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无乡 by 朝五晚九

作者:朝五晚九

原作背景短篇,五条悟第一人称注意。

 

 

 

 

很多年以后,硝子问了我一个问题:你真的相信人能飞起来吗?

 

是啊。我很认真地回答她说。

 

她用一种不信任的眼神上下打量我,仿佛是看着一个陌生人:我的意思是说,除了你,还有电影和漫画里的虚拟角色之外,还有第二个人类能不借助任何外力地凭空飞起来?

 

这很奇怪吗?我反问她。以前上学的时候你又不是没有和我们一起飞过。

 

那是因为有你带着我们!硝子打断了我的话。

 

她罕见地语塞了,许久之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五条,你知道我考了医师执照这件事吧?

 

哦。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件事,就听到她接着说:虽然我……呃,为了尽快拿到执照用了点不光彩的手法,但我毕竟还是认真看过书的。

 

我开始忍不住地走神,目光越过硝子单薄的肩膀看向窗外,意外地看见了一轮大大的月亮。它孤零零地悬在夜空中央,仿佛触手可及,明亮的月光让整片天幕都不复黑暗。硝子的声音还在隐隐约约地传来:你知不知道在流行心理学界有一种说法,叫做“彼得潘综合征”?

 

嗯?我心不在焉地咕哝了一声。

 

患者的主要表现是拒绝长大,拒绝接受事实,长期沉溺在自己的幻想中无法自拔,行为举止带有明显的孩子气……你是不是没有在听我说话?

 

啊!我回过神来,正好对上硝子严肃的脸。你的意思是说,你觉得我有彼得潘综合征?我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硝子没有笑,反而在我面前抱起了手臂,一副“我们需要好好谈谈”的模样。我笑够了,故作正经地清了清嗓子:好吧,重新自我介绍一下,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就是大名鼎鼎的彼得•潘本人……

 

我没有成功地逗笑她。相反,我看到她眉间的纹路蹙得更深了一些。

 

现在我相信你确实是有病了。她自顾自地下了结论。

 

#

 

所有的孩子都会长大,除了一个人,那就是彼得•潘。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应该是在我六岁的时候。我的家庭保姆给我读了他的故事,当时用的还是绘本读物,所以我不记得太多的内容,印象最深的就是彼得带着三个孩子从窗户飞出去,飞向那个传说中只属于孩子们的岛屿——永无乡。那张画是绘本的封面,画中身穿绿衣的彼得飞在最前面,穿着白色睡衣的孩子跟在他的身后,轻盈得就像一群白羽的鸟儿。

 

或许是害怕我混淆童话和现实,保姆严肃地警告我不要爬窗台,因为普通人其实是不会飞的,反而会从窗台上掉下去,摔伤自己。

 

那时候的我还是个油盐不进的臭小鬼,越是被大人禁止的事情我就越要做。于是在第二天晚上,趁着佣人们不注意,我偷偷爬上了卧室的窗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开始回忆故事中的彼得是怎么教温蒂和她的两个弟弟飞行的。绘本里说,想要飞起来就必须在身上沾一点仙尘,我找不到传说中的仙尘,于是在老宅的佛龛里抹了一点香灰,藏在我的手心里,这样就算是准备就绪了。我张开双臂,在心里倒数三二一,然后猛地从窗口跳了出去。

 

下一刻,全世界最让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我的身体浮在了空中,没有下沉,地心引力仿佛对我失去了作用,我试着扑打了一下自己的手臂,身体立刻就向上飘起了一大截。我喜出望外,开始尝试用各种姿势在空中上升下降,一圈一圈地绕着房屋和树木飞行,越飞越高,越飞越畅快。夜风很凉,像流水一样蹭着我的脸颊和手掌滑过去。我一直飞到城市的最高处,终于想起来应该停下休息一会儿,一抬头却看见了月亮——很大,很大的月亮。

 

它静静地悬在我的眼前,仿佛一片金色的池塘,向着漆黑的夜幕一圈一圈地荡开月光的涟漪。也许是因为它太过明亮了,害得漫天的星星跌落在地,变成了我脚下那片闪烁的灯火海。

 

之后想起来,就是在那个如梦一般的夜晚,我稀里糊涂地觉醒了自己的天赋术式。

 

#

 

故事里说,彼得•潘只会带着没长大的孩子们飞,等到他们长大之后,他们就不能像鸟儿一样肆意地飞翔了。然而,虽然我一天天地长高了,但我却一直没有失去飞翔的能力。后来我离开了五条家的老宅去了东京高专,在那里遇到了硝子,还有杰。某个夏天的晚上,我们三个坐在高专的廊檐下无所事事地乘凉,硝子讲了一个冷笑话,杰讲了一个鬼故事,轮到我的时候,我实在想不出什么新奇的话题,只能讪讪地问他们,你们听过彼得•潘的故事吗?

 

他们两个都点了头,于是我说,我可以像彼得•潘那样带着你们飞起来。

 

硝子半信半疑地盯着我,表情说不好是警惕还是嫌弃,杰却忽然站了起来,握住我的一只手,说:那就给我展示一下吧。

 

其实那个时候我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飞过了,所以虽然说得信誓旦旦,心里其实有一点发虚。我握紧了他的手,用力到在他的手背上攥出一片红痕,低声说:呃……你先把眼睛闭上。

 

杰从善如流地闭上了眼睛,脸上的神情含着隐隐的期待,害得我把他的手抓得更紧了。风沿着长廊灌进来,催动满山震耳欲聋的蝉鸣,还有我胸腔里震耳欲聋的心跳声,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展平双臂,感受着自己的身体像水里的气泡一样不疾不徐地上升。

 

直到我们飘得超过了高专的屋檐,我才想起来提醒他一句:你可以把眼睛睁开了。

 

杰慢慢睁开了眼睛,先是看见了我,然后看清了我们脚下遥远的地面。我看到他不大的双眼里盛满了惊喜,然后学着我的动作,笨拙地在空中展开了自己的双臂。就在那一刻,我仿佛回到了八年前第一次与月亮正面相对时的心情,又激动,又因为眼前的画面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他重新看向我,目光灼灼,问道:还能飞得更高一些吗?

 

当然!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同时身体像离弦之箭一般弹了出去。我们迅速地在夜空中攀升,眨眼间就越过了云层。高空中的风更急,更冷,我们的衣摆和杰的刘海都在风中猎猎地飘动。我侧过头去看他,却只看到他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颊,以及一只打了耳钉的、红得像是要滴血的耳朵。

 

我们很快就返回了地面。我向着硝子的方向伸出一只手,快乐地邀请她和我们一起飞,硝子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把那只手搭了上来。因为队伍里多了一个女孩,这一次我有意控制了自己飞行的高度,带着他们绕着高专的结界飞了一圈。我看着硝子不熟练地在空中伸展双臂,同时享受着飞在我另一边的杰回握过来的力道。天空广阔无垠,我们无拘无碍,脚下荧荧的灯光离我们渐渐地远了,忽然间,我听见杰轻声地问我。

 

彼得•潘,你知道永无乡应该怎么走吗?

 

我竭力回忆那本已经在我的记忆中褪了色的绘本,犹犹豫豫地答道:沿着右边第二个路口……一直走到天亮?

 

带我们去永无乡吧,彼得!杰忽然提高了声音。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飞在我另一边的硝子也开始跟着起哄:我们要去永无乡!

 

高专的道路错综复杂,我们三个又飞得太快,我只好随便选了一个右手边的方向,带着他们直直地飞了出去。眼前的景色开始变幻,从古朴的青瓦屋顶变成了浓绿的森林,又在下一个瞬间豁然开朗,接入了城郊平坦开阔的农田。城市的霓虹在远方摇曳,我知道我们很快就能抵达那里,只要沿着通往永无乡的道路一直飞下去……

 

我们并没有真的一直飞到天亮,因为我毕竟不是正牌的彼得•潘,我的飞行是需要咒力支撑的,尤其是在带着两个同龄人一起飞的情况下,咒力消耗的速度比起从前我一个人飞的时候翻了两倍还不止,所以我们总是飞飞又停停。将近天亮的时候,我带着他们两个在东京塔的顶端停了下来。我们坐在漆成红色的铁架上,三个人都气喘吁吁,却又兴奋得不行。天色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直到一抹淡淡的金红色升上了远方的海面,刹那间,浩淼的阳光像海潮一样扑在我们的脸上。

 

可惜了,只差一点我们就能找到永无乡了。我听见杰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说。

 

而我听着自己如雷的心跳声,在扑面的阳光中闭上眼睛,想道,用不着继续飞下去了,这儿就是我们的永无乡。

 

#

 

后来的日子里我带着他们飞了很多次,等到我们升入高二之后,夜间飞行的队伍里又增加了新高一的两个学弟。我乐于给队里的每一个成员分配一个《彼得•潘》里的角色。我是彼得•潘,唯一的女孩硝子当然是温蒂,七海和灰原一开始被我分配到了约翰和迈克尔,也就是温蒂的两个弟弟的角色。七海对此表示万分嫌弃,总是在我试图用“约翰”叫他的时候拒绝应答,灰原则总是有与众不同的想法。

 

我真的不能是叮叮铃吗?他一脸真诚地望着我。叮叮铃是永无乡里一直跟着彼得的小仙子,身体只有手掌长短,声音像铃铛一样又响又脆。还没等我想好应该怎么回答他,一旁的七海就带着一言难尽的表情开口了:可是叮叮铃不是女的吗?而你是男的……

 

我一锤定音:男的怎么了?男的就不能扮演小仙子吗?从现在开始灰原就是叮叮铃了,彼得•潘说的。

 

在我和灰原的欢呼声中,七海和硝子不约而同地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唯一无法确定角色的人是杰,因为永无乡里的男孩子虽然数量很多,能让人印象深刻的却很少。我曾经想过让他担任尼布斯或者斯莱特利,但是又觉得都不适合他,他应该担任更闪耀的、戏份更多的角色。再加上自从他收服了那只蝠鲼模样的飞行咒灵之后,不用牵着我的手他也能飞了。当我带着其他三个人一起飞翔的时候,他总是盘腿坐在那只扁阔的咒灵上,笑吟吟地在一旁跟着我们,这让我一度很想找个机会把那只咒灵“一不小心”祓除掉。当然,只是想想而已。

 

终于,在一次夜间飞行的过程中,是他自己忽然主动提出:要么我来扮演胡克船长吧。

 

你确定?我难以置信地看向他。因为在我模糊的印象中,胡克船长是《彼得•潘》里的头号大反派,以一只被替换成铁钩的右手闻名于世,想必是一个又丑又坏的家伙。

 

杰拍了拍自己身下那条蠢蠢的蝠鲼,说:你看,这不就是我的海盗船吗?

 

既然他执意如此,我也只好认下了。一个反派角色的出现确实为飞行过程中的互相打趣增加了不少的谈资。有时候杰还会故意乘着咒灵在后面追赶我们,把我们撵得到处乱飞,但又不至于真的冲散我们的队形。他一向控制得很好。

 

那个时候的我们还不知道,杰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真的站到我们的对立面去。但比起他的叛变,更早应验了游戏中的角色分配的,竟然是我们的“叮叮铃”灰原。

 

#

 

作为永无乡里的小仙子,叮叮铃的寿命是很短的,不过她的身体很小,所以短短的生命对她来说却感到很长很长。

 

我没想到童话会以这么惨烈的方式应验在灰原的身上。当七海九死一生地把他带回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只剩下了上半截,甚至填不满一只停尸房的铁抽屉;他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十七岁——哪怕是对于咒术师来说,这也是个年轻得令人惋惜的数字。

 

七海在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整整一星期,最后向高专递交了退学申请。

 

给灰原举行遗体告别仪式的那一天,他的父母和妹妹在他的遗照前哭成了泪人。我站在哭泣的人群外举目四顾,看到了脸色苍白的硝子,但是没有看到杰。我知道出事当天灰原的尸骨就是由他收殓的,和七海一样,他承受的心理压力应该也很大。也许他还没有做好面对这一切的准备。

 

我尽力撑过了仪式上的大部分时间,像一个麻木的机器人一样走完了流程,一直到了灰原的骨灰盒被送出来的那一刻,也许是被周遭悲伤的气氛感染,我的眼眶一酸,泪水忽然决堤似的涌了出来。

 

我再也不能做自由自在的彼得•潘了。沉重的死亡拽住了孩子的脚踝,把我禁锢在地面上,强迫我走向鲜血淋漓的成年。

 

#

 

或许是因为有灰原的遭遇在先。当我知道杰真的叛变了的时候,虽然怒火冲天,却居然没有感到太过意外。自从我在新宿街头放走了他之后,人们对我的态度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派。一派是那些对我们过去的关系不太了解,或者了解了也不在意的家伙,他们只关心杰诅咒师的身份和我私纵重犯的错误,呶呶不休地逼迫我去把杰抓捕归案。另一派则是对我们稍微有些了解的人,比如说夜蛾,比如说硝子,他们都曾经用自己的方式试着安慰我,但是都没什么效果。我不会把最深层的秘密透露给任何人,只是偶尔抬起头看到月亮的时候,会想到那个远在天边、虚无缥缈的永无乡。

 

我终于开始正视这一切了,关于我对他的信任、期待、依赖,还有爱。但是又有什么用呢?当时迈不出的一步,如今已经变成了五步,十步,千百步,即使我沿着右边的第二个路口拼命地奔跑,也跨不过那条细细的晨昏线——我不敢,也不应该去向他求证他对我的感情,这是原则问题。哪怕得到了我想要的结果又如何呢?难道我真的要和他一起自暴自弃,一堕到底,就因为他的一句话?

 

成年人的世界是复杂的,已经容不下这么放肆的任性了。

 

在孤身一人的这段时间里,我终于买了一本《彼得•潘》的英文原作,并惊讶地发现故事里的很多角色和我记忆中的形象不太一样,尤其是胡克船长。或许是出于方便儿童分辨善恶的想法,绘本里的胡克船长被画成了一个髭须蜷曲、满脸横肉的莽汉,看起来就像《加勒比海盗》里的杰克船长一样邋邋遢遢的。然而,除了一支永恒不变的钩子手,真正的胡克船长非但不邋遢,反而是一个衣冠整洁,总是热衷于保持良好风度的男人。这让我又忍不住想起了杰。他在叛变之后就披上了那套假模假样的袈裟,在信众面前表演出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我曾经远远地旁观过几次他当众传道的景象,看上去确实挺像那么回事的——故弄玄虚也是很关键的一环。我想象着这是他应该会说的话,再一次选择性地忽视了我的立场和职责,默默地转身离开。

 

我知道,除了寻找强力的咒灵和偶尔去外地去传教,大部分时候杰都待在东京,但是我从来没有刻意地去寻找过他。反正东京那么大,我可以找到各种各样的理由去搪塞那些尖锐的质疑声。但是有一天我竟然真的偶然遇到了杰。那是一个初春的晚上,没有月亮,湿软的春风吹得人全身酥酥麻麻的。我刚刚结束了一个东京周边的小任务,正准备飞着赶回高专,忽然在脚下蚂蚁般的人群中瞥到了杰的背影。他没有穿袈裟,穿的是一套简单的黑色常服,脑后一半的头发挽了个小髻。鬼使神差地,我调转方向跟了上去,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方位和速度。黑夜和我的一身黑衣很好地遮掩了我的踪迹,杰大概也没有想到有人会在空中飞着跟踪他。我看着他熟练地七拐八拐,最后走进了一栋不起眼的居民楼,召出一只钥匙模样的咒灵为他开了门。

 

我绕着那栋楼飞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他那间公寓的窗户和阳台。杰没有开灯,而是借着窗外的灯光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为一对熟睡在床上的双胞胎女孩细心地掖好了被角。我知道那是他现在的养女,两个小诅咒师。但她们现在乖乖地闭着眼睛,看起来和这座城市里任何一个学龄前的孩子没什么两样,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你根本不可能对两个没有实际犯罪证据的小女孩痛下杀手。

 

给两个女孩盖好被子之后杰就走出了卧室,一边走,一边从裤兜里取出了烟盒和打火机,看起来应该是要去阳台上抽一支烟。我无声无息地降落在他家的阳台上,坐在金属的栏杆边缘,冲着正准备点燃香烟的他好整以暇地挥了挥手:嗨。

 

他手中刚打起的火苗“啪”的一声熄灭了,目瞪口呆地盯着我,就像是看见了一个忽然从书中跳出来的童话角色。

 

好久不见。我说。

 

的确是好久不见了。他一边说一边忙着重新打火,足足打了三次才把火苗点起来,飘渺的橙色火苗照亮了他的侧脸,看起来比我记忆中的模样消瘦了许多。我忍不住从栏杆上跳下来,一步一步地朝他走去,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的一只手不知怎么地已经握住了他的手腕。

 

怎么了?他把点燃的香烟夹在手指间,姿势老练得让人陌生。六眼5.0的裸眼视力足以让我看清他手指间被熏黄的两块皮肤。我有点生气,于是在他反应过来之前用力地捏上他的烟头,用无下限硬生生地把那根香烟掐灭了。

 

他被我吓了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去检查我的手指有没有受伤,仿佛我们又回到了在高专读书的时候。当他紧张地低头靠过来的一刹那,我猛地凑过去衔住他的嘴唇,用力在上面抿了一下。他只愣了不到半秒,然后用他夹着烟的那只手恶狠狠地揽住我,舌头直接伸进了我的嘴里翻搅。我们发疯般地亲吻着,就像是两个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的旅人,拼命地试图从对方的口腔中攫取一点点水分。我们头晕目眩,世界天旋地转,一切仿佛都在向下坠落,只有两颗狂跳的心脏贴在一起摇摇晃晃地上升。

 

正因为如此,当他最终把我压倒在客厅的沙发上时,我连一个“不”字都没有说。

 

因为顾忌着一墙之隔还有两个熟睡的小女孩,我们全程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等到一切结束之后,我和他懒洋洋地瘫倒在沙发的两头,四条长腿纠缠在一起。我轻轻地踹了踹他,随口说,我们刚才好像在偷情哎。

 

难道我们现在不是在偷情吗?杰回答得理直气壮,伸手指了指我又指了指他自己。咒术师。他顿了片刻。和诅咒师,咒术总监部的那些人要是知道这件事的话,说不定会气得全员中风吧。

 

让那些老橘子们中风去呗。我满不在乎地说。反正我也看他们不爽很久了。

 

我看见他忽然在沙发上坐直了,尽管还是衣冠不整的模样,那张清癯的脸上却有了凛然的神色:那就到我这边来,悟。

 

我愣了愣,只觉得刚才因为过量运动鼓噪起来的心脏开始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吧?我反问他。

 

他直直地看了我很久,最后自嘲般的笑了一下。也对。他说。毕竟那个时候是我先把你推开的。

 

所以我们只能是偷情了。我一锤定音地说。

 

窗外的天空渐渐地亮了起来,我的永无乡却在那片阳光里飞快地消散。我站起身,重新穿好被我们丢得到处都是的衣物,竭力去忽视自己的屁股里还夹着一些东西的事实,从他公寓的阳台上飞走了。那实在是很狼狈的一件事,刚飞出去没多远,我就感觉被我拼命兜住的那些玩意控制不住地随着重力往下淌。现在我终于从所有的意义上告别我的童年了。我这么想着,突然感到很难过。

 

我后来再也没有去过那个公寓,想来一个正在被通缉的特级诅咒师也不会继续待在一处已经暴露的落脚点。

 

#

 

所以这就是你要对我说的?我从回忆中落入当下,硝子依然站在我的面前,用一种不信任的眼神看着我。五条,你就算要编谎话麻烦也编得稍微像样一点,还是说,你觉得只要我在尸检报告上写死者没有遗体是因为他凭空飞走了,上面的那群老头子们就能信?

 

可是我真的看到杰飞走了。我以我最诚恳的语气和表情对她说。

 

那你还不如说你当时怒不可遏,于是用“茈”把他打得尸骨无存。

 

我想了想,说:那就这么写吧。

 

既然连硝子都不相信我,我当然更不会将我真正看到景象的透露给其他人。当我彻底祓除了城市里肆虐的咒灵,以最快的速度赶回高专时,看到的就是歪靠在小巷的墙上,全身鲜血淋漓的杰。他被忧太切断了一条手臂,看上去更像是胡克船长了。我们作了算不得告别的告别,在对话的过程中,我看到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在我对他说出那句藏在我心底很久的话之后,他先是一愣,然后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他的笑声刚落,一截之前还伏在尘土里的、染血的衣袖忽然被风卷了起来,在空中像旗子一样地全幅展开。

 

当杰抓着那片薄薄的衣袖,开始凌空升起的时候,我简直忘记了自己应该如何呼吸。他持有的咒灵应该在之前的战斗中全部打空了,但他还是飞了起来,在一片茫茫的暮色中随风而去。那些滴落在地的鲜血和堆积在墙角的尘埃随着他一起升空,绕着他龙卷风一般地旋转,越过高专古朴的青瓦屋顶,永远消失在云层间,即使是飞得最快的鸟儿也追不上他。

 

我知道他是去永无乡了。那个我终其一生都无法抵达的地方,对他而言却是身后唯一的归宿。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重新摊开那本被我闲置在床头很久的英文版《彼得•潘》,从头到尾仔细地读了一遍。我原以为自从灰原的葬礼之后我就不会哭了,但当我读到胡克船长预感自己会被彼得•潘杀死,因此开始考虑自己的遗言时,一滴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沿着脸颊滑下去,“啪嗒”一声濡湿了书页。我把那本书合了起来,用额头抵着硬质的书皮,慢慢地向后躺倒在枕头上。一轮巨大的月亮在夜幕中安静地漂浮着,点缀在我的窗户上,和很多年前一样的明亮,一样的孤独。

 

#

 

孩子们经常划着小船,登上这些充满魔力的海岸。我们曾经也是如此。而我们至今仍然能听到海浪的声音,尽管我们已经不再上岸。

——詹姆斯•巴里《彼得•潘》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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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b:太太,您也是发刀子之神,温柔刀,刀刀锋利,哭死我了

好喜歡老師這篇文:sob:又美麗又悲傷:sob:

比起悲伤疼痛一类的,我感到的更多是温柔哎,这篇文真的很美很暖啊…感觉老师一定也是个很温柔的人,能写出这么美得像童话一样的文字… :innocent:硝子其实不用担心哦 五条悟永远不会是彼得潘,因为他从来没有丧失爱的能力;杰也不会是胡克船长啦,因为他和他的爱人从未将彼此遗忘。彼得·潘里说: “爱的背面是什么?” “是恨。”“不是,是遗忘。” 杰和悟一直都站在爱的正面呢,一直都。 :face_holding_back_tears: :smiling_face_with_three_hear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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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点以为是无咒力世界,直到看到悟飞起来了

那个龙卷风好像百年孤独哦(;´༎ຶД༎ຶ`)

好吧惊天大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