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五】记忆倒车症(原作向) by五岛流流子

(共1.8w,灵感来自《十面相》)

【0】

“如果有一个人几乎占据了他回忆中所有的快乐。”

“硝子,”他说,“你觉得那是什么人呢?”

五条悟的记忆里,就存在这样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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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007年6月,5岁的五条悟睁开了眼睛。

他仿佛是从万米深处的海底缓缓浮出水面,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梦境。

一瞬间,过于嘈杂而庞大的信息流汇入大脑。他对这种感觉很熟悉,但奇怪的是,即使今日的信息量比往常要大很多,他的大脑却没有一丝一毫过载的疼痛感,六眼也没有因为这繁杂的信息量而刺激流泪。

是因为鼻梁上架着的重量吗?

他伸手,指尖触碰到了冰凉的镜片,完全不透光的墨镜过滤了多余的信息,使得五条悟能够把注意力只集中在咒力在物体上的流动和反射。

他环视四周,确认了自己似乎在一片森林中,咒力线条勾勒出了完整的地图,只要稍稍回想,就能了解自己现下的处境。

只要回想一下……他似乎是在任务途中……嗯……

正当五条悟确认当下的状况时,陌生的咒力团——或者说拥有咒力的人类们在身后飞速地追来,隐约能听到充满狂热的呼号:“他往树林里头跑了!!”

“快叫人来支援!!”

啊,果然。他厌烦地垂下肩膀。

怎么到哪里都摆脱不了这群嗡嗡叫的苍蝇呢?

五条悟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被诅咒师暗杀。

有的是受人委托,有的则是见猎心喜,但相同的是,他们的目标都是——

“六眼!”

“在那里!”

“兔崽子跑啊!看你还往哪里跑?!”

“吓傻了吗,哈哈哈哈哈哈!”

狂妄的笑声如同垂涎的野兽逐渐合围,冗长的影子化身密不透风的荆棘,纠缠着男孩的四肢,饱含着各种欲念的目光正黏稠地舔舐着那孤单的身躯。更多不怀好意的视线都落在了那双特殊的眼睛上。

脑海里的记忆之书距离他上一次醒来已经增加了不少页数,本来五条悟能够一头扎进去游览,像寻找闪闪发光的贝壳一样慢慢翻阅那些有趣的经历。直到上床睡觉的时间前,都可以玩这个最喜欢的游戏——但现在,他必须先解决这群杂碎才行。

五条悟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无聊地踢了下脚边的石子。

一石激起千层浪。

小小的石块被激怒的敌人视其为吹响的号角,他们嚎叫着扑上去,咒力和武器从四面八方袭击而来,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地激动着,仿佛他们看见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孱弱的猎物,或者是一座即将被拉下神坛的泥塑。

“把命留下吧,六眼!”其中一个人嚎叫着。

五条悟掀起眼皮,嗤笑一声,有模有样地对着声音的来处举起了手:“术式顺转——”

“什么?!”

“他怎么可能还有咒力?”

“废什么话还不快跑!”

“向四面散开!”

“走——”

乱七八糟的呼号在陡然亮起来的蓝色火焰中四散而去,立场瞬间倒转,敌人如惊弓之鸟一样警惕地向后躲避,包围起来的猎场一瞬间被打破。

“苍。”骤然亮起的蓝色火焰脱手而出,向层叠人群的背后坠落,如一颗转瞬即逝的流星,轰然撞上一只隐藏了身形的诅咒。他不动声色地垂下手指,揉了揉颤抖的指尖。

“砰——”一级诅咒猛然炸开来,饱含着污秽的咒力的血肉糊了敌人满头满脸,人心惶惶:“诅咒——?!”

“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诅咒?!”

“喂,难道是那个——”

“你在搞什么?!”一只手从黑暗中袭来,抓住五条悟的手腕,一把拽出了敌人的包围。来人用一种半是恼怒半是无语的口气质问道:“怎么突然祓除我的咒灵?差点就被他们发现了。”

五条悟没有说话。

“没事吧?”他的口气和缓了下来,用宽大的手掌拍了拍五条悟的头,手心的温度暖暖地传到了他身上,如一捧落叶般轻盈。

果然出现了啊,好心的小伙伴。五条悟冷漠地想。这种套路我没少见。先假装来救我,用同龄人的伪装让我放松警惕,然后带我去僻静的地方再下手。

果然,对方一边匆匆地说:“先离开这里。”,一边准备拉着五条悟往森林的深处走去。

五条悟没动。身体里流淌过一种鼓动般的燥热,从未出现过的冲动让他脱口而出:“你也是为了这双眼睛来的吗?”

“什么?”黑发少年愣住了。

他缓缓蹙眉,用力直视着五条悟的眼睛,狭长的眼像一弯凌厉的刀:“你在搞什么,悟?”

五条悟的嘴角微微下撇,奇怪地歪头,直勾勾地盯着对方:“这话应该我对你说吧。”

“你是谁?要带我去哪?”他直截了当地撕破友好场面,直接快进到翻脸,手臂早就蓄好了力,可以先发制人地挥拳。

“你……”对方又好气又好笑,干脆地放开手,“你难道想说自己失忆了?”

“你这人像你的刘海一样奇怪。”白发咒术师压根没听黑发少年的话语,六眼正盯着对方,意味不明地评估着什么,“明明有可以和我匹敌的强大的力量,为什么不直接杀掉我呢?”

黑发少年定定地看着他,深色眼睛微微眯起来,突然把脸一板,双手抱胸,冷声数落道:“先是任务出差错失去联系,让自己置身于危险之地;然后刚才攻击咒灵,拒绝我的支援;现在又说这种意味不明的话……我可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我是夏油杰——如果你还记得这个名字的话,应该能认出来。”五条悟没说话,也没有给出别的反应,像雪人一样安静地站在原地,于是黑发少年抿了抿嘴角,皱起眉道:“剩下的事,等我解决了外面那堆人再说。”

五条悟眨了一下眼睛:“原来如此,是谈判啊。”

夏油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就在他眨眼的下一秒,五条悟运起咒力,脚下一蹬,以肉眼难追的速度撞进森林中,一次又一次地追上敌人,心无旁骛地放出咒力击打对方,身体内的无下限术式疯狂榨取咒力直至干涸。但无论他如何使用咒力,都会有涓涓细流维持着术式运作,接着略有滞涩的身体又再次变得轻灵起来,喷涌出磅礴的咒力,就像这具身体被施加了无限的反转术式一样——他会反转术式吗?

淡淡的疑问在五条悟的脑海中轻轻掠过,他越追越远,视线中出现最后一击的对象,于是——

黑闪!

暗色的闪电吞没了敌人和他周围将近方圆五十米的土地,平整的地面瞬间皲裂开道道缝隙,树木顺着咒力轰鸣的方向匍匐倒地。如果不是他最后的咒力攻击并非全力以赴,恐怕会立刻把整座森林毁于一息之间。

夏油杰几乎是立刻召唤出了虹龙缠绕住自己,让防御力极高的咒灵阻挡住术式的余威。

等到尖锐的狂风尽歇,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淡淡响起:“在里面?让开点,诅咒。”后半句是对虹龙说的。

悟从小就这个德行吗。黑发少年感受了一下断掉联系的咒灵数量,不由得苦恼地按了按眉心,抬手收回虹龙。

咒灵重新化作黑色的一团,被收容进身体,夏油杰的身躯重新显露出来,完好无损。

原来是式神使……白发少年心想。

“不,是咒灵操术。”夏油杰像是能读懂五条悟的微表情似的,回答道,“你之前祓除的那些,也是我操纵的。”

哦,这是要索赔的意思吗?五条悟微微一动,颔首道:“去五条家即可。”

“不用你赔。”夏油杰早有预料他要说什么,微微勾起嘴角,“换个条件。”

五条悟头一次拉下墨镜,用六眼真实地看向夏油杰:“那你说。”

“悟……”他张了张嘴,声线被风撕扯着,“……你先跟我来。”

五条悟的身体在他自己同意之前就动了。虽然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顶着没必要的风险靠近这个人。

夏油杰带他走森林的边缘,抬眼能见到的不远处,散落着两具身穿黑色西装的尸体。

此前,匆匆赶来的夏油杰正是看到这两位牺牲的辅助监督手指的方向,才确定五条悟是往森林里撤退的。

他按照从前的习惯,收拾了辅助监督的遗体,让咒灵把残肢都拣回来;一个人指挥着咒灵忙忙碌碌,他看着远处的虚空,仿佛看到了未来的自己,叹息声溢出嘴唇,几不可闻:“咒术师啊……”

五条悟坐在高处的树枝上,暗中观察半晌,才出声道:“你在干什么?”

“如你所见。”夏油杰顿了顿,回头看了五条悟一眼,垂下眼眸,“至少要把他们带回高专汇报。”

“为什么?”五条悟晃了晃脚,“交给别人来处理不就好了——应该有吧,专门处理这种事的人。”

“他们是为了你而死的。”夏油杰说,心中仿佛有个空洞被蛀得更大,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

“因为我死去的人很多。”不论是被他杀的,还是替他死的,甚至仅仅是单纯被卷入其中的人。五条悟拖着腮帮子,似乎只是在单纯地提问:“那有什么意义吗?”

“有。”夏油杰顿了顿,面色如常,“这是活下来的人应该做的。”

五条悟睁着大大的眼睛,蓝色的眼眸如无机制的玻璃镜子,倒影着一个低着头的黑色身影,被白色的云雾分割成几片,仿佛一只披着伪装的人偶,就快因为核心关节的崩坏而支离破碎了。

“那你不先修理一下自己吗?”他说,“如果你也死了,我不会这么做的哦。”

“还不到我休息的时候。”夏油杰重新转过头,仿佛在一瞬间做出了什么决定,“悟,我们是最强,所以有必须继续往前走的使命。”

“最强……”明明是很普通的一句话,五条悟空旷的眼眸却瞬间被点亮,仿佛人偶获得了心脏,一瞬间连苍白的神色都鲜活了起来。

“还有啊,既然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还是稍微注意一点语言和用词吧?。”夏油杰继续说,“夜蛾老师都警告过你很多次了——我可不想再帮你写检讨书。”

五条悟面无表情,只缓缓地眨了眨眼睛,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原来我已经不能算小孩了……吗?”

“哈哈,”他愉快地笑起来,轻盈地跳下树枝,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同伴身边,亲昵地搭上夏油杰的肩膀,“原来是这样啊。”

夏油杰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揪住对方的脸颊。

“不闹了?”他侧过脸,曼声道,“我们来算算账吧,悟。”

“我错了嘛,杰~”五条悟哀声叫唤,故意拉下墨镜,露出一双湛蓝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过来,眼角挤出了虚假的泪花。

森林在微风中沙沙作响,人类只留下含糊不清的话语遗落在他们走过的土地上:

“刚刚为什么先攻击我的咒灵?”

“啊,大概是因为,“我”会按照咒力的高低来安排处理优先级的。”五条悟笑嘻嘻地同他撞了撞肩膀,“高兴起来呐,杰,你的优先级最高哦?毕竟我们是最强嘛!”

夏油杰垂下眼脸,似有若无地笑笑:“……一只诅咒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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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2007年7月,8岁的五条悟在光斑跳动的树影里睁开了眼睛。他仿佛从漫长的梦境中刚刚苏醒,缓慢恢复知觉的大脑开始运转。

首先让他感知到的,是经过六眼流入的纷杂信息,鼻梁上颇有些重量的过滤器,以及——

五条悟一低头,看到了一个圆圆的发髻正抵着自己的鼻子。清爽的洗发水味道在鼻尖浮动着,镇压了夏日空气里的炎炎浮躁。

在嘴巴发出疑问之前,他就从记忆中找到了这个人的名字:

夏油杰。

他的朋友。

“喂。”五条悟顶了下肩膀,语气略微不善,“你还打算靠多久?好重。”

他知道夏油杰前段时间都在出单人任务,缺觉缺到白天上课时候,甚至差点在夜蛾的眼皮底下很失礼地睡着。

他也知道是自己把对方拉出教室,逃了下午的训练,在后山找到了这样一棵树冠高大的古树,躲在树荫里分享这偷来的半日清闲。

但此刻心脏鼓噪得有些过分。

五条悟实在难以理解,为什么自己在看向夏油杰的时候,心跳的速度会变成原来的两倍;他只好顺着一种莫名的冲动,把炽热到差点烫伤喉咙的话语发泄出来。

他不自在地推搡了一下对方,微微鼓起脸颊:“好啦,太阳公公回家了哦,我们是不是也该回去了?”

“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假期……”夏油杰发出了朦胧的鼻音,似睡非睡地半睁开眼睛,沉甸甸地叹息了一下,“就这么睡过去了啊,悟。”

“夏天不正好是睡觉的时候吗?”五条悟眨巴着眼睛,理所当然道。

他懒在树干上,把自己的四肢抻得老长,像只睡完午觉的猫一样活动骨关节,制服随着上举的双手向上缩了一截,露出被白衬衫包裹起来的劲瘦腰肢。虽然五条悟的体术很好,但在实战中,他总是利用咒术对拳脚进行辅助,因此与脚踏实地锻炼肌肉的夏油杰相比,他的身板没有那么厚实,像根又高又瘦的竹子。

“恕我直言,即使是昨天下了雨,你也是这么说的。”夏油杰摆正自己的身体,手掌虚虚拢住后脖颈,左右扭了扭,发出喀嚓的声响。他率先站起身,拍走制服上沾染到的草叶。

五条悟放下手,一跃而起,用奇异的眼神反问:“一年四季有不适合睡觉的时候吗?”

夏油杰沉默了一下,忽然想通了对方的逻辑:“也是,人类每天都要睡觉的。”

他抬起眼皮,很轻松地笑了笑,眼底下的淤青都消散了不少;说话的时候语气和缓,柔柔地像一阵煦风:“你刚才睡得好吗?”

“还行,挺放松的。”五条悟回答,天蓝色的眼眸从墨镜边缘探出一些,如同天边正挂着的一轮月牙,“倒是你,睡着了还皱着眉。”

“是吗。”夏油杰不以为意,“可能是姿势问——”

“一定是有什么烦心事吧?”五条悟打断了他的话,伸手勾下墨镜,兴味盎然地眨巴着眼睛,满脸写着有故事么让我听听看,就差没明说让我高兴高兴了。

“……没有。”

这肆意妄为的臭小子。夏油杰不动声色地腹诽道,在六眼察觉之前转开话题:“那刚才睡着了以后,你的骨头会痛吗?”

竹子虽然见风就长,但噼啪作响的生长痛却是一道难过的坎。如果真的能够像竹笋那样,被春雨润泽后一夜崛起,五条悟也就用不着在上课的时候补觉了。

——但也可能会变本加厉,毕竟夜蛾的讲课声就是比白噪音更催眠一些。

“唔……原来是会痛的吗?”五条悟动了动脚踝,语气轻飘飘的,“真不想长大耶。”

他从墨镜后掀起眼皮,笑嘻嘻地往夏油杰的肩头一赖,像只懒得自己走路的大猫:“还是说,有杰的功劳?人形镇定剂?”

“胡说八道。”夏油杰用拇指挠了挠抽痛的眉心,听五条悟在那嘀嘀咕咕地吐槽:“那还能是因为什么。”

两个少年相携而去,把簌簌作响的大树和一场清梦抛之脑后。

他们要走回高专,那个战场中唯一的安全点。

五条悟没骨头似的依靠着夏油杰,一边翻阅着脑中的记忆,一边不屑地嗤笑起来:

“啊,往常会有钙片啊鱼肝油啊什么的吧?都快吃吐了,也不见得起什么功效。”

“家里的老头子们还总是点香,说可以助眠——其实根本没什么效果,倒是在呛死人这一方面非常有用。”

“还不如白天翘课补觉来得轻松。”

他忽然放开夏油杰,两手一拍,兴高采烈地提议道:“杰!不如晚上我们也一起睡吧!”

“你别想一出是一出——等下,”夏油杰的嘴角上翘到一半,才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便紧紧地绷起来,“你晚上,会睡不着吗?”

夏油杰垂下眼脸。

只要稍稍回想夜晚,他就能感觉到咒灵那令人厌恶的气味再一次从胃部深处泛起,如同有千百只蜻蜓在里头颤动翅膀,几乎是下一秒就会扒开喉咙,引发呕吐之疾。

此刻,他竟然感到喉咙发痒,仿佛要努力吞咽下去什么的似的,喉结滚动了三两下。

原来被炎炎夏日困扰的,不止他一个人。

五条悟歪了一下头,仿佛不经意地问:“杰也睡不着吗?”

“……没有。”他撒了谎,背对着五条悟快走几步。

柔软的尾音甜滋滋地飘过来:“那就是身体不舒服?”

六眼真是太敏锐了,几乎像把柳叶刀,丝丝缕缕地剖析开灵魂。夏油杰只好避重就轻:“可能是起身的时候有些着急,头有点晕。”

啊,低血糖。难怪脸色有些苍白。

“那吃点糖的话,就会好一点哦。”五条悟掏了掏自己裤兜,啧一声,“又吃完了吗?”

“没事,我这里有。”

话音未落,修长的手指就灵活地钻进了灯笼裤又深又大的口袋里,摸出了一把糖。

每一颗糖球的直径都有一个半拇指的宽度,被包裹在晶莹剔透的玻璃纸中;捏住两端,手指一扭,就能滚出一颗圆溜溜的糖球;捏起来送进嘴里,指尖也会沾染上白色的糖粉。

夏油杰微微皱起眉:“悟,你摄入糖份的数额比以前要多了。”

“是因为术式的消耗增加了吗?”黑发少年深深地望着好友,从他手里拿回最后剩下的一颗糖球,放进裤袋里保管好,习惯性地叮嘱道,“我给你预约一位牙——”

话语中断,他闭上了嘴。

又忘记了。悟觉醒了反转术式,早就不是那个需要被人盯着才肯去看牙医的人了。

反转术式能治蛀牙吗?

也许可以——又或者不可以。

那要去问问硝子吗?没必要吧。

夏油杰能看到五条悟露出来的八颗笑齿洁白无瑕。

“唔,其实是因为糖份可以止痛。”五条悟毫不在意地接过话头,用舌头把糖球从脸颊的左边赶到右边,含糊不清地说,语气飘忽不定,“筛选出来的产物都需要镇定剂——他们是这么说的。”

“真的?”夏油杰稍稍挑眉,“别骗我。”

“哎呀,暴露了。”五条悟不甚在意地吐了吐舌头。

于是夏油杰沉默地低头,看他们走过石阶,青苔爬过的痕迹斑驳;看他们来时的树林,有归鸟啼鸣,垂翼翩跹;看他们前方的去处,是夕阳西下,一片金色笼罩的大地,是正在潮汐涨涌的无形海洋。

耳边,是五条悟一个人就可以叽里呱啦演一整台戏:

“待会去吃什么?”

“杰的话……是吃那个素面吧?”

“哎呀,虽说药补不如食补,用素面可以治疗食欲不振的苦夏症状。”

“但是素面不易消化哦,一次吃太多的话,胃部也会不舒服的吧。”

我啊,之前也苦夏啦,怎么样都睡不好,仆人说夏天就是会这样,然后给我吃了流水素面,结果一不小心吃多了,晚上睡都睡不好。

五条悟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夏油杰便一一应声,

“素面也没什么不好。”

“苦夏么……是有些。”

“悟,我们去之前那家面馆可好?”

说着说着,白发少年的声音里,突然出现一种莫名的疲乏和困倦,像是小孩子精力不足,在疯玩了一天后,坐在餐桌边,眼皮止不住地往下掉。

于是夏油杰便知道,该是时候了。

“如果,有人死了。”黑发少年的刘海被风吹动,嘴唇嗫嚅着,模糊了刚说出口的话,“那会是什么缘故?”

“什么可能都有吧。”白发少年吐了吐舌头,“毕竟普通人就是这样的存在啊,很弱,太弱了——完全比不上咒术师。”

“那应该是咒术师的责任吗?”

“又不是死在眼皮底下的,管我什么事?”

“如果是死在你面前……算了,”他安静地笑了一下,“这样的假设,也没什么意义。”

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没有第二次重来的机会。

而尚未发生的未来,没有提前预知的可能性。

五条悟勉力睁开眼睛,把最后一颗糖球从夏油杰的裤兜里摸出来,狠狠拆掉糖纸,塞进对方的嘴里。

他好像恢复了一点精神,把双手交叠在脑后,随口问:“甜吗?”

“…… 嗯。”

“那不就好了,意义什么的,有所谓吗?”五条悟老气横秋地说,“来,糖给你。”

一把比他从夏油杰那里拿走的,更多的糖球出现在少年的手掌心,也不知道他之前藏在了什么地方。

“收好。”

“别再让’我’吃掉了。”

夏油杰抬起眼睛。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入一双苍天之瞳中,如一点涟漪。

五条悟抓了抓后脑勺支棱的短发,墨镜遮不住的好心情在他的脸上闪闪发光。

他语气夸张道:“哇!杰!你怎么知道我的糖吃完了?”

“你猜。”夏油杰勾起嘴角,悠悠然道,“一觉起来就要扒我口袋,迟早有一天你得蛀牙。”

“嘿嘿。”五条悟发出了得意而欠打的笑声,“那我觉得是不会有这个机会啦!”

“啊,到了。”白发少年一马当先,冲上高专门前那九十九级台阶,“杰,我们来打赌吧!谁先到门口就让谁决定晚饭怎么样?”

夏油杰两眼一弯,笑眯眯地回敬:“那你只能吃素面啦。”

他伸手一招,虹龙诅咒从半空中浮现,低头托起主人的身子就往山上飞。

五条悟在下面怪叫一声:“你作弊!”

说着自己也发动术式飞了起来,像一只轻盈的飞鸿,连一爪之痕都不会在雪地里留下。

夕阳一路照拂着两个少年,等他们不分先后登上最后一阶台阶,才发现夜蛾正道双手抱胸,黑着脸等在大门口。家入硝子在不远处探头,做了个爱莫能助的手势,对着他们晃了晃手机。

两人不约而同地低头一看,糟了,这五六十个未接来电,到底是什么时候打来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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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2007年的8月,10岁的五条悟在暴雨如瀑的夜晚睁开了眼睛。

他的手中握着游戏机的手柄,面前是陡然爆发出“WIN”字的电视屏幕,身边存在某个格外熟悉的气息,熟悉到连无下限术式都懒得开启,整个人大咧咧地坐在地板上,乱七八糟地裹着毯子,零食和饮料在唾手可得的近处,但他懒得动弹。

整个房间里充斥着愉悦的氛围,令人感到一种暖洋洋的,仿佛麦子吸饱了阳光一样的心情。

这个五条悟眨巴两下眼睛,看着屏幕上逐渐散去的金色礼花,整张脸都雀跃起来:“啊,我赢了诶!”

“是我赢了啦。”身边的黑发少年淡定地接口,“因为悟刚才很明显地愣住了,你操控的角色都停下动作了。”

五条悟动了动手柄上的按键,嘴硬道:“唔……不可能,再来一局!”

“换一个游戏吧。”夏油杰站起身,在杂物篮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另一张卡带来,“这个是之前悟买来的,只玩过一次。”

“是什么?”

“超级马里奥。”夏油杰淡定地举起卡带向他展示了一下,“你’玩过吗?”

“当然——”五条悟想了想,翻了下记忆,果断把那次经历占为己有,“玩过!”

“嗯……亲身体验也可能会不太一样吧。”夏油杰嘴角挂上了促狭的微笑,“来试试吧,悟。”

他把眼睛弯成两道弧线,像狐狸一样狡黠:“加油哦。”

“切,肯定像去走廊上跑一圈那样简单吧。”五条悟撇嘴。

换上新卡带,与游戏机相连的电视屏幕上出现了水管工的小小身影,蹦哒着要去顶蘑菇。

没一会儿,五条悟果然皱起了整张脸。

“啊,好奇怪。”他手指灵活地按键,一心二用,“为什么要去救公主?公主不能自己出来吗?”

“哇!蘑菇——为什么是蘑菇?水管工喜欢吃蘑菇么?”

“每个金币都不能漏掉吗?为什么?”

他的表情是很单纯的疑惑,已经习惯了所有疑问都有人解答的生活,所以只要张口就好。

但夏油杰才不惯他的坏毛病,只接了他最后一个问题,揶揄道:“哎呀,大概是可以用来教育大少爷懂得珍惜每一分钱?”

“哼!”五条悟百忙之中冲他挥了下拳头,险而又险地操纵着水管工跳过陷阱,进入下一关。

修长的手指猛地加重了按键的力度,他恨恨道:“我都没有零花钱,连在外头买瓶波子汽水都做不到。”他一想起自己偷偷跑出去,站在杂货店门前徘徊了十几分钟的踟蹰,就不知道对谁开始生气。杂货店的老奶奶本打算直接塞一瓶给他,谁知道还没等小少年纠结完要不要接过来,五条家就找着人了。

五条悟第一次离家出走,失败。

原因是被一瓶波子汽水绊住了手脚。

他越想越气。

眼看着大猫就要炸毛,夏油杰翘了下嘴角,从容地转开话题,如同拈走一根稻草一般了无痕迹:“悟,你要吃冰淇淋吗?”

白发少年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用甜滋滋的声音回答:“要!”

于是黑发少年起身离开。过了一小会儿,他带着一丝丝凉意来到了好友的身后,似乎犹豫着想整个恶作剧,把冰激凌塞进少年的后脖颈里似的。

五条悟以己度人,抢先一步暂停游戏,狡黠地眯起眼睛,抬起头来表现出一个“哈,我预判了你的预判!”的笑脸,伸手去拿夏油杰手里那根冰棍。

手指用力一抽,没能抽动,夏油杰不知为何把它牢牢握在掌心,不顾手掌隔着包装纸被冻得通红。

白发少年疑惑地半勾下墨镜,用那双在暗处几乎发着光的眼眸望过来:“杰?你在干嘛?它都要化了!”

“悟……”夏油杰欲言又止地迟疑一瞬,不知为何又改变了主意,笑着松开手,“不,没什么。”

五条悟眯起眼睛,把墨镜推回原处,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吊人胃口。”

这可是倒打一耙啊。夏油杰故作无奈:“只是突然想起,打游戏之前我们打了个赌,输的人要告诉对方一个秘密。”

他笑眯眯地看着白发少年:“如何?你想说吗?”

“秘密?”

他扔掉了游戏机手柄,顺势往后一躺,毛茸茸的脑袋蹭在夏油杰的裤腿上,又被一只手胡乱地撸了一通。

“啊啊,我的头发都乱了!”五条悟嚷嚷着。他用力挣开夏油杰的臂弯,随手扒拉两下头发,打定了主意:“那我们来交换吧!”

“什么?”夏油杰挑眉。

“秘密啊。”五条悟理直气壮,“一换一,走起!”

六眼对上了好友狭长的眼眸,熠熠生辉着,向那两口枯井里撒下大把月光,于是,枯井复生,水重新涨了回来。

“真是狡猾啊,悟。”黑发少年不知为何舒展了眉眼,“那好吧,我先说。”

“我第一次祓除诅咒,是在一所废弃的学校里。”

“那时候班上有个人看我不顺眼,以寻宝游戏的名义把我骗去那里。”

夏油杰语气淡淡,先替五条悟拆了冰激凌的外包装,好好给人塞回手上,又盘腿坐下来。

五条悟接了冰激凌,大眼睛眨巴着,感觉颇有些意外:“哇——杰小时候真好骗耶。”

“别打断我说话。”他轻描淡写地叩了叩五条悟的额角,成功让对方闭上了嘴,安静聆听,“我在那里找了很久,最后看到了一只猫。”

夏油杰的目光望尽了虚空,仿佛在那寻找着久远迷雾中的记忆碎片。

“我跟着黑猫一直走,一直走。”

“一直走到了最偏僻的地方,那里有很多的骨头,大半是猫的骨头。”

“我祓除了那只黑猫。这是一只因为猫被虐杀而诞生的诅咒。”

五条悟听得津津有味,差点忘记吃手中的冰激凌。

“但并非出于猫的怨恨,而是因为他们的主人在诅咒着凶手,凶手诅咒着主人多管闲事,因此诞生的一只咒灵。”

“我看了看那些骨头,有的很长,有的却很短,有的夹杂着腐臭的皮毛和血肉,有的已经是森森然的白色骨散之相。”

“后来,我才忽然明白,那一处的猫骨头里或许还埋着人的骨头。”

“诅咒的巢穴,也是人的坟场。死的是主人,还是凶手呢?”夏油杰的声音莫名变得低沉,垂下的眼脸显出一点疲惫,“又或者两者都有?”

五条悟没有说话,房间里安安静静地,只能听到黑发少年沙哑而沉重的叹息,像是借着这个故事,诉说着更为深刻的含义:“有时候,恐怕人心是比坟场更黑暗的地方。”

一点暖意从肩膀上染开。

夏油杰一怔,发现原来是五条悟把头偏过来放在了自己的肩头,不重,像一只大猫把自己暖烘烘的肚皮塞了过来,巧妙地挂在那里。

“那我讲的这个秘密,发生在比黑暗更黑暗的地方。”夏油杰看不见五条悟的脸,只能听见他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说道,“是不是听起来很耳熟?”

夏油杰曾经像鲸吞一样汲取着咒术界的知识,因此轻易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有所指。

“你在说帐…… ?”黑发少年微微皱眉。

“对啦,5岁以前,我是在帐里长大的哦。”白发少年兴趣缺缺地支起脸,暖意却还留在夏油杰的肩膀上。

“那时候啊,所有人都想到帐里头来。”他很困扰地数着手指,“不管是奶娘、侍女、仆人、还是暗杀者,哇每天都有好多。”

“反倒是我妈,总是喜欢站在帐外头跟我说话,但是说不了几句就逃走了。”五条悟耸了耸肩膀,吐了舌头做鬼脸。

“我能看见哦,她每次在说,看到这个帐就觉得恶心。”

夏油杰的侧脸凝固了。

女人那复杂的目光凝视在帐上,也可能是在看帐后她那一生一世的荣耀。她所孕育的六眼。

她的孩子。

“后来老头子告诉我,当年我妈就是在这个帐里生了我。”他又兴高采烈地抖落了一地有关于自己出生的细节,包括出生后就震慑了伪装成产婆的暗杀者,这种一听就知道是在扯淡的话。

唯一令夏油杰困扰不已的,是五条悟对于称呼的使用很混乱,又没大没小,让他不得不提出疑问:“悟、等等、你刚才说的老头子……到底是指你的祖父还是你的父亲?”

“唔?”五条悟咬着冰激凌想了想,含糊不清地说,“鬼知道,反正他和我妈好像不是一个辈份的。而且我妈自己也说那个时候人太多了,她分不清。”

夏油杰的表情彻底僵住了,在电视屏幕的荧光照耀下失去了血色,灰白得像一尊石膏像。

“啊,这个是不可以说的吗?”五条悟从夏油杰的表情里读出了这句话,于是就像真正的十岁男孩那样吐了吐舌头,调皮地说,“抱歉啊,我不知道你的心有这么脆弱,是玻璃做的嘛?”

“不是这个问题。”夏油杰抹了把脸,语气艰涩,“这是五条家的秘密吧?”

就算咒术师们的脑子或多或少都有点问题,但五条悟所说的秘密也有些过于骇人,一旦被披露,可能会招致五条家的名誉损毁,乃至整个家族分崩离析。

真的不要紧吗?把这种事情告诉我。他这些天,头一次因为别的事情显出忧心忡忡的模样来,直觉自己可能哪一天又得陪五条悟一起闯祸。

“杰,不要露出这种表情哦。”他笑嘻嘻地把脑袋一歪,再次塞到夏油杰的肩膀上方,不怎么老实地磕了磕那块厚实的三角肌,“我才不觉得这是我最大的秘密咧!”

夏油杰抬起手,稍稍挡了一下,白色的头发就像一捧茸茸的新雪,轻轻蹭在对方的手心。那是经过了一代又一代的基因筛选,最终得出来最纯正的白色,成为了六眼的载体——又或者是因为六眼选中了这个孩子,把沉重的命运加之于他。

“你家里人没有告诉过你,要保守这个秘密吗?”夏油杰神情莫测,最后无奈地撇了下嘴。

五条悟才不管这个呢。

他把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一个睡着的梦境——这才是述说一个秘密的口吻:“你知道吗?在帐里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只蜻蜓。”

“它飞到我的手指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又飞走啦!”天蓝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像两颗倒映着天空的宝石。

那是他头一次生出了对“外面”的向往,仅仅因为一只飞到他指尖上的蝴蝶。

夏油杰也跟着放柔了语气,问:“然后呢?”

“然后——”

“然后——”

五条悟卡了一下,如梦初醒般,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突兀换回欢脱而轻佻的语气,“然后,我们明天去后山捉蝴蝶吧?”

夏油杰:“……”

夏油杰一个没忍住,给了对方一个爆栗子,五条悟哎呀一声,跳起来就要和他打架。

最后,整栋男生宿舍都被吵醒,七海健人黑着脸提了刀过来敲他们的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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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2007年9月,13岁的五条悟缓缓呼出一口气,从梦里醒来。他仿佛在梦里进行火山口攀岩活动,因此醒来时心脏使劲蹦跳着,跟主体有仇似的下重手,一口气烦躁地憋在喉咙里,不知道该怎么散出去。他刚刚还抬着手,仿佛是个需要拥抱的姿势,现在又百无聊赖地放下,看起来只是伸懒腰伸到一半,被自己打断了而已。

六眼正向大脑传输着庞大的咒力信息流,而原本应该夹在鼻梁上的过滤器端端正正地摆在面前的桌子上。他的大脑似乎每时每刻都在更新,因此几个呼吸过后,那个大约代表愤怒的细胞活动产物就被代谢掉了,五条悟觉得自己此刻冷静得像阿伊努人的冬天,疲倦得像他们还带着余烬的篝火堆。

家入硝子抬起眼皮,青黑的眼圈更衬她三天没睡醒的困倦脸色暗沉十分。她用钢笔敲了敲桌子,吸引住对方的注意力,冷淡地询问道:“现在的你,是哪个?”

五条悟坐起身,转动着头,一边带着新奇的目光打量四周,一边漫不经心地颔首:“你好呀。”

“初次见面,我叫五条悟。”白发少年脸上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甜甜地说道,“是13岁的那个哦。”

“这么说,我们还没见过?”家入硝子拿手指卷了卷发稍,眨了下眼睛,眼尾的泪痣带着笑意被扯动了。

“没错~但我知道你是家入硝子,”白发少年皱了皱鼻子,鼓起脸颊,努着嘴唇说,“你会反转术式,还不肯教我。”

家入硝子眉稍挑高,是个嘲笑的模样:“分明是你学不会。”

“不可能,这世上哪有我学不会的东西。”五条悟胸有成竹。

“反转术式就是咯。”冷艳挂的美女往后一靠,拈了根烟一点,开始吞云吐雾。

五条悟眼珠子一转,丝毫不像往常那样嫌弃烟味呛人,反而甜蜜蜜地腻上来:“硝子姐姐~”

“停!”家入硝子非常警觉,当机立断比了个手势,制止五条悟随意突破社交距离,“有话就说。”

“那我就随意问问咯——”白发少年拖长了尾音,哼出的小鼻音七扭八歪,显得腻乎,“——夏油杰在哪?”

家入硝子的手顿了顿,烟灰因为没能及时掸落,而佝偻起来。看起来,就是那种从年久失修的通风管道里扒拉出来的灰尘,呛得人鼻头发红,眼睛发痒,几乎下一秒就能落泪了。

但也只是几乎。

五条悟晃了晃腿,嘀嘀咕咕地抱怨:“说好的任务回来给我带喜久福,我可等了好久呢!”

硝子静默,忽然把烟蒂掐灭在纸杯中,坐直了身体,抽出本子开始翻阅之前的记录:“你的记忆到底是——”

她话音一顿,拿起笔另起一页,收敛了表情,正正经经道:“从头开始。”

“夏油之前跟我报告说,今年6月是你“病情复发”的第一次。”女孩子已经有了未来医生的雏形,冷淡的面色,语速不紧不慢却恰中要害,“当时表现是失忆状态,但他推测是因为“复发”时候展现的你,年龄较小,并不能理解记忆的缘故。”

“哈,5岁的小屁话懂什么。”五条悟翻了个白眼,那副桀骜不驯的神态,一脸“有本事朝这儿打”的模样,看得家入硝子手痒痒,恨不得狠狠揪一把脸颊,以儆效尤。

“在我看来你也是个小屁孩。”她冷冷一笑。

“接着是7月和8月,当时表现都神志清明,记忆不确定是否保留,同时“复发”时间并不长,这其中的原因——”

五条悟插嘴:“大概是因为小孩子都缺觉?”

“别开玩笑了,”家入硝子差点翻他白眼,“你给我老实点讲明白,万一下次你在出任务时“复苏”——”

“好啦,好啦,安心吧,硝子姐姐。”五条悟笑嘻嘻,“现在的我,拥有目前为止所有的记忆哦~就像是倒在一个大池子里那样,想用的话,调动出来就知道情报了;但是不想看的话,就不看咯。”

“……所以你们不是主人格和附属人格的关系。”家入硝子眯起了眼睛。

“谁知道呢~”五条悟轻飘飘地避过问题,举起手中的墨镜:“哟西,换我提问了。”

“那么,硝子能够推断到什么程度了呢?”修长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悠然的男声含着笑意道,“对我。”

家入硝子沉默了一会儿,肩膀一垮,长长地叹了口气:“你,是五条13岁时候,某次濒死经历的人格备份吧?”

天青色的眼眸惊异地瞪大了一瞬,又很快活泼地弯起来,像小月牙似的勾着。

“我不知道那家伙到底在脑子里保存了多少份……但显然总体数量过多了,才会时不时冒出来打扰到主人格。”女同学困扰地揉了揉太阳穴,放低了声音喃喃,“真是,一个两个都不省心。”

她把笔记本狠狠塞回原处。

“哇哦,不愧是你耶。”五条悟海豹鼓掌,“硝子好厉害!”

“都说对了?”

“唔,百分之八九十吧!”

“行吧,那我也不管你了。”家入硝子厌倦地摆摆手,“再见。”

“哎,等等——”白色脑袋扒在门框边上,殷切地询问,“夏油杰什么时候回来啊?”

硝子的背影,在空旷的医务室里显得过于清冷。

“……我不知道。”她说。

五条悟也并不在意,只说:“那我去他寝室等吧~”就离开了。

他一边哼着“喜久福~喜久福~”,一边熟门熟路地走到夏油杰的寝室,仿佛走过千百次,身体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永远不会走丢。

夏油杰的寝室里乱糟糟的,似乎是有人曾经在这里发了脾气,乱丢东西,床底下的书本、杂志和唱片都被翻出来,铺满了地面;衣橱歪斜地半开着,里头挂了一套备用的高专制服,还有一些换洗衣服。

床头摆着闹钟和台灯——现在已经躺在地上了,床单和被褥凌乱,就像是有人刚从被窝里匆匆爬起来一样。

五条悟啧啧出声,干什么啊这是,吵架了么?

他盘腿坐在床边的地毯上,从最顺手的地方掏出一袋零食,又顺手翻了翻面前的杂物箱,拎出一本过时的色情杂志,很嫌弃地丢开。

也许是好奇,也许是内心催促着他去整理,总之,他对做出以上动作都很顺手,一看就不是“初犯”了。

好吧,也许他知道为什么地上这么乱了。五条悟瞥了一眼地上的其他杂志,毫不在意地转开视线,果然,这里头有一套只有六眼才能发现的收纳规律——没有规律,但是想找就能找到。

五条悟找到了一本日记,轻轻一抖,落下一沓新干线车票或者机票。

他狐疑地拈起最上方的看看:是一张去年的机票,从冲绳出发,回到东京,当时他们似乎是在赶时间,因此选择了凌晨的红眼航班。

“冲绳……”五条悟喃喃着,太阳穴开始胀痛。很久不曾感受过的大脑神经抽痛又开始作祟,令他不得不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杂物箱里有很多东西:

蛋糕券、甜品券、超市打折券。

笔记本、考试卷、任务报告书。

拍立得、手写信、检讨书模板。

夏油杰、五条悟、和家入硝子。

他咬着后槽牙,嘴角平直,露不出一个笑来。太阳穴的抽痛逐渐扩大,他按着头侧,却还能分心去想,这人难道有什么屯屯屯的癖好吗?

怎么这三年来的生活痕迹全都舍不得丢掉呢?

——错了,从沸腾的记忆之湖中突兀地冒出来这样一个念头。

——错了,他丢得干干净净,孑然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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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2017年9月,16岁的五条悟惶然地闯进盘星教祖的地盘,他带着秋日的霜露,带着夏意未尽的燥热,带着青春的风和海,如一只张大了羽翼的白鸟轻盈地落到了教祖寝间的窗台上。

他披星戴月地闯入夏油杰的梦。

盘星教祖还穿着就寝用的长肌襦絆,从厚重的被子里坐起来:“悟?你来这里干什么。”月光从五条悟的身后倾泻而下,如一匹薄若蝉翼的轻缎,落在夏油杰的手边,就差分毫便能照亮这个人。

“来找你啊。”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反客为主,直接在榻榻米上盘腿坐下。

“倒是你。”五条悟单手勾下墨镜,灵动的六眼上上下下打量着一脸淡然微笑的教祖,困惑无比而又直言不讳,“你怎么笑得那么丑啊,杰?”

没等夏油杰回答,他的视线向下,落在了某一点上,定住。五条袈裟在他眼皮底下平平地展开来,随着夏油杰的动作有了褶皱。

“你没事整这套袈裟干什么?”他好奇地问,“你毕业后出家了嘛?”

盘星教祖瞬间收了假笑,变成不言不语的雕塑。他那些俊朗而深刻的面部线条变得极度冰冷,细眉长目收敛着攻击性,眼睛也变得黑沉起来,是明月也无法照亮的两口枯井。

“既然没什么要事,就请回吧。”他下了逐客令。

“杰?!”五条悟猛地抬起头,又惊又疑。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那些说好的暧昧和心照不宣都不见了,连同他即将告白的对象一起。

“你怎么了?”他蹭到夏油杰身边,解除了无下限术式,手碰手地与他挨在一起。手臂试探性抬起来,放在夏油杰的肩头,是半个拥抱。

夏油杰没有动,也没有回应,只是很突兀地问:“悟,你今天几岁?”

“16岁啊。”五条悟歪头。

“虽然这句话对别的你也说过了,”眼前的黑发男人噙着温润的笑,弯起的眼如一道月钩,冰冷地挂在夜幕正中。

“我只能和你们之中的一个人谈恋爱哦,悟。”

“啊?”五条悟愣住,“这里哪有其他人——不对,我还没来得及跟你告白——”

他又反应过来,嗔怪地瞪着对方:“怎么不是你先跟我表白?”

“这样不就我输了么?”白发少年不甘心地撇嘴,“竟然被你猜中了,可恶。”

“我说的是,其他时候的你。”夏油杰避开他的问题不答,表情一变,神色转换得非常突兀,笑眯眯地说,“你的身体里不是还存在着人格备份吗?”

“什么啊,竟然会担心这个。”五条悟虽然还是臭着脸,但口气和缓下来,“你是素面吃多了吗?”

夏油杰弯着眼睛,似是耐心地等待一个说服。

“和杰在一起的话,我的记忆会平静很多哦,不用担心人格备份突然跑出来。”

“简直像富士山脚下的湖水一样安宁呢!”五条悟说着正高兴,错过了夏油杰口中溢出来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一样啊。”

“我们——我考虑过了。”五条悟的眼睛亮晶晶的,脸色郑重,“杰,和现在的我谈恋爱吧,16岁不是最好的恋爱季节吗?”

夏油杰看了他半天,最后叹了口气:“好吧,虽然这句也听过——但没想到你真的会说一模一样的话。”

“悟,该结束了吧。”

26岁的夏油杰缓缓绷直了嘴角。

他面无表情地开口,脸上不再挂着他常用的笑容面具。

“你已经不是16岁了。”

大脑仿佛被晨钟暮鼓击中,袅袅的余音在幻听里层层重叠地回响。

啊,原来我,已经不是16岁了。五条悟呆呆地想。

大脑陡然胀痛起来,像是有一只手伸进记忆的池子里使劲翻搅着,许多记忆碎片膨胀起来,碎裂成星光点点,从五条悟的眼睛里涌出来。

他像一场梦那样消失在了夏油杰的面前。

“晴日无雨,是个好天气呢。”

夏油杰望着无人的窗口,轻轻勾起嘴角,终于在这一刻,显露出一点柔软来——像曾经的自己。

梦中蝶,装饰了谁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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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2017年10月,19岁的五条悟猛地惊醒,像是溺水之人重获新生。天青色的六眼睁大到了极点,眼白中几乎暴起红血丝。

他的眼眸中流淌过数以亿计的信息流,全部汇往大脑的每一根神经里,高速运转的无下限术式燃烧了脑细胞,又很快在反转术式的运作下恢复活力。

“我刚一有空你就给我找事。”熟悉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点酗酒酗烟的沙哑。

五条悟手里捏着自己的墨镜,转了几个花,转过头去笑了笑。

“我还以为你的状态都稳定了。”家入硝子两眼无神地脱下手套,深深地叹了口气,“怎么回事?人格备份都暴走了?”

“唔,才不是呢。”五条悟轻快地应了一声,笑嘻嘻地,以一种轻蔑的口吻说道,“只是因为他们都是胆小鬼,不敢出来嘛。”

“这么说自己真的好吗?”硝子调侃着。

“哎,谈恋爱真没有用啊。”五条悟把墨镜戴回去,装模作样地叹息,“还是工作好,工作使我快乐。”

家入硝子勾起嘴角:“难道不是碾压,哦不,祓除诅咒使你苦中作乐嘛?”

“嘿嘿,真了解我啊,硝子。”五条悟咧开嘴,尾音飘到了天上,七扭八歪地,“毕竟机械式的重复劳动真的很累人啊!”

“这简直是在谋杀天才的脑细胞!”

家入硝子熟练地敷衍过去:“嗯嗯,知道了。”

五条悟凑近了些,拿指尖敲了敲桌面,商量道:“晚上一起去居酒屋?再叫上伊地知呗。”

“你又打算给他布置点任务?”女性咒术师略有些诧异地抬起眉毛。

“嗯~劳逸结合嘛,”五条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毕竟总逮着一个人压榨,即使是五条家主,也会稍微有些不好意思的啦!

“想都别想。”家入硝子拿笔敲了下五条悟的头,“未成年人禁止入内。”

“我已经19啦。”五条悟故意摆着天真的神情,用一种讨嫌的炫耀口吻说,“明年就能名正言顺去买烟和酒了!”

“你可省省吧。”硝子疲惫又习以为常地翻了个白眼。说得好像你能烟还是你能酒一样。

“略。”五条悟令人怀念地做了个怪表情,“我去找忧太玩啦!可别太想我哦,硝子!”

“赶紧走。”

于是五条悟哼着曲子,披上了教师制服的上衣外套,准备离开。

“五条。”硝子又叫住了他,神情严肃,郑重其事:

“你再直接去接触夏油的话,恐怕下次真的会导致备份紊乱哦?”

这是他们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提到这个名字。

这仿佛是一种信号,风雨欲来的信号。

家入硝子一向很敏锐,也许可能是察觉到了什么。

“……我知道啦。”五条悟用一如既往的笑脸回答,“放心吧,硝子。”

【7】

2017年11月,22岁的五条悟喝醉了。常年运行反转术式和无下限术式的大脑,必须保持超越常人的清醒状态,本该不存在如此松懈的模样,哪怕只有一瞬息。

夏油杰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总之当他看到的时候,这人满脸通红地倒在常去的那家居酒屋里,哼哼唧唧地闹腾。

他身边没有一个人,如果有诅咒师在此地埋伏,恐怕也能有百分之十的希望,能够击败此刻脑子稀里糊涂的最强咒术师。

然而此地,只有一个路过,或者说经过深思熟虑后,路过这家店的诅咒师。

夏油杰站在居酒屋的门口,冷冷地盯着热闹的室内,半晌,似乎就要甩袖离开。

五条悟撞撞跌跌地冲出来,拉住了夏油杰的手:“你等下!”

“悟?”夏油杰故作不知,“你要做什么呢?”

“那你来这里要做什么呢?”五条悟睁着波光潋滟的一双眼,好奇地反问。

盘星教祖笑眯眯地回答:“我来杀猴子。”

“那我来教你吧。”五条悟打了个小小的嗝,双手捧着通红的脸颊,笑嘻嘻地说,“收集诅咒,打开里世界的大门,就能把所有的猴子都淘汰掉了。”

“不过,那样的话,你就是第二个源信和尚啦。”

“反正我也不是真和尚。”夏油杰微笑着说,语气低沉,更倾向于自言自语,“狱门疆,活着的结界……吗。”

“什么酱?”五条悟努力掀开困顿的眼皮,“啊,这不是夏油酱嘛?”

“你真的喝醉了啊,悟。”夏油杰不为所动,带着和蔼可亲的笑容应声,“要我帮你醒醒酒吗?”

白发咒术师晃动着脑袋往诅咒师的肩头一倒。

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度,他的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

夏油杰低低地笑起来。

“悟,”他说,“你真的喝醉了吗?骗人可不是好孩子呀。”

醉酒的咒术师伏在敌人的肩头,一动不动,似乎是睡着了。

几乎就在下一秒,黑发诅咒师夸张地叹了口气,招来一只牦牛似的低级诅咒,把五条悟卸下来,丢到诅咒的背上。

“去吧,乖孩子。”他微笑着在那诅咒的头顶抚摸了三两次,目送着它缓缓走回居酒屋中。

居酒屋里的热闹霎时一静。

五条悟睁开眼睛,锐利的视线扫过在场的辅助监督们。

“以上是五条大人与诅咒师夏油杰接触的全过程。”辅助监督在每月一次的例行会议上侃侃而谈,“对方的警觉性非常之高,建议各位……”

“你怎么想的,悟?”夜蛾坐在会议桌边八风不动,只稍稍动了动嘴,“只是见一面的话,有必要这么大动干戈吗?”

“……”五条悟没有说话。

白色的绷带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似乎也把他的灵魂和情感一起封印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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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2017年12月,25岁的五条悟突然从梦中惊醒。他感觉到身体非常疲惫,大脑也间歇性地抽痛着。

是六眼过载了吗?他有些奇怪地想,明明已经习惯了这种流入速度啊。

他往记忆的池子里翻了翻,发现仍旧是混沌一片,点点星光闪烁着,在最上层的水面铺展开来,像是夏日里的波光粼粼,如碎金,又如油镜。

“我有一个朋友。”白发咒术师突然开了口。

五条悟正仰面躺在干净的解剖台上,双手交握放在小腹,整个人安详得像获得了一个长达十个月的假期。

“我这个朋友,他失恋了。”五条悟说完这句话,仿佛觉得很有趣似的,自己把自己逗笑了,“嘿嘿,他好笨哦。”

“是吗?”家入硝子说。

她就站在另一桌解剖台边上,手里平稳地握着柳叶刀,横平竖直地剖开一只猫的肚子,还能一心二用,淡淡地问:“你是打算说那个’我的朋友就是我自己’系列?”

“才不是啦~硝子听人家说完么~”他故意腻着嗓音说话,像极了楼下讨打的大猫,故意在换毛季蹭了你一裤腿的猫毛。

校医小姐波澜不惊地换了把工具:“听着呢,不然老早把你从这赶出去了。”

她有个不是职业病的习惯,医用器械用前用后都要消毒,因此手指长时间浸泡着酒精,发皱了。

手还是稳的。

“但是很久没用和他见面了…… 差不多是七年?”他抬手遮住了上半张脸,看不清是睁着眼睛,还是闭着眼睛。

男中音带着些淡淡的怅然,又仿佛含着些美梦般的笑意:“是很长的一段时间啊。”

“然后呢?”

他微微噘嘴,像看到一个五球冰淇淋掉在地上,怅然若失。

“然后啊,他就失恋了。”

家入硝子没接话。房间里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柳叶刀划过的飒飒声。

“你知道吗,人的身体是七年一个轮回。”女声淡淡地说,“七年之后,他身上所有的细胞都已经被替换掉了。”

“原来是这样。”五条悟恍然。

“那他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朋友吗?”他对自己提问,又很快自问自答,“不,已经是一个全新的不一样的人了吧。”

“那再相见的时候,也不必打招呼了。”

“别傻了。”家入硝子说,“如果他现在突然出现对你打招呼,搞不好先红了眼眶的是你。”

五条悟想了想,笑着纠正她:“不对哦,应该是我的拳头先把杰的眼眶打红呢~”

七年,身体细胞可以全部换一遍,如果连记忆都消失,是否意味着你的好久不见我很想你,只是我的初次相会很荣幸见到你?

【9】

2018年2月,28岁的五条悟似睡非睡,一头栽倒在酒桌上。

他已经不会再让人格备份突然从意识里冒出来了,因此这里只是28岁的他。

家入硝子拦住大惊小怪的伊地知,打发了辅助监督先回去,自己毫不客气地点单,以酒豪的气量又叫了三瓶清酒。

居酒屋里稍有些交谈的杂音,这一次是正常营业的居酒屋,虽然是下班时间,但来饮酒的人并不多,推杯换盏的声音也都放得很轻。

“硝子,我好想谈恋爱啊。”五条悟趴在桌上,长长的手指垂落在桌边,很有节奏地敲击着。

“真的?”旁边的长发女人露出微醺的笑意,手指平稳地抓着酒杯轻轻摇晃,“喝气泡水也会醉吗?”

“哼~哼哼~为什么没人来搭讪我呢?”他似乎是随口抱怨,又像是有在认真地在考虑这件事,低低地笑着,“像我这么完美的人——啊可能除了性格,嗯,能考虑到这一点,我果然很perfect呢!”

他哼哼唧唧地叫了对方的名字,黏糊糊的小鼻音从共鸣腔里发出来,“硝子~你也说些什么呀~”

正反话都被你一个人说完了。我还能说什么?

家入硝子懒得理他,自顾自倒了杯清酒。

“你猜今天是什么日子?”五条悟收回手臂交叠起来,他把脸埋进臂弯,只露出一只眼睛,亮晶晶的蓝色,像一片无垠的天空,又像流动的海。

“不想猜,你说吧。”家入硝子开了第二瓶酒。

“今天是个生日哦!”于是他高高兴兴地说,“来唱生日歌吧!”

“Happy birthday~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you!”

他一遍一遍地哼着这句旋律,用不同的音调,夸张的,甜蜜的,惊悚的,安静的,乱七八糟的。

像一只年岁已久的录音机陡然卡带,翻来覆去只会这一句,像泛黄的记忆相册里,永远只有那么几张定格的照片,像所有故事只有戛然而止的开头,像三年青春那么短暂,

却那么快乐。

“时间……真是,越走越快啊……”

白发咒术师的声音越来越低。

“明明……之前还觉得,走得太慢了……”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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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写得好棒QAQ看到杰注意到悟的病情还以为会因此心软留下来,没想到杰还是义无反顾地离弃,特别符合人物写得好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