾着呵呵傻乐的人从自己的世界里唤回来:“悟?悟?你没事吧?”

 

“嘿,没事。就算真有事现在也没事了。”五条刚从狂喜中回过神来,语言功能还有点紊乱,“我就是在想,夏喵果然一定会HE啊!”

 

夏油的脸色微微一僵,显然又想起了从前五条用这句话呛他的事了。五条勾起一侧的嘴角,蓝眼睛里笑盈盈的:“当初是谁说解忧夏和瞳是不可能HE的呀,坐在我面前的这位Lament老师?”

 

夏油下意识地又伸手按向太阳穴,工作一天积累的困倦和疲惫都堆积在眉心,将那里压出两道深深的纵向纹路:“那都是一年前的事了,更何况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你就是玉桂狗。”

 

“你那个时候以为我是什么人?”

 

“很幼稚的高中小女生……最多不会超过二十岁。”夏油说到这里,心虚地悄悄移开了目光,“而且说不定还在逃课、休学,不然怎么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挂在Twitter上。”

 

“原来在你眼中我是这样的吗?”某现年二十八岁的“高中小女生”很不给面子地爆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吧,那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那个时候的你在我眼中的形象其实也差不多。”

 

“差不多?”

 

“好吧,其实还是有一点区别的。年龄更大一点,至少应该上大学了吧?不过脾气又臭又硬的,还特别记仇,总而言之还是幼稚。”五条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过……哈哈哈哈哈……有的时候,为了写好一篇文章而认真推敲的样子,不会让我觉得讨厌。”

 

夏油不假思索地说:“那都是和你学的。”

 

“和我学的?”五条迷茫地指了指自己,“你不是后来才开始写同人的吗?我没有教过你啊。”

 

他果然全都忘记了……夏油叹了口气,说:“你还记得高三的时候你寄存在我这里的四百多张手稿吗?”

 

“高三……啊,想起来了。竟然有四百张吗?”五条若有所思地点点自己的下巴。和夏油刻骨铭心的暴雨记忆不同,他本人对那段经历的印象颇为模糊,只记得自己被母亲在家里关了三个月,从溜门撬锁到绝食装疯无一不尝试过,最后还是以放弃家族企业的继承权,外加在全家长辈面前公开发誓不再写小说为代价,这才终于暂脱囚笼、回到了正常的校园生活中。

 

然而,创作的心火怎么可能轻易地被外力掐灭?等到他上了大学,刚一脱离母亲的监视,那些在他脑海中盘旋了许久的灵感立刻像是种子遇到了春天,从他的笔尖下痛痛快快地生长了起来。他写下了更多的作品,得到了更多同好的支持,自然也就想不起来那一沓被他抛在时光中的手写稿纸了。

 

“当时你被你母亲带来的人从宿舍里拉走,临走的时候对我说,让我记得保管你最后的手写原稿。因为担心你母亲在我离校之后又折回来翻找手稿,我就把它们装在背包里带回了家。”夏油杰说,“那个暑假我一直在家里读你写的故事。你写得很好,对每一个故事都认真推敲……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它们是我走上文学这条路的起点。”

 

他话音未落,就看到坐在他对面的五条悟捂着脸痛苦地呻吟起来。“可是那都是我的黑历史了!”他羞耻得整个人都蜷了起来,“你想看什么我现在写给你好不好?别再说那时候的事了——你不会现在还把那四百多张手写稿都留着吧?”

 

“可是你那时候的文笔确实很好……”

 

“别提了,我自己有几斤几两我还不知道?我现在连自己大二的时候写的东西都看不下去,你觉得我高中那会儿写的东西能好到哪里去?”

 

他不等夏油开口,又飞快地反问道:“而且你实话告诉我,在你还不知道我就是玉桂狗的时候,你对玉桂狗写的夏喵同人是怎么看的?”

 

确实,尽管玉桂狗太太只写HE、文风活泼,再加上不是科班出身所以近年来有点吃老本,但是总的来说还是在不断向前走的。十年前的夏油杰阅读五条悟写的故事会被对方的文字惊艳,以至于在之后的岁月里选择了文学这条道路,十年后的Lament阅读玉桂狗的文章却只感觉平平无奇,甚至还有点幼稚和OOC——为故事执笔的人并没有变,改变的是读者的眼界和阅历。就像是栖息在蛹中的幼虫在时光中羽化成蝶,自然不会再将小小的蛹壳视作世界的边缘。

 

“我还记得你对我说,我有受人欢迎的天赋。”夏油阖上眼睛,放任自己陷入了回忆之中,“不过现在从Twitter的粉丝数来看,你才是那个更受人欢迎的家伙啊。”

 

他听到五条轻笑一声:“那你可别再夸我以前的黑历史了。现在的夏喵圈里公认文笔最好的,可是我们的镇圈大神Lament老师啊。”

 

“也就是说,外界对我们的评价竟然已经反过来了吗?”

 

“谁知道呢?我不是很在意。”

 

五条定定地注视着夏油的面孔:“我只想知道你对我的评价。杰,你是怎么看我的?像你笔下的解忧夏对待瞳那样吗?”

 

夏油被他问得一惊,下意识地睁开双眼,恰好对上了两潭清澈得一望见底的苍青蓝。

 

“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五条悟洋洋得意地冲着他笑了起来,牙齿雪白,唇瓣樱红。

 

#

 

室内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了。它涌入口鼻,沉甸甸地压在夏油杰的喉头和心口。

 

解忧夏对瞳是什么情感?写了几十万字夏喵同人文的夏油不可能不知道。他总是在那些文章中把自己代入解忧夏的角色,借对方之口向他的“瞳”一遍遍述说他那无望的感情。可到了五条亲口要他坦白的时候,竟然还是积久而成的习惯占了上风。他下意识地开始顾左右而言他:“虽然夏喵的角色原型是我和你,但是这并不代表着我们就要发展出……那个……”

 

“我已经知道了。”五条悟撑着自己的脸颊,笑吟吟地说。

 

夏油微微一愣:“硝子告诉你的?”

 

“是你自己写在小说里的啊!”五条恨铁不成钢地翻了个白眼,“需要我给你一篇一篇地报出来吗?《流浪星核》《群星降落之夜》《梦红原》《一瞥》……”他一口气报了一大串标题,全都是被Lament发布在网络上的夏喵同人文。“还要继续听吗?你写的夏喵同人,只要是网上能找到的我都看过。你也别想着用上次那套硝子找你约稿的谎话搪塞过去。就算她真的有余力指挥你写出《流浪星核》那么庞大的故事,那你的角色分析小论文呢?你组织的平安夜虐文24小时呢?如果不是真的喜欢,谁愿意花这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做这些约稿之外的事?”

 

夏油僵硬地坐在他对面,一瞬间甚至想到了起身逃走,去哪儿都行,这样就不用面对他的问题和那个令人动摇的笑容。五条大概也看出了夏油的忐忑,于是停下了他滔滔不绝的演说,双手重新落回膝盖上:“这样吧,我们来做个游戏。我来提问,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就好了——我在学校的时候对付不愿意开口的学生都是这么做的。”

 

“你是把我当你的学生哄了吗?”夏油终于感觉自在了一些,“刚好我也有很多问题想问你。我们不如交换着提问,我用一个答案,换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当然,我会如实回答,你也要对我据实以告。”

 

“好啊。那么我先提问:你喜欢夏喵这对CP吗?”

 

“喜欢。”夏油杰说,“到我了:你是怎么找到我家的?”

 

“硝子给的定位……”五条悟没精打采地说,“虽然我认得你家的方向,但是之前来的时候是你直接开车到楼下的,我不记得你具体住在几号楼。换我提问了: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暗恋我的?”

 

“这个……”夏油又开始悄悄地别开视线。

 

“如实回答喔。”

 

“大概是在高二的时候吧。”

 

“哇哦,居然这么早?”五条大吃一惊,“我还以为是在你看完我写的那堆黑历史之后呢。”

 

你对自己的魅力一无所知。夏油在心里想道。“那么到我了:你不是直男吗?”

 

“啊?我什么时候和你说过我是直男?”

 

“呃……井上和香?”

 

“那是谁啊?”

 

“你以前的手机屏保。”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五条笑得前仰后合,眼泪花儿都挤出来了,“那会儿我才读高中!高中!就算不是纯粹的直男,跟风追捧肤白貌美的温柔大姐姐也是很正常的事吧?”

 

我哪知道你那个时候只是跟风?夏油没好气地问:“那你是什么时候出柜的?”

 

五条不假思索地答道:“十几个小时前。”

 

“嗯?”

 

“就在今天早上五点半啊,我还发了一条Twitter宣布这件事。”五条吐了吐舌,“你不会没看到吧?”

 

下一秒,他看到对方的脸色突然变得很奇怪,非要说的话,那是一种混合了“尴尬”和“愧疚”的诡异表情。夏油杰生硬地咳嗽几声:“咳,其实……我把你的Twitter拉黑了。”

 

“什么时候!”五条险些又要从椅子上跳起来。

 

“就在去年平安夜的时候。”夏油无奈地摊开手,“那时候你和我的关系闹得那么僵,你还每发一篇HE就在推文里圈我一遍。我被你烦得受不了,只好把你的账号从我的首页时间轴里清理出去了。”

 

原来还有这种事……不,原来都是我的错吗?

 

当初只顾着自己过瘾的玉桂狗太太深呼吸三次,最后只能悲痛的承认,他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等等,你还欠着我两个问题没有回答呢!”五条猛地一拍大腿,“刚才的提问轮被你抢了一次,现在该轮到我来提问了:如果没有今天这件事的话,你打算什么时候向我告白?”

 

“大概一直都不会了。”夏油说,“弯追直没有好结果。你既然已经看过我写的所有文章了,就应该能理解我的意思。”

 

“那你为什么不试试呢?”五条悟循循善诱,“万一他其实没有那么直呢?我是说,万一他看了你写的那些文采飞扬的同人告白书,突然参透了,醒悟了,觉得自己不是不能接受这份感情,你也不愿意对他说出来吗?”

 

“绝无可能。”夏油杰平静地摇头,“我从开始写夏喵的那天起就没有想过你会看我的文章,我写的也不是告白,只是在我设置的剧情里对夏喵的感情做合理的诠释而已。”

 

“那我就换一种说法好了。你也是写过BL同人的作者,应该对这种说法不陌生。”

 

五条悟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是碰巧喜欢上了一个人,而这个人的性别与我相同。而他现在就坐在我面前。我要问他,究竟什么时候才能亲口承认他也喜欢我?”

 

#

 

夏油杰写过很多场告白,大多都是在署名为Lament的夏喵同人里。他让一对虚拟的同性情侣在他的笔下说了无数次的爱,或海誓山盟,或轻描淡写,或文采斐然,或言简意赅,他大可以从中拈来一段代表自己的心意。反正那都是从他的笔下流淌出的故事,倒也不算是弄虚作假、油嘴滑舌。

 

然而只有那些话还不够,都不够,都不够。千万种情绪积蓄在心头,急切地等待着一个倾泻的出口。夏油用力地闭了闭眼睛。重新睁开双眼的时候,他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我还是写出来吧。”他说,“Lament已经销号封笔了,所以这是一个只写给你看的故事。”

 

说着他走过去打开了电脑。五条悟无声地站起来给他让座,自己搬了另一把椅子坐在写字桌旁边。屏幕的白光静静地照在他们的脸上,照得两双眼睛通透明亮。夏油杰沉思良久,一字一字地在文档开头输入了标题:

 

《一千次告白》。

 

(TBC)

 

 

 

 

 

注释:

杰这里提到的拉黑指的是Twitter的MUTE(沉默)功能,被MUTE的用户不会出现在首页的推文时间轴里,也不会知道自己已经被拉黑了。虽然这个功能正式出现的时间很晚,但是根据我能查到的资料,最早在2014年就有少量Twitter用户可以试用MUTE功能了。

 

下一章又是我的任性时间了,距离全文完结也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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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一千次告白》

 

 

 

我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讲述我们的故事,从某一次轮回开始,我们的时间就全乱了,不再是他偶然遇到了我,而是我主动地找到了他;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定义我和他之间的关系,每一次时间的齿轮被拨回起点,我所遇到的都是一个全新的他,以至于我开始逐渐失去了对他的一切评判标准。我面前的这台电脑会在一天又四小时二十八分之后彻底毁灭,所以我写下这些东西不是为了记录,但是我必须为自己写一遍。记忆是流动在头脑里的河水,而一个人无法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有些事如果当时没有被书写下来,迟早会在记忆的一次次迭代中被扭曲,被重塑,最终变成不容细想的禁忌或者信条。

 

我的回忆总是在暴风雨中弥漫,浓重的水汽呛得我无法呼吸。天空是铁灰色的,街道上积水最深的地方甚至可以没过膝盖。水面上落叶飘荡。而我在这样的一个世界里疯狂地寻找他的身影。他送给我的发条被我用项链挂在胸前,随着奔跑的颠簸像心脏一样地蹦跳。我必须找到他,无论他是死是活。然后,我必须向他说出那个用于重启世界的咒语:

 

“我爱你。”

 

#

 

他第一次叫住我的时候,我正在一家露天咖啡馆里打暑假工。他是第一个在咖啡馆里不点咖啡而向我要热牛奶的人,而且还要求我往牛奶杯里放三颗方糖。我从未见过如此无理取闹的客人,本来想着闭眼应付过去就算了,一转头却对上了一双奇迹般的蓝眼睛。

 

眼睛的主人笑盈盈地看着我,那张孩子似的脸让我生不起任何气来。于是我给他破例放了双倍的方糖,六颗,这让他笑得更开心了。

 

接过牛奶之后,他没有像其他的顾客那样走向阳光下的圆桌,而是赖在收银台一侧的吧台上,有事没事就和我聊几句。我心不在焉地擦拭着杯子,眼神总是不知不觉就滑到了他的身上。他的头发雪白,眉毛和睫毛也是白色的,在阳光中仿佛一尊会呼吸的大理石雕塑。我看到他把一杯飘着奶泡的牛奶喝到见底,放下杯子的时候,嘴唇上粘着一圈滑稽的奶胡子。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给他递了一张纸巾过去。

 

他用纸巾擦干净了嘴唇,又向我要了一块慕斯蛋糕。就在我弯腰去冷柜里给他拿蛋糕的时候,他冷不丁地问:“你是高中生吧?或者说是大学生?”

 

“高中二年级。”我带着蛋糕从冷柜里钻出来,“假期在这里勤工俭学。”

 

“你挺合我眼缘的,读高二的年纪也足够为自己做的事情负责了。”他说到这里,突然伸手到自己的后颈,猛地将什么东西从那里拔了出来,“这样吧,我把这个东西交给你。”

 

我胆战心惊地端着他要的蛋糕,生怕被他递过来的是什么鲜血淋漓的东西。然而竟然是我想错了,他摊开手掌,将那颗东西倒在收银台的桌面上,它是一枚约有拇指长的黄铜色发条。

 

“这是什么?”我直勾勾地盯着那枚发条,简直不敢相信它是被我眼前的这个男人从身体里拔出来的。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伸手勾住衣领向外拉开。在他的领口和毛茸茸的后脑勺之间,赫然嵌着一个黄铜色的小圆孔。我怔怔地看着那个圆孔,下意识地抓起被他放在桌上的发条想要塞回去,却被他用手掌轻轻地挡开了。“别动。”他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是人类哦。”他重新转了回来,脸上带着十分得意的表情,“我属于一个名叫‘时间之主’的外星种族,平时生活在你们人类看不见的四维时空里。对于我们来说,时间只是一种普通的长度单位,可以被随意地切割,跨越,翻转——比如说,我可以让刚才被我喝掉的那杯牛奶重新出现。”

 

他从我的手中拿回了发条,抵在后颈上微微一转。杯底的牛奶渍缓慢地膨胀起来,直至充满整只马克杯。我吸了一口冷气,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他就把那枚小小的发条重新塞回到我手里:“从现在起,我就把它交给你了。”

 

“可它不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吗?”我紧张地托着发条,僵硬的五指凝固在空中,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抓住这颗神异的小东西。他摇了摇头,撑着下巴冲我懒洋洋地一笑:“因为我也是个学生——换算成你们人类的年龄的话,差不多和你一样大吧。我的老师要求我们写一篇观察外星生物的结课论文,而我选择的外星种族是人类。你看,时间之主拔掉了‘发条’之后,外表看起来就和人类一模一样了。但是我需要找一个人替我保管我的‘发条’。刚好我觉得你挺面善的,就把它托付给你啦。”

 

他说到这里,很愉快地眨了眨眼睛:“千万不要把它弄丢了哟。我会在七天后回到这里来找你。”

 

我低头看向躺在自己手心里的小发条。它看起来是如此的普通,和我小时候用来拧八音盒的发条没什么两样。“这东西只能由时间之主使用吗?”我小心翼翼地问,“我是说,人类也可以使用它吗?”

 

“可以啊。”他轻描淡写地说。

 

“可是,人类没有……”我一边说,一边半信半疑地去摸自己的后颈,果然没有摸到类似于圆孔的结构。他先是一愣,随后忍不住笑倒在桌面上:“人类的使用方法当然不一样啦!你不是时间之主,当然不可能凭空产生一个容纳它的器官,所以在大多数的时候,你只需要好好地为我保管‘发条’就可以了。但是,为了避免你在保管‘发条’的过程中遇到生命危险,我在把它拔下来之前为它设置了一条指令。只要你觉得自己的生命即将终结,就说出那条指令,把时间回溯到你觉得安全的时刻去。”

 

“那条指令是什么?”我急切地问。

 

“你自己随便想一个吧。”他漫不经心地挥挥手,“如果你想好了,就把‘发条’用力攥在手里,然后对它说出那句话。”

 

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情握住发条,让黄铜的凉意在掌心里缓缓扩散,而他又开始自顾自地喝起了那杯被还原过的牛奶。他现在所做的应该也是人类观察的一部分吧?我这么想着,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入他那双与天空同色的蓝眼睛里。仿佛是意识到我在偷偷看他,下一刻他就闭上眼睛笑了,淡红色的嘴唇一开一合,我却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那大概是他们时间之主的某种语言。我为了听清他说的话,下意识地向他越靠越近,最后几乎与他鼻尖相碰。他猛然睁开眼睛,璀璨的蓝色虹膜就像两团燃烧火焰,霎时间烧遍了我的心田。

 

在那个瞬间,我忘记了自己的手里还攥着那枚发条,也忘记了他刚刚对我说的指令设置方法,不假思索地望着他说:“我爱你。”

 

#

 

在之后的几天里,我一直好好地保管着那枚发条。我从母亲的妆奁里找出一条过时的银链,用它穿过发条上的一只圆孔,把它像项链吊坠一样地挂在胸前。

 

归还发条的日期很快就到了。那天早晨我醒来时,窗外正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天空中铺满阴沉的铅云。当我走到厨房的时候,不远处的电视里正在播着晨间新闻,右上角的天气预报显示今天可能有大到暴雨。我没有在意。最后还是咖啡馆的老板打了个电话过来,告诉我气象台刚刚发布了最高级别的降雨预警,让我今天不用来上班了。

 

我紧张地听着电话,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抚上了被我挂在胸口的那枚小发条。他和我约好了,七天之后会回到咖啡馆,从我这里取走这枚神奇的发条,可是今天就连咖啡馆都因为暴雨停业了,他又不知道我住在哪里,我该怎么把这枚发条还给他?

 

我在家里坐立不安地度过了一整个上午。午饭过后,窗外的雨势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越发地汹涌滂沱了起来。电视里播着让人提不起兴趣的娱乐节目,右上角的天气预报一刻不停地喊着雨雨雨雨雨……我终于坐不住了。我和父母说我有要紧的事情要做,从玄关抓了一把单薄的折叠伞,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暴雨里。

 

就在我脱离屋檐荫蔽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从天而降的、燃烧的星星。

 

那是我第一次经历世界末日,但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大气层像是突然消失了一般,放任那些来自天外的不速之客接连坠入地球的引力。一颗又一颗的火流星砸在大地上,钢筋铁骨的大厦在它们面前脆弱得就像是一团纸球,轻而易举地就被压垮,揉碎,硬生生地碾进泥土里。我站在骇人的漫天猩红之下,头脑一片空白,几乎连自己应该怎么呼吸都忘记了。电光石火之间我想起了他,继而想起了被他留在我这里的那个发条,也想起了那个玩笑般的口令。我攥紧了发条,深吸一口气,赶在一颗向我坠来的流星落地之前说:“我爱你。”

 

第一次的重启来得如此突然,我甚至都来不及与他做一次道别。

 

再次睁开眼睛之间,我发现自己回到了一个小时前,正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我猛地站起来,拉着和我一起看电视的父母说:“我们快跑吧,再过一个小时就是世界末日了!”

 

父亲茫然地盯了我几秒钟,然后彻底不理我了,母亲则是关切地伸手按上了我的前额——她大概以为我烧糊涂了。我无法向他们解释我刚刚经历的一切,只好强行拉起他们的手,把他们带到窗前指给他们看。流星如期而至,呼啸着刮过我们所在的居民楼。只是一个恍神的工夫,我就跌倒在了燃烧的废墟里,手里握着母亲的一条手臂,她其余的身体和父亲一起消失在另半片废墟里了。我强忍着身体和心灵的双重剧痛丢开那只手,在胸前摸到发条,沙哑地喃喃:“我爱你。”

 

第二次重启的时间依旧是一个小时前。于是我被迫又经历了一遍被流星击中房屋,同时也经历了一遍父母的离去。这一次我连可以握住发条的手掌也没有了。我趴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把发条衔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我爱你……”

 

一小时的重启重复了将近十次。第十次的时候,我终于找到了说服父母的方法,强行带着他们离家避难。在我离开房屋下一分钟,连同我们家在内的半栋房屋被流星撞穿,带着燃烧的烈火跌落在地。还没等我的父母回过神来,我们身后的另一栋建筑轰然倒塌,巨大的阴影把我们都埋了进去。

 

第一百次重启,回溯的时间终于从一个小时突破到了一天。我在琐碎的日常中尝试着无意义的拯救,死了又死。刚开始受伤的时候还会痛得无法活动,后来习惯了之后好像也没有那么痛了。就算是半个身体被烧得血肉模糊,我也能平静地从自己的领口把那枚发条拿出来,想着他的模样默念口令:“我爱你。”

 

第一百四十六次重启的时候,回溯的时间变成了一天半,我尝试把世界末日的消息发布在网络上。没有人关注。这条消息在几分钟之后被网络管理以虚假信息的名义删掉了。

 

第二百零八次重启的时候,回溯的时间增加到了三天。我发在网上的消息终于有人看到了,代价是我在当天下午被警察以危害公共安全的罪名带走,第一次在监狱里目睹了末日的来临——幸亏他们没有收走那枚发条,让我得以在最后一刻重启了世界。

 

第五百九十九次重启的时候,回溯的时间增加到了六天。我已经利用自己在不断重启中积累的经验建立起了一个庞大的教团,发动教徒齐心协力抵御末日的降临。只可惜六天的时间还是太短了。火流星撕开了我们刚刚建好的第一层防御公式,海量的雨水灌入防空洞,躲在里面的教徒们一个也没活下来。

 

终于,在第七百零七次重启来临时,我睁开眼睛,正好看到他从阳光中走来,笑盈盈地靠在了收银台的桌角上。

 

我不断地回溯,终于回溯到了他将那枚发条送给我之前……我忽然恍惚了起来。如果说这个时候的我还没有获得发条的话,那么之前那个轮回中的我究竟是怎么回到这一刻的?

 

因为在生与死之间回忆了他太多次,我对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了然于心:他要点一杯牛奶,加三块方糖,最好是六块,还要点一块慕斯蛋糕。我把这些东西一起推给他,他看看蛋糕又看看我,神情显得有些迷惑:“我没有要这块蛋糕啊……”

 

“这是我请你的。”我冲着他微微一笑,“你就当是我在这里打工时的一点点特权吧。”

 

“唷,对我这么好?”他从蛋糕碟的边缘拈起小银叉,在空中虚虚地挥了个圈,“莫非是对我一见钟情了?”

 

他大概只是想和我开个轻佻的玩笑,却没想到我直接握住了他挥在空中的那只手。

 

“没错,我喜欢你,是对未来恋人的那种喜欢。”

 

即使是视时间于无物的时间之主,失去了那枚发条之后大概也不能肆意地预知未来。所以他不会知道,我在回溯到这一天之前已经经历了多少次死亡,对他的感情又是怎样在一次次回溯中生根发芽。事到如今就连我自己都说不出来了。我只是表现得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颤抖却坚定地握着那只手,把它贴在了自己的胸口上——第五百四十三次还是第五百四十四次回溯到时候,一枚火流星的碎片撞穿了我的胸口,把发条镶进了我的血肉里。如果回溯带来的伤口可以在这具身体上叠加的话,这里的皮肤上应该留着一个深深的发条形凹痕。

 

“巧了,我也觉得你挺合我眼缘的。”他先是一愣,然后垂下睫毛笑了笑,“你今年多大了?我有个东西想要托你保管……”

 

#

 

第八百四十四次回溯,我终于受不了了。

 

此时的时间已经回溯到了末日之前的足足一个月。我已经不再等着他走入那间露天咖啡馆,而是主动出击,翻过整个世界寻找他的踪迹,向他告白,然后从他手里要到那枚对拯救世界至关重要的小发条。然而,哪怕我再怎么努力地去拯救世界,这颗星球总是会在一个月之后的那场暴风雨中毁灭于流星。

 

“就算没有了你,这个世界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身体最疲惫的时候,就会有一个声音从贴着发条挂坠的胸口里钻出来。

 

“为什么一定要抓着那枚发条不放呢?”那个声音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就是因为你一次又一次的从他身边夺走了发条,才会导致这个世界一次又一次的毁灭。只要你放弃寻找他和发条,世界就会正常的迎来下一个月份,很划算的交易,不是吗?”

 

“不对!”我脱口而出,“我不能放弃,这颗星球上的几十亿生命还在等着我呢!”

 

“你好好想想。”那个声音又说,“把发条托付给你的究竟是这个世界,还是那唯一的某个人呢?”

 

#

 

告诉我,如果我是独一无二的,为什么我正在逐渐不信任这个世界?

 

告诉我,如果我与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为什么偏偏是我握住了这样奇妙而残忍的天赋?

 

问出这些话的时候,世界的第九百九十九次毁灭即将到来。这一次我不再尝试去拯救它了。暴风雨笼罩了整座城市,而我与他一起躺在学生宿舍的床上。我把我所经历的几百次回溯零零碎碎地告诉了他,而他笑着抱住我的肩膀,用他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其实你说的我都知道。”他说,“时间之主就算不主动跳跃时间,也能清清楚楚地看见时空重叠后的痕迹。只要是你经历过的轮回我都看过,你也别想着用之前在咖啡馆里说过的那些花言巧语来哄我。我只问你一件事:你后悔吗?”

 

怎么可能会后悔呢?我摇摇头。即使那枚伴着我度过了无数次轮回的发条最初非我所有,但在九百九十九次希望与痛苦交织的轮回中,我已经找到了对我来说最宝贵的东西。

 

“那就说出那句话吧。”他从自己的脖颈上拔下那枚发条,把它塞进我的手里,“反正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当着我的面再说一次怎么样?”

 

窗外暴雨滂沱,时光一分一秒地向着末日流泻。我握紧了小小的黄铜发条,直视他那双奇迹般的蓝眼睛。

 

我轻声地说:“我爱你。”

 

第一千次重启尚未到来,窗外的雨声不知什么时候却已经停下了。我闭上眼睛,伸手摸到自己的后颈,突然发现那里也长出了一只小小的黄铜圆孔。

 

(TBC)

 

 

 

注释:

本章全部都是《一千次告白》的正文,没有删节。

 

剧情含有大量隐喻,不过应该也蛮好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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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晴空万里,阳光灿烂

 

 

 

2019年的三月,烂漫的樱花再一次开遍了整个东京,将这座城市浸入了一片粉红色的海洋中。即使不是特意去赏樱踏青,只是如往日一般行走在街头的时候,说不定就会与一树盛放的春樱不期而遇。小小的菱形花瓣随风飘飘洒洒,落在游客的镜头盖上,也落在学生们的学兰衣襟上——又是一年毕业季。

 

东京都文京区,因为区内集中了不少有名的大学与高中,因此在东京二十三区中又有“文化教育之区”的美称。除此之外,这里也是东京春日的最佳赏樱地点之一。位于文京区北部的六义园据传是由德川纲吉的臣子所造,距今已经有超过三百年的历史,园中有一棵高逾十五米的垂枝古樱,每年春天都会绽放出烟火一般的繁花。远远望去,一片辉煌的粉色浮动在空中,像一条巨大的樱花瀑布,在每一个赏樱人的心头缓缓地流过。

 

六义园门口的便利店门前,三个赏樱归来的高中生靠着玻璃墙玩手机,每人的嘴里都叼着一袋刚买的热牛奶。

 

“骗人的吧!”其中一个学生忽然惊讶地大喊。被他吸空的牛奶袋猝不及防地“啪嗒”掉落在地。

 

“干嘛发出这种综艺节目里才会出现的声音?”三人之中唯一的女孩不满地皱起了眉头。

 

“TMK怎么就完结了啊?我还以为它要连载很久的!”

 

“只是第一季完结了吧。”女孩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手机,“作者在这里都写了,她要休刊去国外采风两个月,两个月后回来继续连载第二季。”

 

“可是那也是完结了啊……”弄掉了牛奶袋的倒霉蛋愁眉苦脸地碎碎念道。

 

“毕竟你之前去参加U19的集训了。为了你最爱的排球错过了两个月的漫画连载,也是正常的事。”另一个同伴淡淡地说。

 

“现在我总算知道遨游龙宫的浦岛太郎回到人间后是什么感觉了。”倒霉蛋蔫蔫地说,“好打击啊……”

 

“你们男生怎么总是对这种标题上带有‘少年’的杂志情有独钟啊……真是不能理解。”女孩颇为嫌弃地撇撇嘴。

 

“别把他和我混为一谈,我对JUMP漫画可没兴趣。”另一个男孩立刻对此表示了抗议。

 

“说起来,伏黑,TMK里还有一个和你名字一模一样的女角色哎!你有没有追过这个漫画?”倒霉蛋忽然又兴奋起来,献宝似的捧着自己的手机要给对方看。

 

“不追。”

 

“那你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来个人和我一起熬过毒溜牛奶老师的休更期嘛!谁让漫画第一季刚好断在了让我超级在意的地方……”

 

“都说了我没兴趣啊!”

 

#

 

“年轻真好啊。”五条悟笑吟吟地从便利店门前路过,正好听见了自己班上的三个学生正在为一部漫画斗嘴。

 

“别说得你好像七老八十了一样,你也才不到三十岁。”走在他身边的另一个人微笑道,“而且你自己当时听到那个结局的时候,不也是像他们一样无法接受,愣了很久吗?”

 

“还有这种事吗?我没有印象哦。”

 

“那是因为后来你就开始逼着我向你告白了——那天晚上发生了很多事,所以你没有印象也是正常的。”

 

“我那是逼着你告白吗?明明是你自己话到了嘴边,怎么也不肯开口,非要我再给你来个临门一脚!你怎么还怪罪起我来了?”

 

“是是是,你说得没错。”夏油杰无奈地笑笑,“需要我现在给你赔个不是吗?”

 

“口头的道歉就免了。”五条忽然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同时伸手指向不远处一家商铺新挂出来的招牌,“不过,我现在想吃樱花季限定的水信玄饼……”

 

“败给你了。”夏油嘴上这么说着,眼中的笑意却更深了。

 

半年前的那个夜晚确实发生了太多事情,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仿佛着了魔一般。夏油杰对着一台电脑,五条悟守着夏油杰,就这么不知疲倦地写了整整一夜,一直到第二日的天光大亮。写完《一千次告白》之后,两个人实在困得不行,就不约而同地趴在客厅的写字桌上睡着了。前一晚刚从家里跑出来的五条甚至连澡都没洗,裤腿和脚踝上还沾着细微的尘土,邋遢得一塌糊涂。

 

他们是在上午八点被家入硝子的电话吵醒的。当知道五条已经连夜跑去夏油家“兴师问罪”的时候,家入整个人都麻了,当即在电话里把这两个不让人省心的男同学痛骂一顿。“我把定位发给你不假,可我也没说要让你连夜去他家找人啊!你选个头脑冷静的休息日不行吗?”她骂完这个又骂那个,“还有夏油你也是,你记不记得今天九点还有个剧本研讨会啊?我还等着你在会上替我撑腰呢。”

 

两个刚开始交往的成年男人愁眉苦脸地对着手机挨训,怂得简直像是重返高中时代。

 

#

 

一个教训:樱花有多好看,各种打着“樱花季限定”幌子的甜食就有多难吃。

 

记吃不记打的五条悟如今正垮着一张脸痛骂:“一点味道都没有!哪怕稍微多放一点糖呢?也不至于吃起来和鞋垫一样干巴巴的!”

 

“你又没有真的吃过鞋垫。”夏油杰笑着拍拍他的肩,“给,波子汽水。在咱们刚才路过的那家便利店里买的。”

 

“谢了。”五条接过汽水,熟练地把瓶口的弹珠用瓶盖压进瓶子里。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一队学生模样的游客浩浩荡荡地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走在队伍最前面的人戴着红色的鸭舌帽,手里还挥舞着一面颜色醒目的小旗子。五条忍不住笑出了声:“没想到还有人专门组了个旅游团来六义园看樱花。”

 

“他们不是来赏樱的。”夏油皱起了眉头,“看他们身上的校服,应该是外地的毕业生来这里参观大学,毕竟东京大学和御茶水女子大学都在文京区。”

 

“这样啊……”五条仰头痛饮了一口汽水,“说起来,忧太的志愿好像也是东大吧。他和我说过想留在东京读大学。”

 

“已经确定了吗?”夏油问。

 

“早就确定了。”五条笑着说,“不对,应该说是‘暴露’了吧?”

 

事情还得说回到五条和夏油正式确定交往关系的那一天。夏油被家入的电话催促,匆匆收拾了一下就赶去继续开会了,五条则一个人悠哉游哉地逛回了家。他本以为自己不告而别之后,被留在家里写作业的乙骨忧太应该会自觉地洗漱,上床睡觉,没想到等他打开客房的门时,看到的却是一个趴在桌上睡觉的小少年,睡姿和几个小时之前的夏油和他自己几乎如出一辙。

 

五条轻手轻脚地凑近一看——好家伙,他就说自家品学兼优的大外甥怎么会写不完暑假作业。乙骨面前的书桌上根本没有作业本,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尚未成型的红黏土,以及几枚细细的塑料雕刻刀。五条对着那块黏土左看右看,也琢磨不出乙骨到底想雕一个什么东西出来。他瞥了一眼桌角的时钟,发现已经快到九点了,于是轻轻地敲了敲乙骨的后背:“嗨!嗨!起床了!”

 

乙骨全身一悚,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哇啊!”

 

他刚睁开眼睛,自家舅舅微笑着的大脸就近在咫尺,吓得他险些一头撞上去:“五条老师?您怎么……”

 

“在关心我怎么样之前,我们不如先来谈谈你昨晚在做什么东西?”五条伸手叩在桌面上,指尖的方向恰好对着的就是那团七歪八扭的黏土,“做得这么忘我,连睡觉都忘记了,嗯?”

 

乙骨战战兢兢地别开目光,飞快地在那堆东西上扫了一眼:“没,没什么……”

 

“别那么害怕嘛,我又不会罚你。我只是想知道你在做什么而已。”五条轻松地笑笑,“唔,看起来很抽象嘛。你是打算未来往现代艺术的方向吗?”

 

“是……怪兽。”乙骨的声音小得都快听不到了。

 

“嗯?什么?”

 

“怪兽的……雕塑。”乙骨把心一横,突然提高了自己的音量,“我想亲手做一个怪兽送给里香!就是这样!”

 

“这是好事啊。”五条先是一愣,然后宽容地拍了拍乙骨的肩膀,“你想做一个什么样的,哥斯拉还是贝蒙斯坦?有我能帮得到你的地方吗?”

 

“我想做一个自己原创的……”乙骨的声音又不知不觉地小了下去。他坐回椅子上,沮丧地揉起了自己的脸颊:“现在只是刚刚开始,我连设计图都没有画好,就是,呃,随便做做,试试手感。”

 

“然后这小子就把我从房间里赶出去了。”时间回到现在,五条喝完了那瓶夏油递过来的波子汽水,正在闲极无聊地摇晃着它的空瓶,让弹珠和玻璃瓶身撞出有节奏的清响。

 

“他做成功了吗?”夏油问他。

 

“当然成功了啊!我亲眼看着他一个人慢慢做下来的:设计,搭骨,做泥模,硅胶翻模,修形打磨上原子灰……上星期他考完之后我还带着他去买了喷枪和颜料,这几天应该已经上完色了吧?”

 

五条说到这里,脑海中不由得又浮现出了乙骨忧太的那尊“大作”——雕塑的最终成品是一只骷髅似的怪物,满头狰狞的蛇发,尚未涂色的面孔上仅有一张血盆大口,青筋虬结的双臂连接着两只鹰爪,光是静静地放在那里就能让人感觉不安。

 

他曾经担心过把这种东西送给女孩子会不会不太好,于是趁着乙骨给雕塑分件打磨的时候问过对方。

 

“不会啊。”乙骨坦然地回答道,“我已经给里香看过它的照片了。她很喜欢这只怪兽,还和我说想用自己的名字为它命名。”

 

好吧,好吧。五条无奈地笑着离开,心中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祈本里香同学更加敬佩了。

 

#

 

“差不多快到午饭时间了,我们去哪里?”夏油杰问。

 

“我先回一趟家吧。”五条扯了扯自己身上黏满了樱花瓣的厚重大衣,“本来以为今天会刮风才穿这件的,没想到出来以后气温这么高。”

 

夏油想了想说:“那我开车送你回去。”

 

“哎,说真的,你什么时候搬过来住?你现在住的那个老公寓,楼梯间就没有一盏灯是好的,上下楼的时候一不小心摔了怎么办?”

 

“再说吧,毕竟美美子和菜菜子更习惯住在那边。”夏油揉了揉眉心。

 

“我家也可以养猫的呀。”五条脱口而出。

 

“那我就要养三只猫了。”

 

“咦?你还准备领养第三只吗?”

 

夏油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用力揉了一把男友后脑勺柔软的银发:“还有一只不是在这里吗,嗯?”

 

#

 

一个小时后,五条悟紧张地站在自家的玄关,双手把头发揉得一团糟:“杰!不好了!我家遭贼了!”

 

“怎么了?”夏油杰探头进来一看,“和我上次来的时候好像没什么区别啊。”

 

“忧太的旅行箱不见了!”五条比划了一下电视柜的方向,“本来放在这里的,差不多有半人高,银白色的,现在不见了。”他匆匆地甩下两只鞋,冲进公寓的客房里,几秒钟之后捧着一只东西跑了出来:“果然衣柜和书桌也被翻过了,而且我还找到了这个。”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雕塑?”夏油还站在门外,眯起眼睛打量被五条捧在手里的那只青面獠牙的怪兽。五条从雕塑的背面撕下一张纸条,快步走过去拍进他的手心里:“看看这个。”

 

夏油接过来一看,下意识地把上面的文字读了出来:“五条老师:雕塑已经做好了,请帮我把它转交给里香。里香的生日是3月27日,也是她接受心脏手术的日子,她的病房是东京慈惠会医科大学附属医院住院部三楼心脏外科病房304。麻烦您告诉她,我来不及亲手把这个礼物送给她了,我非常抱歉。”

 

他从纸条前抬起头来:“这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五条急得冒火,“一定是我妈把忧太拐走了!我就说她没那么容易放弃她的计划!”

 

他从衣帽架上扯了一只单肩包,把那尊雕塑和纸条都塞了进去:“杰,我们得赶紧走,晚了就赶不上了。幸亏你开了车过来。”

 

“去哪里?”夏油茫然地被他拽着出门,一直到被他塞进电梯都没有反应过来。

 

“羽田机场!”

 

#

 

东京大田区,羽田国际机场。

 

乙骨忧太站在等待安检的队伍中,眼神放空,脑海中一片空白。站在他身边的五条夫人还在和他叨叨不休着什么,多半是这趟北非之行和他未来考取外国知名大学的重要性,可他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在他被五条夫人带来的亲戚塞上汽车之前,他也是努力反抗过的,只不过现在……他悲哀地想。行李箱已经被托运走了,他现在随身的只有一个装着身份证件的小书包,五条夫人的一只手还搭着他的肩膀,自己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里香现在已经进手术室了吗?她好不容易才养好了身体,能不能等到那60%的奇迹?老师有没有看到我给他留的纸条?他会把那尊也叫“里香”的雕塑安全地送到里香手里吗?

 

突然他的视线中出现了两个身影,一黑一白,跑得飞快,直冲着他所在的方向而来。乙骨整个人都呆住了。一直到那个白头发的人影撞入人群,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手臂:“忧太!走!”

 

“你干什么!”还没等乙骨找到自己的声音,五条夫人尖利的嗓子先响了起来,“我警告你!你自己要烂死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但你休想带坏忧太!他已经答应要和我一起去北非了!”

 

五条根本没有搭理她。他打开单肩包,匆匆忙忙地把那尊已经上完了色的雕塑倒了出来:“我把它带来了!”

 

“您怎么……”乙骨紧张得又开始忍不住往外蹦敬语。他眼睁睁地看着五条把雕塑塞进了他的手里,再从皮包的底层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啪”的一声拍在他的脑门上。“自己做的东西就自己送出去啊!”五条大喊,“你难道不想亲手把它送给祈本里香吗?”

 

他的吼声震惊了全场,四周等待安检的人们不约而同地朝他看过来。

 

五条夫人彻底被激怒了。她放开了乙骨,咬牙切齿地向着五条悟扑过去,却被夏油杰用一条手臂死死地拦住。“祈本里香是谁!”她一边拼命掰着那条手臂,一边面目扭曲地嘶吼,“忧太!乙骨忧太!你不能跟着他走!”

 

乙骨耷拉着脑袋,低下头,目光与掌心中那只狰狞的怪兽纠缠在一起。一切的喧嚷都从他的耳边远去了,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一个声音:怦怦,怦怦,震得他的双臂微微颤抖。

 

“可是,我的行李箱已经……”他低声地。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五条问。

 

“有换洗的衣服……还有几本英语书。”

 

“你的身份证件呢?”

 

“都在书包里。”乙骨的声音更小了,和五条夫人越发高亢的叫骂声比起来,微弱得就像是蚊鸣。

 

“那不就行了嘛,衣服和书以后还能重新买回来!”五条悟再一次抓起他的手臂,“赶紧走吧,否则就没时间了!”

 

他转过头,向着正在和五条夫人作斗争的夏油杰招呼一声:“杰,我们走!”

 

乙骨忧太握紧了手中的雕塑。树脂翻模的怪兽体表骨刺林立,深深地扎入了他的掌心里,但他一点都不觉得痛。五条悟拉着他的另一条手臂向前奔跑,于是他的双腿也有了力量。另一个他有些眼熟的黑发男人跟在最后,时不时还要转头用余光再瞥一眼,以免气急败坏的五条夫人真的追上来。

 

他们一路跑进了灿烂的阳光里。

 

碧空如洗,流云如烟,风中浮动着淡淡的花香。他们愉快地向前奔跑,放声大笑,不再回头。

 

(END)

 

 

 

 

 

 

 

正式完结了!

还有很多话想说,等会儿写在后记里吧。

 

感谢阅读,真诚地希望得到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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