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毙夏油杰 by SIXTEEN

*没考据的民国

*站街聋子夏油杰

*跟王家卫一样费演员的五条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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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悟拍电影像坐过山车,承包电影界的天花板和木地板。他最新一部片子上映的时候搞得整个影院里一片嘘声:这都是什么玩意?好多地方全拿速写和照片敷衍了事,配两个字,好像拍到一半经费不足,因此变成动态放映的连环画。太狗屎啦!没人相信实际上五条悟到底为了这片子废掉多少宝贵的胶带,剧情当然也不是那样的剧情。他也就是剪辑的时候一拍脑袋临时改道,把这片子改得狗屁不是,虽然是叫枪毙夏油杰,血浆管够,把路上的人挨个都杀了一遍;然而这片子一没有枪,二没有毙,三没有开头四没有结尾,两个人开头就在一块儿,结尾还在一块儿,没有起承转合更没有高潮,看完让人感觉浪费人生的三个小时。他那么多原片都给塞在储藏柜里吃灰,吃了好多年被人翻出来放,放到一半卡在老式放映机里头,又起火,什么都没给留下来。所以大家只晓得有一部片子叫枪毙夏油杰,不晓得这片子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也不晓得这个叫夏油杰的演员到底他妈的是什么人。他们当然也不晓得五条悟当初来上海滩,对夏油杰宣布他的伟大的计划:我要拍一部电影!他端着那个黑洞洞的炮筒把街上的人挨个枪毙了一遍,紧接着转过来,现在没有死过的就只差夏油杰一个人。夏油杰盯着那个黑洞洞的镜头看了老半天,鼻尖冒汗,生出一种错觉来,老觉得那就是个马上要冒烟的枪口,五条悟合伙正午的太阳在他脚下掘好大一个坑,只等枪响后往他身上抛两锹黄土,来年上面生许多杂草和一棵夏油杰树,到了秋天,会闹蝗灾似地结出许多个面目可憎的小夏油杰来。

 

《枪毙夏油杰》

 

年初老妈妈算命,建议夏油杰避开五条,一众旁听的姐妹聚在一边起哄:阿杰,下回打牌摸到五条,就赶紧丢掉啦,不然保管你要输精光!夏油杰笑着点点头,没把这警告当一回事:他跟老妈妈学过点算命的把戏,知道这本来就是看人下药没什么真的天命成分;而且他牌技本来就臭,何况五条也不是什么万金油似的好东西;更何况一局牌罢了,大家玩得再大不过是当天的金银首饰都堆上去,赚不来什么,自然就算输个精光也没有太大的损失。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耳朵上那两个圆滚滚的黑色耳扩,去年打的,这会儿已经彻底好了。他打这耳扩也没什么其他意思,不过是有一回在牌桌上输得干净,只到最后一局时赢了这对黑色耳扩,没有耳饰可挑,就这么用着了。但这倒也不是坏事,毕竟这叫他没什么机会再用其他细条条的耳饰,能毫无芥蒂地在牌桌上输,何况满楼的人就他一个用耳扩,因此不必担心再把它给输出去:没人要。

他对五条没什么在意的部分,到手就丢,权当讨个好彩头。但运气是一方面、牌技又是另一方面,打来打去,永远只输不赢,然后装模作样地叹气,把那些他从嫖客那里收到的金银首饰通通当筹码给推出去。偶尔有人看不下去,站他后面指点一二,赢来的赌资又会通通被夏油杰拿来交“指导费”:反正我也用不着——好像他打麻将确实就只是打麻将,消磨时间,另带处理废品。综上所述,这五条丢与不丢,对夏油杰来说委实是没有什么太大差别。

他是没想到五条不仅只是牌,还是个人。虹口区日本人住得多,但还真没一个姓五条的人。五条悟到的时候还在下午,拉一辆全是玫瑰的木板车,车上头的花给大太阳晒得一朵赛过一朵蔫。照五条悟后来自己的讲法,实际上他也不会拉车,只是那天中午从酒店里出来赶上七月七,卖花的老奶奶气势汹汹地往他身上撞,塞得他满手满身都是花;他没有她能找得开的零钱,所以她干脆就连那破木板车也一并塞到五条悟怀里去了。夏油杰说:你这是叫人抢了吧?这是所谓“强买强卖”啊。五条悟耸一耸肩,倒也并不如何在意这种事情。他走一路,胡乱把手伸到后面去抓花,然后抛进别人家的院子里去。青楼不开张,谁想到他竟自来熟地晃进院子里来。那会儿太阳正辣,从天井出直挺挺地捅进院子里,把院里的一众植物都晒得蔫巴极了;屋里又热,因此大家就全挤在走廊那一小块阴影里。五条悟一走进来,就看见一众尚未梳洗的小姐聚在一起,有一些的领口松着,堪堪露出里头的丝绸肚兜。几个人歪在楼梯上丢骰子玩,不远处还围了一圈人,不时传出点近乎粗犷的笑声来。他凑过去看,仗着身高优势越过人群把桌上的牌面看了个七七八八。他正挤在夏油杰身后,站了一会儿,眼看着夏油杰来来回回地摸牌丢牌,每回不等拿回来看就丢出去,就这样把已经胡掉的牌硬生生又给拆掉。他丢了几回,掷出一张五条去。他正缺那一张五条凑一条龙。五条悟实在没忍住,拿蹩脚的中文喊:拿回来!一群人齐刷刷回头看他,夏油杰慢人一拍,左右看看,也后知后觉地把头转过来看他。他有点尴尬了,摸摸鼻子,没能靠中文组织好解释词,只能指指夏油杰的牌、再指指那一张五条,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胡牌、胡牌!

小姐们就笑开了:原来是日本人!她们围过来了,讲一些五条悟听不懂的上海话。五条悟有些尴尬,但她们笑得又好看,因此他也就这么笑回去,想:蠢透了。他一面对她们说对不起一面往外退,这时候终于想起来自己有个自下船见面起就喋喋不休的翻译——然后想起来他很刻意地和他走散了。夏油杰把面前的牌推掉,起身另拍一个人的肩膀,叫她代打后头半局。他的赌资仍堆在那里,两三对翡翠耳饰、一条绿松石手链和一枚金戒,权做送人的筹码。她接替他坐下来。

直到夏油杰站起来,五条悟才发现他很高,至少比周围的小姐高出一个头有余。那时候他还穿清式的女衫,衣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头发也长,又混在一堆小姐里,不怪五条悟在未看清他的脸时会以为他是个长得过高的女人。他轻轻推一推围着五条的那些小姐,她们就立刻不闹了,浪似地涌到另一边去笑,朝这个误入的外国人挥手。五条盯着夏油杰看。夏油杰倒不看他,只是对视一眼,就立即把视线移开了,朝他打个手势,叫他出门,往另一边走。

五条从门里出去了,抬头看看门楣,又低头看夏油杰。那是个很好看的人——这个时候五条已经不能确认他到底是男是女了,因此只能形容为一个好看的人。亚洲人的眉眼普遍扁平且细长,夏油杰在其中又特殊,眉毛很细,生一双丹凤眼,虽然温润,却也极锋利。说他是个男人,可是穿女装、打耳饰,然而说他是个女人,这五官却也过于有攻击性了。五条悟看他眼熟,却死活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又想:这种人,我怎么可能忘掉?一定要叫他来演我的电影。他这样想,就扯住夏油杰,指着自己讲:五条悟;又指夏油杰。夏油杰看他的手指来指去觉得好笑,却不理会,挣开他就要关门。临关门前五条悟摸遍浑身上下找名片,又惊觉自己把那些东西通通丢在旅店里了。他这么一耽误,那门就关上了。他只得从口袋里掏了手帕和笔出来,坐在门槛上龙飞凤舞地写了名字和地址,由门缝塞进去。

夏油杰走回去的时候还奇怪为什么大家脸色精彩,顺着别人的手回过头去看,才看见一张手帕从门缝里掉进来。他不得不倒回去捡起它,抖开了,发觉上头的墨水晕开了,勉强能认出写日文拼写和画得歪歪扭扭的中文住址。小姐们围上来看,又问:哎,阿杰,这日本字写的是个什么东西?夏油杰草草扫一眼,认出来前面那一个姓氏:五条。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一般来讲,劫分两种:要么是情、要么是命,总而言之不管哪一种对一个在楼里卖的人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帕子的料是好料,只可惜墨水晕在里面难洗,没法拿到当铺去卖个好价钱。夏油杰拿那手帕折飞机折纸船,折出来的物件一概软趴趴的,一松手就要散架。他当然没打算去找五条悟,手绢先是在住他那里的两个小女孩手里玩了两天、紧接着就又被他给输出去了:全赖这手帕上那“五条”两个字,他坐庄,连摸四个五条,输得精光,算来算去首饰竟已经不够,又想到五条悟那天把一车子玫瑰花全丢在门口,拿进来倒也算一种本钱;但等到他到角落里去找它们的时候才发觉它们已经到了该入垃圾篓的时刻了。他只得打借条;借条都还没写,在院子里玩丢手绢的女孩子跑过来,把那方手帕给掏出来拍到桌子上去。对方愣了愣,然后就哈哈笑开了,装作很嫌弃的样子拿两根手指拎着它塞到自己的口袋里去,然后把牌推到一起去洗。夏油杰站起身去给那个女孩拿新的手绢。另一人接替他坐下来。

总的来说,没有人关心五条悟到底是谁、来做什么。何况他长得实在有些过于古怪了,比起人来讲,更像是某一类山中的精怪:你想想看吧,有谁二三十岁就有一头白发?他的瞳色也少见,洋人的眼睛多半也是蓝或绿的,却没哪个有那种玻璃球似的蓝色。他眼睛大,眼角上挑,眼白不少,长得又高,虽然笑的时候冒傻气,不笑的时候却着实吓人。他的打扮也古怪,外衣脱下了,就只留剪裁精良的马甲和衬衣;可是他赤着脚。谁知道那是有什么病还是真有妖怪跑下山来了?不管是哪一种,能少惹就少惹,上海滩的嫖客那么多,确实也不差这一个。所以最早这院子里的人对五条的印象说深不深、说浅不浅,全当那是午后某个集体中暑产生的幻觉。她们会对别人讲:这院子里喔,有个下午来了个白毛鬼,总感觉再盯着看一会,他给要给太阳晒没咯……虹口区来回跑生意的商人不少,把这事当怪谈听,听到这,会试探性地问一句:“是不是姓五条?”“好像是。”“呀!妹儿,人家是拍movie的,要是不把他赶出去,你们可成名咯!”

倘若人要是再追问:“是哪种类型的movie呀?”气氛就会变得有些尴尬了。五条悟的电影拍得杂,剪得也乱,在业内的天花板和地板之间流窜。他要是好好拍片,票房不低,只可惜这一部好片过去以后就跟着好多叫人根本看不懂的东西,虽然影评人大多拍手叫好,不过在常人看来就简直就是浪费胶卷、浪费生命,严重点说就叫慢性谋杀。没人知道他干嘛跑到上海来,不过电影导演到哪里采风似乎都说得过去。他在上海滩晃荡了几日,把起初那个跟在他后面跑的翻译惹得黑眼圈翻了一倍;后来通过电报找到一两个旧友,这才把苦命的小翻译给解救出来。

七海建人当时在上海西门子做会计,五条悟拍第一封电报过去他不回、第二封电报他也不回,假装自己确实是死了。然而搞失踪实在是一步臭棋,因为五条悟后来可怜巴巴地踢开公司大门声泪俱下地描述的朋友杳无音讯下落不明他本人实在担心过头茶饭不思,要求公司的职员带他去见七海建人。七海建人觉得五条悟简直就像那种牛皮糖或者楼下郎中卖的低劣狗皮膏药,沾上以后想撕先得脱一层皮。他很有自知之明,决定和狗皮膏药和平共处——何况他坐办公室太久,腰间盘突出,确实也需要狗皮膏药救自己狗命。因此七海建人面无表情、例行公事地写了一张毫无感情全是技巧的请假条交上去,讲自己老友过来,语言不通、性格又差,没哪个翻译受得住,因此希望请几天的假陪他在上海滩逛一逛:我的工作可交由伊地知来做,他虽然才来五个月零八天,但已经基本熟悉了流程,能处理一般的事宜,这几日的工资也可以全转给他。

他跟五条悟在咖啡馆见面,单刀直入,问:“这回是想拍什么?”五条悟在他对面搅咖啡,把里头的拉花给搅得一塌糊涂:“我不知道。”他确实不知道。上海和日本有很大的区别,给他的第一印象是挤,第二印象是吵,他来的第一天报童跟着他走了一路(也许是不同的小孩吧,但他实在是不太认得小孩的脸)扯着嗓门朝他重复今日新闻。牛车被人群堵在路上,有个老汉挑着的扁担撞上另一个人的脑袋,“对不起”和“下次小心点”都喊得十分大声,然而淹在人潮里,只堪堪冒了个头出来。周围实在是很吵,各类叫卖和说话的混在一起,什么也听不清楚。他在车上坐了一会儿,感到不大自在:路上的人大多还是走路的,他坐在车子上面,又被堵在正中,每个人从他身边过都看他一眼。他起初还友好地朝他们笑,脱帽致意或者眨一眨眼,后来错觉自己好像一只马戏团里的珍奇异兽,且不停地在表演一些奇怪的、机械的动作。他就不得不从座位上站起来,提前给车夫相应的钱,然后挤进人群里去。当时坐他后面一辆车的翻译发出一些惨叫——但那惨叫和如海啸般的人潮比不了,因此五条悟也就仅仅只听见一声模糊的“五条先生”,再没听见其他的东西。那天他还踩进了一处脏水洼里,水溅到鞋里面去,不得不赤着脚把皮鞋送到店里去洗。

他倒在位子上,叼着咖啡匙往外望:“演员到位就好了嘛!”“谁啊?”“我不认识。”“你不认识?知道别人住哪吗?”“哪个巷口院子,”五条悟说,“缘分知道的事情我要那么清楚干什么嘛!”

可能这就是缘分:他在上海逛了两个月,随身带的小本子写画满两三个,也没找到什么灵感(不过这是常有的事情,好在他并不缺钱),也没再找到过夏油杰。他原本都打算把这件事给忘掉了。然而临走前忽然有人说:哎,五条先生,是不是还没有睡过中国妞儿?他其实有一点尴尬——因为他对那种事情不感兴趣——但是没好推辞,又想,看一看也没什么损失。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坐黄包车过去,顶棚没支起来,因此五条悟得以看见大部分的街景。他原本歪在车里,后来逐渐坐直了,讲:这地方我来过!七海建人:以你乱跑的程度来看,没来过才算稀奇。五条没理他。等走到某一处院门口,他忽然叫起来:停车!停车!就这样直接跳下去。门还开着,天井处有两个小女孩正蹲着玩翻花绳。他一推门,她们就跳起来,丢下那根红绳,嘻嘻哈哈地跑进楼里去:妖怪回来咯!妖怪回来咯!

旁人在后面嘻嘻哈哈地笑(哈哈,这个五条先生明明看起来不太情愿,却这么急切?),而后大声地问:五条先生,莫非是看见了哪个相好的?五条悟理也不理,径直就往里面走。七海把钱塞过去,叫大家晚上好好玩(言下之意是不用再管他们两个),然后追上去。他追上去确实是好事,阻止了五条悟一扇扇地敲门一件件地坏人好事,也阻止了他被别人给打出去。他扯住五条悟,压低了声音问五条悟到底想干什么、叫他要是皮痒就直说,又解释说这是妓院,你这样一件件敲过去搅人生意,当地拿保护费的混混是要过来打人的。五条悟说:“可是我在找我的男主角……你要不要帮我问问那是谁?”

“长什么样子,你总该描述一下吧?”

“个子很高,”五条悟比划一下,“丹凤眼,双眼皮,刘海很奇怪……我还以为中国人流行那种刘海呢,哪想到就他一个。”“奇怪?”“对,就只有一小撮……”五条悟说到那里顿住了,“你回头看下就知道了。”

夏油杰就在不远处。这院子没给附近交保护费——也确实没什么交的需求,上一个过来收钱的家伙可能还因为被夏油杰打了一顿正在床上躺着。他很早以前就在这院子里了,虽然也有生意,但有龙阳之好的人毕竟还是少数,何况他也称不上女相,细看之下仍旧能认出来那是一张锋利极了的男人的脸,因此客人确实不多。他吃过去童子功的老本,倒也能兼任保镖,不至于叫自己因为年岁渐长、不再像个小女孩而被老妈妈给扫地出门。他原本在三楼抽烟,给叫下来,说是二楼有人闹事。等到他走到楼梯口转弯看清是谁,就觉得命运着实是有些幽默的:原来年初那五条是这一个五条。五条悟瞧见他的时候眼睛一亮,随即在脸上绽出一个老大的笑来,兴高采烈地朝他挥手。这时候五条面前那个金发的人也回过头来了,扶了扶眼镜,倒是没有太多的表情。他听见五条悟用日语飞快地对七海说:嗨!嗨!我就是找他,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我想知道他叫什么,我要他来演我的电影!七海:你剧本还没写好呢。五条说:这不是你担心的事情!快问!

七海对着他翻了个白眼。然而不等七海开口,夏油杰先一步打了个手势。他指指自己的喉咙和耳朵,又摇一摇头,紧接着依次指指对面那两个人嘴和自己的眼睛,点了点头,笑了笑。所以眼下事情明了:他是个聋子,所以也不会说话,但是读得懂唇语,日语也没问题。七海想:我真是陪着他一起犯傻了……这地方是虹口区啊。所以就回头对五条悟说:你自己跟他讲去吧!

 

五条悟来上海是要干什么?答:拍电影。其实这是假话,拍电影只是顺道。他拍电影向来只是顺道,要么就是有人带着本和资金来找他。因此他见夏油杰第一面,虽然心里想:我要他来演我电影!却不知道这电影到底是什么电影。他没怎么拍过这一种,没有开头,没有过程,但是结局却一清二楚:一个好结局!他确实铁了心要拍夏油杰。他给夏油杰说他要拍电影,要请夏油杰来做自己的主角。夏油杰觉得好笑,伸手去摸本子,没摸到;五条悟把本子和钢笔一起递过来。于是他在本子上用日语写:我是聋哑人。五条悟说:没关系,我们拍的是默片。他刚刚还说你没有本。马上就有了!好吧,男主角还是女主角?还没想好,你想当男主角还是女主角?他写:我想一想。你叫什么?

晚风吹过来,吹灭天边最后一点日光。

夏油杰其实姓夏名油杰,只可惜他三个字写得间隔相差无几,因此五条悟拿到窗边去借着别人的光看了一眼,笑道:你竟姓夏油!我家附近有个滑雪场,就叫夏油!夏油杰愣一下,紧接着狠狠在夏字上打个圈,他确信五条悟确实是看懂了,只是假装没懂,就这样喊下去:夏油——杰。那是一些很陌生的日语发音。他确信他母亲给他这个名字的时候确实应该是这样的发音,只是没有一个人会念。他的父亲确实姓夏油而不是夏——也许是夏油,虽然往后夏油杰并没有见到过另一个姓夏油的人。他怀疑日本是否真的有这样一个姓氏,还是母亲记错了,又或者只是那个来过几晚的日本男人随意借了哪里的两个字。比如滑雪场。

总而言之,夏油杰虽然仍用这个名字,却始终告诉别人他是姓夏。他既不知道那个日本男人是谁,如今也懒得去找。早年他母亲还在的时候会反复同他讲他父亲,叫他去找,说那个人许诺过要来接他们两个。但夏油杰想:怎么可能呢?他才在人世间过了十年不到,都已经搞明白床上的话绝不能当真,也不会有谁想认一个私生子;他想他母亲不会不明白这件事。但她对此深信不疑,一度让他觉得她大概是疯了。他有一段时间极其排斥这三个字。但再往后夏油杰想明白她大概只是需要个往下活的盼头,至于那盼头的真假实际上根本无关紧要。这认知让他同自己的名字握手言和:一种无关紧要的东西,不论他姓夏油还是姓夏,都不过是三个汉字。更大一点的时候他母亲去世,他开始接触其他的外国佬,就再也没问过他父亲的事情,他们也统统当他是纯正的中国人,默认他姓夏,只会蹩脚地学这名字的中文发音。那是夏油杰十几年来头一次完完整整地通过一个人的嘴唇看见这些字的日语念法。他把烟斗掏出来,对着五条悟晃了一下。五条悟丢了盒火柴给他。这个莫名其妙的外国人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跑下楼去了,不一时又上来,问:我们是不是该找个地方坐坐?他管那叫“找个地方坐坐”。

夏油杰笑了一下,带他去自己的房间。

灯点起来,五条悟才意识到夏油杰并不很大。那是个长得很清秀的少年——或者青年,十七八岁,介于两者之间,眉毛很细,也短,带一点妆,留辫子,不怪他那日里还以为夏油杰是个女人。他老觉得夏油杰眼熟,想了很久,没想出什么名堂来,于是干脆开口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这话问得实在太像“这个妹妹我是见过的”了!但那时候五条悟没看过《红楼梦》,自然不知道这回事,也不知道夏油杰盯着他看的时候很害怕他真的从领口掏一块玉出来问自己有没有。夏油杰想:一些拙劣的搭讪技巧。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日本人能如此弯弯绕绕,前头勉强算调情,后头却迟迟没有更进一步的打算。他对拍电影不感兴趣,倒不如说,他对电影压根就没有兴趣,对出名就更没有兴趣,因此顺着五条悟的话说到这里,确实是不知道该往下接什么。他只能岔开话题,在本子上给五条悟复述红楼梦的前几章剧情,写到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起身去抽屉里取两枚铜钱。

五条悟靠在椅子上翻前面的那些话。他看见夏油杰拿铜钱回来,往桌上摆,突然哈哈地笑起来:不必了!不必了!他说,我不想知道!夏油杰:就当看看你的电影拍摄是否顺利……五条悟说:很顺利,怎么会不顺利?他一面说一面伸手去抢桌上那两枚铜钱,塞进口袋里去了,又摸出两枚更新的来摆回桌子上推给夏油杰:我只要跟着你,就很顺利——话这么说,却看一眼表,“蹭”一下站起来,又小跑着离开了。

他隔日退船票,直接挤到夏油杰的房间里来。夏油杰又问:你不拍电影吗?五条悟回答:你只管走你的就是,不用管我的事情。

第一日夏油杰带他往城里走,他惨叫说:不要再去了!那你要去哪里?杰小时候难道就是生在这种地方的吗?那倒也不是。夏油杰就带着他往城外走。赶上连日天晴,水塘里的水清得发绿,泡得树伸进水面的那部分黝黑黝黑的。两个妇人就蹲在塘旁边洗衣服。五条悟从树干上爬过去,在那从树叶里蹲了一会儿。紧接着他把手里的摄像机给卡到树枝上,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去了。他想干这件事很久了。他入水时的动作很轻,和一条鱼没什么区别,因此也没有溅起太多的水花。他就这样一路潜到夏油杰的脚边去,猛得窜出来拽夏油杰。夏油杰被他这么一惊,脚底打滑,直接摔到水里头去了,发出好大一声响。那两个洗衣妇抬头看他们两个。夏油杰喊道:没事!没……他嘴里有一股水塘的味道,飘过来的皂角沫和水塘自带的腥味在他的口腔里横冲直撞。

五条悟的脑袋浮在水面上,幸灾乐祸地同他笑。他抹了一把脸,好容易站稳了,又慢慢往更深处走;他的两只手藏在水面下面。走到离五条悟很近时,他出其不意地把手伸出来往五条悟的脸上泼水。五条悟闪避不及,惨叫一声,两只手都用上了,要往夏油杰身上再泼。他俩就这样在塘边缘打起来。到后来五条悟在夏油杰身下,伸手握了一把泥巴去抹他的脸。夏油杰的两只手闪电似地朝他的脖子处过来,看起来好像马上就要掐死他。他把眼睛睁大了,想要看一看那到底是种什么样的光景;然而那两只手绕过他的脖子,稳准狠地握住一只从他身后路过的鱼。

夏油杰朝他使眼色,叫他自己从他的臂弯里游出去。他差不多是和那条鱼一起上的岸。夏油杰把那条鱼给丢上岸来,拿报纸和泥巴糊上了,又捡枯草点燃,再把那条鱼给丢进去烤。两个人湿漉漉的,蹲在火旁边像烤鱼似的烤自己,可是风一吹竟还有点寒意。五条悟伸头看了一眼那两个洗衣妇,估算了一下她们距离自己的距离、还有草丛的高度。他有点做贼心虚,但实在不想穿一层鱼皮一样的西装,猫着腰偷偷摸摸把衣服全给脱下来,围着火架了一圈。他脱到一半,问夏油杰:你脱不脱?夏油杰给他问得一愣。他当然后来也给全脱了,一并架在火边烤。只可惜他们同时烤两样东西,等到鱼烤熟了,衣服却甚至还在滴水。

夏油杰把那条鱼从灰里扒拉出来,敲碎外面的土,再把报纸给剥开。他从鱼身上撕了一条肉拿给五条悟。肉太嫩,风轻轻一吹就要碎掉掉在地上。五条悟赶在它刚刚离开夏油杰的手的时候咬住了它。

腥。他很简单地评价,没放盐。

他又在火边坐了一会儿,看夏油杰一个人吃完了那条烤鱼。衣服仍旧是潮的。于是他又钻进水里去了。他从水里冒了个脑袋出来,叫夏油杰一起下来:再抓一条鱼吧?夏油杰还在舔手指。他没吃够,这时候也就应五条悟的邀请,扎进水里去。

他们在水里头,自然是不知道岸上起风。等到两个人从水里爬上来,从岸边挨个把甩上来的虾子和鱼(很不幸,没有两条)捡起来丢到火上烤来吃完,也没人注意到这火烧得很旺,而且火边少了什么东西。天色更晚一些的时候五条悟打了个喷嚏,站起来说该回去了,衣服呢?他们这才意识到衣服不翼而飞。火堆里倒是还有一小块烧剩下的西装布料。他把它抢出来,哭笑不得,说最后一只虾还不如拿这个包着烤。夏油杰也沉默,主要是不晓得他们俩到底怎么才能凭两个白裤衩一路走回城里去。

五条悟的心态倒是好,他真又去逮了一只虾回来,拿布料给包着烤了,递给夏油杰。他俩在火边坐着,草里藏着,直等到大半夜的时候才从齐腰深的野草里站起来沿着墙边往城里走。

五条悟除了那个装器材的行李箱,竟然也真没带两件衣裳。这多正常啊,五条悟说,本来也没打算待上多久。他说这话的时候披着夏油杰的衣服和手里那碗姜汤斗智斗勇。他受了点凉,连打几个喷嚏;那喷嚏连带着就把他手里满碗的姜汤给泼出去半碗。他只尝了一口,死活不要再喝;夏油杰连哄带骗往里狂加红糖,险些把那汤给加成糖糊。到最后五条悟还是捏着鼻子给灌下去了,发誓这辈子不要再喝第二遍。

他的衣服挨烧了,却也一点儿不心疼。他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起来时夏油杰已不在屋内;他兴致勃勃地挨个把夏油杰衣柜里那些裙子一类的都给试过一遍,只可惜统统不会系扣子一类的东西,到最后披了件黄色的大褂光着脚从楼上下来找夏油杰。夏油杰还在院子里打牌,听见动静,头也不回地问:醒啦?五条悟说:醒了。说话间夏油杰有抓到一张五条。他心里想:搞什么?伸手甩出去。这一回五条悟倒没拦他。

五条悟坐在夏油杰那条长凳子上,撑着脑袋看他打牌。问:你怎么穿成这样?五条悟:衣服被烧啦。大家就又笑起来。五条悟又进一步解释说你们不是有牛郎和织女的故事吗,我原以为他把我的衣服拿走了,结果回夏油杰那里一看,好家伙!原来是给烧掉了!夏油杰的脸涨得很红,两只手的手语比得上下翻飞:我衣服也被烧了好吧?——他原本也就那么一两件男装,烧掉一件,好不容易从柜子里又给五条悟翻出一套来,积压多年,带着股熏人的樟脑丸的味道。那衣服套在五条悟身上,简直像是挂在上头的,胳膊和脚腕各自不自然地露出一截。

他到最后还是不得不从隔壁借了软尺来,帮五条悟量过尺寸,去店里置办衣物。五条悟长得很高,没有成衣,只得看过布料,把尺寸留下,等裁缝现裁。五条悟出不了他的门,这会儿倒是百般无聊起来,闲着没事又挤到牌堆里去。他手气不错,技术也好,往谁后头一站,说上两句话,这个人十有八九都是要赢。他一赢钱就得意洋洋地往夏油杰那边瞅,大有点报复最早夏油杰不听劝阻胡乱丢牌的意思。夏油杰跟他赌气,死活不要叫他过来。牌桌上四个方位轮着换,五条悟把三边都看过一遍了,所以这桌上也就夏油杰一个人常输不赢。他本来也就老输,但这时候和那时候还不大一样:毕竟他现在在跟人赌气,认认真真想要赢个两次。

“哈哈!”法国学生说,“你竟然打不过他!我第一次看见你打牌打不过的人!”

夏油杰写道:天外有天,正常的事情。

“不不不,很不妙吧?”学生说,“他住你那里哎!做事情不太方便?”

“没关系,他人虽然奇怪,但不坏。”

他隔了一周,去裁缝店里给五条悟取衣服,正巧在里面撞上以前认识的留学生。两个人在路上走了一截儿,又去书店里拿了两本书回去。他揣着书走到门口,就被葡萄籽砸脑袋。五条悟当时和菜菜子美美子已经混熟了,带着两个小女孩蹲在房顶上朝他丢不吃的葡萄籽。两个女孩最早玩得开心,可惜见他往夏油杰脑袋上丢,立马翻了脸要跟他生气。五条悟笑嘻嘻地从屋顶上爬起来往另一边躲。夏油杰撸了撸袖子,先摸摸女孩子的脑袋告诉她们肯定教训他,再拔腿往上追。虹口区住宅房盖得又矮又密,五条悟在上面跳着跑,能听见底下好多人骂他:侬有病啊?他没停下,当然也不敢停,毕竟夏油杰就气势汹汹追在他身后面。最早夏油杰想的是叫他赶紧停下,别给人添麻烦,追到后来心里冒火,就只剩一个念头:追上他然后揍他一顿。他跑得倒不慢,只是得小心避开那些明显的破瓦烂砖以免一脚踩塌;偏偏五条悟在上面跑得像是在飞。他渐渐起好胜心,提了一口气往前赶,偏生看见五条悟在他十几米远的地方停下了,蹲在那里像要看什么东西。他这么一分神,踩上一块破瓦;房屋没人居住,屋顶早就已经不行了,这一脚就叫夏油杰立刻伴着稀里哗啦的巨响掉了半个身子下去。五条悟在十几米远的地方哈哈大笑。那家伙蹦跶着过来,伸手去拉夏油杰;夏油杰跟他赌气,握住他的手用力往下一拽。这一下五条悟也随着稀里哗啦的巨响掉了半个身子下去了。他惨叫了一声。那两个大窟窿离得又近,互相牵连,到底是搞垮了屋顶,搞得两个人只顿了一顿就一起掉下去。

他们在稻草堆里滚了一圈。那些草把他们两个缝在一起。五条悟亲吻夏油杰。我刚刚听见你叫了。他捧着夏油杰的脸,很认真地问道:你是仅仅听不见,还是确实是个哑巴?夏油杰指一指自己的耳朵。聋子学不会说话的原因其实并不是因为声带受损,而是“听不见”。五条悟轻轻笑起来。我就知道!他笃定地说。他竟试图教会一个哑巴讲话,把夏油杰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喉咙处:你看我的嘴型。他的声带发出振动:Gojo。

夏油杰打开他的手。哑巴莫名其妙地感到被冒犯——或许是因为五条悟做这件事时显得过于理所应当,又过于随意,好像这件事于他而言不过是一种并不用过于上心的游戏,也并非一件难事。他试图爬起来,但又被按回去了。五条悟坐在他身上,捏着他的下颌,很执着地一遍一遍重复自己的名字发音。后面的字太难,只能先从前面念起。夏油杰的手被他抵在自己的喉咙上,振动一遍又一遍地从手掌心处传过来。

夏油杰摸到他的脉搏。混在高频的、细小的声带的振动里。Gojo。Gojo。Gojo。脉搏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夏油杰忽然想到实际上就算他现在发力,掐死五条悟并不是一件多困难的事情;五条悟想要掐死他也是一样。他的两只手正放在五条悟的脖子上。五条悟抓着他,强迫他去看自己的脸。Gojo。他很艰难地把嘴张开了,学着五条悟的嘴型动了动,试图去调动那个沉睡了十几年的器官。吸气。五条悟说。他低着头,一只手扶在夏油杰的脖子上,另一只手在夏油杰的小腹处按压:然后吐出来。再来一遍。你看清楚我的嘴巴怎么动了吗?

他发出第一个音的时候,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尽管那只是很普通的、扭曲的一个音节。他的喉咙里传出诡异的一声“呃”来,那声音叫五条悟想到自己头顶上那个破烂的房顶。夏油杰十几年没有使用过他的声带,因此那声音听起来年久失修,干涩得过了头,完全不像是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夏油杰振动的声带烫到他自己,他惊得把手拿开了,又再试了一遍,这一回伸手好好地去摸。五条悟笑起来。这就对了!他说。再来一遍。

他们又试了两三遍。实际上夏油杰仍旧无法发出像样的声音来。五条悟说就第一次而言也差不多了。他站起身,又把夏油杰给拉起来,问:你认识回去的路吗?夏油杰比划了个手势:跟我走。他这时在心里笑五条悟不认路还乱跑,但是懒得再计较,全当这三十岁的成年人做十八岁少年人。五条悟跟在他后面,走了一路,忽然又小跑两步,转到夏油杰的面前去:杰看起来根本不像十七八岁呢,这样也不笑的;拜托,你今天会发声音了哎!他伸手去扯夏油杰的嘴角,想像是教他说话似地把夏油杰的脸捏出个很高兴的笑来。夏油杰躲开了。他想:你看起来也不像三十多岁。他不禁感到一丝愤懑,想到究竟什么环境才能养出这样一个五条悟。他看起来太光鲜、太无畏、太天真,好像自出生起这世上就没有过一样能伤害到他的东西。三十年了。这样一个人简直就像是个奇迹。他撞开五条悟,往院子里面走。那一带离他们的住处已经很近了,哪怕是五条悟自己也能摸回去。五条悟追在他后面。他猜五条悟是在叫他:因为行人都在看他们两个;但他不想回头。他说不出来自己到底是在生什么闷气,他不应当生气的——今天明明是他头一遭发出声音来。他快步走进院子里,走上楼梯,把那件做好的衣服拿起来,从窗子里丢下去。那件宽大的黑色马褂飘下去,好巧不巧盖在五条悟的头上。

五条悟笑嘻嘻地顶着那件衣服上楼来了,好像顶着黑纱。给我的?给你的。夏油杰盯着他短半截的裤筒看。他长得很高,甚至比夏油杰还要高上那么一点。甚至比街上那些西洋的人都要高了。夏油杰坐在桌子旁边,撑着脑袋,往屋子里指了指。

五条悟站在屋里脱衣服脱到一半,突然说:哎,这种时候一般……他回过头来,发现夏油杰背对着他。聋子看上去不想跟他说话,不想看他,当然也就不知道他在说话。他闷闷地又把头扭过去了。这一下倒让他想了些其他的点子:夏油杰又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他坐到床头去讲夏油杰坏话。他这一讲,夏油杰竟然立刻把头回过来了,就这样直勾勾盯着他看。他被吓了一跳,问:你演的吧?夏油杰指一指他的影子。好嘛,影子出卖他!夏油杰一见他已经把一切收拾妥当,自然就回过头来。

他撇撇嘴,从床上跳下来取帽子,问夏油杰要不要出去跳舞:就当庆祝一下。那黑色的马褂套在他身上,倒把他变得真的像是个乡绅。他在门口自己转了一圈,朝夏油杰鞠了一躬,做邀请的手势:这又是很标准的西洋礼了。夏油杰把手搭上去。

那时候夏油杰才真正知道他第一次见面时候的那堆花是从哪来的:舞厅前头卖花的奶奶一看见五条悟,就激动地冲上来谢他。您帮了大忙了!帮了大忙了!她一叠声地这么说,又往他怀里强塞那些玫瑰花。五条悟低头笑着摆手,但躲不过去,他一松手,花就落到地上去;但他握着,就很难再说什么不。何况他那两只手都被老奶奶给攥住了。夏油杰瞥他一眼,心里想:头一次这是给了多少钱?他觉得有点好笑:五条悟竟在这种地方显得很窘迫。他只能过去拉开他们(这事他很有经验,因为从前也会有一些胡搅蛮缠的客人),塞一点钱,很小心地给那老人比划说别欺负老外啦。那地方光线很暗,老人大概以为他是个姑娘,又往他头上插了朵花。他好笑地想:真是强买强卖啊!他从那里回去的时候五条悟也笑出声来。

进门时正赶上乐队换下一首歌。夏油杰听不见音乐,因此也就只能跟着五条悟的动作走。他们在舞池里转圈。大厅里灯光实在很暗,因此这一回夏油杰实在是看不见五条悟在说什么了。五条悟搂着他的腰、他就势向后仰去的时候确信五条悟说了些什么,但他并不知道。他只是觉得某个瞬间五条悟看起来很惋惜。但是他在惋惜什么?

五条悟说:原来我是真见过你的。

他十来岁的时候跟家里人来大陆玩,给扛在肩上在庙会的人潮里面挤。当时确实是人挤人。天很黑,除了天上那点烟花和小摊上点着的花灯没有两个光源。最亮的花车从人群里面过,他没能挤到前头去,因此就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花车的最前头坐了个扮观音的小孩,扎黑色的小辫,耳垂很大。家里的下人跳了跳,就只瞥到那一眼,讲:哇,有福!五条悟说:假的。那耳垂是被强行撑大的。他趴在那个人的脑袋上,怔怔地盯着渐渐走远的花车,说:从这里到那里……砰!

一个秘密:五条悟确实是能看见未来的。这能力过去并不受他控制,因此小时候很少出门;但后来他渐渐学会如何看、如何不看,这眼睛反倒帮了他的大忙。但一眼望到头的人生实在是太过无趣,因此从来不愿意看。最早他只是觉得夏油杰眼熟,又觉得有趣,没想过多看一眼;这时候想起这些事情,忽然之间开始觉得可惜。他想:要救一救夏油杰吗?从前那些小打小闹倒是无妨,但改命这件事的代价可是有些太大了——尽管他并不知道具体要付出些什么来。因此他只是很含混地对夏油杰警告道:不要再去……但夏油杰并没有看清楚他在说什么。

回去的时候五条悟说:来录像吧。他把那台摄影机给翻出来了,在院子里和夏油杰录了一支舞。月光比舞厅里的光要亮堂许多,也稳定许多。夏油杰踩他的影子,一步两步三步走。风吹过来刮掉他头顶上的帽子。

他其实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家伙,虽然奇怪,但五官长得都很端正,若要出去骗人,大概能骗到一条街的小姐。夏油杰看他看愣三秒,弯腰去把帽子捡起来扣到他脑袋上去。他个子偏高,轻轻把脑袋低下来一点。帽子盖住一头白发后确实人模狗样,前提是他千万别开口说话。

大家说:小夏最近变得很像十七岁了。夏油杰说:有吗?有的啊,隔壁姑娘说,都开始会生气了。他的脸色猛得变了一下,把门关上了。你看!门外的人喊,我就说你会生气了吧!以前你干嘛都是好好先生!

这根本不是什么好事情。夏油杰想,五条,五条!他确实应当小心五条。脾气这样的东西和少年心性一样起来了根本压不住。五条悟在他房间的窗子旁边坐着画小人,翻阅那些本子能够看到一些场景速写、人物速写,间杂着许多龙飞凤舞的笔迹,偶尔能翻到两页夏油杰的字:一些残缺的聊天记录。其实最早那些本子里还有其他的人,但往后就全都是夏油杰了,早上起来练功的夏油杰(像只公鸡——五条悟在旁边写注释;明明是你画得像攻公鸡——夏油杰写的注释的注释)、抽烟的夏油杰、打牌的夏油杰……他靠在窗子旁边画画。夏油杰的那两个小女孩很亲他,只可惜语言不通,最大的交流只有一起玩翻花绳。他意外地很擅长这种翻花绳的游戏。五条悟当然拍他,但他完全不明白五条悟到底在拍些什么东西。

这样的日子过了有十来天,终于有一日五条悟同他说:来做吧。他心里一惊,如梦初醒似地应一声,滚到院里去拿凉水冲凉。那时候正是大中午,阳光白灿灿地摔在地上,地面雪面似地反射出一些刺眼的光来。井里抽上来的水浇在他脑袋上,倒是终于叫那颗过热的脑袋稍稍冷静下来一些。院子里其他人还在打牌,隔壁的姑娘抱怨他:你怎么这个时候洗澡啊!他说不好意思。他把自己整个都给洗干净了,抬头去看五条悟。五条悟那个黑洞洞的摄像机口子正对着他。他走到另一边去擦头发,忽然感觉很恨五条悟。确实应当小心五条。他小时候觉得话本里——觉得他妈不可理喻,心想人绝不可能傻到这种地步;但人确实会傻到这种地步。五条悟同他一起玩十来天,玩得他忘乎所以,搞忘他们并不是同等的那一类人。他过去也常笑怎么会有人无聊到这个地步呢?到妓院里来谈情说爱。人人都该知道是假的。但是很明显五条悟就是这么无聊。他什么都不缺,当然也不在乎甩点情爱或者友谊一类的东西出来。

夏油杰想实际上他并不能算怎样喜欢五条悟,说讨厌更谈不上。但是那句话扎到他,把他从那场美梦中惊起来。他只是突然有点恨五条悟,恨他从前非要这样对他,叫他几乎忘掉他们之间的区别,如今又把他给喊醒。他想报复他,因此就这样披了件衣服上楼,撞上五条悟那个黑洞洞的摄影机口。他有很多想问五条悟的东西,比如那到底是不是假的,你仅仅只是为了拍你的电影吗?但是他可问不出来。他把五条悟按在床上,回想过去更早一些时候最粗暴的人到底是怎样做的。他心里仍旧有一丝犹豫,想不应当这样对待五条悟,但有觉得那是五条悟活该。他身体里有一股莫名的感到被背叛的怒气。然而五条悟朝他笑,两条腿缠在他的腰上:你是不是很想报复我?他猛得打了个寒颤。五条悟伸手拍拍他的脸。这简直像一种纵容。他意识到五条悟看起来非常开心。他们之中隔着一个黑洞洞的镜头,五条悟从那后头探出头来,笑眯眯地告诉他你刚刚非常好看。杰是第一次吗?噢,也不是!我就猜你两样应该都做过……他伸脚去踩夏油杰的阴茎,那东西这时候已经硬起来了。夏油杰把他的两只脚踝都捉住了,叫他的两条腿折叠起来。他掰开五条悟的两条腿,看见那个微微收缩的肉穴。它看起来像是已经被处理过,正往外分泌一些肠液。他伸手指进去转了一圈,感到五条悟的身体绷紧了,肠肉不安地咬住他的手指。他试着在里面转了转,又塞进去一根手指;最后他把手给抽出来,在五条悟的腹部抹了抹,扶着自己的性器顶进去。五条悟轻轻叫了一声。他的两只手扶在五条悟的脖子上,意识到当时五条悟的喉结上下滚动,声带振动,脉搏跳动。他想五条悟或许说了什么,但是他没能看见。

默片时代就总有这种好处:演员实际上只需要一具灵活的身体和一张脸,并不需要他自己的声音。因此那影片里大部分时间也就只有夏油杰。实际上这中间也有许多五条悟,镜头乱七八糟地交接——被报复性地拿过去拍五条悟,只是晃得很厉害,不过也有那么一两盘拍摄于放置在远一些的地方的摄像机,因此能把两个人全都给拍进去。他们后来做过很多次这样的事情,时间不很固定,地点也不很固定。也有很多时候到了一半被掐掉,因为夏油杰并不想做。

夏油杰有一个晚上和五条悟一起去看电影,那场电影不是什么好片子,无聊得下面弹钢琴配乐的家伙都要走神。后排溜进来流浪汉挤在一起,已经睡着了。前面坐着两个大概是逃课过来的学生,看了一会儿,大约是想要走。五条悟在那里坐了一会儿,从位子上站起来,跑回去抱来他那一大堆录像带。他给放映室的家伙塞了点钱,叫那家伙提前下班了。他从那个放映的小窗口里丢了个小石子出来砸夏油杰的脑袋,紧接着把那些录像带卡进去。他在午夜的电影院里给夏油杰放那些未经剪辑的录像带:落水的夏油杰;燃烧的衣服。夏油杰的脸。夏油杰坐在电影院里头,感觉有点坐如针毡,频频回头看后排那两个流浪汉。但他们睡得很熟。他又回头去看五条悟,只能看见一个发着光的小窗口。最后他只能去看大屏幕。他在那张幕布上同五条悟做爱,刚洗过的头发垂在镜头上,拉出一些因为放大而变得失真的水珠。他能看见他自己在笑。五条悟的手摸在他的脸上,他认出来他自己的嘴型:悟。又觉得有点好笑了:这镜头拍得他一时都分不清是在干什么。实在是太暧昧。他记起来那天他们接过吻,但是没有做爱。五条悟捧着他的脸,教他如何发声。他指夏油杰,重复夏油杰的名字;指他自己,重复他自己的名字。夏油杰花了很久才勉强学会那两个字的发音。

有一回五条悟叫夏油杰把眼睛闭上,只靠振动去猜他到底说了什么。夏油杰当然猜不出来,随意胡诌了两三个,叫这件事不了了之。那一幕当然也被拍进去。五条悟大概在笑,镜头抖得有点厉害;但是夏油杰也在笑,所以也只能算是彼此彼此。夏油杰坐在那里的时候突然感到屏幕上的人好陌生,想到他脸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表情?隔壁的人说:你变得像十七八岁了。他把眼睛闭上了,感觉到有一些温热的液体从他的脸上滑下来。这一切太陌生了。哭泣的他和笑的他。屏幕里那个他看起来好快乐。一个全然陌生的夏油杰。

那么多的录像带,竟然也就只放了一晚上。放到最后一帧画面两个人接吻,卡在那里,剩下的部分因为放映机出故障通通消失不见。但丢掉的没有多少,不过是最后需要被剪掉的部分。五条悟开了灯,从放映室里出来,问夏油杰怎么样。夏油杰撑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在本子上评价说比之前看的那部片子好,紧接着又问,说起来还没有问过你,想要拍的是什么样的电影?五条悟愣了一下。他大约是想起什么,神色变得晦暗不明。“什么样的电影呢!”他伸手摸一摸夏油杰的脸,紧接着又笑起来,“我也不知道的呀!”

他说:杰,你知道世界上最伟大的剧作家是谁吗?莎士比亚?不不不,没有谁能写得过老天爷啦!日出的光线照得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他在路上走,皱着眉毛,路线奇怪,好像轻轻绕过一些夏油杰看不见的东西。

那为什么非得是你呢?五条悟转过身去——这意味着夏油杰不再能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他笑起来,仰着头叹息:因为老天爷不喜欢你,所以我喜欢你。怎么办呢。

他转过来说:我建议你五天后不要再来这条街。

夏油杰的脸色变了变。

他猛得推了一把五条悟,飞似地跑开了。五条悟并没有追上去。

他一个人回院子里,收拾东西。夏油杰没有回来。他当然也知道夏油杰不会再回来了。那家伙走得很急,什么也没带走;不过就这房间的陈设来说,除了两本书,也确实没有什么能带的。他在房间里面转了一圈,心里想,啊呀,还是坏事儿啦。但是也无所谓。又过了两日他带着摄像机上街乱晃,在电影院旁边的糖水铺子里吃了一碗糖水,然后把自己的摄像机给支起来。老板说:先生!前面学生闹事,不一时就要过来了,您还是避一避……他笑嘻嘻的,其实听不大懂老板在说什么,只是又给了一块大洋,摆摆手叫老板别管他。街上人来人往的,有一些跑掉的,还有一些往人群里跑的。一些端着枪和棍子的警察正往那边赶。他就坐在那喝碗里最后一点汤。

夏油杰其实看见五条悟了。他隔着人群看见五条悟和五条悟的摄像机。那个黑洞洞的口子对着他——也许是对着一群人,谁知道呢——好像个黑洞洞的枪口。他的冷汗往下流,想到五条悟对他说过的那句话。他对着五条悟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笑来。

正午的太阳真的好大,刺得他眼睛有点疼。人群忽然慌乱起来——应该是有人开了枪。他站在那里看五条悟的摄像机,黑洞洞的口子对着他。他的腹部很痛。

他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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