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化

(一)
“这是什么”
“从羽化开始就被关在瓶子里的蜻蜓,它忘了自己能飞……拿去看看吗?”
黑发的少年把长发挽在脑后,他蹲下把装着蜻蜓的广口罐递到孩子手上,坐在老树根上的白发孩子接过罐子,左手递到右手,罐子转了两圈,看不清了,他忘了自己手上血还没干,抹擦让瓶壁更脏了些,他抬头,看着蹲下的黑发少年用绷带图绕着他的脚匀均地缠绕着,他动作很轻,白发的孩子觉得脚心有些痒,有点走神
“你有名字吗?”
“悟.”
“五条悟?”
“五条”是来自神明的姓氏,来自这里本土宗祠所传千百年的神明的故事,人类从未见到神祗,山火焚村、暴雪封山、泥流没顶,人类无法接受被神明“抛弃”这样的事,于是偷了神的姓氏,用了旧贵族的庶子,形成荒唐的共识.……
“你呢,你有名宇吗?”
“我?叫我杰 就可以了”
夏油杰一边答着,一边拿纸胶带把五条悟手上的包扎收尾,夏油杰愣了一下,在放开之前捏了捏五条悟手上那道口,一边观察五条悟的反应——没有反应
“好,继续走吧。”夏油杰用剩下的酒精和棉球把广口瓶擦干净,依旧给身后跟上的五条悟拿着。五条悟轻摇了下罐子,里面的蜻蜓勉强地挪了挪前肢。
“他还好吗”
“瓶子上有气孔,不会死的”
“你要放他去哪里呢?”
“穿过这片森林,去南边的海岸”
“放到水里可以漂走吗”
“不,那会淹死他,到了那儿把瓶子砸了,他也许……至少能想起怎么飞”

(二)

按夏油杰的计算,他走到海边应该正好是晚上了,今夜有满月,正好能赶上潮水拥上岸的时刻。但事实上,绷带比不了任何鞋,翻越石岩会磨损错位,淌过溪流后又沾染苔藓,夏油杰在路程中途总是停下,他说“看看蜻蜓”,然后检查五条悟脚上的绷带或换上新的。
“那是什么”
又一次停下休息的时候五条悟这样问着,他仰着头,张嘴接过夏油杰递过来的面包块,然后五条悟继续抬头看着,树冠交错争抢,撕扯着靠近高处的位置,挡住夕阳划破云层的景象,浓稠的橙红从裂缝滴下渗到树稍,透不过气的墨绿天顶又增重十分。
“你说…那些?”
“嗯,挂在上面那些”
“那是新的生命,葱郁且深远的宇宙倾泻下来,春天变成星星挂在上面,”
“……你一定经常编这种话说”
·…是吗,那最近不常说了”

(三)

五条悟蹲在灌丛后面,抱紧装蜻蜓的罐子,迎春花帘从枯树的乱枝上挂下来,从外看遮得严实。他看清那些举着火把来的人,他想起曾几何时他们也是这样举着火把在天黑后来找他。那是盛夏,蝉叫声粘成一片聒噪,跟清幽的烟一起绑在榕木搭的高殿外围,女人们在晨曦里沐浴,男人随日升曛衣,他们趁早端着空碗排着长队依次进殿拜礼
“您会保佑我们秋收万金”
“保佑雪润山林”
“保佑子孙之福趁开年降临”
直到日上三竿,贵族们以家为群,与归回的人群迎面走来,回路上的人们真怕祈来的“圣水”损失一滴,自行在路两边走成一线,而道路正中的贵族跟路过的人们相视、问候、说笑,挥手若别,路面落满了众生和谐的错觉。
五条悟在看,跪坐在香炉后面,帷幔后的高台上一直看着,穿白袍的人连成一缕白烟,流进殿里又消散,镀金盆子里的生水就少了大半,那里面滴过两滴他的血。另外一些人在那之后走进这里,褪了色的光在他们耳边、脖颈、手腕上闪烁,他们互相握手,那跃动的光就清晰映出他们长袖袍下烫金的纸叠你来我往,他们微笑着,比任何来人都专注虔诚。没人听见风声,风夹着轻拉铁链的声音,是直到此时五条悟才能轻轻换个姿势坐着,他看到那之后还有同样的烟云流过这儿,声音叠在空气里
“去年您佑我家又添新丁”
“您佑春雨润泽万倾”
“您保佑硕果万万,牛羊丰腴”

五条悟闻到熏肉的味道从殿里往后房仓储室飘去。五条悟今天同样感到些许不适
“好饿……”
但他并不能清楚说出那感觉叫“饥饿”,直到头束丝巾的女佣撩开幔布端来一碗盖着肉的米饭和漂着菜叶的水,五条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那女佣把他脚腕上的铁镣打开,五条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跟以往每一年一样,从他出生能记事起,每年夏日祭的晚上,他拖着酸痛尚存的双腿,戴上繁复花纹的金头冠,腰带上要挂佩宝石坠,托起那盆水沿街朝自己的住所走去,一路用手把水洒出去,洒到沿街跪拜的人的头上,那些人说“圣水降神恩”,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直到五条悟回到那间鸟居之后的石屋,那间欲洪不倒遇火不塌的石屋,他看到那些人拿着火把来找他。
“清恩泽我,我是您最虔诚的信徒。”
“请实现我,我亲爱的神明”
“请包容我,我知道您不吝恩真”

他们开口,到他们离开,他们这样说着,壁上的火把熄灭到重燃,五条悟坐在地上,看着自己身上的淤青开始减淡,看着烧得痒痛的细口子重还光洁的皮肤,“五条家神子做得到”,又或许是五条家都做得到,或许是成为了神子所以他们知道“他做得到”,全身筋骨是酸涩的,床太软,缀满层叠装饰的袍子睡在上面,五条悟不喜欢,他也不喜欢那些人总是编造听不懂的话,他喜欢这等即定的“仪式”?他也不清楚,他终现在终于吃上了那片薄肉和冷掉的米饭,回忆着这一年里唯一能离开这间屋子的今天,上一个今天,不尽相同的那几个今天,“好想出去看看。”五条悟这样想着,真有神的话也可以实现他的愿望吗?他不知道,只是他总会在就着水啃干掉的面坨时想到这天,梦里有一碗热米饭来着,梦醒来,他闻到了熏肉的味道。
五条悟蹲在灌丛后面,看着那些人举着火把来,举着神殿里锁链的摩擦声,夏油杰跟他们走了。“悟,下了这个陡坡,就能直去海边的岩洞里找船。”夏油杰这样告诉他,让他蹲在草丛后面别出声——五条悟向来擅长这样。等到目之所及只剩黯,“就跟平时夜里一样”五条悟在这种环境里找路并不难,他朝海的方向奔了几步,调头朝神殿方向跑,“不对,不一样…”
夏油杰的蜻蜓落下了。

(四)
“等我到岛上,就让大家醒悟过来”夏油杰站在船头,望向海平面尽头的目的地。
“就像收留我们一样收留大家吗?”菜菜子努力踮起脚越过船的栏杆向前看,美美子让她小心些。
“是的,即使是愚昧的猴子也有重归正道的机会 ”夏油杰这样说着,对着菜菜子和美美于微笑——他从别的岛上捡到的两位小女孩拿上去,他总会笑着把她俩抱到船舷上坐着,从后轻轻勾住她们的兜帽防止意外,然后听她们笑。“我们盘星教一定会发展壮大的——!”美美子对海鸥大声说笑着。
“盘星教” 严格来说并不是宗教组织,他们的成员乐于反对任何“神论宗教”,把“说服他人洗脱信仰”当作对他人的救赎,他们会再招呼被救赎的人一起去把别的神踩在脚下,仅管他们内部等级尊卑井然有序,粉饰之下无非于此,位高就越是深谙此道,“无法感化所以用最有效率的方式救赎了大家”夏油杰这么跟菜菜子和美美子解释着,把两个丫头从装祭品的笼子里抱出来,“去新的地方了,别怕”,他带着两个孩子走出去,身后是全村112人的尸体。

而此时,教会的成员们在船上,再看到灰黑的烟从岛中心漫出直袭云间,风吹屑下,仿佛夜幕风化,他们为教主再次亲身践行教义而欢呼雀跃。
炽热从环绕的林间喷出,顺着挂桃符的草绳冲到红漆柱顶上,新生的火簇撕着漆片跃下,每一片枯叶都摆祛起舞,神龛被剥去光亮的釉漆,木梁相互推搡因无法逃走而尖叫出声,直到梁断瓦崩都堕入焦黑,夏油杰揭下围住口鼻的湿面巾,啐了口唾沫,戴好手套移动碍事的残垣,“跟之前一样把神像的脑袋拿出去…”.用柴刀砍开锈锁,把厚重的合金门从变形的门框上硬掰开来,终于把石室撕开能够一人挤身出入的开口。
“是可以出去了吗…”步子迈进门框的瞬间,夏油杰听到稚嫩的童音这样问到,以破开陷阱的觉悟矮身侧入,横刀挥过预判的位置,稳住目光,夏油杰看到那孩子顿了一下,把手背到身后去“还不行吗…”
秩序和欲望在夏油杰的意识里交媾,诞生出一种令人震撼的荒谬概括出五条悟的身形,有光从夏油杰身后飘落到五条悟身上,暖意变得透明,夏油杰手上的柴刀跌到地上去,激起灰,他看到扬尘盈绕在五条悟身边闪耀,他有错觉一时失了对重力的感应,自己随尘浮动。

“一起逃走吧”夏油杰听见自己这样说。

(四分之二)

“所有的神都是群体意识的偏激导向,所以我厌弃任何“神论”,那践踏那了人本身的努力和优秀个体的价值。”
“那第二个问题,你怎么看那些站在神位上的人”
“我没记错的话那叫传。销。”
那是到16岁以来夏油杰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与心理医生的对谈
“好吧,夏油君,我很欣赏你称为`正论’的那些说辞”
“谢谢”,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到这儿,九十九由基喝了口咖啡。
“但你得确保自己没有机会站在那个位置上,否则这之后你应该会经常见到我”
“不用麻烦了,谁想当高台上程序固定的表演人偶呢,一但开演就只能等着谢幕”
“当然,但这些都是理论,夏油君……”九十九由基说着,在咨询记录那一栏写上“压力过大,一切正常”的总结,“所以我要提醒你,演出开始,观众没想看够的话,即便帷幕降下也会被撕开继续。”
“劳驾,记录由我自己交给学校方面吗?”
“不了,我正好要去一趟,你不会忘记今天淡的,对吧”
“当然”
夏油杰从来都没忘记这段,游学旅行不小心走错房间时就想到了,看到富饶小岛用女孩献神的传统时,九十九由基给他的第一个问题依旧无比清晰地出现在脑子里
“夏油君,关于你最近因思考而起的焦虑我了解了,那么我想问问,你对一个除去所有宗教糟粕的世界有什么见解吗?”

(五)上 )

五条悟赤脚在山里跌跌撞撞地找路,他担心再被绷带绊倒而耽误更多时间,把它们绕在手腕上了。
“可以问吗”
“问什么都可以”
“你不是岛上人。”
“当然”
“你背上那是什么?”
“旅包,我喜欢旅行和生物放生,就是……到处乱走……额,看看我包里的小动物吗?”五条悟走在百步单景的林下,控制不了记忆越发清晰。他想起灼人的热从密排的通风洞压进来,石墙用脚踩上去有火把的触感,单衣疲惫地瘫在一边出了一层薄汗,但是突然有风进来润了他的呼吸,手心皮肉破开让他以为是熟悉的那种“警告”,可他没看到拿火把的人,没见过的存在带着光进来,五条悟用自己唯一知道的反应方式机械地张开双臂,期待着也许压迫而来的窒息感过后,今天能出去看看,但没有任何习以为常的拖拽攀附他的躯体,他感觉到温度环抱着他,“被阳光亲吻了 ” 仅管他的描述并不准确。
“有木头的味道,我知道那样的…”五条悟闻到了神殿周遭经年不散的木烟味儿,他加快了步子,几乎从坡上向下滚去。
“不应该…今天不是祭典的日子”

(五)下)

“读神之人必受神罚”
“今日在神明的见证下,将邪秽净化”
这种话,夏油杰听过太多,“那神轿里什么都没有”这种事夏油杰已经没办法说了,有钢针冲透他的咽吼把他的话钉死在木板上。
“他用言语污辱神”
“他用双手玷污神”
“他用目光侵犯神”
于是他被他们钉在木板上。夏油杰听见喧嚷中有熟悉的声音,来自那部分跟着他上岛本该接应他的教徒,他双脚脚腕都被缚牢,可他却觉得脚下太轻,是把太多高高在上的虚无踩到脚下,自己就被视作了最高位的虚无,虚无不该有信仰,这样才能满足他们“信仰虚无”的愿望。所以他被钉在摆成十字的板上,在他烧掉的破木头上他又闻到了清幽的木香叠得狰狞,他想到了五条悟,他朝五条悟走过去的时候,他靠近那孩子就触到他的皮肤的时候,有温度,干净的阳光邀请了他,夏油杰知道自己不该拥抱那种温度,就此,直到所有伟大的自我背叛终局在令人炫目的纯白

(六)
“海是什么”
“白天船在上面漂,晚上星星月亮在上面走”
“可你也说星星挂在树上”
“海上有更多的星星”
“是你编的吗,那些话”
“你马上就能看到了”
“那神是什么”
“·······与你无关的存在,编的”
“那些人说神可以实现所想的,实现的就是神吗”
“不是,那是编的”
“你是神吗”
“…”
“你实现了很多的愿望吧,像蜻蜓那样的”
五条悟紧紧搂着怀里看不清形色的部分,那是他刚从树上摘下的干涸果核,也是夜里还没有散去的白天的余温,当然他也紧搂着广口罐,朝南边去。
北边有鼓声律动,飘烟与夜继续欢歌,五条悟并不知晓。在下坡的时候五条悟跌了一跤,广口瓶脱手击到石块上,玻璃被溅开,蜻蜓抖了抖翅膀。
陈酿裹着铜锣声入肺,新的生命补上了空位,他们并不知晓。五条悟尝到了咸涩的味道,他问了很多,但还没问过这是什么。
脚下从砾石变成细沙,风从涛声唱起直到沉默。
“不是星星就没办法了呢.”
浪推搡过来,月光愈渐迷离,五条悟没有放手
“杰 快看,你的蜻蜓飞走了”

                              —————《羽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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