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话大冒险 by SIXTEEN

*硝子第一人称

我有两个同学,按照惯例,我们应该分别给他们起一个代号。通常都是名字的罗马音字母缩写。但这个规则在他们两个身上遇到一些困难,因为这两个人的名字虽然写起来完全不同,但不论是姓还是名,首字母都完全一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互相介绍自己的名字,他们一把名字给说出来就笑开了;虽然到后来有很多回吵架也是关于这名字,关于其中一个大叫说跟你用一个缩写感觉真是对我的侮辱。这其中一个指代对象时常变化,有时候是这一个,有时候是那一个。你会发现现在我们的叙述终于遇到了没有代称所带来的困难。所以让我们把这名字的缩写给拆开吧:管其中一个叫G,另一个就叫S。我这样匿名其实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因为是个人都知道我只有两个同学。但是鉴于其中一个的名字说出来叫其他人都变色,另一个说出来又叫其他人头疼,所以还是用代称比较好。谁知道天底下还有没有同样的两个人既做同学,又有一样的名字缩写呢?

我应该提到:G有一双好眼睛。这种好不是指他能看清十米外的蚂蚁——这是连老鹰也做不到的事情,不要指望一个十几岁的青少年;青少年的远视再如何夸张也不会到那种程度的。他那时候某种程度上来讲算个瞎子,只是能看见一些其他的东西,比如说,咒力流动。这特性就叫他就算闭着眼睛也根本不是一个瞎子了。我是后来才知道这件事的,在此之前,只晓得他在猜东西的游戏里大摇大摆作弊,睁眼一看,无论那盒子包得有多密不透风都会知道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S连输了三四次,也一样气急败坏地作弊,拿咒力把那盒子裹了两三层。这下G就没法作弊了,垂头丧气地又把那些赢过来的零食和游戏卡带一起输回去。

你能够意识到G和S像他们的名字所显示的那样关系很好,好得有些过头了,简直像是一对双胞胎兄弟。我说这话很客气,实际上最早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们两个简直像是连体婴。其实这也可以理解,毕竟任务通常都要两个人去做,而且他们的宿舍挨在一起。他们刚入学的时候还有些小小的摩擦,滚在一起的时候很多,只可惜仅仅是在打架。G那时候睡眠质量糟糕透顶,为报复S,也为白天动手时不落下风,晚上睡不好的时候会很恶意地在隔壁敲墙好扰S的清梦,紧接着S会从床上跳起来冲出去揍他,这两个人打架的声音能传到隔壁的隔壁也就是我这里来。

后来他们有一天不再打架,倒不是因为G睡了个好觉,或者S突然变得很心胸宽广,仅仅是因为S忍无可忍一拳打穿了隔着他和G的那堵墙。那墙上其实到现在还有一个洞,挪开赛在里面的棉花能看见一些蜡烛油的痕迹。他一拳把墙给打穿了,听见G在那边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赞叹。那个晚上他们到底干了什么确实没人会知道,S的版本是他最终把手缩回去了,而G说在缩回去以前S给他比了个中指。他神使鬼差,伸舌头舔了舔那截中指;紧接着S触电似地把手给缩回去了。

总而言之,那个晚上过去以后他们的关系终于从一种滚到一起变成了另一种滚到一起。也许我在夸张,谁对他俩之间的事情那么清楚呢?我只知道那个晚上过去以后他俩确实不再打架,先是诡异地隔开了一段距离,紧接着又像什么补偿行为似地紧紧贴到一起去。

他俩接吻吗?对,他俩接吻。我猜他俩大约是把所有地摊上能找到的三流情爱小说和碟片店能租到的AV里能够复现的情节都做过一遍。G站在天台上扩音大喊我喜欢你的时候我和S用了一段时间来确定那不是他在开玩笑。你知道的,他这个人说话向来不能够当真,连猪排饭也会有什么礼拜一三五喜欢礼拜四五六就不喜欢的神奇规定。S站在操场上大叫:保质期是多久啊?G说和薯条一起过期。

他做事情总是三分钟热度,说是三分钟,也确实只有三分钟。他告白用掉三分钟,往后的日子里见他吃薯条,又能听见他说:哎,全新的开始嘛!番茄酱淋在薯条上倒像是三分钟过去后尸体上留下来的血。

他自己对我说,那时候S还躲着他,一个人找外校的人出任务;他感觉很不爽。有个晚上他想到,等一下,这是否是一种占有欲?G活到十五岁,从没有过这样一种想法和这样一种感觉,那时候他的人生里还仅仅只分为他想要和他不想要。他说他确实什么也不想要,日子仅仅就那样过,不论是什么拿到手里都很让人失望。所以那感觉实在是很新奇,或者说,S实在是很新奇。他第一次遇上一样想要但并不是立刻能够到手的东西。所以他问自己:这是喜欢吗?他回答他:是的!一定是这样。喜欢的表现形式类似于占有。于是他就这样站到天台上去把这句话喊了出来。

实际上那时候他还有一些回旋的余地,因为不论是S还是我,都知道G说话一点也不可信。他若是假装这件事没有发生,我们谁也不会把它当真。但他当晚又说了一次,对着那个黑乎乎的洞口,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告诉S他喜欢他。他隔着一堵墙能看见S的咒力乱作一团,以他见过的所有形式搅在一起,乱七八糟地绕出一个人形。他心里想,啊,这就是喜欢,我记住了。但他没有开口问S到底是否喜欢他。

我应该说到,G的眼睛很好,能够看得清咒力的走向;咒力总是和情绪有关的,所以G像是个大型的测谎仪。有一段时间,周围的人很喜欢他,因为在办案现场他总是那种很有用的人;但后来大家又很害怕他。S抱怨说这很不公平,尽管G能够知道所有话的真假,他自己却老说些真假不分的东西。G当时仅仅只是眨一眨眼睛,笑得很不怀好意。他说要不然我把眼睛抠出来给你吗?这一回我们谁都知道他在讲假话。G说到他小时候常遇到这样一种情况,大人们慕名前来看他的眼睛,叫他表演些猜水果或者猜这句话真假的把戏。等到他们真的意识到他什么都看得见,又变得对他敬而远之起来,恨不得把他的眼睛给蒙上,叫他只看他们想要他看的东西。太正常啦,G说,大家都有小秘密嘛,谁还没有出过轨嫖过娼害过人?他讨厌这个人,就非要叫人难堪,大声宣扬那些事情;喜欢这个人就面不改色地撒谎说这个人清白无辜。他撒谎的水平就是这时候练出来的,总结经验说真假参半的谎言是最不容易被戳破的那一种:你看,基于现实改编的东西十有八九好看过虚构小说。

那个安静的晚上过去以后,G从床上坐起来,站到镜子前面去。我猜他想要问一问他到底是否真的喜欢S——那一种和S相似的喜欢。但他到底没有问出来。他解释说镜面反射又不反射咒力,所以他照镜子的时候也就只是个普通人。不论如何,他到底是没得出这问题的答案来。但是他和S在一起有大约一年的时间,活得像是连体婴,把他们能想到的情爱片段都演过一次。也许谈恋爱是假的,但在一起却是真的,总而言之不管做什么都几乎待在一起。

对G来说,他向来是习惯真相的裸露的,而对S来说却不是这样。S说他们之间的关系像是一个赤裸的人和一个穿衣的人。G把他看得一清二楚,自己却偏偏说话没两句能够当真。他形容他和G的关系好似妓女和一位嫖客,他赤身裸体,偏偏来人衣冠楚楚。他说:凭什么?你知道这句话的出现通常就意味着一段关系的结束。

S意识到这件事是因为某个晚上他回来,其实并没有见到G。他只是睡在G的隔壁。G半夜坐起身来,对着那个洞,轻轻地问他:你为什么不开心?那声音在S听起来无异于一声惊雷。其实他那天一直藏得很好,微笑着同每一个人打过招呼,没有一个人发现异常。只有睡在他隔壁的G坐起来,像个幽灵似地问道:你为什么不高兴?

S想那是他自己的事情。尽管他们共用一个姓名的缩写,活得像是一对孪生兄弟,但不开心的根源是他自己。这一切实际上与G没有关系,他也并不敢与G说那些事情。他知道实际上他们并不是。G说那个晚上过去以后他就再也看不见墙那一边的情况了,S用咒力包裹整面墙壁,好似当年包裹那个装苹果的盒子。

你看,这就是一种共性。G说。人都是有秘密的,虽然喜欢看别人的秘密,对自己的却护得要命。对S来说,与G在一起好似一场九死一生的赌博,赌他不会因G落荒而逃;对G似乎也是同理。那么很遗憾现在这桌子上不再有赢家存在。这盒子对G来说变成一个盲盒了。他隔着一面墙,穿过那个洞,询问S:你喜欢我吗?S没有回话。他们隔着那个洞握了最后一次手,也许接吻(因为墙确实很薄)。从这里开始,连体婴儿就彻底被分开来了。S不再和G走在一起,他拒绝见到G,当然,实际上那时候他们也很少有机会再在一起。G说他认为他们分手了,但实际上谁也没提过分手两个字。他们只是不再见面了。

这爱情故事的开头稀里糊涂,结束得也稀里糊涂。S往后从学校里离开,杀了许多人。G问他自己:为什么呢?这是我的责任吗?镜子不能反射咒力,所以他自己也没法知道这一种答案。他后来强行去见S,想问S这一切都是真的吗。但实际上他看一眼就完全明白事情就是这样。所以他张嘴说话的时候那话变成了“你解释一下”,而S呢,S解释说“就是这样”。他与G相处了一两年,知道如何在G面前最大程度上保存自己的秘密。是和不是只是一种很宽泛的概念,模糊掉许多应有的细节。他说就是这样。

G和S的故事也仅仅就是这样。这一次见面距离他们下一次见面隔有整整十年,墙上的洞早就被棉花给塞起来,棉花里头又塞满了灰。G再见S的时候,S就快死了。G蹲在他面前想到也许该把那问题再问一遍:你爱我吗?但他实在又觉得这问题很没意思。他们已经十年没再见面了,实际上他已经并不如何在意这个问题。因此他只是仔仔细细打量S,不做任何一种询问。S朝他笑了一笑。他当然看见那些逐渐流失的咒力的如何运转的;然后他就该知道:这就是他们全部的真心和冒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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