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五】每天回家都看到我老婆在装死(很多neta) by五岛流流子

1.1万字。

“我Getou·Suguru一直以来有一个梦想。”

夏油杰把十指交叉搭成斜塔状,遮盖住下半张脸。他微微低头,让刘海挡住了一只眼,无视身边某位金发后辈一脸“这人在说什么呢”的微妙表情,认真地说道:

“那就是希望每天回家的时候——”

“——不要看到我老婆在装死。”

灰原感动地鼓掌。

掌声回荡在公共休息室里,引人侧目。

夏油杰就在这种隐晦的万众瞩目中,平静道:“上个星期一我回家的时候买了抹茶慕斯蛋糕——是他说过想要吃的,但我前一天没有买到,因此他同我有点生气,早上还拦着不让我出门。我猜他晚上会继续作弄我,故而特意绕路去买那款限量的抹茶慕斯蛋糕。”

“我回到家,同往常一样打开门,就看到我老婆死了。”

夏油杰喝了一口茶润喉,又补充道:“——当然,是装的。”

七海建人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这是什么奇怪的癖好,前辈真的不用带他的伴侣去看下医生吗?

夏油杰放下茶杯,回归十指交叉的姿势,用低沉的声音继续说:“满地都是血,墙纸也被划得一塌糊涂,他仰面倒在客厅里,”

“我吓了一跳,差点就要喊一声大连有个阿瓦隆来救他的血条。”

“那个时候我就在想,要是救不回来,我是不是得像修傀儡那样修我老婆?那也不错,永恒就是艺术;”

“万一警察找不到凶手,那以后我岂不是要转职成侦探天天下井——侦探真的不是个好职业,我觉得现在就挺好。”

“然后我老婆就跳起来,说,你现在穿裸体围裙去做和食我就原谅你。”

“哇——”灰原长大了嘴巴,“那前辈你,难不成——”

“做了。”夏油杰安详地闭上眼,背后一瞬间闪过了金色光晕,说话的时候都带上一股“没有那种世俗欲望”的味道,就差没双手合十了。

“…… ”七海建人心想,我错了,你们真是半斤八两天生一对,最好都能去拜访医生。

灰原这下也愣住:“那,那,那你们应该和好了吧?”

夏油杰点点头,又摇摇头:“然后接下来每一天,我回家打开门,都能看到他在装死。”

他顿了顿,强调道:“各种各样的死法。”

“比如?”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隔壁部门的冥冥一脸探究,庵歌姬也偷偷探出一张写满了“愿闻其详”的脸。

七海用眼角余光扫了一圈,好家伙,周围的同事原来全都在竖起耳朵听八卦。

“比如,”夏油杰想了想,“穿着蜻蜓花色的浅色和服,两眼淌血;穿着白色连帽卫衣和运动短裤,心口中枪;还有穿着高中制服被冷兵器刺穿了喉咙什么的…… ”

“最夸张的是有一次,他放了一个画着眼睛的立方体在地上,人躲在门后,跟我说他被封印了,我差点就——我没信,真没信。”

伊地知打了个寒颤,“封、封印?!这么恐怖的吗!”

七海建人无言地斜了同事们一眼,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只好勉强露出一个微笑:“夏油前辈,要抽根烟冷静下吗?”

“不,我不抽烟、酒也只限浅酌,”夏油杰以手支颊,看起来有点颓废,周身的阴影氛围像是休息室一角突然冒出了只超大号蘑菇,“每天七点上班,五点下班,回家路上去买老婆指名的甜品,家入医生都说我很正常。”

不好,夏油前辈看起来打击过重,七海掂量了一下后果,强行忍住拨打急救电话的冲动。

“话说,你,是不是被他讨厌了啊。”庵歌姬忍不住插嘴,“也许他是在故意折腾你,想要和你分手?”

“我没有被讨厌。”夏油杰说,露出了死水一般的目光。

七海建人有点窒息,neta浓度过高了,就没人来阻止他吗?

只有灰原还剩点良心,拍了拍夏油杰的后背,递过去一杯温热的咖啡,权当作安慰。

日落时分,夏油杰站到了家门前。

他刚刚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挤着晚高峰的班车回家,每一根头发丝里都写着“上班好累”,脑神经处于一种格外疲惫的松弛状态。然而一看到这扇铁灰色的房门,神经便突得跳起来,自顾自地拧紧,连半塌的发髻都精神了许多。

他捏着钥匙,深吸了一口气,把每个肺泡都沉浸在氧气里,告诉自己还有一场硬仗要打;随后趁门不注意,一鼓作气拧开了防盗锁。

门开了。

弥漫至玄关的一大片红色,突兀出现在眼前,强烈地冲击着视线,活似什么凶案现场。

一个穿着高中制服的男人仰面躺在地板上,外套崩掉了几颗纽扣,因此自然地敞开,露出的白色的衬衫上全是斑斑点点的“血迹”,腰腹左侧尤甚,看起来像是被人捅了一刀。他的身下全是红色,甚至有些飞溅到了墙上,但飘来的浓郁气味却提醒着在场的人类:这是番茄酱。

“我回来了。”夏油杰冷静地说,脱下风衣外套挂在衣架上,弯腰换上了拖鞋。

他走近了一些,半蹲下来,撑着膝盖,仔细打量了一番“现场”。如有实质的目光从白发男人身上那套老旧的高中制服,巡视到他紧闭的双眼。

男人一动不动,仿若冰冷的石膏像,了无生机。

夏油杰伸出手,揩去对方脸颊上溅到的一点血红,用一种温和的语气说道:

“今天好像有点难收拾啊。”

雪白的发梢还沾染着鲜红,男人却瞬间“活”了过来。

他恢复呼吸,脸颊染上了憋气后的薄红色;肌肉和骨骼不再僵硬,恢复了柔软和弹性,手指也跳动了一下;最后,睫毛如蝶翼般颤动,慢慢睁开了眼睛。那双如雨过天晴的眼眸里流转着愉悦的神色,在灯光下折射出属于钻石的火彩;那是价值上百亿的名贵宝石,但与冰冷的无机物不同,闪烁着属于人类的温暖。

“欢迎回来,杰。”他懒洋洋地抬起上半身,伸开双臂,轻快的尾音上扬着,“不给我一个庆祝的拥抱吗?”

“当然。”夏油杰俯身给了对方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毫不在意自己的白衬衫是否也会沾上酸甜的血红,“我回来了,悟。”

名为“悟”的男人勾起畅快而得意的笑容,恶作剧成功了似的,科科科科地笑起来。

夏油杰也跟着失笑,调侃着:“有这么高兴吗?我可不会像第一次那样被吓到了。”

“可我就是想到了第一次吓你的时候。”悟开心地眯起眼睛,把脸埋进夏油杰的手掌心里蹭蹭,“你可是呆住了整整一分钟才惨叫出声呢!”

“饶了我吧。”夏油杰说,“我给你带了提拉米苏。”

“好耶!”甜品就是白发男人的燃料,他立刻欢呼着蹦起来,跑进厨房,只远远地留下声音:“你站在那别动哦!我去拿抹布把番茄酱擦了。”

番茄酱随着他的脚步滴落在地板上,被踩成脚印的形状。夏油杰不由得变了脸色:“等等!五条悟!你先去换身干净的衣服!”

半个小时后,在夏油杰和五条悟的共同努力下,地板上和家具上的番茄酱都被清理干净,玄关也整理完毕,家里又恢复到原来整洁又温馨的模样。

他们交替进浴室快速冲了个澡,换上家居服坐到桌边,同时拿起筷子道一声:“我开动了”,开始享用今天的晚餐。

金黄色的天妇罗炸虾,横七竖八地码在甜津津的卷心菜叶上,散发着油炸的诱惑;沉甸甸的红烧肉堆积在宽碗里,色与香交替攻击着视觉和嗅觉,引人垂涎;清炒的什锦蔬菜,深浅碧绿在骨瓷碟中交相辉映;一人一碗冒尖的白米饭,陪着鲜美的味增汤,抚慰空荡荡的肠胃。

五条悟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海带的咸鲜和豆腐柔和的口感瞬间浸满了整个口腔。他轻轻呼出一口热气,透过徐徐盘旋的蒸汽,看向对面的同居人。

夏油杰的一头黑发不再拘谨地束起,只温顺地躺在肩头,散发着清新湿润的气息。他低垂着眼眉,五官线条如阴刻玉像,看起来温润,实则触手冰凉。

似是感应到了自己被注视着,夏油杰抬起眼睛,微微一弯,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五条悟便大大方方地问:“今天怎么样?”

“不好不坏。”

白发男人嘬着筷尖,狡黠地眨眨眼,偏要从话语里挑刺:“什么不好?什么不坏?”

“不好的是和昨天一样;不坏的是,没有加班。”夏油杰从容地笑笑,“悟呢?今天做了什么?”

“吃了三个冰淇淋球,看了两部电影,”五条悟漫不经心地数着,“然后有只猫遛到窗台上,我给它喂了条小鱼干。”

“猫?”夏油杰夹起天妇罗炸虾咬了一口,洁白的牙齿切断酥脆的面衣,咔嚓咔嚓。

五条悟含着一口白米饭,脸颊微微鼓起,看起来愤愤不已:“对,黑色、长毛、很大一只,走之前还抢走了一副我的小墨镜。”

夏油杰在这点上很是了解五条悟,便又只是笑:“顺走?我猜是悟拿墨镜逗它玩,结果不小心被它叼走了?”

他猜对了,五条悟确实是一时手痒去捉弄这位特殊的客人,可谁知道那猫张嘴一叼,含着墨镜转身就溜?

“哈!”白发男人不满地拍了拍桌子,菜碟微微一震,“在老子这连吃带拿,哪有这样的道理!”

“猫嘛。”夏油杰慢条斯理地说,眼疾手快地抢下最后一块红烧肉。

五条悟的做饭手艺称得上还不错,夏油杰吃完,被抚平了一身从工作中炸起来的刺,心甘情愿地搂起碗碟去厨房进行清洗工作。

打开阀门,水声哗啦哗啦,不深不浅的水池里,碗碟偶尔发出当啷的碰撞声。除此之外再无旁的声音,像一块独立的时间线被无形之手分离出来,安静地搁置于一边。

夏油杰很快地涮完食具,分类叠好,放进洗碗机里——这是提前就说好了的事,五条悟做饭,他洗碗,因此洗碗机就只剩下了烘干和消毒的作用。

他再次拧开水龙头,仔仔细细洗了一遍手,从指缝到手腕,洗洁精产于的白色泡沫被冲走,在下水口转出一个漩涡,如同一只从黑暗中向外窥视的眼睛。

他关上水龙头,听见客厅里的电视机正播报今日新闻,便大声问:“悟,要不要出去转一转?”

“诶——我不要,不想动。”五条悟半躺在皮质沙发里,闻言扭头看过来,眼睛一亮,“杰,快点过来给老子抱抱。”

夏油杰哭笑不得,只好湿着手走过去。刚刚弯下腰,就被五条悟拉住了领子。湿淋淋的手在皮面上打滑,他一下子没能撑住沙发背,不得不放任身体顺着力量的方向倒下,砸到对方身上。

五条悟被砸得倒抽一口冷气:“痛!”

天青色的眼睛眨巴两下,硬是挤出一点泪光,控诉着:“杰,你好重。”

夏油杰不由得一扬眉,刻意往下压了压,绵软的沙发垫子忍无可忍,把两个人都弹回原位。

五条悟绷紧了腹肌忍笑,照例恶人先告状道:“你好幼稚啊,Mr. 夏油。”

“彼此彼此,Mr. 五条。”夏油杰这么回敬道,翻身坐正,随手抽出遥控器换了个频道。

屏幕上便跳出了热情洋溢的节日广告,男男女女穿着和服,记在河堤上抬头看天,像一群通宵的向日葵抬头等太阳。

没有太阳,只有转瞬即逝的烟花。

五条悟舒展了肢体,把脚搁到夏油杰的膝盖上,懒洋洋地瞟一眼:“今天有花火大会?”

“嗯,有夏日祭。真的不出去逛逛?”夏油杰把膝盖竖起来,让那只脚失去支撑,滑落到沙发上。

“啊,”五条悟稍微坐直了一点,想了想,又像融化的冰淇淋一样瘫回去,“算了,反正在家里也能看到烟花啦。”

“也行。”夏油杰又按了一下换台键,这次是老旧的电影重播——上一次他看到奥黛丽·赫本,还是在老家的电视机里。奥黛丽·赫本正微笑着,抱着一只黑猫紧贴脸颊。猫幽幽看过来,青色的眼睛流光溢彩,像是在审视着屏幕外的人。

夏油杰的心跳漏了一拍,条件反射般扭头。

五条悟无辜地收起腿,假装前一秒他没打算踹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 你现在想吃提拉米苏吗?”夏油杰平静地说着,站起了身,“我去给你拿。”

三角形的提拉米苏蛋糕被安置在骨瓷碟子里,旁边挤上甜奶油,再放上两颗生奶油毛豆喜久福,能让五条悟吃到背景开出幸福的小花。

夏油杰端出盘子,一眼没看到窝在沙发上的身影,不由得出声呼唤:“悟?你在哪?”

“在这。”声音从卧室里传来,夏油脚下一转,端着甜点进了房门。五条悟正趴在窗口,冲他招手:“快来!花火大会开始了!”

下一秒,夏油杰就听到了烟火在天空中盛开的声音:“咻——啪!”

一抹流金高悬在天边,破开黑暗,慢慢滑落于夜幕的间隙。

“你的提拉米苏。”夏油杰把碟子轻轻放到窗台上,推到五条悟的手边。

五条悟双手一合,没有被墨镜遮挡的眼睛里倒映着点点闪烁的繁华,欢欣雀跃着:“哇!还有喜久福!”

夏油杰嘴角含笑,倚在窗边看烟火,眼角的余光却一直注视着枕边人。他吃得一脸幸福,微微眯起的双眼像是无时无刻浸染了笑意。

良久,窗外的黑暗中,不知从何处传来了猫的叫声,细细小小的一声“喵——”

第二天,仍是一个平凡普通的上班日子。

临近日落,夏油杰照旧先去买五条悟指定的甜品,再踏上回家的路。

昏黄的光线拉长了人的影子,来来往往的人群都仿佛带着自己脚下的另一个自己,互相穿梭,交叠。夏油杰拎着当季的草莓挞,慢慢划开人潮,像一只孤帆逆风而行。

手机震动了两下。

他低头扫了一眼,是五条悟给他发条短信,说晚饭想喝点啤酒,让他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买。

他手指一动,回了个表示同意的笑脸,相同的笑意也慢慢攀上的嘴角。

街边的路灯吃掉了他的影子,然后又一节一节地吐出来,像是被撑坏了的暴食者。

他步入住宅区,行人肉眼可见得减少了。因此,有个和他频率相同的脚步声脱颖而出,木屐的咔嗒咔嗒如影随行,令夏油杰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回身去寻找声音的来源。

身后空无一人,干干净净的街道被残阳所照拂,流淌着如金子一般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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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头游戏里都不流行回头杀了。夏油杰心想,干脆利落地转身。

“呵。”一声轻笑忽然传来。

夏油杰心下一惊,猛地扭头,看向左手边的小巷里。巷子口投下的阴影里传出一个轻柔的嗓音,几乎像是贴在夏油杰的耳边喷吐着湿热的潮汽,似笑非笑道:“你,被人诅咒了哦。”

夏油杰不动声色地眯起眼睛。

那里斜倚着一个男人,身高同自己差不多。那男人穿着一身五条袈裟,脸部笼罩在阴影里,刻意模糊了细节,看不分明。他注意到夏油杰的视线,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你,被人诅咒了哦。”

夏油杰沉默半晌,缓缓吐出一口肺泡留存的废气。

许多的疑问在脑海中翻滚过去,又沉静下来,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熟悉的感觉。就仿佛他曾把自己锁在遍布棘刺的铁棺里辗转反侧,面临选择而摇摆不定,最后鲜血淋漓地脱身而出,如释重负。

“什么诅咒。”他听见自己这么说。

那轻飘飘的男声笑起来,尾音如蛇蜿蜒:“啊,难道你没有发现吗?”

“那种东西怎么可能发现得了。是看不见的吧?”夏油杰冷静地反驳。直觉告诉他, 应该立刻甩开这个陌生人回家去见五条悟,但他内心深处传来一种力量锁住了四肢,把身体钉在了原地,不得动弹。

“看不见吗?你竟然说自己看不见?”那个男人被逗乐了,似乎捧腹大笑起来,但即使如此,他也依旧让自己的面容保留在黑暗处,没有暴露一丝一毫,“怎么可能!好好想一想吧,你真的看不见么?”

夏油杰在这私语中如坠冰窟,心中有个声音在怒吼着,让他快走,快跑,快离开——离开这打碎日常的预兆。

但他的身体违背意志,依旧等在原地,唯一的动作就是缓缓地眨了眨眼睛,避开了滑落额角的一滴汗水。

“还是——”男人只顾着地说着,带着笑意的嗓音无情地揭露了真相,

“你不想看见呢?”

“…… 你找错人了。”夏油杰面无表情,“这种委托你应该找路人(mob)去,他才是超能力者。”

“你有病啊你找死!这种时候还要提考哥?”男人似乎被激怒了,“难道你就没有发现自己有异于常人之处吗?”

“哦,你说这个。那我确实有。”夏油杰赞同地点点头,“I’m rich.”

“…… ”

“虽然我现在没法指挥别人查杀病毒,但砸个七十亿悬赏你还是可以的。”夏油杰和气地建议,“请滚,别耽误我回家。”

“…… 既然如此,那就没办法了。”男人后退一步,完全没入阴影中。

在夏油杰警惕的视线之下,一只纯黑色的蝴蝶从小巷中飞了出来,慢悠悠地停在了他的右手上,不动了。

夏油杰挥了挥右手,没能驱赶走蝴蝶,便伸出左手去捉它。

“什——”他惊讶地发现,左手的指尖穿过了蝴蝶的翅膀,如同穿过一层异次元的投影——他完全碰不到它。

小蝴蝶得意地扇了扇翅膀。

手机传来收到短信的提示音,似乎是五条悟在催促他回家,连续地震动了好几下。

夏油杰啧了一声,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家里很干净。

夏油杰开门的时候略过装死的某人,在房间里迅速扫视了一圈。

家里的东西既没有多、也没有少,更没有那种疑似诅咒的东西,这让他多多少少松了口气,这才有心思去关注斜倚在墙角的五条悟。

“啊,糟糕,猜不到今天的死法了。”夏油杰状似伤脑筋地说,蹲下来揪了揪对方的脸颊。

五条悟今天的死法似乎是失血过多,墨镜歪歪斜斜地挂在耳朵上,右边的小半个身子被泼上了番茄酱,手臂藏在了白色的衣物之下,与墙壁融为一体。乍一眼看去,还以为是被什么东西砍断了右臂。

夏油杰目测了一下,觉得那似乎不是刀伤——因为五条悟没有放上菜刀以表暗示。

白发男人反常地睁着眼睛,眼珠如玻璃般的无机物,倒映着夏油杰靠近的脸,看久了竟然会让人有种胆战心惊的感觉,如同在与什么不可知的生物对视。

“悟?”夏油杰又耐心地戳了戳他,“我回来了哦。”

就像是收到了指令那般,人偶眨了眨眼睛,恢复了以往精力活跃到过剩的模样。

“欢迎回来,杰。”五条悟露出了明快的笑脸,转而鼓起脸颊控诉道,“今天好慢!电车延误了吗?”

“没有,但是——”夏油杰解释到一半,忽然看到一只黑色的蝴蝶,从五条悟的口中飞出来,落到了自己的右手上。声带像是忘记了振动的方法,他半张着嘴,说不出一个字,只是紧紧盯着自己的右手,凝固在了那一刻。

“你在看什么?”五条悟好奇地问,蹭了过来。

“没什么…… ”夏油杰迟缓地开口,勉强挂起来的笑容虚弱无力。

“啊!蝴蝶!”五条悟笑着抬起那只停驻了两只蝴蝶的右手。蝴蝶不安地抖一下翅膀,忙不迭地飞走了,就像是被天敌所驱赶了那样。他们慌不择路地撞上玻璃窗,穿透了那层透明的隔阂,消失在了天空的某处。

“啊咧,飞走了,好可惜。”五条悟砸吧了一下嘴,收回了视线,关切地询问,“没事吧,杰?你的脸色很难看。”

那两只消失的蝴蝶仿佛此刻藏在他的胃里蠕动着,夏油杰猛地捂住胸口,几乎要吐了出来。

“杰?!”

夏油杰几乎不记得当天晚上和第二天是如何度过的,只是在后辈询问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的时候,他才仿佛从浑浑噩噩中惊醒,回答道:“啊…… 好。我先给家里人发条信息。”

灰原体贴地留给他时间:“好,那我先去叫七海!十分钟后楼下见。”

他收拾好公文包走下楼,习惯性地打开手机,盯着五条悟的名字发了半天的呆,才在后辈们疑惑的目光下,慢慢地编辑了一条短信发过去。

手指敲击在发送键的那一瞬间,他就反悔了,很想立刻撤回——但五条悟几乎是立刻就回了消息:

【to悟:今晚要和后辈去喝酒。不能带喜久福回来了,抱歉。】

【to杰:诶——这么突然?嘛,少喝点!我可不负责照顾酒鬼。】

【to悟:嗯,我知道了。】

【to杰:那你去吧~路上小心哦!】

灰原、七海还有一个夏油不太熟悉的新人猪野,四个男人坐在居酒屋的方桌上,面前摆着畅饮的生啤酒,拿腌萝卜和煮毛豆下酒,佐以生活上的闲事调味,很快气氛就热了起来。

夏油杰心里存着事,几杯酒下肚,醉意很快就冲上了脸。

猪野刚绘声绘色地讲完昨天搭讪失败的案例,夏油杰便慢悠悠地开了口:“昨天——我也遇到搭讪了。是个男的。”

后辈们投以意外的目光。

七海的言辞很是犀利:“怎么,夏油前辈的基佬气息已经是直男打扮都没法遮住了的吗?”

灰原“噗”得一声笑出来:“我听说他们有个雷达,能够在人群中识别同类。”

猪野也想笑,但觉得对前辈不太礼貌,便猛嚼毛豆以掩饰上翘的嘴角。

夏油杰也被逗笑了,摆摆手:“不,重点不在那里。”

他仰头喝干了杯底最后一点啤酒,说:“重点是,那个人说我被诅咒了。”

“哈?”后辈们异口同声,“夏油前辈你还信这个?”

“哈哈哈…… ”夏油杰笑到泪花溢出眼角,用大拇指揩去后才继续说,“然后我回家一看,发现诅咒我的人——”

夏油杰停了停,后辈们适时地屏住呼吸,等待答案的揭晓:

“——就是我老婆!”

“哈哈哈哈哈!!!!”四个男人一齐爆笑,像是听到了新奇有趣的笑话。

“啊对了对了,夏油前辈昨天回家的时候,有没有发现——”灰原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似的,挤眉弄眼地暗示。

夏油杰从容地点头:“没错,昨天回家的时候啊,我老婆又在装死。”

“哈哈哈哈哈哈!!!”后辈们第二次笑了起来,“用装死这种方法来吸引丈夫的注意力,也太过激了吧!!”

猪野大胆地调侃:“您夫人一个人在家里很孤独吗?不如让他出去找朋友一起玩?”

“或者夫妇饭后一起散步养生。”七海附和道。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夏油杰的瞳孔猛地收缩,上头的酒意跟着消散了不少。他快速翻阅了自己的记忆,发现五条悟总是拒绝出门:他宁愿呆在沙发上看老旧的影片;哪怕很喜欢吃甜食,也总是差使夏油杰去买回来;别说朋友了,唯一和五条悟有过交集的活物,除了夏油杰就是那只时不时来拜访的猫。

在夏油杰看不见的地方,五条悟真的没有出去过吗?

不,他想知道的不是这个。

他想知道的是——

夏油杰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他勉强维持住原来的表情,很和气地问灰原:“说起来,你最近有和五条悟联系吗?”

“诶?”灰原露出了困惑的神色,努力回想:“啊,五条…… 五条…… 有点熟悉…… ”

“没有印象吗?”夏油杰神色冷静,心如擂鼓,桌下的右手攥成了拳头。

七海在一旁随意地提示道:“性格和脸成反比的那人。”

“啊!”灰原一拍桌子,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您是在说那位五条前辈啊!”

他挠了挠后脑勺,傻笑起来:“最近好像不怎么听闻他的消息了,按照那个人的性格,就算是做家里蹲我也不会感到意外,哈哈哈!”

七海一挑眉,主动和前辈碰了碰杯子:“夏油前辈不是和他关系很好吗?”

“嗯…… 啊,也挺久没联系了。”夏油杰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用右手抬起杯子,仰头喝了一口生啤,含糊道,“就是突然想起来问下。”

“您为何不问问家入前辈呢?”七海淡淡地说,“你们是一届的吧。”

对啊,为什么不去问问硝子呢?夏油杰像是又找到了一个盲点,茫然地同后辈干杯。不仅是硝子,菜菜子和美美子又在哪里呢?我其他家人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消失在了我的世界里呢?

送走了要去续摊的后辈,夏油杰有些怅惘地迈开沉重的脚步。回家的路程在今天缩短了不少,几乎只是几个眨眼的距离,他就来到了熟悉的房门前。

他拿出钥匙,看着房门沉默不语。

他从未有一刻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过去两个人闲适的生活已经逝去,唯一的下场不是被抛之于脑后,就是被关进记忆的匣子里,只会偶尔在梦境里泄露一丝半分的温暖。

打开这扇门后,出现还会是在装死的五条悟吗?

捏着钥匙的右手停滞在门锁前,微微抖了一下,很快,就如往常那般,坚定地拧开锁。

门开了。

门后站着微笑的五条悟,没有戴墨镜,一双熠熠生辉的青蓝色眼眸注视着夏油杰,如一双清澈透底的宝石。

他的眼睛倒映着天空,倒映着夏油杰,倒映着见过的星空和花火,倒映着一切美好和丑恶的东西,倒映了全世界。

——只是夏油杰身后的世界。

五条悟站着的地方,是一个虚无的黑色空间——因为连光线都被吞噬殆尽,所以在视网膜上呈现出黑色的效果。他甚至都不能说是站在什么东西上,只是维持着身体的挺直,让自己看起来是在站着一样。

整个虚无空间中,唯一的发光体——穿着一身深紫色制服的五条悟,像往常一样说出了迎接的话语:“欢迎回来,杰。”

黑色的蝴蝶随着他的嘴唇一开一合,逐渐成型,最后翩跹着越过门,飞到夏油杰的右手上,停驻不动了。

脑海中尖锐的疑问左突右冲,几乎把大脑搅成一团,让他头痛欲裂:

这里是真实的世界吗?

这些事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吗?

你我他都是真实存在的吗?

也许是夏油杰的情绪过于明显,五条悟轻松地读出了他的疑问,便以轻快地回答:“有足够的信息输入就可以了。”

“我不信。”夏油杰状似平静地辩述。

如果是电子技术构造的虚拟空间,那得是多庞大的信息流才能支撑起这样一个近乎真实的小世界——比如现在,要每时每刻都有永无止境的信息灌入脑海,才能保证,夏油杰会“认为”面前站着一个真实的五条悟。

这不可能做到的,科技还没有发展到这种地步。

“因为这里是个盒子,是无限接近完成的上一秒。”五条悟无悲无喜地说,就如同宣布了一条世界定律。

“杰,”他轻轻地呼唤了这个名字,就如同从前千万次叫他那样,尾音打着撒娇般的小钩子,“你在盒子里啊。”

夏油杰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0.1秒过去了。

无下限的内侧,观测者的眼睛终于落到了自己的身上。

右手瞬间消失,钥匙掉到了地上,在发出声音之前就化为乌有,血迹攀爬上他半边身子,吞噬掉了支撑他站立的力气。

夏油杰跌坐在地,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这里——

是悟的领域啊。

——空无量空处想,空无量识处想,然有不空,唯一无所有处想。

这就是,无量空处吗。

0.2秒。

领域关闭。

现实回归。

0.2秒前,刚刚说出口的话语似乎还未消散在空气的余震中——“最后你倒是说点什么诅咒的话啊。”夏油杰这么说,翘了一下嘴角,但眉头是簇起来的,像是看到了心爱的糖果掉进了洗抹布的水池里。

五条悟沉默了一下,交叉了食指和中指,随后又放开。

0.2秒的无量空处。是一种下意识的判断,决定不会对人体有太大的伤害的阈值。

“其实,破绽一开始就在眼前。”

夏油杰明白的,以五条悟的个性来说,装死简直是天方夜谭。

在高专时期,他能保持三十秒的不动已经是很反常的情况,几乎要让人怀疑他是听课睡着了——这时候十有八九,夜蛾扔出的咒骸就能击中五条悟的脑门,然后白发少年惊醒,被班主任提去出门罚站。

唯有那一次濒死的经历,本该无人知道的模样,却共同映在他们二人的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

夏油杰眉间微蹙,失笑道:“这就是你的诅咒吗?悟。”

他的大脑昏昏沉沉,失血过多的身体,已经逐渐失去温度和机能,没有办法再为它提供更多氧气和能量。疲倦的眼皮愈发沉重,这让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迫不及待地呼出最后一口生命。

眼前已经一片模糊,看不清五条悟的脸,只有熟悉的声音忽远忽近:“不,这是一场幻梦。”

“是吗…… 如露、如电,亦如梦幻泡影…… ”他想这么说,但逐渐迟缓的发声系统开始混沌,原本清朗的嗓音生了锈,卡顿和错音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也不错呵…… ”

幻觉开始出现,奇怪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咕哝着。耳骨神经传达着鸣音,夏油杰竭尽全力也无法听清楚。

只能弹动几根神经,猜测着:这是血滴落下的声音…… 还是眼泪的声音?

五条悟的大脑常年被反转术式治愈,脑域开发远超常人。他可以在一秒内编织无数的借口,但此刻喉舌和声带都被紧锁着,最终也无法说出挽留的话语。

他强迫自己张开嘴,无声地说出五个音节:“—— ”

夏油杰仅剩的听觉向大脑输入了这句话,然而大脑皮层已经无法工作,这句话回荡在他的身体里,像一道枷锁。

他已经没有办法理解这句话了。

身体似乎在随着一种有序的节奏晃动——随着知觉的远离,即使躺在坚硬的地面,夏油杰也只会以为自己腾空而起,在无限的宇宙中漂泊。

漂泊无依的感觉让他有点想吐。

该死,明明已经把咒灵都从身体里释放了出去,怎么还会产生反胃的冲动——

咒灵…… 咒灵是什么?

这种微微摇晃的节奏感令夏油杰感到了一丝亲切。

这让他回想起以前…… 很久以前,被他叫做母亲的,面容模糊的女人把手臂横亘在肚子上,拘束着他不要走远。

他坐在窗边,在轻微的鼾声中,观察窗外倒退的田野。

这是一辆列车,车速刚刚够上“日行千里”的边沿,在后世的眼光看来简直慢得令人打瞌睡,不过在夏油杰小时候,已经是很了不起的速度了。

那时人人打扮入时,把狂欢当作日常。日常的夏油杰坐在座位上,不远不近地观察。

他看见拥挤的车厢中,一个穿着和服的男孩被簇拥着登上了另一节车厢,穿着统一制服的,像是仆人的成年人们,匍匐下去,用自己的身体为这个男孩铺出一条路来。

夏油杰好奇地盯着对方。

男孩有着一头蓬蓬短短的白发,昂贵的和服上定染着蜻蜓样的花纹,点点金粉从衣摆飘落。他穿着木屐的步伐轻而快,就像是脚不沾地的短暂飞翔。腐朽的旧时代在他身后落下华丽的帷幕,天鹅绒的布料被灰尘和蠹虫所玷污,一切的芸芸匍匐下去,只为未来的王加冕。

火车摇晃的节奏更轻了,像是屏住了呼吸,等待男孩向前走去。

也许是夏油杰的视线停留得太久,男孩敏锐地回望了过来,隔着长长的走道同他对视。

白发男孩的眼睛,在那一瞬间闪烁了宝石般光彩。

他倏然跳下了那条原定的道路,朝相反的方向——也就是夏油杰所在的方向,奔跑了起来。

夏油杰手足无措,在擦身而过的一刹那,被男孩拉住了手,从原来的位置上挣脱了。

脚步轻而快,几乎像是不沾地飞翔着。奔跑带来的畅快感让夏油杰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

蜻蜓从白发男孩的衣服上起飞,掠过夏油杰的面颊,留给他一个温柔的吻,气势汹汹地扑到他们身后,阻拦住来寻男孩的成年人。

你是谁?

你为什么要跑?

你要带我去哪里呢?

夏油杰有想问的,有想说的;但所有的话语,统统被孩子的唇齿倔强地藏起来。

他跟着白发男孩子的脚步,在狂欢的大人们之间穿梭,如同穿过一个个非日常的窗口。

不知从何时起,人群消失在身后的静默里,只有火车在铁轨上摇晃的节奏依旧清晰。

他们来到了火车的最前端。

白发孩子踮起脚,打开了那扇本该通往列车长驾驶室的门。

门外是白茫茫的光,像是一片云烟,蒸腾起炙热的温度;又像是无数道闪电,蛰痛无垠的黑夜。

夏油杰的眼睛被刺了一下,不自觉地松开手,停下了脚步。

他揉了揉眼睛,擦掉应激性的泪水,终于问出口:“你要去那里吗?”

白发孩子正看着他,无悲无喜的眼睛倏然弯起,露出一个笑颜。

那双天青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世界上一切的美好和丑恶,还倒映着一个小小的夏油杰。

身后突然传来焦急的呼唤,似乎是那个女人终于发现儿子不见了。

属于她的脚步声逐渐迫近,夏油杰终于下定决心:“你先去吧,我得跟她道个别。”

白发男孩点点头,倒退一步,面对着夏油杰,跃入那片白光中,身影瞬间消融。

夏油杰停留在原地,漫不经心地审视自己,结果发现自己在一寸寸地长大:个子变高,骨骼变得粗壮,肌肉变得厚实,手掌变得宽大;当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也低沉了下来:“我走了。”

女声歇斯底里地叫喊着什么,夏油杰没去听,大概也就是一些陈词滥调而已。

没关系,他已经决定了之后要走的道路,所以什么都无所谓了。

黑发少年背对着来人摆了摆手:“再见。”说着,便迈开了脚步,随着火车摇晃的节奏,一脚踏进了白光之中。

他兴致勃勃地想,男孩会为他的改变大吃一惊吗?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不管怎么说,约定的再会总是令人感动的;就像是了结一场成年的夙愿/宿怨,被刻入了信息的灵魂,睡梦里仍在无尽地回味。

一只熟悉的手突然抓住了夏油杰的肩头,愤怒的声音带着隆隆的回响,剥去了属于女性的虚假外壳:

“你也该醒了吧!”

“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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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开始的装死场景就开始担心是刀,没想到看到最后真的是刀:sob::sob::so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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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秒的无量空处给了杰一场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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