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五衰 by 朝五晚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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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释天五德离身,五衰相现,自知命尽,将堕畜生道,投生陶作家为驴胎。即驰往佛所,稽首作礼,伏地礼拜皈命佛法僧众。

未起之间,神识已至陶家驴腹中。时驴自解走瓦坯间,行动破坏坯器。主人挥鞭责打,母驴腹痛,实时伤胎,如是四次,即刻返入原来身中,五德还备,复为天帝。

当时,佛陀为其说法。帝释天即知无常之要,通罪福之变,晓兴衰之本,从此欢喜信受三宝,故再进而得须陀洹道。

——《喻林》无常篇其一

 

 

「上」

春日因欲望升腾而熊熊燃烧,如同烈马的铁蹄,把冬天的拘谨和纯洁全都踏进融雪的泥泞里。东京咒高后山的野猫不知疲倦地叫了足足七天七夜。它们又是笑,又是闹,互相搂抱着不知疲倦地打滚,聒得人清梦尽碎。周日下午三点整,五条悟从一段本该舒爽惬意的午后懒觉中惊醒,热汗濡透了枕面,将原本松软舒适的安乐窝浸成了黏糊糊又湿漉漉的微型沼泽。

他一阵无名火起,抓起枕头向前狠狠一砸。绵软的鸭绒枕当然无法承受少年人不知轻重的手劲,硬生生被他抠烂了线缝,细碎的白羽满室纷飞,沾在他同样雪白的鬓角和发梢上。那只无辜的枕头甚至等不及撞上什么就在半空中解体了。

他气喘吁吁地盯着落在床脚前的枕头,呼吸一声快过一声,心跳沉重得像是擂鼓。阳光透过窗外树木的千万枚叶缝投入室内,化作一个个正圆形的小光斑,在他的侧脸上活泼地滑来滑去。良久之后,他举起一只颤抖的手,注视着它像一条游鱼那样钻进了被褥下的阴影里。

空气里浮动着丝丝缕缕的甜味。

紊乱的,滚烫的,红得发狂的大马士革玫瑰的香气,搅和了少年新鲜的情欲,就沾在他往阴影中摸索的指腹和掌根上。

足足一个小时之后,五条悟才勉强把自己软绵绵的身体塞进了高专的制式校服里。他钻出自己的宿舍,沿着古老的长廊向前寻找。家入硝子正靠在她宿舍门前的玻璃窗边抽烟,远远地嗅到他身上的气味,立刻把手里的大半截烟按灭在窗框上。

“硝子,杰呢?”

“上午看到他被辅助监督叫走了,应该是临时任务吧,毕竟所谓的五月病也快要开始了。”家入调转手腕,用被她咬得扁扁的香烟滤嘴敲了敲自己的后颈,“发情期?毕竟你现在的味道浓得连我这个Beta都闻得到。”

五条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袖:“味道很重吗……我怎么没感觉到。”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简直像是个刚从医院里跑出来的高烧病人。

家入轻飘飘地斜了他一眼:“需要我给他打电话催他回来吗?或者我去医务室给你拿一针普通抑制剂对付一下。”

“不,不要抑制剂……抑制剂只会更痛。”五条高挑的身躯突然向前一个踉跄,随即难以自抑地颤抖起来,“还是打电话吧……问他,能不能在一个小时之内赶回来。”他一边说,一边慢吞吞地调转身体,以比来时更加缓慢的速度沿着走廊往回走。肉体中翻涌的欲望让他两颊泛红,随之而来的剧痛又使他脸色青白,于是红与白交替地在他俊美的面孔上隐现,从他的身体里揉出更多冰冷的汗珠。

“那你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怎么办?”家入在他的背后喊。

然而五条只是背对着她挥挥手。他修长的手指间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串钥匙。两枚同一制式的黄铜色钥匙在空中甩起,撞出清脆的金属声,看得家入硝子若有所感。她从校服短裙的侧兜里掏出手机,皱着眉从通讯录里挑出一个号码,突然小声地嘟囔了一句:“真麻烦啊。”

 

作为被家族倾注了所有希望的“六眼”神子,五条悟过去十六年人生中唯一的遗憾,就是在青春期刚开始时分化成了一名Omega。

起初谁也没料到这种结果。作为一出生就改变了世界平衡的超级天才,千年一遇的最强无下限术师,最好应该是体能和领导力双重占优的Alpha。就算不能分化成Alpha,一个冷静稳定,不会为任何信息素动摇的Beta似乎也不错。至于Omega……作为仅占社会总人口数0.2%的稀有性别,Omega不论男女都显得柔弱又敏感,频繁的发情期和极高的受孕率使他们几乎无法从事任何社会工作。绝大多数分化的Omega不会选择升入高中,甚至难以完成初中的学业,只能选择早早地嫁人,接受标记,相夫教子。即便有极少数Omega靠着抑制剂撑过了基础教育阶段,他们的归宿其实也无不同,甚至还要比年轻Omega们多承受一份滥用抑制剂后被反噬的痛苦。

然而,别说五条悟是一个男性Omega。就算他是个女孩,是个残疾儿,只要天赋的“六眼”和无下限术式都在他身上,他就是五条家未来的继承人。五条家的老人们聚起来开了一天一夜的会,对着祖宗天地再三祈祷,最终作出了两个残酷的决定。

一,隐瞒信息,对外宣称五条悟分化成了Alpha;

二,定期为五条悟注射Alpha激素以促进生长发育,同时对冲Omega激素,从源头抹消发情期这一“生理障碍”。

激素战术的效果显著。从十二岁完成分化到十五岁高专入学的三年间,五条从一米五三疯长到了一米九。他身高腿长,肩胛宽阔,单从外表已经完全露不出第二性别的马脚。而对于普通Omega来说三月一次的苦难发情期,在他的身体上也迟迟不见动静。一切似乎都向着老人们期待的方向发展:一个生来是Omega的孩子被人为改造成Alpha,一个生来是凡人的孩子被一步步地推上神坛。

人造Alpha的神话被摧毁在东京咒术高专2005届开学的第一天。那天,刚入学的五条少爷和一名同班男生打了一架,战况十分激烈,两个人都打得满脸鼻血。五条此前从未接触过与他同龄的Alpha,自然也不知道当Omega受伤流血时,会有少量的信息素混在血液中挥发出来。

借着鲜血悄然探头的信息素是浓烈的大马士革玫瑰香。它在空气中活泼地游动,像是一尾灵巧却莽撞的小鱼,迎面撞上了木质香气在深渊下张开的蛇口。

他被捕获了。

压抑了一千多个日月的情潮从骨髓中迸出,一瞬间就点燃了四肢百骸积蓄已久的火种。五条悟被陌生的动物本能冲垮了头脑,惶惶然不知所措,身体却诚实地软了筋,酥了骨,乖顺地掉进了刚被他压制住的Alpha少年怀里。他把颈项送到对方的面前,任由Alpha用牙齿咬破他的腺体,将檀香的幽沉与玫瑰的馥郁交融。他沉在那少年的怀里,伸出双臂环住对方的肩膀,用自己湿淋淋的短鬓磨蹭对方的脸颊和胸膛,就像一只在主人面前肆意撒娇的猫。Alpha少年的喘息声这时候已经全乱了。他伸手捉住五条的脸颊,寻到两瓣湿热的嘴唇,殷红的唇肉上还印着一圈深深的齿痕。于是他吻上去,无师自通地吮吸和纠缠,舌尖与舌尖拌出亲密的水声,引得两个人都颤栗不已。黏在一起的肌肤很快就摩挲得比炭火更热,就算是不能直接相贴的躯体也隔着衣料难耐地蹭来蹭去。这还不是绝顶的快乐,远远不够,还需要更多。少年们脸颊绯红,双眼却闪闪发光。他们伸出舌尖舔舐彼此脸颊上的血迹,然后含着它们继续接吻。就好像世界上从未有过这样的相爱,年轻的心像熔化的金银一样在火中纠缠。

就在两人即将屈服于信息素的驱使时,咒骸的天马流星拳从天而降,恰到好处地锤昏了他们。班主任夜蛾正道苦着脸一边夹一个,把两个少年从操场一路拖进了高专的医务室。

当年的高专校医是一名经验丰富的辅助监督转行。他仔细地检查过两个少年的身体,尤其是五条悟后颈那个还在渗血的标记创口,脸色已经从惨白转成了铁青:“麻烦大了。”

“五条家送来进修的Alpha居然是个隐藏身份的Omega,现在还被人临时标记了。这个麻烦确实不小。”夜蛾理解地拍拍他的肩膀。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算了。”校医指了指躺在另一张床上的黑发少年,神情凝重得无以复加,“那个刚刚标记了他的男孩——我记得是叫夏油杰吧?居然是他的命运之番。”

Alpha完全标记Omega,两人相依不离不弃,信息素交融共感,是谓“成番”。“命运之番”则是更加玄妙的东西,现实概率低于千万分之一,却广泛存在于言情小说或者是都市传说中:如果一对Alpha与Omega的信息素契合度天生高达99.99%,二人相遇时,一方毫无疑问地会被另一方吸引,发情,继而引发标记。命运之番的标记牢固得不可思议,唯有其中一方死亡才能解除。除此之外,接受了命运之番标记的Omega腺体会变得极度排外,除自己的Alpha之外,几乎无法被任何其他Alpha的信息素或者人工抑制剂安抚。

对五条悟来说,命运之番带给他的束缚还不止于此——由于长期注射Alpha激素揠苗助长,他体内的Omega器官发育不良,无法在发情期独立制造足够的Omega激素。如果不能得到番的安抚,未来的每一次发情对他来说都将是一场酷刑。这件事在临时标记发生后的几个小时内就得到了验证。由于夏油杰昏迷不醒,五条悟的信息素浓度又迟迟降不下去,为了掩饰他Omega的身份,校医尝试为他注射了一支普通Omega抑制剂。虽然信息素浓度成功地暂时降下来了,五条本人却从昏迷中被硬生生痛醒,满床打滚,嘶声尖叫。夜蛾不得不出动了六只力气最大的咒骸,才勉强把他固定在了床上。校医把止痛剂推入五条的血管,脸上已经露出了意图辞职的绝望:“我真的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

“这不是你的错。”夜蛾疲惫地坐在一旁,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向了夏油所在的方向,“不过,等那个小子醒了之后,我们得跟他好好谈谈了。”

 

家入硝子拨通求救电话的一个小时后,刚从东京某地除灵返回的夏油杰急匆匆地赶回高专,直奔自己的宿舍。他给五条悟留了一把宿舍门的钥匙,也向对方交代过相关事项,一旦突然发情的时候自己不在身边,五条知道该怎么做。

在夏油打开房门的那一刻,犹如实质的大马士革玫瑰香气扑面而来,仿佛打翻了整整一罐玫瑰纯露。房间里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条细缝,一道明亮的柠檬黄色阳光从那里穿过,越过书桌和地毯,直直地画在单人床的中央。床铺以光线为界分为前后两半,床尾的那一半空空荡荡,就连床单都被卷走了,露出干干净净的白色床垫。床头的那一半,被褥高高地拱起一座小山,伴着玫瑰的香气危险地摇颤着。夏油向墙角瞥了一眼。脏衣篓里原本装着的衣物此刻已经被人尽数卷走,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皱巴巴的黑色校服,耷拉到地上的衣袖一看就比他大上一个号。

他用力揉了揉已经开始发痛的眉心,走到床头用力掀开被褥山,藏在被褥下的一拳立刻毫不留情地向他打来。对方来势汹汹,拳路却不那么精准。夏油后撤半步,手掌微转,轻而易举地卸掉了直拳的力量。他握住那只攒着劲的拳头,逐一掰开对方攥得发僵的五指,让那只手滑进自己的手心里。皮肤下的血行炙热紊乱,显示出对方如今的状况究竟有多糟糕。五条悟绯红的脸颊藏在被子的阴影下,被热汗浸透的模样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就连那双饱受赞誉的蓝眼睛也是湿漉漉的,愠怒的神色中藏着几分委屈。

他的上半身只穿着一件白衬衫,已经被汗水沾得半透明了,肩膀、前胸这些肌肉鼓起的地方透出引人遐思的肉色。衬衫的下摆被掀得很高,左右两片衣角黏在侧腹的鲨鱼肌上,一截温热劲瘦的腰肢就这么明晃晃地暴露在外。夏油杰顺着他线条流畅的胸腹看下去,毫不意外地发现了自己的那些脏衣服——它们原先大概是被五条抱在怀里,或者夹在两腿之间,竭尽全力地汲取织物表面残余的Alpha信息素气味,就好像Omega用于呼吸的器官不是口鼻而是皮肤。

一些Omega在发情期会有筑巢行为,这并不奇怪。五条平素一贯强悍好斗,与一般的Alpha没什么两样,唯有在被发情期浸泡得昏昏沉沉时才肯流露出一丝属于原本性别的脆弱。或许是因为感受到了来自命运之番的信息素气味,他艰难地挥开几件皱巴巴的衣服,把自己的一条手臂抽出来压在夏油肩上,摸索着用湿红的嘴唇去找对方下颌的线条,最终将它印在夏油的唇角。

在他们之间,亲吻是被允许的,因为摄入Alpha津液中的少量信息素有助于Omega状态的稳定。陷入动物性支配的五条似乎连怎么接吻都不记得了,只是在那一角凹陷的唇纹上反复地辗转磨蹭,又吐出一点颤抖的软舌,试图撬开面前两瓣削薄却温热的、唇齿的蚌。夏油无可奈何地松开齿关,攫住那条滑溜溜的舌头,回报给他一个货真价实的深吻。五条的舌尖起初被吮弄得频频闪躲,过不了几秒就带着积攒的勇气折返,与夏油重新纠缠到一起。

交握的双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为了十指相扣。五条柔韧的腰肢骤然向后弯折,带着夏油一起倒进了热气腾腾的被褥里,揪着后者的衣襟埋头深深呼吸。清香宁定的沉檀此时在他的世界里已经变成了最诱人的香饵,越是嗅闻就越不满足,简直恨不得将气味凝成实体,再一口吞下去。

然而很快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鼻尖的木质香并不纯粹,而是混了一缕幽灵般的血腥气。

“你受伤了?”五条悟勉强收拾起自己滥流的欲望,从夏油杰的胸前抬起头来。

夏油被问得愣了一下。“啊,没有。”他闷闷地说,“大概是沾到了敌人的血。”

五条不依不饶地在他身体上搜索,把他上身的衣料扒得干干净净。他们继续接吻,急迫地变换着姿势啃咬对方的唇瓣。夏油的一只手伸进了五条的白衬衫下,拢着那段细韧的腰把两人的距离拉近,他的一边膝盖已经顶进了五条的双腿之间。那里又湿又热,泉流汩汩无穷无尽,明目张胆地引诱着Alpha去深入,去探寻。五条抖出一连串愉快的喉音,同时变本加厉地缠上夏油的身体,仰起头与夏油模模糊糊地对视。苍天之瞳被水雾侵染,雪色的长睫毛末端串着一小滴泪珠,与他一塌糊涂的身体相比,这双抬起来的眼睛干净得简直像是雨后的天空。

眼神天真的尤物舔了舔嘴唇,向他的Alpha发出邀请:“我们做吧。”

夏油杰的精神在这一刻骤然清醒。

他的双手还把着五条悟汗湿的腰,几秒钟前的温香软玉,如今却变得无比烫手。他们的胸脯、手臂和大腿,原本正牢牢地贴合着,现在却不得不分开来,各自插进人世间紧密规范的铁则里,再无绮念,只余冰冷。

“悟,我现在就给你做临时标记。”他艰难地说,同时推着Omega的肩膀试图催人转过去。他不敢看五条悟清澈天真的眼睛,索性用自己的手掌把它们盖住了。随后是一口咬在后颈的腺体上。四颗犬齿刺破皮肤,熟练地注入Alpha檀香味的信息素。

大马士革玫瑰恣睢的浓香开始缓缓收拢,短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它就下降到了社交允许的安全浓度。室内的空气重新变得干涩乏味,只剩下那缕不知来处的血腥气。它是一缕在床褥间飘荡的幽灵。

或许是因为消耗了过多的体力。得到了临时标记之后,五条悟就沉沉地睡了过去。他的睡姿称得上糟糕,手脚都大大地向床的四方伸出去,把原本用于筑巢的衣物全部压在身下。夏油杰尝试着从他手下扯出了两件,到第三件时没扯动,索性就放弃了。床单和被子在先前的纠缠中已经被踢回了床尾。夏油站起身走过去,拉了大半幅被子遮住五条的身体,替人掖好了肩膀处的布料。然后他在床尾坐下来,捏着刚从五条的巢里抢回来的两件脏衣服,发呆。

筑巢是被允许的,亲吻是被允许的,就连临时标记也是被允许的——只有完全标记不是。

那是他们之间长久横亘的藩篱。

 

五条家矜贵的神子不容有失。在夏油杰误打误撞标记了五条悟的那个下午,受聘于五条家的三十多个律师西装革履地踏入了东京咒术高专,黑压压的像是一群精明的乌鸦。他们在夏油面前依次落座,每人捧着一本厚厚的文件册,把上面的条目挨个儿念给他听。一个十五岁的高一学生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没有被吓得滑到桌子底下就已经算是殊为不易了。夏油杰开动他好学生的头脑,竭尽全力分析那些诘屈聱牙的法律词汇,最后自己总结出来两个最重要的条件:其一,他和五条悟互为命运之番这件事已成定局,因此五条家不会强迫他退学或转学;其二,他需要在五条悟成年之前担负起每三个月一次的安抚工作,根据五条家的说法,他只需要在固定的时间咬一口补充一下临时标记就够了,绝对不允许做多余的事。

这个“多余的事”主要指的是完全标记。五条家的老人们知道夏油杰是平民出身的咒术师,对诅咒世界知之甚少,无论是评级推荐还是强力的咒具,对他来说都没有什么吸引力。于是他们采用了最直白的办法,利用法律、道德等诸多要挟,半强迫地让夏油签了一大沓协议。根据这些协议的内容,一旦夏油越过了他们划出的界限,等待着他的将是天文数字的违约金,以及基于未成年人保护法Omega修正案的刑事起诉——哪怕夏油杰的年龄实际上比五条悟还要小两个月。

“另外请记住,少爷对外的形象还是男性Alpha。请您在未来的日常生活中注意不要说漏了。”全部的文件签完之后,律师团的团长收起文件册,和颜悦色地威胁道,“这也是您刚刚签署的保密协议中的一部分。”

“那东京高专内部呢?”夏油问,“夜蛾老师和与我同班的家入同学好像都已经知道。”

“夜蛾先生和家入小姐那边我们也会去谈。您现在只需要做好您应该做的事就够了。”另一名律师冷冰冰地回答他。

夏油杰走出签署协议的教室时头脑还是懵的。刚刚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场梦。他沿着高专古老的木长廊向前行走,恰好迎面撞上了从医务室出来的五条悟。后者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色便服,发丝和皮肤也是雪白的颜色,这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具精美昂贵的白瓷塑像,而非一个活生生的少年人。他脚下百无聊赖地踢着一只空易拉罐,拆下来的拉环被他勾在手指上乱转,整个人看上去有些烦躁。

他看到夏油就停了下来,浅色的眉毛微微扬起。被踢得干瘪的红色铝罐骨碌骨碌,沿着木质的地板一直滚到夏油的脚边。

“你已经见过我家里的那些老人了吧?”五条转开了眼睛,突然神经质地勾唇一笑。

夏油微微一愣,下意识地答道:“不,来找我的只有一些律师。”

“那也差不了多少。律师只是他们豢养的传话筒。”五条指尖的拉环越转越快,“最近的老年人太自以为是了,真叫人伤脑筋啊……其实你可以完全把他们的话当作蛤蟆叫。”

他轻蔑的语气让夏油不由得皱眉:“那是你家的长辈吧?你在说什么?”

“长辈?你知道他们里面只有多少人真正姓‘五条’吗?只不过是家臣而已。”五条悟说,“而我是未来的家主。换句话说,我就是他们未来的主人。他们跟你说了什么?要把你赶到京都去么?”

夏油摇摇头:“他们只是要求我在你每次发情期时为你做临时标记。”

“只是临时标记?”

“对。”

“那他们有没有告诉你,我曾经被注射过Alpha激素这件事?”

夏油努力回想自己刚刚签过的协议,眉间不自觉地皱出了深深的山字纹。诚然,他看不懂那些厚厚的法律文件,但是“Alpha激素”这样的词汇太扎眼了,他不可能没有印象。唯一的解释是,五条家故意对他隐瞒了这件事。

“注射激素是怎么一回事?”他问,“我只知道你对外宣称的身份是男性Alpha。”

“哈,他们果然没有说对不对?”五条讥诮地笑起来,“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不允许你做临时标记之外的任何事。因为他们期待的未来家主必须是一个Alpha,再次也得是一个强悍的Beta——无论如何也不能是一个Omega,你明白吗?他们来骗你做我廉价的人形抑制剂,这样才好继续往我的血管里推那些脏东西。没想到你还真的乖乖上钩了。啊呀,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他突然又收敛了笑容,似请求又似命令地说:“夏油杰,完全标记我。律师也好欠款也好你都不用担心。等我成年以后继任了家主,我会把你身上的债务一笔勾销。”

“为什么?”夏油杰问。

“你就当我是在反抗吧。我已经受够被他们决定的生活了。”五条悟一边说,一边慢吞吞地舒了一个懒腰。便服的衣摆随着他伸展手臂的动作向上缩,露出一截白生生的细腰,其上流畅的肌肉纹理足以让无数男女心生歆羡。夏油的Alpha本能被眼前的景象触动:抱住他,征服他,让他的身体从内到外沾染上自己的气息……欲望像蛇一样在他的血管里攀爬,循循地引诱他,快去摘下你眼前那颗甜美的禁果吧。

然而夏油最后说的却是:“你让我再考虑一下。”

五条的脸色像小孩子一样说变就变,眨眼间就换上了恼怒的表情。他把一直勾在手指上的易拉罐拉环摘下来,强硬地塞进夏油的手心里,越过夏油的肩膀快步走远了。夏油在他身后弯下腰,把先前被他踢到自己脚下的碳酸饮料空罐捡起来,提着这两件东西朝垃圾桶的方向走去。

几秒钟之后,银晃晃的拉环和火红色的易拉罐滚进了垃圾袋的阴影里,发出沉闷的“嗵嗵”两声。

 

 

 

「中」

“如果我们两人中至少有一个人是Beta,我们的关系会变成什么样?”

五条悟懒洋洋地半躺在宽大的沙发里,自顾自地得出了答案:“至少应该比现在的状况好一些。”

盛夏深夜十一点的冲绳,白日升腾的热气开始缓缓下降,坠入了太平洋海潮带来的夜风里。总统套房会客厅的电视里播放着午夜剧场的无聊肥皂剧,却没有声音——那是因为天内理子和黑井美里正在他们身后的卧室里熟睡。两个疲惫的男高中生毫无形象地各自歪倒在沙发的两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电视里的内容,以此支撑自己酸痛的眼皮。这是星浆体护送任务的第二天。

“你真的不用睡一会儿吗?”夏油杰用力揉了揉自己跳动的眉心,“从昨晚开始你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而且还一直没有解除术式。不如这样,我一个人先守上半夜,你回房间睡五个小时,凌晨四点的时候我再叫醒你换班。”

五条固执地摇摇头:“我还撑得住。”

“负责监视的咒灵已经把这家酒店上下都围住了。虽然不能像冥学姐那样共享视觉,但是一旦出现异常情况,我这里也能立刻知道。”

“我真的不困。”五条说到这里,故作轻松地眨眨眼,“而且和我们当年熬夜探索马里奥隐藏256关相比,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可惜因为你买错了卡带版本,我们最后谁也没找到传说中的隐藏关。”夏油耸了耸肩。

“至少我把桃太郎电车99年的隐藏通关了吧?”五条立刻出声反驳。

“一码归一码。你要是这么说的话,天地劫的真结局又是谁打出来的?”夏油笑笑。

五条不甘心地扁扁嘴:“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是save/load狂魔的。”

“仔细想想,我们在一起玩了不少游戏啊……”夏油把身体往后一仰,放松地倚在沙发软枕上,“除去三个月一次的发情期,还有命运之番这件事,你其实是个不错的游戏搭档。”

“只是游戏搭档?”

“好吧。你是我最强的挚友。”夏油立刻改口投降。

“这还差不多。”五条得意地哼哼两声,不由得又提起了之前的那句感叹,“如果我们中至少有一个人是Beta就好了。”

“为什么这么说?”

“如果其中一个人是Beta的话,我们就是纯粹的最强搭档了。没有信息素的干扰,也不用担心我突然怀孕,很……该怎么说?很安全。”五条悟难得地斟酌了一下用词,“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清不楚的,简直就像撕不干净的卷筒纸一样烦心。”

距离开学第一天的意外标记事件已经过去了一年有余。在这漫长的十几个月中,五条悟和夏油杰也从被协议强行捆绑、不得不忍受每三个月一次的发情期安抚的合作关系开始,慢慢地发现对方其实是个不错的家伙。在Omega发情期之外的时间,他们可以一起打游戏,一起看球赛,一起做任何这个年纪的男孩所热衷的事情。他们在姊妹校交流赛上联手暴揍京都校,在除灵的任务中合作得默契无间。像这样简单交往的感觉很好,好得让五条悟开始害怕。

他害怕如果把自己的生活与一个Alpha结合在一起,别人迟早会指责他,会认为他Omega的身体构造存在巨大的残缺。自打青春期分化起他就被这样的想法长久地伤害着。他的家族不认可他,宁愿把他打造成后天的Alpha或者Beta;他所在的社会不认可他,他亲眼见过优秀的Omega前辈被迫转业闪婚。他是Omega没错,可他同时也是独一无二的最强咒术师。难道他的未来就不能有更多的选择吗?

或许是因为叛逆期的少年听不进外人的劝,他整日沉浸在这种大逆不道的、仅仅出自假设的愤懑里,牢牢地咬着自尊心不放松。没有安慰,看不见出路,只有比发情期腺体紊乱发狂更强烈的痛楚,一刻不停地啃噬着他的神经末梢。

“要么你还是完全标记我吧,杰。”他垂下眼睫,难得地露出了一点自暴自弃的神色,“你当初只说要再考虑一下,可你考虑的时间也太久了。”

“为什么突然又要我标记你?命运之番间完全标记的受孕率高达90%以上,你现在应该……还不想生孩子吧?”夏油不解地问。

“不知道。大概是觉得只要彻底逃到另一边,这些让我感到麻烦的事就能迎刃而解了。”

“那我还不能答应你。”夏油骤然严肃起来,原本靠在沙发上的背脊也挺直了,“完全标记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是两个人的事,甚至未来可能是三个人的事。一切与生命有关的问题都值得被谨慎对待。悟,不要任性。”

“得了得了,又是你的正论吗?”五条漫不经心地挥挥手,“现在的我也没精力和你辩论了。我只觉得自己正在缓慢地死亡。”

被溺死,被绞死,每一次的呼吸仿佛都是最后一次。又或者,像是神话中面临天人五衰的衮衮诸神,明知道寿限已经近在眼前,却又无能为力,只能任由自己在垢秽和衰老中走向下一个轮回。

“我可以陪着你一起去死。”

五条悟无精打采的眼睛猛地睁圆了。

“得了吧。”他干笑了一声,“我就当是你在努力安慰我咯。毕竟你可是Alpha,是优势人群……”

“我是认真的,悟。”

夏油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了过来,和平常一样保持着仅有几厘米宽的安全距离。五条从放肆的半躺姿势中撑起一侧身体,目光恰好迎上了对方明亮的深紫色眼睛。那目光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夏油杰是认真的。

他罕见地语塞了一刹那:“你……为什么?”

“不知道。”夏油轻轻地说,“但是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能为你做任何事情。从给你洗衣服到为你去死。”

那一瞬间,整座城市似乎都安静了下来,天地间只剩下两颗心的跳动声在不断地扩散。静默播放的电视这时候不知道跳到了什么节目,一大片暧昧的玫瑰红色落在五条悟苍白的脸颊上,映入那对震颤不定的苍天之瞳里。这时候的他看起来脆弱极了,却又像是猝然挣脱了一重沉重的枷锁,种种复杂的情绪不断跃上那张精致如白瓷的脸。

于是他缓缓地坐正了,悄无声息地越过夏油杰为他预留的几厘米绅士距离,伸手勾住了眼前人的后颈。接踵而来的与其说是亲吻不如说是撞击,他唇齿并用,在面前薄薄的嘴唇上泄愤般地又吮又咬,在上面叩开一个小小的伤口。熟悉的血腥气倏忽涌出,混入了逐渐溢出的沉檀清香里。夏油托着他的脸颊把他拉开一点距离,两人的呼吸相融,目光在咫尺间赤诚相对。“我记得你还要再过十天才会进入发情期。”夏油微微蹙起眉头,说。

五条狡黠地笑起来,扬起头用唇峰轻轻地触了一下他眉间正在成形的山字纹:“所以我现在是完全清醒的——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吧?”

夏油只是一愣就理解了他。Alpha少年竖起一根手指,轻轻地压在眼前Omega因为亲吻而变得湿润的嘴唇上:“不过现在不能做完全标记。别忘了我们还在任务的过程中。”

“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五条略微抬高下巴,姿态像极了一只骄矜的猫,“不继续吗?”

回答他的是夏油覆压下来的唇舌。这是他们第一次在神志清醒的状态下接吻。少了发情期中摄取信息素的迫切感,他们吻得深切而绵长,舌尖勾着舌尖在狭窄的口腔里起舞。墙上的时钟向着十二点悄然旋转,无声的电视里还在播放不知名的枯燥节目,已经没有人在乎它了。少年与少年紧紧搂抱着躺在黑夜里,在头晕目眩中用力亲吻,相迎的唇齿激起满脸红晕。五条再一次从夏油的嘴唇上尝到了那缕熟悉的腥气。它应该是血的味道,或许也是爱情的味道……五条悟昏头昏脑地想。

人们说,爱情的味道相当苦。

 

自诩最强的少年们被狠狠击败了,而且是毫无疑问的惨败。

夏油杰横躺在薨星宫内的青砖平台上,胸前划开的十字形伤口血涌如泉。一霎那剧烈的疼痛烧断了神经的保险丝,让他直接陷入了半昏迷的境地。而闯入此地的杀手好整以暇的踩着他的头,轻蔑地嘲笑道:“你们这些受到上天眷顾的Alpha,最后却败在我这样一个不会咒术的野猴子Beta手里。要想长命百岁的话,可不要忘了今天的教训喔,哈哈。”

夏油觉得自己的意识坠落在一片混沌的空间中,灵魂与躯壳的距离被拉得很远。这样的状态反而助力了他的思考。他记得闯入地宫的杀手在枪杀了天内理子后,高调地向他宣布了五条悟已经死亡的消息。当时的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不经思考就放出了自己的咒灵。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和悟之间的标记居然还没有断开。

Alpha和Omega一旦完全标记,彼此之间就算是建立了联系,哪怕是相隔再远,冥冥之中也能感应到对方的存在。这样的标记无法轻易解除,除非一方过世,或者通过特殊的手术摘除后颈的腺体,以放弃生育能力为代价断绝标记。而命运之番之间因为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顶级信息素契合度,只用临时标记就能达到普通番之间完全标记的强度。几乎没有任何方法能分开他们,除了死亡。

混沌未明的意识空间中,五条悟带来的一缕大马士革玫瑰香依旧在顽强地摇曳。夏油杰小心翼翼地看护着那缕香气,就像是B612号行星上的小王子守着他唯一的玫瑰。这片空间里没有时间的概念,也许他还活着,又或者他早就已经因为流尽鲜血而死了,只剩下一个找不到家的幽灵徘徊在这里,痴痴地凝视着一棵虚幻的花。

玫瑰在无形的风雨中摇颤,花瓣越来越少,香气越来越淡,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彻底揉碎在风里。

可它毕竟还在那里。它活着,五条悟就一定活着。

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间,玫瑰的香气已经被碾成了若有若无的一抹。突然,在一瞬间,意识世界的四面八方狂风大作,托着夏油杰轻飘飘的灵魂急速上升,恶狠狠地撞进睽违已久的躯体里。

他听到骨骼不堪重负的哀鸣,胸口刚刚愈合的皮肉还在隐隐作痛——无论如何,现在他也是活着的了。

他从病床上跳下来,不顾一旁家入硝子的呵斥,拼命地向外跑去。

五条悟果然活了下来,天内理子却死了。没有分化的女孩子就连尸体都是小小的一具,被包覆在白色的裹尸布下,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血腥气。夏油杰茫然地站在盘星教的本部大堂里,目光逐一扫过那些聚集的教徒。他们中大多数的第二性别都是Beta,是最常见的普通市民。肃杀的Alpha信息素随着他无意识的眼风骤然逸散,一切他目光所及的Beta都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锁定了要害,不由自主地停下了鼓掌的动作,僵硬,恐惧,甚至于向恐惧臣服。

不值一提的猴子。夏油在心里叹息一声。

他不敢去看五条冰冷无情的蓝眼睛,走过去伸手按在对方的后颈上,低声地劝说道:“回去吧。主犯已经逃走了,聚集在这里的看起来都是一般教徒。就算你现在把他们全都杀了……也没有意义。”

五条悄无声息地躲开了他的手掌:“意义,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是啊,那是非常重要的事。尤其是……对我们这些咒术师来说。”

“这样啊……”五条麻木地点点头,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星浆体护送任务失败后不久,五条悟的身体就出了问题。据说,他在被杀手贯穿身体濒死的瞬间领悟了反转术式,迅速治愈了自己的伤口。只可惜反转术式并不是那么容易掌握的东西。他现在的身体就是一具七拼八凑的机器,短暂地运行或许没有问题,时间一长就要原形毕露。他被五条家连夜送进私人医院做全身检查,为了保险起见,高专的校医和家入硝子也被请了过去。夏油杰的跟随申请没有被拒绝,只是他仍然被拦在了病房外。好不容易挨到凌晨2:30,病房打开了一道缝,穿着白大褂的家入从细细的门缝里挤了出来,一眼就看见了枯等在门口座椅上的夏油杰。

“悟的情况怎么样?”夏油嘶哑地问道。

“大部分身体机能正常,部分脏器移位或者缺损,我都已经帮他补好了。只有一件事有点棘手。”家入摘掉口罩,在夏油的对面找了个位置把自己摔进去。

“什么事?”

“他的脑子被那个杀手剜走了一块。”家入伸出一根手指敲敲自己的前额,“内脏的问题我还可以用反转术式替他治愈,只有脑子不行。大脑是人体内最精密的器官,哪怕出现一点点的偏差,对记忆和性格的影响都是不可估量的。我对这方面不太了解,只在刚才听到那些专业的医生说,受伤的部位包括前额叶、颞叶和下丘脑。”

“所以就没有治疗的办法了吗?”

“治疗的办法当然是有的——五条不是也会反转术式么?现在只能期待他自己治疗自己了。额叶和颞叶的损伤可能会暂时影响他的性格和语言能力。不过最要命的还是下丘脑。天知道那个杀手是怎么刺得这么深的。”

“下丘脑怎么了?那是什么地方?”

“那里是调节全身激素分泌的地方,神经元广布,非常精密。”家入无奈地摇摇头,“我们无法预测未来会发生什么。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待。”

下丘脑受损的结果并没有让医生们等待太久。五条悟入院的第三天,根据以往的记录推算应该是他的发情期,但他的信息素浓度却迟迟无法升高。嫣红的大马士革玫瑰像是枯萎在了他的身体里。医生们把他装进仪器里反复检测,又对着检测得出的数据激烈地讨论,最后勉强达成了一致:五条下丘脑受损的区域应该是调节性激素释放的促垂体区。由于该区域的再生错误,促性腺激素难以合成并到达腺垂体,也就是说,他的身体现在无法合成Omega激素。五条悟体内的Omega器官原本就因为注射Alpha激素而发育不良,如今连应有的激素供给也被切断,最终的结果必然是相应器官的内分泌性萎缩,甚至是永远失去生育能力。

至于与信息素和激素密切相关的命运之番,也会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地解绑,直至完全断绝。

诊断报告出来的那个午后,东京市郊正下着雷雨。盛夏的天气总是这样说变就变,令人猝不及防,无法招架。铅云沉沉地下坠,天空幽暗得像是夜晚,雨点凶狠地一声声敲在玻璃上,把落入室内的光线都碾成昏暗的绿色。夏油杰坐在接待处的落地窗前看雨。他没有发现一道摇晃的白色身影在他背后推开了病房的门。来人赤脚踩着地砖绕过沙发,像一只不请自来的野猫,在他的身侧悄悄地坐了下来。

一道狭长的闪电划破云层,转瞬即逝的电光照亮了他们苍白的脸。

隐约的远方雷鸣声中,夏油艰难地开口问:

“你知道……诊断结果了吗?”

“知道了。”五条悟平静地说。他穿着蓝白条纹的医院病号服,把两只脚收起来踩在沙发边缘,双手环着叠起来的双腿,高挑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家里的那些老人知道之后都快高兴疯了,恨不得现在就让我继承家主的位置。”

“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我还能怎么想?好极了啊!”五条忍不住勾起了唇角,“一个无法生育,也无法被人标记的Omega,那不就变得和普通的Beta一模一样了?你还记得我在冲绳对你说过的话吗,杰?想不到佛祖这么快就实现我的愿望了。”

“为你实现愿望的不是佛祖,只是一只卑劣的野猴子而已。”夏油摇摇头,“你说的那些都是用损害你的身体健康换来的。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绝不会支持你用这样的代价来换取它们。”

“我现在感觉很痛快,好像很久都没有这样痛快过了。”五条没有接他的话,只顾着自己一个劲地说,“没有信息素,没有发情期,用不着每隔几个月看着自己的身体像动物一样在床上翻滚,满脑子装的只有交配的事。你不是没见过我在那个时候的样子。怎么样?丑陋吗?恶心吗?”

额叶和颞叶的损伤会暂时影响语言和性格。夏油杰心想。五条悟现在已经陷入了一种奇异的狂热状态。这时候的他极度以自我为中心,根本听不进别人的话。除了继续听他把话说下去以外……自己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那个禅院家出身的杀手。如果不是因为他已经被我杀了的话,我真该好好感谢他。就因为我过去是Omega,有多少人小看我,明里暗里地质疑我:五条家的六眼只是个仗着祖传术式耀武扬威的花架子。一个Omega,就算实力能评上特级术师又能怎么样,最后还不是得乖乖地嫁人生孩子?只有在与他战斗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是重视我的。他还专门为应对我的术式做了准备。与他战斗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快乐极了,好像天上地下没有任何东西能阻碍我。于是我第一次使出了茈——”五条兴奋地伸出双手,在面前的空气中比划出那个致命的手印,“‘砰’的一声,所有敢于拦在我面前的,一应皆空!”

他把头转过来,眯起一只眼睛望着夏油:“可惜没能让你也看到啊。‘砰’!”

远处的雷声轰然不绝,似乎是在应和着他意犹未尽的表演。

“好了,我知道了。”许久之后,夏油疲惫地重新开口,“你现在感觉身体怎么样?头痛吗?容易累吗?”

“一点也不累,我觉得自己现在甚至能出去跑一圈。”

“出去跑一圈还是算了,哪怕你有无下限。”窗外的暴风雨汹涌滂沱,浓郁湿润的绿色也落入了夏油杰的眼里。他正想组织语言说些什么,就听到坐在他身边的五条悟说:“杰,我们来做吧。”

“为什么突然……”夏油被他吓了一跳,正要出口的那句话也就落回了喉咙里。

“因为我的腺体很快就要萎缩了啊。现在不做的话,未来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吧?而且现在就算把我完全标记了也不会受孕,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吗?”五条言之凿凿地说,“最后再做一次吧,就当是和我们过去的混乱关系完全告别。”

不需要承担后果的放纵是那么的诱人,即使是保守自持如夏油杰也不由得被蛊惑了。他欲盖弥彰地抬起一只手,遮住自己开始发红发烫的颧骨:“好吧。但是……真的要在这里吗?”

五条悟舔了舔嘴唇,笑吟吟的样子像一只狡黠的白狐狸:“去我的病房。”

 

私人医院单人间的病床价格不菲,宽阔得足够装下两个身高腿长的少年人。雪白的被褥上不久前还染着淡淡的药水气息,现如今却被流泻的檀香与玫瑰香淹没了。房门一落锁,就把暴雨和整个世界的喧嚣都拦在门外。

和过去无数次发情期安抚的前奏一样,他们从接吻开始。他们曾经像这样亲吻过许多次,吮吸津液就像是啜饮美酒,并且真正地为此沉醉了。换作以往的那些时候,深陷动物本能折磨的五条悟总是索取得更凶狠的那一个,大马士革玫瑰狂乱的浓香铺天盖地。只可惜现在他坏了腺体,新鲜玫瑰的香气也零落成了衰败玫瑰花瓣的淡香,被檀香的沉韵绵绵密密地包裹着。

与他滚烫的身体相比,夏油杰的体温总是比常人略低一些,这让对方有时候很像一条冷血的爬行动物。五条悟唾弃了几秒自己可悲的定力,还是忍不住认命地贴过去,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夏油身上。他将腰身软成了一枝芦苇,轻颤着倾倒在夏油的怀里。夏油咬过了他的嘴唇,又辗转着啄吻上去,一下一下地点着他的额头和眼角,把他蹭得骨头缝都发痒。Alpha少年扎得整齐的丸子头被扯散了,漆黑的长发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秘密地笼住了他们热吻的痴态。一只滚烫的手掌已经悄悄钻进病号服里去了。它在Omega温热的皮肤上流连,一路抚摸到轮廓分明的背肌上去,激起掌心下皮肉的一阵战栗。五条这时候已经撕开了夏油高专校服的前襟,正在努力对付衬衫的纽扣。

很快病号服和阔腿裤都被他们扔到了床下。五条躺在被扯下来的黑色校服里,敞开白皙的胸膛,情动的脸颊泛起温暖的粉红色。他自觉地分开了双腿,热情地呼唤Alpha的进入。夏油尝试着往里面挤了一根手指,只前进了堪堪一个指节的长度就被咬住了。

不应该是这样的。他记得曾经从指尖流淌到掌根的玫瑰花香,那些被他亲手洗过的衣服和丢进洗衣机里的被褥可不会说谎。激素缺失对Omega身体的影响果然立竿见影。夏油舔湿了自己的两根手指,再一次尝试进入那里,每前进一寸都要付出比先前更大的努力。头顶上传来五条拼命吸气放松的声音。他也在尽可能地配合夏油,好把这场难得的情事继续下去。

只能用点特殊的办法了。夏油心想。他抽出了难以寸进的手指,捞起五条的两条腿架在肩上,然后毫不犹豫地低下头去。柔软湿润的触感如蜻蜓点水般划过。五条起先只是一愣。当他意识到那究竟是什么东西时,他像一条上了岸的鱼一样奋力地挣扎起来:“不……不!快起来!”

“没事,你很干净。”夏油安抚性地拍了拍他搭在一旁的手背。五条在做检查的过程中一直没怎么进食,身体的清洁也做得很勤,正好方便了他的舌尖长驱直入。在他锲而不舍的开拓下,少年的身体里终于酿出了浓酽黏稠的酒,随着舌肉的搅动滴落在床单上。夏油清楚,能够做到这样对于现在的五条来说已经很难得了。陷在床褥里的Omega紧紧地咬着牙关,脸色红一时白一时。

“我要进来了。”夏油杰看到他凄惨的神色,刚出口的话又忍不住拐了个弯,“我们慢一点来,不舒服的话就到这里也可以。”

他话音未落,就看到五条悟咬牙切齿地把自己从床上撑起来,抱着他的头就要往他胯上坐。“不要慢。”他的语气似请求又似命令,“进来……插到底,成结,全部给我。”

十六七岁的少年最抵不住诱惑,更何况紧贴着自己的又是信息素极度契合的命运之番。一阵失控的天旋地转之后,夏油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的身体已经牢牢楔在了一起。Omega的胴体极其甘美,像是一只鲜嫩的、汁水内蕴的蚌。原本枯萎了的玫瑰这时候宛如回光返照一般,颤颤地张开了花瓣,抖露出与过去无异的狂乱香气。泛滥的水液一直流到了校服外套上,把胸口的一枚黄铜扣子淋得闪闪发亮,刺眼得可怕。

五条已经快要昏迷过去了。他觉得自己是一只薄而剔透的器皿,被他最熟悉的、有关于残缺的想象追上了。蚀骨的痛爬上他的神经,痛过了极点之后,反而让他生出了一股诡异的安心感。空虚的心灵如今终于被人填满,Alpha信息素温柔的抚慰近在咫尺——他应该感到幸福,这一刻就连疼痛也是幸福的。好像是蜷在蛹中的蝴蝶要破蛹而出,不经历抽丝剥茧的痛苦就不能得到自由。

他再一次嗅到了熟悉的血腥气,这一次是来自他的身体深处。伴随着Alpha在那里标记成结,一个闭塞的入口终于被暴力突破,鲜血与黏稠的酒液一齐涌了出来。五条悟索性放弃了思考,任由滚烫的泪水涂满自己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的后颈是什么时候被夏油杰咬住的。

窗外的暴风雨高声呼啸。狂风揉烂了乌云,从云层中残忍地榨出更多雨水。天色在幽暗中向着黄昏倾倒,一个雷电交加的夜晚将要来临。正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大马士革玫瑰与紫黑色的檀木亲密地纠缠,鲜血从花蕊下汩汩涌出。幽沉的檀香在玫瑰花瓣上滚了一圈,只差一点点就能完全交融,却再也无法继续向下深入了。

 

 

 

「下」

“准备好了吗?”

随着家入硝子一声令下,七八件不同形状的“凶器”脱手而出。它们有的是钢笔,有的是橡皮,有的干脆是揉成一团的草稿纸,各自带着一道抛物线飞向场地中央的五条悟。

奇异的现象发生了。纸团和橡皮还没有碰到五条的身体,就像是撞上了一层透明的墙壁,悄无声息地朝反方向弹了出去。最为沉重的钢笔则是飞行速度越来越慢,最后牢牢地“钉”在了那面看不见的空气墙上,被五条轻轻巧巧地摘了下来:“唔,效果不错嘛。”

“这就是你一年多以来的开发成果?”家入硝子揉了揉眼睛,“和你以前的术式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是自动选择术式的对象吧。”站在她身后的夏油杰忍不住开口了,“质量更轻、威胁较小的纸团和橡皮直接被弹开了,威胁最大的钢笔反而被截留了下来。对战擅长使用咒具进攻的敌人时,就能轻松地夺下对方的武器。”

“杰说得没错。不过我还是要纠正一下,我才是术式的对象噢。”五条把钢笔夹到一边耳朵上,信手鼓了两下掌,“我把迄今为止需要自己亲自分辨的事情都自动化了。不只是根据咒力的强弱,还包括质量、速度、形状,把这些方面综合起来判断物体的威胁程度……哦,还有一件事。硝子,把我之前给你的那瓶东西打开吧。”

“是说这个吗?”家入在短裤的侧兜里掏了掏,摸出来一支大约小拇指粗细的玻璃管,管口做成了类似安瓿瓶的形状。她手指稍稍用力,把明火封装的细颈一掰两断,突然差点把瓶里的液体直接甩出去:“五条!你给我的是什么东西!这不是禁药吗?”

玻璃瓶颈被掰开的一瞬间,一股浓郁到令人恶心的Alpha信息素气味以小瓶为中心猛然爆发。哪怕家入硝子是个五感迟钝的Beta,握着它的时候也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身为Alpha的夏油杰更是宛如遭到了挑衅,檀香味的信息素从身体里疯狂涌出,俨然是要与这股陌生的信息素一争高下。

沐浴在极高浓度的Alpha信息素中,只有五条悟一个人的身形岿然不动。他甚至调皮地伸出一只手,假装擦了擦自己面前那道无形的屏障。

“这也是你的……开发成果?”家入难以置信地问。这瓶高度浓缩的信息素药剂是实打实的违禁品,因为在这种浓度的Alpha信息素刺激下,任何正常的Omega都会被立刻诱导发情。然而,现在的五条好像根本不受它的影响。

他甚至忍不住主动解说起来:“讨厌的气味,包括信息素,也在这套自动判断系统的运作范围内。未来要是能够甄别毒物就更好了,现阶段要这么做还是太难了些。顺便一说,我现在已经可以只消耗最少的能量,全天候不间断地释放无下限术式。也就是说,以后这套系统会一直打开着。”

“一直打开?你不怕烧坏脑子吗?”家入脱口而出。

“反转术式可以为我再生新鲜的脑细胞。在自我可控的范围内,反转术式也会像无下限一样保持不间断运作。”五条洋洋得意地从耳朵上摘下钢笔,把它夹在手指间转了起来,“苍和赫的手印简化也练习得差不多了,现在一天之内可以连续发动。接下来要冲击的应该是领域和长距离瞬间移动。以高专为起点,先挑出一条沿途没有障碍物的路线进行训练——硝子你还在养小白鼠吗?卖给我几笼做实验!你随便开价都行。”

家入眨眨眼睛:“真的吗?要是我开价一只一亿日元呢?”

“好贵啊。”五条假装为难地捂住脸,“那我不就只能买一笼了吗。”

“好啦好啦,知道你现在很有钱了,家主大人。”家入笑着骂道,“都是同学不用这么客气。你需要多少,到时候直接去我实验室里拿就行。”

她接下来还要温习执业医师资格证考试的教材,因此说笑了两句就急着走了。训练场上弥漫的Alpha信息素气味直到这时才堪堪散去。五条悟从地上捡起散落的橡皮和纸团,冷不防转头瞥了一眼:“杰,你是不是瘦了很多?”

“啊,有吗?”

“不要紧吧——凉面吃多了?”

“没事的。只不过是单纯的苦夏罢了。”夏油杰用力摇摇头,把刚刚涌上来的一系列情绪全都甩在了脑后。

他很清楚自己刚才看到了什么:可以连续发动的绝杀,全天不间断的无下限防御,而且完全不受信息素的干扰。一切的事实都在向他说明,五条悟已经成为了唯一的“最强”。

悟原本的实力在同龄人中已经算是出类拔萃,只是碍于他Omega的身份和三个月一次的猛烈发情期,使得一些人不敢把任务单独托付给他,宁愿选择第二性别是的Alpha的自己,或者安排他们两人组队出任务。如今的悟已经克服了这两个最大的障碍,在术式的开发上也有了惊人的进展。可以预见的是,未来交到他手上的除灵任务会越来越多。当然,悟一个人也能处理得很好。

必然的结果是,自己一人独处的时间也越来越多了。

“真的没事吗?我买了新的游戏卡带,你来陪我玩一会儿吧。”或许是因为夏油的脸色实在太差,原本已经准备离开的五条又折返回来,强硬地抓住他的一条手臂,“走吧走吧,自从入夏以来我们好像就没有一起打过游戏了。”

是啊,今年夏天忙死了。或许是受到前一年灾难频发的影响,新生的咒灵像蝗虫一样铺天盖地。他不断地吞下它们的结晶,呕出不值一提的胃水和食物残渣。这就像是一场缓慢的死亡,一分分地凌迟他的生命。很难描述这是怎样的一种生活。人明明还是活着的人,能呼吸,能说话,甚至能顺畅地使用咒力,但是肉体就那么诡异地由内至外腐烂着,他甚至可以偶尔听到从那些腐坏的空洞深处传来的回响。

好笑的是,曾经对他说过自己正在缓慢死亡的那个人,如今反而活得比谁都朝气蓬勃。

不许动摇。

即使是这样,作为Alpha也好,作为要解救众生的咒术师也罢,自己还是必须继续向前走。

夏油杰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被五条悟揽着一条胳膊,机械地向前迈动脚步。

 

五条悟的宿舍一向是高专最费电的房间之一。五条家的少爷精于享受,从来舍不得亏待自己,因此在入学之初就给自己的宿舍装上了全套现代电器。高大的立式空调吹得室内沁凉无比,二米二大床的对面就是豪气的液晶电视。两个少年坐在床尾的地板上,一人一只switch掌机,在游戏里杀得不亦乐乎。这种横版格斗游戏不需要太多技术,足够快的手速和一点反应能力就足够了。沉浸在简单纯粹的游戏里,就好像自己也化身成了掌机屏幕上吼叫出拳的格斗角色,暂时逃离了现实世界的种种复杂。

只可惜这样的逃避没能持续多久。伴随着一声突兀的放气声,头顶的灯光和空调的显示灯同时灭了下去。

“怎么了?”夏油杰问。

“嘁,大概是停电了。”五条在床脚边的杂物里翻了翻,找出来一只巴掌大的电风扇放在地板上,“不管它,我们继续。”

只可惜在几分钟之后,那只不知道被闲置了多久的小电风扇也正式宣告罢工。彼时正是下午两点,一天之中最热的时段。房间里的温度急剧升高,催得人汗如雨下。五条用手抻着T恤的领口给自己散热,毫不在意地在夏油面前露出自己白皙的胸口和精致的锁骨线条。那些晶莹的汗水就在上面流来流去,最后全部汇入胸肌沟的阴影里,化作棉质T恤下摆一道深色的水痕。

他好像完全忘记了自己曾经是个Omega这件事,也忘记了就在几个月前,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还看过他满身热汗、狼狈不堪的样子。

自从那个暴风雨之夜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做过了。一次也没有。他们像一对寻常的挚友一样上课下课,一起打游戏一起出任务。明明一切都无比正常,就是他们从前梦寐以求的那种生活——可是这样的生活似乎又有哪里不太对劲。

就像是水面下潜伏着一条致命的蛇。它就在那里,可谁也看不见它的样子,更无法用语言把它描述出来。

随着室内的空气越来越闷热,五条悟的出招也开始肉眼可见地敷衍起来。在被夏油杰连续三局零封之后,他猛地关掉掌机,爬到床头把放在那里的翻盖手机抓过来,怒气冲冲地拨通了电话:“喂?校工部?电路还没有修好吗?”

他一边打电话一边往门边走:“你最好别告诉我是咒灵啃断了电缆……”

“要不我去替你问一声吧。”夏油也按掉了掌机,站起来在他身后叫住了他。

“说是今天傍晚前一定能修好。”五条挂掉了电话,脸上仍然挂着气呼呼的表情。他蹲下来打开鞋柜上层的柜门,里面竟然还藏着一只迷你冰箱,只可惜因为断电也已经失去了作用。五条把冰箱门拉开,从里面摸出两罐已经结满了水珠的红色碳酸饮料,丢了一瓶到夏油的怀里。“今天傍晚修好,也就是说我至少还要等三个小时?冰箱里的蛋糕那个时候都要发臭了!”

夏油看着他把易拉罐的拉环整个拆下来,像戴戒指一样勾在无名指上,然后仰起头大大地灌了一口。

“说起来,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夏油把那罐略有凉意的饮料握在手心里,犹豫了一会儿,拿捏着一个朋友的语气开口了。

“什么事?”

“你为什么总是要把拉环完全拆下来?”夏油说着,当着他的面普通地把拉环扳开,平按在铝罐的表面上。

“你说这个啊。”五条无聊地转着被他拆下的拉环,“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我第一次喝到这种饮料是在上高专之后。以前家里从来不允许我喝这些东西。但是那个时候我在会客室放的杂志上看到一篇文章,上面介绍说,和我同龄的初中学生们流行互相赠送易拉罐拉环作为定情信物,因为它们长得像戒指。我偷偷地记下来了。”他炫耀地举起手掌晃了晃:“你看,是不是很像?”

“所以那个时候你把拉环塞给我是……”夏油突然有些语塞。他想到了两个人初见那天的情形。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件事,随手就把五条送给他的拉环和易拉罐一起扔掉了。

然而五条却露出了迷茫的表情:“我什么时候给你塞过这种东西了?”

“不,没什么。大概是我记错了。”夏油摇摇头。

下午四点左右,宿舍的供电还是迟迟没有恢复。五条悟掏空了小冰箱里储存的所有甜点,又开始烦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辅助监督的一趟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打进来的。五条不情不愿地接起了电话,眼睛却突然亮了起来。

“什么,去银座除灵?有空调吗?”

大概是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他高兴得差点儿原地蹦起来,全身上下充满了干劲。他的这副样子看得夏油杰双眼刺疼,当下随便找了个什么理由,一边告罪一边从他身边逃走了。

然而出了门没走多远,他又撞到了另一个干劲十足的小太阳。

“夏油学长好!”灰原雄的声音大得好像整栋宿舍楼都听得到。

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精力充沛……夏油揉了揉已经开始发痛的眉心,余光瞟到了走廊一角正常运行的自动贩卖机:“是灰原啊……要喝点什么吗?我请你。”

“那多不好意思……我要可乐!”

“麻烦也给我买一瓶玄米茶呗。”突然一个女声插入了他们的对话。

谁?夏油循着声音的来处猛地回头,正好看到一个身材火爆的金发女人沿着楼梯走上来,饶有趣味的眼神落在他身上:“你就是夏油同学吧?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

“你是哪位?”夏油谨慎地问。

“特级术师,九十九由基——这么说你应该就知道了吧?好了,现在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女人乐呵呵地说。和她吊儿郎当的语气不同,从她的身上释放出一股强大的Alpha信息素气息,毫不讲理地向着同为Alpha的夏油镇压下来。“快点回答吧,就算是男人也可以喔。”

原来就是她,九十九由基……夏油暗暗地想。对方虽然被奉为特级术师,却根本不接高专的任务,也没有依附的家族,反而一年中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在海外闲逛。有传闻说她是一名信息素格外强势的女性Alpha,只是没想到本人竟然是这么个口无遮拦的糟糕性格。

灰原还有任务在身,简单地寒暄几句后拿了可乐就离开了。夏油无奈地把从自动售货机里掏出来的玄米茶递给九十九,两个人并排坐在走廊窗下的长椅上,彼此之间隔得很远。阳光透过窗外的树荫投入室内,在他们脚尖前的地板上化作一个个正圆形的小光斑。

“你到底能不能回答我的问题?”九十九拧开瓶盖抿了一口,脸上挤出伤心的表情,“作为你的前辈,我真的好受伤啊……”

这根本不是一个可以公开讨论的话题。夏油决心继续保持沉默。

“让我猜猜你现在正在想什么吧。”九十九又说,“嗯,不外乎是那么几句。‘真没礼貌’,‘怪人’,还有‘我凭什么回答你’。不过呢,boy,我判断你现在很需要搞清楚这个问题。”

“为什么这么说?”

九十九上挑的杏眼白多黑少,仿佛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你原先标记的那个人,和你解除番了吧。”

她微微一顿,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其实呢,在你和五条同学还没有评上特级的时候,我曾经远远地看到过你们一次。那个时候我能感觉到你已经和某人缔结了番,现在那股气息却消失了。我不管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我也没有多余的情绪能匀给那位素未谋面的Omega小姐——也许是先生。只是既然我们同为特级,出于同僚之间的关怀,容我提醒一句:你还是尽快寻找新的伴侣比较好。”

夏油心中一凛,抬起头震惊地盯着她。

“啊,是、是,在感情上很难接受,对吧?不愿意发展长期伴侣关系的话,像我一样发展几个临时伴侣定期做标记也行。说到底,你认为在Alpha和Omega的关系中哪一方占据主动?”

“Alpha吧。”夏油犹豫地开口了。

“很遗憾噢夏油同学,回答错误。”九十九慢条斯理地搭起手指,在自己的面前撑起一座小小的高塔,“Alpha和Omega,是互相约束,互相影响的关系,没有任何一方比另一方更能独善其身。打个比方的话,你和他就是互相握着套在对方脖颈上的锁链,又把鞭子攥在另一只手上。的确,他看起来要比你更痛苦,因为他有三个月一次的发情期,还要为生育做准备。只是他的痛苦是看得见的,你要经历的痛苦却是看不见的。”

她说得眉飞色舞,言论似乎荒诞不经,夏油杰却不知怎么地听了进去。他想起了自己近期被各种负面情绪缠身的境况。

“可是只有Alpha能标记Omega……”

“把你的这句话反过来就是,只有Omega能被Alpha标记,不是吗?”九十九说,“Omega信息素的力量比你想象的要更强大——不,这不是你的错,应该这么说:当前整个社会都对Omega的力量视而不见。一项2002年的人口普查显示,日本Alpha的人均自然寿命比Beta少2.3年。有没有发现哪里不对劲?一向被社会视为精英的、养尊处优的Alpha,自然寿命竟然比劳碌的工蜂Beta还要短。2006年的另一项研究,把目光聚焦到了那些早年丧偶的,或者忙于工作没有找Omega伴侣的Alpha身上,因为社会学家发现他们的猝死率出奇地高。科学家解剖了一名猝死的三十六岁男性Alpha,发现尸体的多个器官有明显的衰老迹象。谁能想到呢?他的外表还是个中年人,甚至称得上风华正茂,内里却已经像老年人一样开始腐朽了。夏油同学,你觉得这正常吗?”

“是因为……缺少了Omega信息素?”夏油难以置信地喃喃。

“悟性不错。”九十九愉快地说,“科学家猜测,作为种群中的‘头狼’或者‘种马’,我们Alpha的身体机能从进化之初起就是存在缺陷的。这种缺陷纵容我们在短暂的青春中肆意挥霍,然后在四五十岁的年纪上立刻死去。毫不夸张地说,Omega信息素就是我们的续命灵药。只有与Omega待在一起,在Omega持续繁衍的生理需求的影响下,我们这些生来有缺陷的Alpha才能继续活下去。总而言之,我们这个性别呢,是真正意义上的没有爱就会死啊。”

她眨了眨眼睛:“你怎么了,被吓到了吗?”

“不。”夏油杰费力地摇摇头。

原来如此。自己一直以来对于死亡的感知竟然不是凭空臆想,而是真实存在的、日复一日的侵蚀和腐烂。九十九由基说他们都是没有爱就会死的人。但那个唯一能让他爱,唯一能给予他爱的人已经在一个暴风雨之夜独自远去了,留给他的只有枯萎过季的花瓣,荒芜的玫瑰花田,以及校服领口上方一段光滑平整的雪白后颈,干净得就像是从来没有被标记过那样。

或许是因为他沉默的时间太久。九十九喝完了一整瓶的玄米茶,嘴上又开始闲不住了:“怎么?需要考虑这么久吗?还是说你就真的那么喜欢那个小Omega?”

不能让她猜到那个Omega就是悟。夏油定了定神,顾左右而言他:“没有那回事……只是如果要和非术师交往的话,总感觉有些……”

“你讨厌非术师吗,夏油同学?”

“我不知道。”夏油说,“我曾经认为咒术师就是为了保护非术师而存在的。但是之前发生了一些事,让我的想法开始动摇了。‘弱者’是不是真的弱者?‘弱者’是否值得被拯救?我已经无法界定了。蔑视非术师的我,和否定了这样的自己的我……我已经分不清哪一个才是我的真心了。”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么答案很简单:哪一个都不是你的真心。”九十九耸耸肩,“你只是看到了问题,提出了两种可能性,却没有任何改变现状的想法。当然,这可能也和你年纪太轻、阅历不足有关。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倒是可以稍微分享一点我对这件事的观点。”

她摊开双手,语气轻松地说:“高专教给你们的是对症疗法,但我想实施的却是原因疗法。”

“原因疗法?”

“对。”九十九笑得高深莫测,“不是猎杀咒灵,而是要创造一个没有咒灵出现的世界。”

 

送别九十九由基的时候,夏日的天空已经完全沉入了夜色之中。长发长腿的女Alpha一步跨上机车,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差点忘了一件事。我本来还想和五条同学打个招呼的。”

“悟今天出任务去了。有什么事需要我转达的吗?”

“其实也没什么。”九十九扶了一把她的摩托车头盔,“只是我们三个同为特级,又都是Alpha,希望以后能好好地相处。”

“我会转告他的。”

等到机车的轰鸣声彻底消失在了夜幕里,夏油杰才把自己的目光从远方收回,落在身侧握紧的一只拳头上。他把它举到眼前,缓慢地逐一张开手指,就像是在剥开一枚昆虫的死茧。掌心的纹路被修得圆钝的指甲刺破,鲜血淋漓,显示出手掌的主人一瞬迸发的怒意和恨意。

就在刚才,九十九状若随意地向他提起了一件事:或许是因为存在另外的星浆体,天元现在的状态很稳定。

天内理子……白死了吗?

这个夜晚似乎打定主意要剥夺夏油的睡眠。凌晨时分,外出执行任务的二年级学生被辅助监督驾车载回,活着回来的却只有七海建人一个人。灰原雄,那个总是元气十足的Beta男孩,如今却躺在了高专冰冷的停尸房里,掩在裹尸布下的半截残躯短小得令人心惊。夏油为他整理遗容准备火葬,收拾到最后几乎已经无法站立。他靠着解剖台的桌脚坐下来,拇指按着勃勃跳动的眉心,想象那里的皮肉正在缓慢地裂开,直到将身体血淋淋地从中一分为二。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最坏的方向转化。

作为咒术师时刻面临的死亡,作为Alpha无法逾越的死亡,还有提前一步降临在自己身上的,灵魂的衰亡。

他不甘心拥抱这样的死亡,所以他逃走了。

2007年9月某日,某县某市旧某某村,山峦上方的天色很蓝,没有一丝云,就像是他爱人那双备受赞誉的苍天之瞳。这是一个叛逃的好日子。

 

虽说死亡一直在追赶着他的脚步,但是从正式叛逃的那一天往后算起,他竟然又独自支撑了十年的时间。2017年的圣诞节前夜,夏油杰筋疲力尽地坐倒在高专山脚的小巷里。他的一条手臂被轰断了,鲜血从创口中涌出,残忍地抽走了这具身体里残存的热量。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他不用抬头就知道来的人是谁,因为一缕飘渺的大马士革玫瑰香气抢先一步闯入了他的嗅觉世界。其实那香气已经很淡很淡了,比许多年前他在濒死的混沌空间里守护的那一缕还要稀薄,但他还是在第一时间就认了出来。那曾经是他的玫瑰,哪怕如今已经枯萎多时,连根系都烂在了血肉里,他也能从全世界的玫瑰中将它的香味挑出来。

“怎么来得这么晚呢,悟?”明明生命所剩的时间已经寥寥无几,他却觉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松,轻松得甚至让他有余力和对方聊聊闲话。

他们应该以怎样的身份交谈?仇人,曾经的挚友,还是早已经彻底断绝的命运之番?站在他面前的五条悟没有戴墨镜,也没有像宣战日那时一样用绷带蒙住双眼。在他自下而上的视角里,那对色彩清澈的钴蓝色眼睛似乎近在咫尺,成为了他目光所及的全部天空。眼含着天空的悟朝他低下头,就像是神座上的天帝向人间投下慈悲的一瞥。只此一瞥他就明白了,虽然自己很快就要步入死亡,但是悟会长长久久地活下去,活三千六百五十万岁,直到从无间地狱到忉利天的一切都在轮回中灰飞烟灭。

或许是过去十年故弄玄虚的假和尚生活影响了他,时至今日,他能想到的居然只有这些东西。他能感觉到悟在对他说话,还把他丢出的学生证接过来掖进衣兜里。失血带来的眩晕让视线变得模糊,很快他就连对方的表情都看不清了,直到一抹白得惊人的色彩突入了他的视野。

夏油用力闭了闭眼又重新睁开,这才勉强辨认出来,出现在眼前的竟然是一段光洁的后脖颈。

五条背对着他蹲下身体,手掌压下制服的高领,脑后的白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剃短了,正好把曾经Omega腺体所在的位置完完整整地暴露在他面前。“咬我一口。”五条低声说,语气似命令又似请求。

夏油听得一愣,忍不住无奈地笑起来:“都到最后了,难道不应该说一些诅咒的话吗?”

“你到底咬不咬。”五条冷冰冰地催促道。只可惜下沉的尾音还是有些发颤,暴露了他这时候的真实情绪。

好啊,咬就咬吧,都随你。濒死的Alpha微微前倾身体,竭尽全力将嘴唇贴上那段雪白的颈项。檀香味的信息素浓郁得异乎寻常,像是香炉熄灭之前炉底的最后一捧灰,热烈又绝望地向着终末熊熊燃烧。他松开齿关,檀香的气味就滚落下来,刺入了Omega后颈薄薄的皮肤。

然后它慢慢地淡下去了,直至被断臂创口涌出的血腥气彻底吞没。

五条悟沉默地松开了按在后衣领上的那只手,向上触摸腺体的位置。他在那里摸到了一个不那么完整的牙印。为他标记的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只是将腺体表面的皮肤咬得略微凹陷,甚至都没有出血……这样的临时标记没有任何作用。短短几秒钟后,停驻在体表的檀香气息就消散得一干二净。那棵枯萎了十年的大马士革玫瑰却被来自命运之番的信息素勾得回光返照,竟然奇迹般地绽放了一枝花朵,正在孤独地迎风葳蕤着。

夕阳中,他拢着那朵花坐下来,把自己高挑的身体蜷缩成一团。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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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啊注定要渐行渐远的两个人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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