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五】虹龙 by朝五晚九

【夏五】虹龙

作者:朝五晚九

现代背景悬疑设定,含大量我流人物解读。感谢阅读。



(一)虎鸫夜鸣

0:00,静冈县边缘,一辆银色的丰田汽车在夜色的掩映中沿着富士山南麓的道路前进。

与马路只相隔一道绿树砌成的高墙,就是小田急电铁的小田原线。这是一条以夜景观光为卖点的私人铁路,客运量很小。汽车开过比奈站的时候,恰好有一道蜿蜒的灯光从它身后追来,车轮与铁轨碰撞出隆隆的巨响,几个车窗中射出的光线轮番在汽车身上抽过,一转眼又在呼啸声中扬长而去了。

丰田汽车黢黑的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满脸倦容的年轻女人。她头发乱糟糟的,眼眶里填满蜿蜒的血丝,口红也涂得很潦草,身上裹着不合身的羽绒服,在车辆行驶的过程中时不时神经质地瞥一眼后视镜。电车与汽车交错的瞬间,有明亮的光线射入车内,害得她的双臂突然颤抖了一下。汽车剧烈地颠簸起来,后胎在路面上擦出一道狭长的痕迹。

她下意识地扭头去看汽车的后座。当然了,现在那里什么也没有。她记起来了,现在正被她开着的不是她自己的车,而是她刚刚向一位亲戚借来的。而她那辆按揭买的、崭新的甲壳虫汽车,早在六个小时前就被她匆忙遗弃在了东京郊外的一片池塘里。

菅田真奈美,二十八岁,前药妆商店导购员,现在……姑且可以算是在逃嫌疑犯。

自从她被人拍到和两具鲜血尚未流尽的小尸体坐在一辆车里时,那无穷无尽的逃亡就开始了。

随着突然出现的夜间电车在夜幕中逐渐远去,天地间的一切似乎都安静了下来,只有某种单调而轻柔的鸟鸣在道路两侧的草野间隐隐回荡,就像是有一个沙哑的人声贴在她的耳畔低语。那是虎斑地鸫的叫声。在日本的民间传说中,听到它的鸣叫意味着不幸的降临。菅田的心口怦怦直跳,双眼盯紧了被车前灯照亮的一小方路面,不敢斜视半分。

手边的仪表显示油箱还很充足,但当她行驶到伊佐贯隧道附近的时候,汽车的速度还是不可避免地降了下去,最后终于抛锚在了道路中央。虎斑地鸫不祥的叫声在黑夜里回荡不休,眼前狭窄的伊佐贯隧道似乎在幻觉中化作了怪兽的巨口。菅田颤巍巍地放开了双手,双臂交叠抱在胸前,把自己蜷缩进了驾驶座宽大的皮座椅里。

突然,从她背后响起了两声清晰的车笛。

菅田的神经在这一刻紧绷到了极点。她瞥了一眼身边的后视镜,发现是一辆与她同向行驶的汽车被她挡住了路,正在急切地对她闪着超车灯。

她想要尝试重新发动汽车,可明明打着了火,汽车却还是无法发动。至于在这时候下车去和对方交涉,那更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就在她心绪起伏不定的时候,身后那辆车的车主主动打开了车门,向着她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先生——或者是女士?您的车是不是遇到什么问题了?”

很温柔的声音,言辞也是礼仪得体的,这让菅田真奈美的情绪稍微安定了一些。如果自己现在不是正在逃亡之中,这时候应该早就把车窗摇下来了吧?她心想。

她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把自己往座椅中埋得更深了一些。

对方见无人应答,又用指节叩了叩车窗玻璃,说:“您的后车胎好像漏气了。”

大概是在路上轧到了小石子吧?真倒霉。可惜,这辆向亲戚借来的车平时几乎只在市区里跑跑,所以后备箱里既没有备胎,也没有其他任何可以移动车辆的工具。菅田用力地咳嗽两声,为自己掐出一把仿佛大病初愈的沙哑声音,慢吞吞地回答:“是这样啊……非常抱歉,咳咳。”

车窗的另一端,那位与她素昧平生的年轻车主似乎觉察到了她的窘迫。他犹豫了几秒,抛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建议:“或许我可以帮您?我的车里刚好有备用胎和千斤顶。”

黑暗的道路上空没有一丝星光,隧道的阴影近在眼前,又吞噬了一切从大地上亮起的光线。深冬冰冷的空气让菅田真奈美全身颤抖。不能下车。她这么想着。这辆抛锚在黑夜中的汽车仿佛成了她的堡垒,她的庇护所,宽慰着她过度紧张的精神。

可她又不能真的一直停在这里。她能听到车窗外的声动静。被她挡了路的陌生车主或许真的是个好心肠的陌生人,这时候已经拖了一只铿铿作响的千斤顶过来,开始缓慢地撑起车体的后半部分。碍于人情的压力,菅田只能打开车门走下来,远远地站在那位陌生人的身后,只是依然用衣袖掩着下半张脸,时不时假装咳嗽几声。对方一边操作着千斤顶的伸降杆,一边和颜悦色地与她搭话:“这条隧道平时很少有车辆经过。如果您没有遇到我的话,可能就得一直等到天亮了。而且我听说,这一带最近还经常有路煞出没。”

菅田不知道该怎么招架他的热情,只能一边咳嗽一边麻木地点头:“嗯,嗯。”

“您知道路煞是什么吗?”对方突然转过头来看她,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在汽车前灯的照射下莹莹闪光。

“我不知道,大概就是……拦路抢劫之类的吧?”

“抢劫?不,比那还要严重得多。路煞会伪装成需要帮助的行人,在深夜的马路边拦车,又或者,故意在路上撒一点钉子什么的,扎穿过往车辆的轮胎,然后把人从车里拖出来挨个射杀。”陌生人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慢慢地从千斤顶前直起腰,正对上菅田惨白如纸的脸,“不好意思,您被吓到了吗?”

“嗯……”菅田心惊胆战地回答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将拦在面前的手臂垂了下来。

“这不对劲啊。”陌生人慢悠悠地说,“作为残忍虐杀了两个孩子的女魔——菅田真奈美女士,您竟然也会害怕路煞吗?”

菅田真奈美震惊的瞪大了双眼,直望进面前陌生人那对笑意全无的眼睛里。在她作出反应之前枪声响了。菅田浑身巨震,随即弓下腰剧烈地咳嗽。这一次不再是伪装了,子弹穿透了她的肺部,血泡沿着气管翻滚上来,狼狈地涌出她的鼻孔和嘴角。深黯的红色从她胸口的羽绒服里漫出来,混着被挤出的鸭羽洒在地上。她踉跄地倒退了几步,终于脚下一绊,身体重重地跌坐在路面上。

“我没有杀她们!如果您是因为那张照片才找到我的话,我可以向您解释!”她急切地否认,眼泪混着鲜血涂了满脸,“您……您是警察吗?”

陌生人朝她走得更近了些,装了消音器的枪口冰冷地指着她的额头:“我不是警察,我也没时间听你的狡辩。两个才四岁的小女孩啊,真亏你下得去手。”

虎斑地鸫的鸣叫声遍布山野。在这邪恶的叫声中,菅田真奈美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她终于意识到了,站在她面前的陌生人其实并不关心自己是否真的杀了那两个双胞胎女孩,他是来杀人的……仅此而已。

“我真的没杀过人……”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尾音逐渐被虎鸫轻柔的啼鸣压了过去。陌生人似乎也无意欣赏她这副垂死挣扎的惨状。他面无表情地扣动扳机,出膛的子弹轻而易举地击碎了女人的前额,凝固了她脸上惊惧难当的表情。

他收起了枪,从外套的内兜里掏出一支铅笔和一板再普通不过的便利贴,轻描淡写地写下几个字,贴在女人潦草涂抹的红嘴唇上。夜间的气温很冷,死者的血液将会在几十秒之内迅速凝固,足够让这张轻飘飘的便利贴一直撑到天亮,撑到被警察发现为止。

然后他走回菅田借来的那辆汽车前,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放下千斤顶,提着它走回自己的车,关门,点火,倒车。漆黑的汽车汇入无星无月的夜色里,就像是水融入了水,再也寻不到一点踪迹。

(二)黑暗破晓

5:13,伊佐贯隧道西入口处。

冬天的天空总是亮得格外缓慢。在这个时间,富士山的南麓还笼罩在一片蒙蒙的薄雾中,七八辆警车头顶闪烁的红蓝灯光反倒成了最亮的照明。

五条悟赶到现场的时候,案发地点的周边一圈已经被拉上了黄线。他仗着自己身高腿长,非要抬起腿一步跨过黄线,一边戴手套一边询问先他一步到达现场的副手七海建人:“怎么样,尸体还没有移走吧?”

“等你来看过了就移走。”七海叹了口气,正好看到自己的上级戴完手套之后从一兜里掏出一只不二家棒棒糖——还是最甜腻的蜜桃味,剥开以后丢进自己嘴里,叼烟似的叼着细细的安全纸棒:“车是从哪儿来的,查过了没有?”

在他们的不远处,一辆瘪了左后胎的银白色丰田汽车抛锚在路边,车牌的文字在红蓝警灯的闪烁下清晰可见。“车辆登记时的车主署名是菅田三英,中年男性,是宫城县一家高山滑雪场的老板。”七海说。

“我怎么听说死者是女性?和这个菅田三英是什么关系?”

“是。根据对菅田三英社会关系的初步调查,死者可能是他的侄女,菅田真奈美。”

说话间他们两人也已经走到了尸体的面前。经过了一夜的寒风吹拂,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具已经被冻得僵硬的女尸,身体呈现坐姿,眉心和胸口各有一个发黑的枪口。冰冷的雾气飘飘荡荡,落在她的面孔和肩头上,已经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壳子,冰层之下隐隐沁出凝血的暗褐色。

“报警的人是谁?”

“是几个乘坐电车经过的大学生。”七海说,“在这附近有一条观光铁路。而这里——伊佐贯隧道,在本地似乎有闹鬼的传闻。那几个大学生在电车里看到有两辆车一前一后地向伊佐贯隧道的方向开过去,担心车辆在隧道里遇险,所以在下车之后拨打了警局的电话。他们不知道这里发生了命案。灰原那边例行询问过之后,就把他们都放走了。”

“两颗子弹的弹壳都找到了吗?”

“是三颗。”七海从一旁的另一位警员手里拿过一只证物袋,其中密封着两颗俄制九毫米子弹的弹壳,“两颗在尸体旁边,第三颗弹壳是在路边找到的。现在已经送了一颗去做膛线比对了,剩下的两颗都在这里。”

“不用比对了,就是同一把枪。”五条悟只看了一眼那两枚弹壳就笃定地说,“让我猜猜……你们是在道路的左侧发现这枚弹壳的,对吗?”

“是的。”

“附近的路面上有刹车痕吗?”

“是的。”七海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那么杀人犯就是一边开车,一边从车窗伸出手,借着汽车前灯的光线对着她的汽车后轮射击,一击命中——他是个神枪手,而且对自己的技术很有信心。她在逃亡,一路上的车速想必不会低,他为了跟上她当然也要保持差不多的车速——他是双利手,或许左手要更强壮一些,所以他能控制住方向盘。至于枪声……七海,你刚刚说的观光铁路,在什么方向?”

“从这里往西大约二百米有一个车站,铁轨搭建在山上。怎么了?”

“对了对了,这就对了!”五条一口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有些神经质地鼓起掌来,眉眼弯弯的俊脸兴奋得像是个孩子,“既然那几个坐电车的学生能看清路上有两辆车,那么铁路和马路距离应该很近。日本的铁路如果不能准时准点的话,它的运营者就该切腹自尽了。凶手就是算准了电车过站的时间。电车通过的时候,又有灯光,又有噪音,他就可以趁着电车的掩护从容地射击。错不了啦七海,凶手就是我们一直在追查的那位‘黑暗骑士’。”

听到他这么说,七海抗拒地皱了皱眉:“我认为最好还是不要用这种民间的绰号称呼一名……”

“一名连环杀人犯,对吧?”五条转过头冲着他轻松一笑,“我倒觉得没什么问题。我最喜欢的超级英雄就是蝙蝠侠,也希望那位素未谋面的杀人犯先生能像我一样喜欢他。你知道我最喜欢蝙蝠侠的哪一点吗?”

眼看着自家的上司又开始漫无边际地闲扯,七海建人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却还是碍于职场礼仪不得不开口接话:“哪一点?”

“蝙蝠侠虽然主持正义,可是他从来都不杀人。”

五条悟重新转过身去端详尸体。他的语气欢快,沉在阴影里的双眼却幽暗得深不见底。

2017年12月24日,富士山南麓伊佐贯隧道西侧入口前发生一起杀人命案。死者菅田真奈美,女,二十八岁。根据对案发现场的勘察和法医对尸体的解剖,死亡时间应为凌晨零点左右。死者的胸口、额头各中一枪,使用的是9×18毫米钢芯马卡洛夫手枪弹。胸口的一枪被死者身着的羽绒服稍微阻挡,并没有立刻致命;前额的一枪则完全撕裂了死者的前半个头盖骨;使得警方不得不通过调查车辆、检验DNA等方式才确定了死者的身份。另外,死者的嘴唇上黏了一张黄色的便利贴,上面写着几个极尽嘲弄的文字:“也该死”。

一把用于发射子弹的马卡洛夫PM手枪,以及一张再廉价不过的黄色便利贴,组成了一名连环杀手独具特色的个人印记。一个月前,东京新宿区的一名女大学生被人在家门口割喉;七天前,千叶县的一名加油站员工在通勤路上中枪身亡。他们的尸体上都被人留下了这样的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的分别是“该死”和“也该死”。

在这其中,新宿区的女大学生曾经与另一名同班女孩在校外合租,同时与一位性格偏激的男同学谈着恋爱。在今年十一月初,她向男友单方面提出分手。被激怒的男友在当天下午携带一把尖刀前往两人的出租房,将傍晚回家的合租女孩活活砍死。在男友犯罪的过程中,这名女大学生一直躲在出租屋的门后偷听,她甚至从内部反锁防盗门,将合租的同学死死地挡在了门外。案发之后,警方以杀人罪逮捕了男友,却没有起诉这名极端自私自利、几乎等于间接害死好友的女大学生。案件因此在社会上产生了很大的争议。

至于那名加油站员工,则与另一件轰动社会的卡车碾杀案有关。今年十二月初,一名两岁男童在加油站附近玩耍时相继被两辆车碾压,肇事司机扬长而去。在此后长达七分钟的时间里,该员工就在孩子身边不远处走来走去,却始终对孩子的惨状视而不见,更别说是报警或者拨打急救电话了。直到七分钟后一辆私家车入站加油,才由车主发现并救走了孩子。只可惜这个时候,被碾压的小男孩已经永远地停止了呼吸。

“至于现在这位菅田真奈美女士……”五条悟坐在警局的电脑前,若有所思地用铅笔尾敲打着额头,“她又是因为涉及了什么案子,才被我们的‘黑暗骑士’盯上了呢?”

“或许你应该看看这条新闻。”忽然有人从他的背后靠近,将一张报纸放在他的桌上。

“谢了,硝子。”五条头也不回地说。他直接抓起被法医家入硝子放在桌上的报纸,低声读出了纸上最大的新闻标题,“双胞胎女童惨遭虐待后活埋,死后尸体里拔出700克铁钉——我记得这是山梨县的一个案子吧?网上有人拍到了嫌犯和两个女孩坐在同一辆车里的照片,听说好像还和什么教团扯上了关系?”

“那你再看看这张照片。”家入把手里抱着的一叠文件翻到其中一页,倒持着递到五条面前,“这是我通过尸体复原出的被害人的长相。”

“让我看看——嘶。”五条悟只看了一眼,脸上的神色就变了。软件的复原图显示,被害人菅田真奈美是一名脸颊瘦削、颧骨很高的年轻女性,如果把图中女人的头发再削短一些,再将额发朝两边梳开。五条的记忆力很好,他一眼就认出来,对方正是那张网络照片中坐在驾驶座上的女人。

“也就是说,我们的‘黑暗骑士’认为,她就是谋杀了枷场菜菜子和枷场美美子的幕后真凶。”

“实际情况呢?”家入问。

“那边的专案组还在调查。”五条耸耸肩,“不过他们打电话询问过我的意见,我们达成的共识是多人作案。两个四岁的孩子挣扎起来的力道,单凭她一个瘦弱的女人是很难按住的,更别说是往她们身体里刺那么多的钉子了。我总觉得‘黑暗骑士’的行事作风应该更谨慎一些,但他还是尾随并枪杀了这个女人——硝子,你怎么看待这位‘黑暗骑士’?”

“他?”妆容冷艳的女法医轻哼一声,“恐怕只有你才会对那个连环杀人犯那么着迷。对我来说,除非你能把他的尸体送到我的解剖台上,说不定我还会对他高看一眼。”

五条悟恹恹地把自己摔回座椅,从鼠标旁边的糖罐子里又掏了一颗太妃糖丢进嘴里,脸上的神情微微一凛:“亲爱的‘黑暗骑士’——你是一名男性,年龄在二十到二十八岁之间,身高一百八十二到一百八十六公分,不戴眼镜,飞行员视力,经济状况较好,系统学习过格斗和射击。你的左右手都能写字,也许是天生的双利手,更有可能的是一个被强行纠正的左撇子,这让你有一定概率落下了口吃的毛病。你在杀人时追求效率,每次作案后都会谨慎地抹去自己的所有痕迹。但你又生怕别人认不出是你,所以你故意留下那些写了字的纸条。综上所述,你是一个心思缜密,处事冷静,具有相当的体力和反侦察能力,同时又有轻微强迫和表演型人格的罪犯。

“不少人在网络上赞赏你是为了伸张正义而杀人,你大概也认为自己是正义的,因为你的目标都是那些饱受社会舆论谴责却又免于法律惩罚的家伙。不过我更倾向于另一个观点:你的犯罪动机来自于心理受创之后的应激反应。你应该是暴力和凶杀的受害者。这或许发源于你的青少年时期,他人的冷漠刺伤了你,于是你在成年之后选择了这些人作为你的复仇目标。从千叶县的杀人案,到现在静冈县的这一起案子,你变得越来越急躁了,不仅是因为找不到符合口味的目标,还因为你快要控制不住心中澎湃的杀人欲望了……没错,杀人是会上瘾的。一条与你相差无几的人命就这么被你玩弄于股掌,很兴奋吧?这不仅仅是你喜欢的正义的味道,还是权与力的味道!你很快就会变成你曾经最痛恨的那一类人!”

他脚下突然发力,催动电脑椅骨溜溜转了半圈,大大地张开自己的双臂:“彻底的……疯狂和毁灭!”

在他的对面,唯一的听众家入硝子无聊地掩唇打了个哈欠:“五条,你平时在七海他们面前也是这么表演的吗?”

“我怎么了?”五条飞快地收回了伸展的双臂,一脸纯良地冲着家入眨眨眼睛。

“你知道吗,我经常怀疑你能看见某些东西。”家入一边说一边斟酌着语言,“我始终记得我们某一年去京都旅游的时候,你指着一块石头上的刻痕对我们说,这里在很久以前曾经坐过一个没有腿的乞丐,他用细小的石片在这块石头上记录他每天乞讨得到的钱。”

“那只是侧写,硝子。”

“恐怕不只是因为侧写。且不说那件事,我觉得你最近越来越可怕了。自从这位连环杀人犯出现以后,你总是在揣摩他的情绪反应。我感觉你似乎……很赏识他?”

“我在等着他露出破绽。”五条说,“他是一个极端谨慎的罪犯。从他开始作案到现在,我们还没有掌握一点他的实质信息:相貌,指纹,血液,甚至是皮屑和头发。一点也没有。侧写报告做得再多又能怎样?没有实打实的物证,我们即使抓到了嫌疑人也不能给他定罪。”

他推开座椅站起来,顺手抓起被他披在椅背上的大衣:“我需要离开一会儿。”

“你要去哪里?”家入在他的背后问,“去抓那个杀人犯吗?”

“去找我的一个朋友。他或许能给我一些别的启发。”

“你的这个朋友可靠吗?”家入又问。

“放心吧,他大概是我认识的人里最坚强的那一个。”五条悟在即将出门时回过头,忽然神秘地微微一笑。

(三)茵陈味苦

8:42,东京都立川市城郊,一辆外观十分骚包的阿斯顿•马丁跑车委委屈屈地停在了猫目洞艺术中心的窄门前。

顺着门洞往里看去,狭窄的小巷曲折复杂,发了狂似的拐出无数的弯,两边夹道的楼房也是千奇百怪,沿街的墙上喷满了夸张的涂鸦。作为立川市最大的艺术区,这里被称作“猫目洞”的原因,恐怕不仅是因为艺术青年们像猫一样阴晴不定的性格,还因为区内的道路像蚂蚁洞一样令人摸不着头脑吧。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要找的人就住在这里,以五条悟的性格,他一辈子都不想主动踏进这条街道。

即使是开着手机导航,在拐过七八个路口之后,他还是光荣地迷失了方向。正当五条绕着一片看起来长得一模一样的楼房团团打转的时候,从他的背后传来一个温柔清淡的声音:“嗨,悟!是来找我的吗?”

五条猛地回头,正好看见了自己刚绕过去的一栋楼顶缭绕的一缕烟。抽烟的男人把手指移开,露出了烟幕背后水墨一般的五官。和这里绝大部分醉心艺术的先锋青年一样,他留长发,穿耳洞,卷起双手的衣袖,露出两条肌肉发达的手臂和其上斑驳的颜料污渍。五条一看见他就没来由地高兴,含着倦态的眉眼都舒展开了,跳起来冲着他用力招手:“杰——来接我!”

“知道了。”夏油杰在天台的边缘按灭了刚点燃的烟,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几分钟之后,五条已经坐在了夏油画室一楼的客厅里。房间里的地暖开得正好,屁股底下的豆袋沙发太软太舒服,他抱着一只丑巴巴的拳击熊抱枕,一夜没睡的头脑陷入了短暂的麻痹。

或许家入硝子说得没错,作为全日本最优秀的侧写师,五条悟确实有一些异于常人之处。他就像阿加莎•克里斯蒂笔下的那位波洛侦探一样,时刻怀疑一切,时刻警惕一切,首先将自己遇到的所有人都预设为罪犯,然后在头脑中逐一地排除嫌疑。他可以轻易地将自己投入任何人的想法,即使那些念头很可怕,或者很恶心。

因此,他时常夜不能寐,几乎不参与社交活动,每天需要消耗大量的糖分维持头脑的运转。只有待在他的这位旧友的小工作室里时,他那不受控的思维雷达才能稍微关闭一会儿。他知道这很奇怪。只可惜安全感这东西从不以他的个人意志为转移。他名下的房产不少,也睡过许多高级酒店柔软的大床,但那些地方无一例外都不能让他安静地入眠。夏油曾经开玩笑说他像是一只猫,因为猫每到一个新的地方就会焦躁不安地嗅来嗅去,寻找一个它认为最安全的地方睡觉。

正当五条抱着拳击熊昏昏欲睡的时候,一只飘着诱人香味的碟子被人放在了他面前的茶几上。

“喂,醒醒,先把早餐吃了再睡。”

“唔?”五条没有睁眼,孩子气地皱了皱鼻子,“杰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早饭?”

“看到你的样子就知道了吧?肯定是通宵了一夜才跑过来的。”夏油杰说这话的时候正在脱围裙。室内的暖气充足,温暖如春,因此他把先前在天台抽烟时披的外套又脱掉了,上身只穿着一件棉质的黑色工字背心,勾勒出青年宽肩窄腰的好身材。五条极不情愿地揉开一只惺忪的睡眼,突然看清了被摆在自己面前的是什么。他欢呼一声:“哦呼!是煎蛋面包!”

“你想不想要一杯茶来配你的煎蛋?”夏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他正在把刚脱下来的围裙叠好放进橱柜里。

“茶太苦了。有果汁吗?牛奶也行。”五条也不管自己有没有洗手,直接提起煎蛋面包的一角开始大快朵颐。他咬了满满的一口,一边仓鼠似的咀嚼一边嘟囔:“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试做这道菜还是在……高二的时候?”

“是高一的暑假。那时候你买了很多电影光盘,我们一整个暑假都在你家的别墅里看超级英雄电影。看到《V字仇杀队》的时候,你说想吃电影里V做给女主角的那种方形煎蛋面包。我们为此实验了一个星期,险些炸掉了你家的高科技厨房。”

“但是我们最后还是成功了,对吗?不过现在大概只有你还记得怎么做了,我已经好几年没有自己下过厨啦。”五条三两口吞下了那片香气四溢的热面包,心满意足地扯了一张纸巾开始擦手,“怎么忽然想起来做这个了?”

“不知道。大概是突然灵光一现吧?”夏油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橙汁和两只纸杯,给五条和他自己都倒了一杯。他在五条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身体沉沉地前倾,正好让五条看见了他眼下两片浓重的青黑色。

“你昨晚也没睡?”

“是啊,突然来了灵感,所以画了一整夜。”

“艺术家真辛苦啊……”五条懒洋洋地说。冷饮热食下肚,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适才的睡意也被驱散了大半。

“你想看看吗?就放在我楼上的画室里,不过现在只铺了一个底色,还没来得及细化。”

“不急。”五条将纸杯里冰凉的橙汁一口闷干。他从软绵绵的豆袋沙发上站起来,倾身越过茶几,明目张胆地伸手捏了一把棉背心下坚实的胸大肌,然后仰起头去看夏油的表情。他的神态带着一丝猫儿般的狡黠,淡色的唇瓣微微张开,极具暗示性地吐出一点红艳的舌尖。

夏油只坚持了几秒就动摇了。他低下头,从善如流地擒住那点闪烁的舌尖,指尖揉进了对方后脑剃得很短的白色发茬里。他们粘粘腻腻地接吻,舌头互相勾着对方慢吞吞地挑逗,发出令人脸红心跳的水声。对于这片天地他们都太熟稔了,甚至可以逐一历数出对方牙齿的轮廓。五条因为姿势的劣势率先败下阵来。他被吻得腿软,身体滑下来一些,改用双手撑着茶几的桌面。夏油通情达理地放开了他的嘴唇,揽着他后脑的手沿着下颌线条滑到唇角,大拇指轻轻一抹,带走了沿着那里溢出的一小丝津液。

“我以为你只是来找我吃一顿早饭的。”他心知肚明,嘴上却故意这么说。

“好不容易来你这里一趟,当然要连本带利全都赚回来。”五条轻轻地哼了一声。他的肤色很浅,皮肤也薄,只是一个长吻的工夫,双颊就涌起了温暖的玫瑰色,再加上那对长睫闪动的、水似的杏眼,俨然一副任君品尝的诱人姿态。“怎么样?现在没有兴致的话,我可以先给你吹一次。”

夏油把他重新拉进自己怀里接吻,唇舌沿着下巴一直吻到脖颈。他尝到了汗液干涸后凝结在皮肤上的一点点咸涩。然后他把人揽起来往浴室的方向推:“你还是先去洗个澡再说吧。”

十年前,他们是挚友,是兄弟,是高中校园里最让老师头疼的两个“健康优秀不良少年”。他们都痴迷于超级英雄电影和漫画。其中,五条悟最喜欢的是经典美式英雄蝙蝠侠,夏油杰则对剑走偏锋的面具斗士V情有独钟。他们曾经相约一起报考警校,像他们喜欢的超级英雄那样,用正义的手段惩恶扬善、维护和平。如果没有发生当初那起震动校园的命案,或许他们会像绝大多数的高中密友那样,在考取不同的大学之后各奔东西,廿年之后带着公式化的笑容坐在同学会的席位中间。那起命案是一切的转折点。

案发之后,作为案件当事人之一的夏油休学了一年,五条则在高中毕业后申请了纽约州立大学奥尔巴尼分校。六年后,他带着纽大犯罪学的学位回国考取了公务员I类合格通知书,立刻着手追寻旧友的去向。出乎意料的是,夏油并没有如他们约定的那样报考警校,而是在全国统考失利后独自报考了一所名不见经传的大学,毕业后从事插画和艺术设计的工作,甚至把自己的家都搬到了猫目洞艺术中心里来。

五条悟重新找到夏油杰的时候,是在猫目洞主办的一场先锋艺术展览上。一别六七年,曾经古灵精怪的白发少年长成了身材高挑、眉目疏朗的美青年,剪裁合体的黑西服掩盖住了满腹的坏水,一眼看过去竟然有了几分似模似样的矜贵;昔日细眉长眼的好学生却留了长发,打了耳洞,面料挺括的阔腿裤显得胸围和腰线的对比更加火辣,光是亭亭地往他的画前一站,就是一尊活生生的艺术品。五条在美国读大学时就已经出了柜。他佯装看画,眼神却一直往站在一旁的夏油身上瞟,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爆炸了。夏油当然早就认出了他,只是一直气定神闲地站在一旁装陌生人。最后等到天色昏暗,临近撤展,他才走过来轻轻拍在五条肩上,叹息般地低声说:“你回来了,悟。”

从挚友到情人的转变并不算困难,只需要一夜的抵死缠绵就够了。猫目洞艺术中心某一栋某一楼窗口的灯光摇曳至天明。天亮之后,五条带着满身的痕迹坐在床边穿衣服,忽然想起了许多他们高中时代的事情。他带着点儿赌气的心思,故意对夏油提起自己考取了国家公务员,最快今年下半年就能结束在警察署的实习起,从警部补升任为警部。

夏油却像是完全忘记了他们之间的约定。他只是无动于衷地点点头,说:“果然悟很厉害啊。”

五条悟有时候也会突然感到迷茫。寻回了夏油杰之后,他们的肉体确实比过去靠得更近了。但是其他的呢?成年之后的夏油待人接物比少年时代更加冷淡和周全,就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橡皮墙。他平时都在想什么?他又是怎么看我的?五条时常要为这些再简单不过的问题想破头脑。可偏偏他最引以为傲的侧写天赋在夏油面前像是失灵了一般。日本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警部,被恋爱的糖衣炮弹当胸开了一炮,照样会变成满脑子患得患失的可怜小鬼。

于是他选择闭上眼睛,把自己蜷进男友温暖坚实的怀抱,去他妈的患得患失。

工作室一楼的热水器似乎被调得有些太烫了。五条悟匆匆地冲了一个澡出来,雪白的皮肤已经泛起了一层艳丽的桃色。他过去经常在这里留宿,推开淋浴间的时候,夏油杰为他准备的衣服和浴巾已经叠放在盥洗台的边缘了。他用浴巾潦草地擦了擦头发和身体,把它扎在胯上,径直推门走了出去。

一楼的窗帘这时候已经全都拉上了,茶几的一角点着一盏台灯,昏黄的灯光从下往上照。夏油杰肌肉丰盈的大臂,发达的斜方肌,下颌骨边缘一弯硬朗的弧度,就像是黑暗的画布上三道层次分明的色彩,被画家的笔尖轻轻渺渺地勾勒出来。五条走过去坐在他的膝盖上,顺手扯开了胯上的浴巾,捧着他的脸去吻他的左耳垂。夏油的耳垂有些佛相,厚实而下垂,穿了一只黑曜石的大扩耳。五条把那一点嫩肉含在自己的唇舌间又吮又咬,感受柔软中央包裹的一点带着冷意的坚硬。夏油双手扶上他的后颈,沿着羊羔皮一样光滑的脊背往下抚摸,一直顺到了尾椎骨的位置,手指正要继续往下探,五条却忽然抬起双眼,用手背虚虚地压在他的嘴唇上。

“别急。”他说,“说好了要先给你吹一次的。”

他赤条条地向下滑去,膝盖跪在夏油的鞋面上,天真又放荡地用鼻尖蹭了蹭对方的阔腿裤前裆,然后动手解开裤链,把夏油已经半勃的性器从内裤里掏出来。他天生一张白净的娃娃脸,霜色的睫毛又长又翘。每一次眨眼的时候,小刷子似的睫毛就在面前涨成青紫色的阳物上扫过。他大张开嘴,故意要夏油看见他用唇皮包住上下牙齿的动作,然后低下头对着面前的阴茎一吞到底。膨大的伞状头部沉甸甸地抵着他的喉头,激起一阵强烈的呕吐感。他强忍着这种感觉吞吐几十下,才把嘴里的性器吐出来,改用舌尖上下舔舐黏糊糊的柱身和顶端。

“没什么味道……你洗过澡了?”他含含糊糊地说,同时伸手到夏油的黑背心下,满足地抚摸那里块块分明的肌肉。

“是啊。弄了一身的颜料,所以早上去洗了洗。”

“可你不还是……”五条又去纠缠他的手掌,用修剪整齐的指甲抠着他手背上几点猩红色的颜料污渍。夏油引着他的手带到他自己的耳边,忽然扯住了那里的几缕短发,简短地下令:“吃进去。”

五条第二次放松了两腮,慢慢地把已经完全勃起的阴茎重新吃进去。舔舐中分泌的唾液搅和着马眼吐出的前液,在他的口腔里撞出丰沛的水声。他刚刚把那根东西重新抵到咽喉,夏油就开始抓着他的鬓发挺动腰身,一下一下地把自己的东西往最紧的位置撞。五条被撞得连连干呕,生理性泪水连珠价地往下落。他想起自己先前忙于“黑暗骑士”的那一连串案子,似乎有一段时间没往夏油这儿来了,只是被人操了一会儿喉咙,自己下身那根东西就不争气地先去了一次。猝不及防的性高潮让他一时清醒一时模糊,诸般声音尽数被掐灭在了咽喉里。夏油恰在此时从他的嘴里抽身而出,圈起手指在阳具末端套弄几十下。粘腻腥膻的精液猝不及防地射了五条满脸,沿着他玫瑰似的嘴唇和尖俏的下颌慢慢流下去。

他从茶几上又抽了几张纸巾,把自己被颜射得一塌糊涂的脸擦干净,重新坐回情人的胯上,两片软滑的臀肉夹着对方刚软下去的阳具滑来滑去。夏油伸手沾了一把他的臀尖,深紫色的眼睛里有了笑意:“你自己弄过了?”

“这还得问某些人,为什么要把人体润滑剂放在沐浴露旁边。”五条笑吟吟地回望进他的眼里,闪烁的浅青色眸子像是两眼清澈的池水,引诱着对方投身于其中。被他夹在双腿之间的阴茎很快又精神了起来。五条把三根手指送到自己嘴边舔湿,抬起腰撑开已经湿得不像样的后穴,扶着夏油的性器开始往下坐。

他保持着均匀的速度往下坐了半根左右,已经感觉自己被撑得受不了了,于是停下来喘息了一阵。夏油却在此时伸手按上了他的胸乳,屈起手指又揉又钻。五条的胸肌锻炼得也算轮廓分明,唯有两颗细小的乳头是对成年男性来说略显羞耻的粉红色,甚至有些许的内陷。在手指持之以恒地挑逗下它们开始充血,缓缓地顶开乳晕挺立起来,在台灯欹斜光线的照射下,就像是一望无际的雪色中钻出来两点红梅。夏油温热的大手又从那里离开,划过五条腰侧一排起伏的子弹肌,中指指腹陷入对方挺直脊背之后深陷的腰窝里。他握着那里,感受到掌心下皮肤的柔软和温热,然后用力地向下按去。

五条被他这一下按得坐到了底,一声尖叫直接哑在了喉咙口。他先是感受到前列腺被狠狠碾过之后的快意,随后才是肠壁被粗暴撑开后的疼,每一寸穴腔都在颤抖着向大脑发出警报。他挣扎着想要向上逃,挣脱不了几寸就被夏油重新按回胯上,粗硕膨大的伞头一直顶到结肠弯。

他又痛又爽,忍不住猫似的尖声哭了出来。夏油托着他的大腿根把他抱起来,重新将他压倒在沙发上,握着他的脚踝大开大合地操他。淋漓的热汗漫过他们的全身,融开了夏油手上五彩缤纷的颜料,最后尽数涂抹在五条雪白的胴体上。白净漂亮的娃娃脸男人赤裸着在他手掌下呻吟,紧蹙的眉头和颤抖的睫羽流露出暗含的痛楚,即使是偶尔睁开眼睛,那双平时总是警惕的苍天之瞳却也盛满了泪水,变得朦朦胧胧,混混沌沌。不知道什么时候五条悟又高潮了一次。夏油抱着他的双腿架到自己肩头上的时候,那些清浊不分的液体就沿着他大理石般的肌肉往下流。

如此脆弱,如此单纯,如此……不堪一击。

夏油杰深吸一口气,垂下头颅,像咬住一只水果那样吻上了眼前诱人的红唇。

(四)伟大虹龙

10:59,立川市猫目洞艺术中心某栋某楼,宽阔的大床上躺着两个纵欲之后的年轻人。房间里隐隐的栗子花气味还没有完全散去。被子被胡乱踢到了床脚。坏脾气的白发青年蜷缩在他情人的怀里,姿势像是母腹中的胎儿,又像是一只衔着自己尾巴安睡的大白猫。

手机的来电铃声就是在这个时候不解风情地吵了起来。刚刚入眠没多久的五条悟猛地从床垫上弹起,下意识地伸手向床头摸索手机的位置。他的一系列动作把搂着他睡觉的夏油杰也吵醒了。黑发的青年拢了拢自己拖到床单上的一头长发,忍不住出声提醒:“我把你换下来的衣服挂在衣架上。”

五条愁眉苦脸地跳下床,从大衣的一侧衣兜里掏出他自己的手机,接通之前没忘记瞥一眼屏幕上的联系人备注:“Hello?冥桑?”

他一边接电话,一边不自觉地往卧室的门外走,通话的声音越压越低:“需要我立刻过去一趟吗?好,好。那等你有了进一步的发现我们再联系。如果需要指纹搜索方面的协助,可以直接打电话抽调警视厅搜查一课的硝子。”

他讲到这里就挂断了电话,仰头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呼——总算让我们扳回了一局。”

“怎么了?”不知什么时候,夏油已经像一抹幽灵那样出现在了五条的背后。他抖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披在五条的肩头:“无论如何还是先把衣服穿上吧。刚才和你打电话的人是谁?”

“山梨县警察署的刑事课长冥冥。”五条一边说一边转头回看,“山梨县那起埋尸的案子有新进展了。她以前找我做过罪犯的心理画像,所以现在打电话过来通个气。”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隐约觉得夏油的唇角在他说话的过程中轻微地勾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样的微表情出现在夏油杰脸上意味着什么,只好故意伸手去捏对方的脸颊:“杰是吃醋了吗?放心啦,那位冥桑和我只有工作上的关系。而且她是一个不得了的守财奴喔,比起她看上我这种事,还是让她和‘福泽谕吉’纸币结婚比较实际吧?”

“我没有在吃醋。”夏油浅笑着推开他捣乱的手,“所以你就要走了吗?”

“不急,大概还能在你这里吃个午饭再走。你不是说要给我看你昨天晚上灵感爆发后的画吗?我想看,你带我去。”

“那你也得先把衣服穿上。”夏油捏着他的肩膀把他往卧室里推,眼中的色彩越发深邃难辨了。

夏油杰的工作室空间分割非常清晰。一楼是完全的生活空间,二楼是画室和雕塑间,天台用来抽烟、吹风和晾晒衣物。楼梯间设在一楼的角落,虽然只是最简陋的水泥楼梯,却被打扫得很干净,沿着楼梯的水泥墙上挂了几幅超现实主义风格的油画,题材似乎属于同一系列。五条悟的目光被那些画作吸引,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正对着他的是一张尺寸和书本差不多的小画。它被装在精致的小画框里,整体的风格比较阴暗。通过那些深深浅浅的灰颜料,他可以轻易地分辨出何处是房屋,何处是街道,何处是电线杆与主妇撑出阳台的晾衣架。在死气沉沉的灰色街道一侧,一只小小的、浅绿色的小怪物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它似乎是与家人走失了,害怕得厉害,只好用两条粗短的手臂牢牢抱紧自己。

五条的目光继续向上移动。第二幅画的尺寸要更大一些,场景从室外转到室内,看起来似乎是医院病房前的家属等待处,画面照旧灰暗又压抑。一只长手长脚的紫色怪物孤零零地坐在角落的塑料长椅上,垂着头,耷着肩,悲哀与痛苦的情绪几乎要从画面中溢出来。

第三幅画的大小和第二幅相仿,画中的景物变成了市郊的山道。在被称为“长屋门”的古老建筑屋檐下,一只背生双翼的红色怪物萧索地垂吊下来,身体仿佛还在涔涔地滴血。在这幅画中连悲苦都看不到了,只有肃杀的死气翻滚而出,攫紧了画布外旁观者的心脏。

五条悟在这一幅画前停下了脚步,轻声地问走在他身后的夏油杰:“这是你正在筹备的新系列吗,杰?”

“嗯,前前后后大概画了有半年吧。”夏油站在他背后的影子里,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与温和,“我准备将它命名为‘城市之光’系列。我要带你看的画将会是这个系列的第五张。第四张画几天前就已经画好了,只不过还没来得及装裱起来,现在就放在工作室的桌上。”

“城市之……光?”五条若有所思地咀嚼了一遍这个名字,同时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些灰暗的画作。果然,不论是迷路的怪物、悲苦的怪物还是上吊的怪物,它们的色彩和灰色的街景相比都是明亮醒目的,就像是一缕刺破画面的光,总是能迅速地抓住观者的眼球。

“我们还是上去再说吧。”夏油恰在此时推了他的脊背一把,立刻将他从思维的漩涡中推了出来。

“好吧。”五条摇摇头,刚才一瞬间涌上来的种种想法立刻就被他甩在了脑后。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上了二楼的画室。这里的陈设和一楼的整齐有序截然不同,充满了令人目眩神迷的混乱。墙壁被信手当做了调色盘,大大小小的空颜料罐滚得满地都是,松节油的气味浓郁刺鼻,几乎让人无法呼吸。五条悟捏着鼻子在颜料罐中间跳来跳去,很快就在堆得乱糟糟的工作台上找到了“城市之光”系列的第四幅油画。和先前的三幅画相比,它变得更大了,达到了一般肖像画的画布尺寸。深浅不一的灰色勾勒出寂寥无人的儿童乐园,跷跷板和木马空置在沙地上,远处的滑梯和单双杠冷冷清清。并着肩的两架秋千上,其中一边坐着蓝色的怪物,另一边的秋千板上放着一只小小的海盗桶玩具,桶身已经插上了几把匕首。不知为什么,明明画面中的怪物面部只有一团模糊的五官,五条却觉得自己被它的目光锁定住了。那是两道极其锐利的目光,冷冷地逼视着画布外的来客。哪怕只是稍微在它面前停留得久一些,那股不舒服的感觉也会像梦中猝然从高处跌落的癔怪,在头脑中顽固地盘桓不散。

五条悟猛地闭上眼睛,想要把这股突如其来的异样感迅速甩出头脑。思维的雷达照旧安安稳稳地关闭着,可是依然有一些记忆从思绪的深处浮了起来,一件件一桩桩填满了他的脑海。

他突然想起了高中时代那桩改变了他们命运轨迹的重案。

那是在2007年的9月。新学期刚刚到来,逼人的暑气却还没有退去。叶下的蝉不知疲惫地整日唱个不停,吵得人时常心浮气躁。就是在这样一个看似平凡的日子里,一个穷凶极恶的歹徒持刀闯入了东京世田谷区上祖师谷三丁目的一栋二层民宅。在将家中的财物洗劫一空之后,他又盯上了被吓得瘫软在地的女主人,意图对其行侵犯之举。身为数学教师的男主人不堪妻子受辱,从厨房里抽出一把厨刀准备与歹徒拼命,却在短暂的交手后被歹徒连刺几十刀。做完这一切后,歹徒也已经失去了对女主人的兴趣。他抓起女人的头发,简单粗暴地对着她连砍几刀,最后一刀直接割开了她的气管和颈部动脉。最后,他将两具染血的尸体一前一后地拖到客厅,从男女主人的身上分别搜出钥匙,退出去谨慎地反锁了门。

上祖师谷是幽静的住宅区,包括案发地在内,附近一共只有四所私人宅邸,只在往来道路处安装了寥寥几个摄像头。杀人犯只拣着摄像头的死角行走,轻而易举地逃离了现场。然而他没有料到的是,在那栋被他反锁了的住宅里其实还有第三个人的存在。

幸存的第三人是户主夫妇十七岁的独生子。破门抢劫案发生的时候,他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写作业,听到动静之后立刻翻身下床透过门缝观察。当歹徒闯进房间里搜刮时,他就藏身在床底下,一直等到门外不再传来声音时才敢出来,看到的就是自己的父母被歹徒砍倒在地,满身鲜血,双目暴突的惨状。

对一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年来说,没有当场被打击得发疯,已经算是殊为不易的勇敢了。不知是为什么,他并没有选择在第一时间打电话报警。世田谷区警察署的刑警们驱车赶到案发现场的时候,距离户主夫妇的死亡时间已经过去了足足三小时。在这漫长的三个小时中,这名少年就一直与两具冷冰冰的尸体待在一起;也正是在这三个小时中,附近的监控摄像头显示,至少有四辆私家车、二十余人从案发地点的门前经过。刑警通过住宅防护窗被撬动的痕迹,窗台边缘的鞋印,以及用口红反写在窗玻璃上的“HELP”和“SOS”字样判断,被反锁在家中的少年曾经尽自己所能向外界求救。但不幸的是,没有任何一个过路人注意到了他的求救信号。

当年那个顷刻之间痛失双亲的少年就是夏油杰。案件发生之后,他在警察署的协助下办了一年的休学,据传是被送去接受心理干预了。由于凶手行事谨慎,没有在现场留下太多可供追查的行为痕迹,世田谷区警察署对案发现场地毯式地搜索了足足一个月,请动了警视厅本厅的协助,向九家主要媒体发布了最高可达2000万日元的悬赏通告,真凶却迟迟未能落网。一年之后的高中毕业季,怀揣着对无能警方的满腔愤慨,五条悟放弃了自己考取国内警校的志愿,转而报考了世界犯罪学专业排名前三的纽大奥尔巴尼分校。

在五条的印象中,杰是他所认识的最坚强的人。六年之后他们重逢时,对方像是已经完全走出了父母过世的阴影,不仅有了一份稳定的收入,独居的住所也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而且,由于对方有过那样的一段经历,他不惮于直接在对方面前谈论一些刑事方面的问题,甚至可以痛痛快快地大骂尸位素餐的上级官员、惫懒愚钝的地方警署。夏油会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他,偶尔从一名普通公民的角度给出自己的意见。对于五条悟来说,这样的时刻是比他们肉体互相纠缠还要宝贵的、灵魂与灵魂的美妙共鸣。

“你昨晚画的那幅画在哪儿?”

五条悟踮着脚站在堆积的颜料桶中间,惊讶地看到夏油杰宛若闲庭信步一般从满地狼藉中走过去,“唰”地一声扯开了拦在工作室中间的两扇布帘,露出一张安放在画架上的巨大画布。它足有一个人那么高,有两条手臂伸开那么阔,恢宏的气势令人不由得心生敬畏。灰色的颜料肆意涂抹,勾勒出城市的远景。在高楼广厦之上,阴云密布的天宇间,一条光芒璀璨、身具七色的巨龙垂下头颅,凝视着下方对它来说尺寸如同玩具的城市天际线。

不同于“城市之光”系列的前几幅油画,彩虹般的巨龙被画家描绘得庄严伟大,俨然已经脱离了“怪物”的范畴,进入了神明的领域。除此之外,先前的几幅画作无一例外地采用了保守的九宫式布局——将一张画布等分为九格,作为视觉重点的彩色怪物被放置在九宫线条交汇的某一格点附近,这样既突出了重点,又能使画面显得均衡。这条伟大的虹龙却被画家安置在画面的正中心。以它颀长的颈项为中轴线,高楼、电视塔与摩天轮宛若棋盘上的象棋子一般左右排列开来。虹龙神情平静,巨口微张,露出下颌一排苍苍的利齿,既像是在守护面前的城市,又像是等待着在某刻将城市吞入它的腹中。

“这就是……你昨晚的画。”五条悟怔定定地注视着画中的巨龙。因为有着画架的支撑,那颗占据了画面视觉中心的龙首正好就在他的视平线前方。应该不是个巧合。他恍惚若有所感,可是话到了嘴边,偏偏就是说不出来。

“悟觉得怎么样?”夏油杰的声音从他的身后飘来,一贯平静的语气里竟然掺入了几分激动的颤抖。

“很好,唔,很好……你知道我也不太懂艺术品什么的。我只看出了一件事,如果你能画完这幅画的话,说不定会有美术馆愿意将它纳入馆藏。”五条说到这里,转过头冲着夏油愉快地眨眨眼,“比如说,法国的那个卢浮宫?”

“历史上唯一一位活着看到自己的作品被收进卢浮宫的人是毕加索,我可没他那么厉害。”

“毕加索吗?真不知道他故意把人脸画得歪歪斜斜有什么好的。”五条说到这里,用力拍了两下手掌,“好吧,在艺术上我是外行,到了刑侦的领域里,外行的人就变成你啦。我今天来找你当然是有原因的。杰,我现在正在追踪一个很棘手的连环杀人,我需要你给我一点特殊的灵感。”

他把代号“黑暗骑士”的凶手犯下的三起命案,以及三名被害人生前涉及的其他案件全都简略地介绍了一遍,然后抱起手臂,饶有兴趣地等待着夏油的回答。

夏油在他面前沉思片刻,慢慢吐出一句话:“我觉得他应该是一位义士。”

“哦?”

“杀人当然是犯罪,但是他杀的那些人都是侥幸逃脱了法律制裁的罪人。我个人认为,这些人的死法与他们的罪恶很相配。如果我是那个被砍死的女孩、那个两岁的孩子、或者那对惨死的双胞胎的家属,我肯定也对这些家伙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嗯。”五条听着夏油对“黑暗骑士”的赞赏,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脸上的表情很冷淡。

“我当然知道,现实不是漫画或者电影,东京也不是哥谭市那样的犯罪之都。但是作为一个一般市民……我说得难听一点,要是这样的杀手再多几个,市民的道德水准也许能被逼得抬高一些。”

五条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我说,一个‘黑暗骑士’就够让我焦头烂额了,你竟然还想着多来几个?你知道为什么警视厅至今没有对外披露三起案件之间的联系,更没有公开悬赏这一号人物的线索吗?”

“模仿犯。”夏油略一思索就得出了答案,“他的标志是那张出现在案发现场的黄色便利贴,就像V佩戴的盖伊•福克斯面具,或者佐罗在被击败的敌人身上划出的字母Z一样。你们担心将案件的细节披露出去之后,会引得其他人模仿‘黑暗骑士’的作案手法,就像当年的酒鬼蔷薇圣斗模仿美国的十二宫杀手那样。”

他说的是1997年发生在日本兵库县神户市的儿童连续杀害事件。一名年仅十四岁的少年在当地残忍地杀害、重伤了五名小学生,并且自称“酒鬼蔷薇圣斗”,模仿1960年代美国旧金山的连环杀手“十二宫”向警方寄了挑战信。这件事对当年的日本社会造成了很大的冲击。

“所以说,就算我们的‘黑暗骑士’真是一位胸怀大义、正直无私的超级英雄,谁也不能保证他的每一个模仿者也都能做到这一点。他既然要做义士,做英雄,想必是个爱惜名誉的人吧?所以他一定无法忍受别人对他的冒名顶替。更别说杀人这种事是会上瘾的。一旦开了一个头,‘杀人’这个选项就会闯进日常的生活里。今天你们称赞他是英雄,说不定明天他就会变成这座城市的敌人。”

五条的脸上浮现出与沉重话语全然相反的轻佻笑容,随手向后一指,恰好点在画面中虹龙的鼻尖上。

“我会抓到他的。而且我有预感,这一天应该很快就要到了。”

(五)亡羊补牢

12:06,立川市猫目洞艺术中心。

锅子在烧煮的余温中吱吱作响,各色的菜肴挤得快要满出边沿,寿喜烧汁熏得满屋飘香。冥冥的电话却偏偏挑在这个时候打了进来。五条悟苦着脸丢下筷子上刚刚蘸好蛋液的肥牛,拿起手机习惯性地往门边走:“冥桑?喔,二次尸检的结果出来了啊。”

“团体作案的决定性证据找到了:尸体被移动过。”电话另一端,山梨县警察署刑事课长冥冥开门见山地说,“之前是我们的疏忽,只收集了女童体表的土样。二次尸检过程中,我们在枷场美美子的指甲里收集到了一点点红色的黏土。除此之外,你们搜查一课的那位家入法医下午到我们署里来了。她在另一个小女孩的眼睛附近发现了一枚残缺的指纹。经过提取、补全和比对,我们发现这枚指纹的主人曾经在警署的指纹库里留过档。”

“他是谁?”

“园田茂,2005年曾因为聚众斗殴被山梨县警察署刑事拘留过,指纹信息就是在那个时候录入指纹库的。犯罪记录显示他被判拘留37天,实际因为认错态度良好、保释救济等原因,最后只拘留了22天。你一定想不到,这家伙在十二年后当上了盘星教时之器教会的法人代表——真是了不起的奋斗啊。”冥冥半真半假地感叹道。

“盘星教……是不是就是那个涉案教团的名字?”

“你说得一点没错。除此之外,通过与全县境内土样的对比,我们找到了上野原市的一块土地。你说巧不巧,这块土地‘恰好’是今年年初由金森集团赠予盘星教的。根据行政系统的留档,它正在申请农地转建设用地,据说是为了建立盘星教在本地的宗教活动中心,叫什么……”电话那边传来翻动纸页的声音,“帕德玛精舍。”

“帕德玛在梵语里是‘红莲花’的意思。精舍我记得是佛寺的别名吧?盘星教一个以神道教为教义基础的教团,硬要给自己的基地起一个佛家的名字,不洋不土的,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宗教。”五条嗤嗤地笑起来,“这片土地还在候审吗?送审的时候有没有申报它的动工时间?”

“不,已经快走完流程了。我们过去封锁现场的时候,恰好和他们请的施工队撞上。”冥冥说,“你是发现什么了吗?”

“只是刚刚抓到了一点灵感,还很模糊……没事,你继续说。”

“我们现在准备先逮捕三个人。园田茂是其中之一,另外两个是赠送了土地的金森集团创始人金森犬仲,以及盘星教在官方文件上的第二号人物,蛯名仁次——根据警员对工地负责人的询问,12月22日当晚他曾经反常地催促施工队明日开工,第二天中午又打来电话勒令他们立刻停工。”

“12月22日盘星教有什么活动吗?”五条悟突然问。

冥冥被他问得一愣:“没有。至少没有向上野原市警局报备过。”

“那片土地附近应该有居民区吧?去问离得最近的住户,或者是24小时便利店的职员,12月22日当晚那片空地上有没有传来什么声音。盘星教很有可能在那里举行过什么宗教活动。”

他越说越流畅,声音不由自主地变得轻快上扬:“冥小姐,我觉得自己现在能感受到真凶们的犯罪意图了。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在那位‘黑暗骑士’面前,我们终于可以大赢特赢一次了。”

“愿闻其详。”冥冥早就知道他的厉害,这时候也微微地笑了起来。

“破局的关键在于时间和案发地点:12月22日当晚,盘星教的二把手打电话催促施工队开工;12月23日清晨,枷场姐妹的尸体被人拍到和菅田真奈美一起坐在车里;23日上午,双胞胎的尸体在山梨县和东京都的交界处被发现;23日中午,施工队又被勒令立刻停工;24日凌晨,菅田真奈美在静冈县边缘的道路上被‘黑暗骑士’枪杀。我刚才说过,盘星教是个不洋不土的四不像教派。12月22日偏偏又是一个不寻常的日期——冬至,一年之中白昼最短、黑夜最长的一天。现在我们说到过冬至,想到的应该都是吃炖南瓜和泡柚子澡吧?但其实,过去在日本将冬至日称之为‘一阳来复’,有着驱攘邪祟、否极泰来的特殊意义。既然这是一个吉祥的日子,我认为,盘星教很有可能在这一天举行了基地的动土仪式。”

“这和案情有什么关系吗?”冥冥知道他有意显摆自己的知识面,尽职尽责地给他当了一回捧哏。

“既然是宗教仪式,怎么能不准备祭品呢?山梨县埋尸案中的两名死者,就是盘星教为动土仪式准备的祭品,也就是所谓的‘打生桩’。”

“打生桩……”冥冥迟疑地问,“你的意思是,像传说中的黑道一样,杀人之后把尸体浇筑进水泥柱里?”

“形式差不多吧,但是背后的意义完全不同。说到底冥小姐你是个现代人啊,不清楚民间陋俗的恐怖之处。”五条悟说得眉飞色舞,语速也不受控制地越来越快,“黑道把人浇进水泥里只是为了毁尸灭迹。而所谓的打生桩,据说是古时候从唐国传过来的,指的是在建筑、桥梁破土动工前用活人祭祀,掩埋在大黑柱或者桥墩子下,用于安抚地下的鬼神。当然,这都是无稽之谈。埋尸案的被害者是一对双胞胎女孩。双子在日本传统中被视为凶兆,重男轻女更是现代社会也甩不脱的顽疾。冥小姐,我建议你们重新调查一下枷场家的亲属,我认为其中一定有盘星教的信徒。

“听好了,本案的来龙去脉并不复杂。只是因为‘黑暗骑士’中途跑出来横插了一脚,枪杀了我们最好的证人——或许也是本案中唯一良心尚存的见证者,菅田真奈美小姐,连带着把我的注意力也带跑了。

“首先,我们要说到园田茂这个人。他在过去是一个街头混混,但毫无疑问也是一个很有能力的家伙。他接手了盘星教这个不伦不类的民间教团,并在短短十几年间将它建设成一个教徒众多的宗教组织。金森集团的创始人是这个组织的狂热信徒,主动捐献出一块土地用作建造教团的基地。蛯名仁次是园田茂的副手。他负责与施工队的联系。眼看着土地农转建的申请就要通过,又时值‘一阳来复’的冬至日,园田茂就提出,要在12月22日晚上召集教徒,秘密举行基地的动土仪式。而整个仪式中最关键的一个环节,就是哄骗狂热的教徒献出自己的儿女,作为基地奠基时‘打生桩’的祭品。于是,枷场菜菜子和枷场美美子,很不幸地被选中了。

“根据两具尸体的状态,我推测仪式的过程应该是这样的:两个女孩被捆绑起来,嘴里堵上东西,甚至有可能被注射了违法的药物。然后,以园田茂为首,盘星教的代表和一些高级教徒手持铁钉,轮流地刺入她们的身体……”

电话的另一端,冥冥无意识地倒吸一口冷气。

“在仪式进行的过程中,静冈一案中的死者菅田真奈美也在现场。她可能是围观的普通教徒中的一员,也有可能曾经用铁钉刺入枷场姐妹的身体。不管她在当时担任的是什么角色。仪式即将收尾时,园田茂掰开其中一个小女孩的眼睛,检查她是否还活着。最后,他指挥教徒在土地上挖开两个深坑,把一息尚存的枷场姐妹丢了进去,活埋了。

“动土仪式结束后,菅田真奈美独自一人开车返回了现场。或许是因为良心未泯,她偷偷挖掘出了枷场姐妹的身体……只可惜这个时候,饱受虐待的两个女孩已经救不回来了。于是她把两具尸体放在自己的车后座上,载着尸体朝东京的方向开去。

“或许她本来想要做的是去东京报警吧?很遗憾,当她开了一夜的车,通往东京的道路就在眼前时,有人拍下了她和两具尸体在一起的照片,害得她背上了杀人的罪名。无奈之下,她只能抛弃了自己的车,将两个女孩的尸体草草就地埋葬,然后去投奔了自己住在东京的叔叔菅田三英。她向叔叔借了一辆银色的丰田汽车,小心地横穿横滨,途径箱根,绕过富士山的南麓向甲府市行驶……”

“等等,你怎么知道她要去甲府?”

“因为山梨县的首府在甲府吧?如果要报案的话,当然得去首府才行。”

“那她为什么不沿原路返回?”

“因为盘星教总部所在的上野原市就挡在东京都与甲府市中间啊。她做了这样的事情,当然要考虑被盘星教报复的可能性。”五条悟说,“我现在马上去你那边。那个进献土地的金森先不论,只要我们能抓住园田茂或者蛯名仁次,再从他们的嘴里挖出点什么,山梨县的这个案子就可以告破了。”

电话挂断了。五条悟倚着门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才重新嗅到了弥漫在房间里的、寿喜锅的浓香。他放下手机转过头,发现夏油杰就站在不远处抱臂望着他,铁青的脸色把他吓了一跳。

“抱歉啦杰!”五条赶紧告罪,“我现在马上就得走了。等我忙完这个案子就请你吃米其林三星!”

夏油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转身,像一只中了箭的、年轻的黑狼,走进了寿喜锅蒸出的满室白烟里。

施工现场被警方封锁的信息正在手机屏幕上一闪一闪。园田茂痛骂一声,抱着脑袋跌坐在床脚下。在他的面前,酒店房间雪白色的窗帘被大风掀起,膨胀出一个又一个隐约的轮廓。

——几十辆警车在楼下停稳,警笛的呼啸声在风中清晰可闻。

我要完了。园田心想。十几年奋斗积累下来的财富,好不容易挣得的人上人的身份,全完了。

——战术靴在瓷砖的地面上敲下清晰的脚步声。腰间的佩枪不安地跳动,仿佛是勇士的第二颗心脏。

房门被敲响了。

园田下意识地大声回答:“不要客房服务!”话音刚落他就反悔了。自己怎么能出声呢?岂不是直接把自己暴露给警察了?

“不是客房服务,我是和您同一层1666室的房客。”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语气温和,言辞得体,“您房间外面地毯上掉了一张银行卡。是您落下的吗?”

园田确实在发迹之后办了很多银行卡。他的教团以收受教徒的供奉维持运转,其中既有来路清白的钱财,也有不少不明不白的黑钱,所以他不得不使用各种办法掩饰,隐瞒。他揩了一把额头密密的冷汗,从后裤兜里掏出自己装得满满的钱夹潦草一翻,硬是没想起来究竟是少了哪一张。就在他翻找卡片的时候,等在门外的那位陌生人又敲了敲门:“抱歉,是我看错了。被您掉在门外的应该是一张不记名购物卡,上面写的是……”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马上来开门!”园田一听就慌了神。自己办的卡还好说,大不了丢了再通过银行补一张就是,对方提到的“不记名购物卡”却是由教团的几个大信徒秘密“供奉”的,换言之,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行贿索贿手段。一时间,害怕被人抓住把柄的念头盖过了对警察的恐惧。园田匆忙地把钱夹塞回裤兜,连滚带爬地向着房门冲过去:“是我的!是我的!让我看看……”

突然他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圆,全身僵硬无法动弹。

站在他门外的是一名高挑俊逸的青年,一只手虚叩酒店门框,另一只手上举着一把漆黑的马卡洛夫手枪,枪口正对着园田茂的胸口中央。面对园田惊恐的眼神,青年脸上的笑意如三月的残霜般迅速退去,疏淡的眉宇间仿佛含着一把利刃,随时都要破鞘而出。

“园田茂先生。”他冷冷地说,“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在这个时候大喊大叫。”

“你要做什么……钱吗?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园田紧张得口不择言。

“不急。”陌生的青年把枪口往前送了送,逼得园田向后退了半步,“站在门框前讲话毕竟有些不方便。我们进去再说话,一切好商量。”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虫豸般丑恶的男人,脑海中一时间又闪过夜色下菅田真奈美苍白的脸。那是他犯过的错。幸好,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嫌疑人蛯名仁次已经落网。五条先生,你那边呢?”

“马上就到。”五条悟按了按嵌在耳眼里的耳机。载有八名持枪警察的电梯正在匀速上升,即将抵达嫌疑人园田茂下榻的十六层。

突然,他听见了一声闷闷的枪响。

哪来的枪?

电梯门开了。随同的七名刑警鱼贯而出,按照平时的训练摆出队形准备突进,五条却等不了了。他抽出自己腰间的佩枪,拎着它就向园田所在的1671室走。房间的临时房卡早在进入酒店时就被他拿到了。他紧贴在门边,伸手飞快地刷开了门锁,挟着战术手电破门而入——

房间里窗户洞开,雪白色的窗帘在大风中飘转不止。斑驳的血迹从他脚边的地毯上起步,一路滴滴答答地延伸到房间中央的床上,染红了雪似的鸭绒被褥。园田茂丑陋的尸体被人平放在被褥中央,胸口中了一枪,前额中了一枪,崩散的血渍和脑浆骇人地涂满了半面墙。杀人的凶手穿着一身黑衣,死神一般地坐在他的枕边,正在往他的手臂里刺入一颗长长的铁钉。

就连那张黄色的便利贴也出现了。它被贴在园田鲜血淋漓的胸口,左手写就的铅笔字有着孩子气的圆润转折:“也该死。”

仿佛是意识到自己无路可逃。坐在床头的“黑暗骑士”平静地抬起头,垂落前额的一缕刘海微微荡开,露出了男人水墨一般的五官。

“嗨,悟。”

夏油杰木然地勾了勾唇角。

(六)镜中对话

19:30,东京都葛饰区,东京拘置所。

一天之内,两件命案先后告破。虽然园田茂已经身死,他的副手蛯名仁次却被七海建人带队在东京某风俗场所当场抓获。警视厅搜查一课用不了多少审讯手段,就让他把用活人“打生桩”的犯罪事实吐了干干净净。除此之外,由冥冥带队的山梨县刑警还在园田名下的一栋房产里发现了盘星教2016年统计的教徒名单,菅田真奈美和她母亲的名字赫然在列。至于被捕的“黑暗骑士”夏油杰,因为连续杀害四人的犯罪事实确凿,对他的审问却毫无进展,只能暂时将他关押在东京拘置所里,等候死刑判决的确定。

“酒店现场遗留子弹壳的膛线比对结果出来了。”家入硝子一通电话打到五条悟的手机上,“两颗钢芯马卡洛夫手枪弹,膛线特征和千叶县案发现场的三颗弹壳、静冈县案发现场的三颗弹壳一致,可以确定来自同一把枪。另外,现场没有发现那把马卡洛夫PM手枪的下落,可能是在你开门之前就被他藏起来了。”

“我知道了。”五条轻声地说,“硝子,辛苦你了。”

“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出来。我可不记得你以前对下属的辛苦有兴趣。”家入倚着窗框点起一根女士烟,仰起头吸了一口,“因为一直追查的连环杀人犯是你的挚友吗?或者按我听到的另一个版本,是男朋友?”

“都是他。唯一的,我仅有的……”五条说到这里,声音竟然有些嘶哑。

家入沉默了几秒:“感觉比我解剖队友的尸体还要糟糕。”

“大概吧。”

监狱的高墙之外,东京这座城市正在庆祝平安夜的到来。街道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圣诞歌曲放到最大声,就算是坐在高墙里的囚犯也能听到几分。日落之后天空开始下雪了。只可惜气温还不够低,细碎的雪沫刚粘到墙壁和窗户就融成了一滴水珠。平安夜,平安夜,万民的救主将在今夜降生,哈利路亚的赞颂声震旷野。五条悟独自一人坐在窗边的阴影里,只觉得自己是唯一被抛弃的羔羊,只觉得自己的身体那么冷。

他的直觉没有出错:“黑暗骑士”是男性,年龄在二十到二十八岁之间,身高一百八十二到一百八十六公分,夏油杰今年二十七岁,身高恰好一米八六;“黑暗骑士”体格健壮,双手都能写字,是双利手或者被纠正的左撇子,据他所知,杰确实是天生的左撇子,据说是在上小学的时候被担任数学教师的父亲强行纠正的;“黑暗骑士”在青少年时期是暴力和凶杀的受害者,因此在成年后选择了社会中的“冷漠他者”作为自己的复仇目标,而在影响了他们一生的、2007年的那起灭门凶案中,杰曾经在完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与两具尸体共处一室长达三小时……不能再想下去了。越是回忆过去为“黑暗骑士”作下的那些心理画像,脑海中勾勒出的轮廓就越是贴近杰的模样。为什么他没有早一点发现呢?自己这位坚强的、温和的、永远能为他带来安全感的旧友,竟然是一个堪称教科书式的连环杀手胚子。

五条再也坐不住了。他推开窗边的座椅站起来,走向了距离他最近的那名狱警,表示自己需要尽快和“黑暗骑士”单独见上一面。

几分钟后,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19:40开始,最多二十分钟。走吧。”

东京拘置所严格控制囚犯与监狱之外的交流,通常只有家人和律师才有资格申请会面,而且次数非常有限。考虑到夏油杰此时还未被正式判决死刑,五条悟又是把他抓进这里来的刑警,会面的地点被安排在2015年才建成的玻璃见面室里。见面室被一层防弹玻璃分隔成两边,天花板的四个角落都有监视器和监听器。五条走进去的时候,夏油已经坐在防弹玻璃另一边的金属椅上了。除却已经换上了拘置所为他提供的囚服,他的模样和刚刚被捕的时候似乎没什么两样:脸颊消瘦,面色苍白,柔软的黑发垂落下来,在他失了焦距的双眼前投出暗蓝色的阴影。手铐的链条穿过椅背上的金属栏杆,椅子的底座又被膨胀螺栓固定在楼板上,没有给他留下一丝一毫挣脱的机会。

“你来得比我预想的要早一点,悟。”等到五条落座之后他开口了,声音稍有几分嘶哑,像是金属的擦刮声,“我以为我要等到法庭上才会再见到你。”

“为什么?”五条微微地倾身向前,双手手腕下垂搭在膝盖内侧。

“因为我觉得你现在应该不想看到我。”夏油垂下眼帘,“我知道这里,东京拘置所,全日本仅有的七处死刑执行场所之一。既然我已经被关进了这个地方,结局应该是十死无生了吧?”

即使是沦落到了这个境地,他的外表看上去还是整洁的。监狱配发的囚衣看起来更像是一件运动服,对他来说似乎过于宽大了,下拖的衣袖罩住了训练有素的肌肉,使他看上去比平日消瘦了许多。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哪怕就是亲眼所见,五条也很难相信,他这位温文尔雅的朋友与他苦苦追查的连环杀人犯“黑暗骑士”竟然会是同一个人。

“负责审讯的同事告诉我,你一直没有认罪。”

“我认不认罪对案件有什么影响吗?”夏油这时候的语气几乎可以算得上是自暴自弃,“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更何况其中一个人证就坐在我跟前……看清楚没有,我可不是什么好人。觉得恶心就赶紧离开。”他顿了一顿,几乎是用气音颤抖地恳求道:“你快走吧。”

五条悟说不明白,眼前这个悲伤又脆弱的夏油杰究竟在他的心里唤醒了怎么样一种感觉。一种陌生又熟悉的保护欲在他的胸腔里膨胀开来,沉沉地压迫着他的心脏,似乎是要命令它作出什么改变——他突然记起来了,十年前夏油家的凶案发生之后,他从警察手里领回了失魂落魄的夏油杰。那时候夏油的神态和语气和现在几乎一模一样,一面极力地贬低自己,一面把所有关心他的人都拼命往外推。五条隔着一层防弹玻璃墙端详他的眼睛。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对暗紫色的眸子表面竟然隐约蒙着一层水光,这使他的抗拒也显得色厉内荏起来。

“我向狱警申请了二十分钟的见面时间,现在距离我坐下来恐怕还不到一分钟。时间没到我是不会走的。”五条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里,垂在阴影里的双手不自觉地交叠成塔形,“我们来说说你的画吧……我现在可算知道,你究竟在画些什么了。”

2007年那个惨烈的夏末秋初,对他们两人来说都是毋庸置疑的命运转折点。在此后的十年岁月中,它制造的阴影蔓延不绝。五条悟选择了与它正面对抗,将它变成肩头累积的警衔和腹中沉淀的学识。夏油杰则将它藏进了自己的画里:在那些灰色的城市街景里,每一只闪烁异样色彩的怪物都是他个人意志的化身。五条只恨自己没有早一些意识到这件事。他清了清喉咙,决定按照“城市之光”组画的顺序从头讲起。

“第一幅画,那是你刚刚失去父母时的心情。真正的冲击还没有到来,你只是感到迷茫和孤独。那是你第一次遭遇亲人的逝去,对吗?”

徘徊在街头的绿色小怪物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身体。

夏油抿了抿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第二和第三幅画。”五条继续说,“或许是几天之后,也可能是几个月后,你开始接受事实了。他们告诉我你后来被送去接受心理干预,治疗持续了一年的时间。但是直到一年后你也没有成功地走出来,甚至一度有了轻生的念头,对吗?如果那个时候我能陪在你身边就好了。”

坐在塑料长椅上的紫色怪物满手泪水,悬吊在长屋门下的红色怪物鲜血淋漓。

“因为办案的警察庸碌无为,杀人犯长期在逃,没有人为你伸张正义,没有人为你遭受的恶行负责……”五条刚说到这里,夏油突然出声打断了他:“凶手现在依然在逃。”

“但是国会已经废除因杀人、盗抢导致死刑的公诉时效了。”五条几乎毫无滞碍地接上了他的话,“你还有希望等到凶手落网的那一天。”

夏油听清了他的话,先是一愣,随后微微地笑了起来。“可是我很快就要被判处死刑了。”从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悲哀气息再一次狠狠地刺穿了五条的心,“法律规定死刑宣判后要在半年以内执行。你说,我真的有希望等到那一天的到来吗?”

“所以我今天来见你了。”

仿佛胜券在握一般,五条悟将已经叠成塔形的双手抵在自己面前,一双苍蓝色的眸子光彩荧荧:“虽然从一个警察的角度我很讨厌这种行径,但是一般来说,被指控有冤案可能性的,同犯在逃中的,精神状态不正常的,以及坚持上诉的死囚犯,监狱会相对延迟他的死刑执行时间。相反的,身心健康,在外没有亲属,个人也没有上诉欲望的‘模范死囚’比较容易轮上死刑执行——差不多就是你现在的状态。幸亏你没有认罪,给了公检法系统一点转圜的空间。只要你这里能坚持住不松口,我就可以通过五条家为你找最好的辩护律师。当然,为你做无罪辩护应该是不可能了,不过我可以让他们从你高中时期经历的命案和那些画作出发,举证你患有精神疾病,无论哪一种都行。杰,你放心。日本近年来对死刑的判决和执行越来越谨慎,每年被送入东京拘置所的死刑犯也越来越少。运作得当的话,就算是让你在里面多活三十年也不成问题。”

他把这一番话说得自信满满,仿佛法庭宣判的铁锤已经为他敲响:“然后,我向你保证,我会把残害了你父母的那个罪犯绳之以法。”

“然后呢?”

手铐链条碰撞的清响声突兀地划破了对话。五条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从他进入这个房间起,坐在他对面的夏油杰就一直维持着同一个动作。那是一个低垂头颅,微微佝偻脊背的坐姿,让男人原本高挑的身材在视觉效果上缩小了好几圈,显得他既痛苦,又颓唐。

然而现在他把脊背挺起来了,抖开黏在脸颊两侧的碎发,冰冷的目光直刺五条的双眼:“然后,你要让你的律师在法庭上大声告诉所有人,我是个精神病,我脑子不正常,以此换取我往后三十年的苟延残喘?你们这些学院派的侦探是不是没什么别的戏可唱了,光知道追着杀人犯的个人经历死缠烂打,证明每一个变态杀手都该有个黑暗的童年?你既然说要将我的画作为呈堂供证,那你不如现在就告诉我,这个系列剩下的两幅画是什么意思?”

蓝色的怪物坐在秋千板上,向着画面之外投来锐利的视线;巨大的虹龙遮天蔽日,恍若正欲将面前的城市吞入腹中。只有这两幅画,五条悟看不穿,参不透,直到耗尽所有脑细胞,拼凑出的意味依旧让他不敢信服。

“我可以告诉你,‘城市之光’的第四幅画是我在杀了那个不肯开门的女人之后才开始画的。”

他一时变得情绪高涨,像个罹患躁郁症的雄辩家似的滔滔不绝:“在开始那幅画之前——你猜得没错,我的确考虑过上吊,或者对着自己的脑袋开上一枪。直到有一天我在电视上看到那个被人关在门外一刀一刀砍死的女孩。哪怕电视新闻的马赛克打得再重我也看得一清二楚。杀人的凶手是两个人,无能的警察抓了一个,放跑了一个。于是我心想,为什么一只卑劣的猴子能继续心安理得地活下去呢?”

“因为那个女孩和你父母当年的死法一模一样,所以你移情了。”五条悟深吸一口气,尝试插入他癫狂的独白。

“你看,你还是那副学院派的老腔调。听好了,这件事和我父母没有任何关系。是我。我不是小孩了,所以我也没指望能得到所有人都理解。我只是要杀了她。她跑到天涯海角都逃不掉。”夏油杰陡然拔高的嗓音打断了五条的分析,“我连夜开车去了她所在的城市,伪装成办案的警察敲开了她的家门,然后一刀刺在她的腹部。然后我把她拖到门外,让她清醒地看到那扇门是怎么在她眼前关闭的。因为猴子嚎叫的声音太吵,震得我耳膜发痛,我只能尽快地了断她。

“做完这一切之后,我在回程的路上越想越愉快。人类站在食物链的顶端,自诩为万物之灵,有时的所作所为却比禽兽还要野蛮;为了掩饰自己的邪恶,偏偏又要幻想出比自己更高位的存在,并且称之为‘神’,对祂顶礼膜拜,虚伪地忏悔自己的罪孽。何必去幻想那些虚幻的神佛呢?难道广大的人类群体中就没有一二个完美的个体吗?

“事实证明,人类并非无知至此,他们只是不愿意承认那些比自己更优秀的存在。”

他时而嘶哑地咆哮,时而诅咒般的喃喃低语,脸上始终挂着有恃无恐的笑容,穿过椅背的锁链被他带得哗哗作响。这一刻他是全世界最忘我的演员,绿河杀手、十二宫杀手、开膛手杰克和爱德华•盖恩的影子仿佛就站在他的身后,自喉咙深处发出猖狂大笑,邪恶的眼睛闪闪发光。

“当我杀死第二个人之后——就是那只在加油站工作的猴子。我意识到我开始蜕变了。变得完美,变得伟大。那些猴子的脸皮之厚让我为之作呕。我可以裁断他们的命运。我可以立刻结束他们卑劣无耻的一生。我会变成那条俯瞰城市的虹龙,而猴子应当臣服于我。我会赐予他们伟大的特权,亦或是,与他们的品行相称的毁灭。”

他狂傲的演说至此戛然而止,好像一架动力用尽的铁皮机器人。

“那么菅田真奈美呢?”五条悟抓紧时间反驳他的观点,“她是好人,她差一点就能救回那对被献祭的双胞胎了。你错杀了她,难道不会对她感到愧疚吗?”

“我和你不一样,我的心肠比较‘软’。”夏油杰慢条斯理地说,“她的确是我进化历程中的一个污点,但那又怎样?不过是一只猴子而已。我以前在这件事上花费了不必要的精力。如果不是我急着去结果另一只叫园田茂的猴子,我们今晚应该坐在由你请客的米其林三星餐厅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着硬邦邦的铁椅子,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你不可能放过他的。我记得我好像就当着你的面分析过,‘黑暗骑士’是个爱惜名誉、极端自负的杀人犯。错杀菅田真奈美是他无法容忍的污点,所以他会不惜一切地纠正自己的错误。”

“你说的人现在就坐在你的对面呐……说得好像我吃了你的杰似的。”夏油杰冷笑一声,“忘了告诉你一件事,我其实不太喜欢你给我起的这个绰号。”

“这个绰号是网民给他起的,不是我的专利。”五条悟的语气越发冰寒,俊美的脸上也像是笼罩了一层严霜。

“黑暗骑士原本指的是蝙蝠侠吧?只有像你一样天真的傻瓜才喜欢蝙蝠侠。城市烂透了,到处都是罪犯、匪帮、黑警、贼官,大街小巷里行走着冷漠的愚民,一个个对近在咫尺的邪恶置若罔闻。这样的一座城市,它自命的守护者竟然还能以‘不杀人’作为自己的信条?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我知道你最喜欢的角色是V。但是杰,东京不是哥谭,它远没有你想像得那么糟糕。”

“很抱歉,在我眼中它比漫画里的哥谭还要无可救药。”

两个曾经的挚友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会儿。在那一刻,或许只是短短的一瞬间,他们都从对方的身上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你的枪是从哪儿来的?”一片足以将人溺毙的寂静中,五条忍不住开口了。

“从黑帮分子手里缴的……我这么说你信吗?”

五条点点头:“我相信你呀。马卡洛夫手枪确实是本地黑帮火拼常见的枪支类型。以你的身手,对付个把初学乍练的小混混应该不成问题。”

“呵呵,相信我?你对我还有信任可言吗?”

再度展开的沉默中,两个人隔着防弹玻璃凝视对方的眼睛,倒映在玻璃上的轮廓几乎与对方完全重合。五条悟的双眼蓝得晶莹剔透,像是两片封冻的湖面,夏油杰的双眼却是冰层凿开之后幽暗的洞口。他们就这么久久地对视着,脸上漠然的神情殊无二致,仿佛打定了主意生生世世要做对方的仇人。

平安夜的颂歌沿着门缝悄悄爬进来了。在死寂的空气中,它那温柔的旋律显得格外突兀。

“平安夜,圣善夜,万暗中,光华射。照着圣母也照着圣婴,多少慈祥也多少天真……”

在它舒缓的歌声中,竟然是两片蓝得晶莹的坚冰忍不住率先化开了,水波荡漾,涟漪涌动,带着不堪一触的脆弱和烈火焚心般的痛苦煎熬。五条悟略微垂下眼帘,用颤抖的雪色睫羽遮住了那双蓝眼睛。会面的时间已经走到尽头,门外的狱警正在敲门催促。五条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步步走向拦在房间中央的防弹玻璃墙,直至将自己的双手都按在了玻璃上。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杰。”他轻轻地说,“哪怕我们之间已经变成了这样,我好像还是爱着你。”

言罢,他在镜面般的玻璃上找到夏油杰嘴唇的位置,缓慢而坚定地献上自己的双唇,在那里印下一个冰凉的吻。

(七)虚无勇者

20:39,东京都葛饰区的东京拘置所发布警讯,“黑暗骑士”夏油杰越狱了。

他越狱的方法出奇地简单:连环杀手“黑暗骑士”在网络上可是个明星人物,崇拜他的无知青少年不在少数,拘置所里的一名年轻狱警恰好就是他的粉丝。夏油利用了他对自己的盲目崇拜,嗾使他为自己解开了手铐,然后立刻打昏了他,与他交换了衣服,趁着换班的时间堂而皇之地走出去了。眼下这位名为祢木利久的狱警已经被警方暂时收监。警视厅搜查一课、搜查二课的精锐连夜迅速出动,誓要抓回越狱的连环杀人犯。

“他会去什么地方……”五条悟一脸疲惫地坐在警车副驾驶座上,孩子气地咬着一支棒棒糖纸棍。开车的七海建人把脸绷得死紧:“上面有些人已经开始争论,是不是你之前和他的二十分钟对谈刺激到了他。”

“没有的事。”五条长叹一口气,用力地揉了揉后脑雪色的短发,“我只是和他聊了一些……唉,算了。七海,你觉得他比较可能去什么地方?”

“连环杀手的心态与普通人大相径庭。通常来说,他们应该倾向于立刻继续作案。所以逃犯应该会去往人群聚集的场所。”七海用朗读教科书般的平稳语气给出了标准答案。

说话间他们的警车又被迫停下来了。没办法,今天毕竟是平安夜,东京的街道上挤满了出游行人和私家车,即使他们在一路上都打着警笛,鸣着喇叭,想要快速通过这片区域依然是天方夜谭。既然眼前被堵得一塌糊涂,五条索性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逐一跳出东京著名的观光景点:东京塔?迪士尼?浅草寺?秋叶原?不不不,今天可是平安夜啊,一定还有人群更密集,更能吸引他的场所。堆积在天穹间的阴云渐渐地沉下来了,雪越下越大,已经在车窗玻璃下积起了浅浅的一道白。快想起来吧五条悟,一定有什么曾经被你忽略的线索,它就存放在你的潜意识深处……

忽然,那张气势恢宏的虹龙油画如同一道电光,不受控制地跃入了五条的脑海。伟大的虹龙雍容垂首,凝视下方城市一字排开的高楼、电视台、摩天轮……等等,摩天轮?

五条悟猛地睁开双眼,苍蓝色的双眸爆发出无与伦比的锐光:“七海!把车往台场开!”

作为国际著名的旅游城市,东京并不缺少漂亮的摩天轮。但如果要将摩天轮的尺寸提高到加入城市天际线的水平,那么符合条件就只有一架:矗立在台场的调色板城大摩天轮。它高度一百一五十米,直径一百米,曾经一度夺得世界最大摩天轮的宝座,只可惜在建成的次年就被伦敦眼盖过了风头。除此之外,连接芝浦和台场两地的东京港联络桥,别名就叫做“彩虹桥”。桥塔最高处足有五十二米,比一般的十五层建筑还要高,简直就是一条横卧在东京湾上的巨龙!

摩天轮,彩虹桥,伟大的虹龙。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台场原本就是夏油杰为自己选择的进化之地!

“灰原,通知一课的其他警力,都把车往台场彩虹桥的方向开。”五条把额头压在车窗上,试图用玻璃的凉意冷静自己过载的头脑,手中的电话轮拨不停,“让交巡警配合,疏散聚集在彩虹桥两边的普通民众。对,我们怀疑逃犯很有可能逃往了彩虹桥的方向。”

“东京湾今天晚上有水上灯光表演秀!大量的游客都聚集在那里。”

“灯光秀能不能先停一停?”

“可是大概还有三分钟就要开始了……”

五条急火攻心地挂断电话,一拳砸向面前的车窗玻璃:“动啊动啊动啊——快动啊!”

警车被堵在田町站附近密集的车流里。因为没有交警指挥,这时候往来的车喇叭响成一片,就连警笛的声音都被淹没了。眼看着三分钟的时限一点一滴地过去,五条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拉开车门跳下去,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面前的车海里。

或许是为了配合节日气氛,今夜的彩虹桥亮起了红色、绿色和白色的灯光,映照着桥身两侧波光粼粼的海水。远处的调色板城大摩天轮在夜幕下缓缓旋转。在它们的身后,整个城市的屋顶在薄薄的寒雾与月华中延展开来。平安夜的雪下得越来越大,在路面上积起一层半化不化的雪泥,皮靴踏上去一路嘎吱嘎吱响。五条悟拼命地向前跑,双手粗暴地推开人群,目光死死锁定大桥的方向。交警已经在桥头开始指挥疏散民众。五条在桥边休息了一会儿,又拖起自己酸痛的双腿,逆着人流的方向朝桥中心走过去。水上灯光秀倒数的声音在他的耳畔震响:“五!四!三!二!一!”

“嗨,悟。”从他的身后响起男人的声音,温和,平静,彬彬有礼。五条悟猛地转身,同时已经把他的佩枪拔在手里:“杰。”

海面上轰然升起的灯光照亮了他们的轮廓。不同寻常的是,夏油杰的臂弯里还挟着第三个人。那是一个高中生年纪的女孩子,清秀的面庞上化了淡妆,嘴角点着一颗美人痣。她显然是刚刚被夏油从人群里拖出来充当人质的。一把黑沉沉的马卡洛夫PM手枪抵着她的太阳穴,女孩在绝望和恐惧中无声地哭泣。

“把她放开!”“你先把枪放下。”

伴着欢快的表演音乐,斑斓的灯光轮番从他们的脸上扫过。谁也看不清对方的表情,这让交锋变成了揣度黑箱的游戏。僵持片刻之后,身为警察的五条率先低下头,把他手中的枪放在脚边向前推开。

“后退。”

彩虹桥的行人通道并不算宽,五条只倒退了几步,后背就触到了栏杆。夏油始终平静地望着他的方向,突然手腕一抖,从控制着女孩的那只手里甩出一枚亮闪闪的东西:“这个给你。”

那东西落地的位置就在五条的鞋尖之前。五条摸着黑将它捡起来,指尖略略一搓,立刻认出它是一把金属钥匙。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是我在猫目洞的工作室钥匙。”夏油回答得很坦然,“放心,那儿很干净,血衣和刀都被我丢在别的地方了。我只在那里留了关于你熟悉的那个‘夏油杰’的一切。”

“真是败给你了。”五条面无表情地说,同时用力地将那把钥匙攥进手心里,“何苦呢?”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只要你愿意说,哪一个都行。”

“好吧。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打心底里厌恶猴子。”夏油微一点头,挟持着女孩一点点朝着桥梁的钢结构方向后退,直至半只脚掌踩在了桥身的边缘。“其实我没想到你还会追过来。如果你不追来的话,按照我的计划,12月24日的太阳落山后就是伟大虹龙诞生的时刻。你看,新时代就要开幕了。”

“不会有什么新时代了。杰,停手吧。警察已经围住了这里。”

仿佛是为了印证五条的话,手持枪械的警察从桥梁两侧不断涌入,逐渐包围了他们所在的这一片空间。五条从容地弯下腰,从桥面上重新捡起他原本丢在那里的佩枪,“咔哒”一声打开了保险。水上灯光表演的船队此时正在桥下往来航行,色彩绚烂的灯光时明时暗,自上而下勾勒出桥梁钢架和夏油单薄的身影。

恰恰是在这个时候,一直被夏油挟持着的人质女孩似乎是觉得自己就要安全了,忍不住轻声地哀求道:“救我……”

夏油轻轻一抖手腕,让马卡洛夫手枪的枪口压入女孩皮肤。“你想让我放了你,是吗?是就点头。”他温声细语地问。

女孩含着两汪热泪,转动眼珠小心翼翼地瞥了他一眼,很慢很慢地点了点头。

“好啊。”

夏油杰突然一反常态的松开手,提着女孩的衣领将她往外推。骤然逃出生天的女孩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她的双腿都是酸软的,迈步的动作显得极为吃力。一束自下而上的玫瑰色灯光正好从桥面下的阴影里挣脱出来,为众人眼前的世界刷上了一层密密实实的红。就在这片红色的世界里,五条悟双眼一凛,捕捉到了夏油的手指微微扣紧扳机的瞬间。

枪声响了。女孩浑身巨震,重重地向前扑倒在地上。

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五条悟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抬起枪口,对准犯人的胸口就是一枪。

当夏油杰的胸口爆出第一蓬血花的时候,五条悟一片空白的大脑才重新运转起来——女孩摔倒在不远处的桥面上,身体急促地起伏着。彩色的灯光中,她背后的衣料看上去完好无损。

一个清瘦文弱、同样是高中生年纪的男孩不管不顾地从人群里挤出来,半拖半抱把女孩拉进自己的怀里,贴着她的脸颊放声痛哭:“里香……”

五条浑身僵硬地钉在原地,感受到一阵阵的惶恐和痛苦冲入自己的脑海。他再也握不住自己的佩枪,手腕猝然一松,任由它重重地砸在脚边的地上。关键在于马卡洛夫手枪,他早该意识到的。不同于后来改进的马卡洛夫PMM型号,早期的马卡洛夫PM型号枪身短,弹匣小,一次最多只能容纳八颗9×18毫米铅芯子弹,千叶县用了三颗,静冈县用了三颗,最后在东京打完了剩下的两颗。也就是说,此时此刻,夏油杰的那把手枪里应该是没有子弹的。

他带着一把虚张声势的空枪,来这里做什么?

这个念头一经出现,就像飓风一样摧枯拉朽地旋转起来,将五条悟的肉体由内而外割得鲜血淋漓。他强迫自己抬起双眼去看,正好看到一束旋转的紫色灯光里,夏油杰中了枪的身体软绵绵地向后倒去。狂风扬起他的长发,就像是一面在空中展开的黑色旗帜。围观的民众在这时不受控制地一拥而上,密密麻麻挤满了栏杆。在人群的注视中,夏油的身体飞速下坠,最终摔落在一艘刚刚从桥下驶出的灯光表演船上,恶狠狠地砸穿了船艏的巨型投光灯。灯罩玻璃的碎片刺穿了他的全身,一瞬间就将他扎成了一具血人。

沉默像是瘟疫,它在桥边的人群中飞快地传播着。表演船上的工作人员显然根本没料到人会突然从彩虹桥上掉下来,正在手忙脚乱地爬上投光灯,试图把尸体从灯具的中心拽出来。

只有音乐还在流淌,在这最接近地狱的地方。

23:04,五条悟终于下班了。

他驾驶着阿斯顿•马丁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乱开。无数复杂的,尖锐的,沸腾的情绪搅动着他的脑子,几乎让他无法思考。当他终于能够冷静下来的时候,出现在车窗前的不是他自己名下的任何一处居所,而是立川市城郊的猫目洞艺术中心。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到这里来的。但他太累了,只想找一张床然后倒头好好睡上一觉。于是他把车熄了火,捏着已经被贴身煨得温热的钥匙跳下车,顺着门洞走进了曲折复杂的小巷。

猫目洞的艺术家们大多都是夜猫子,午夜时分反而是他们最活跃的地方,沿途的每一栋楼房窗口都亮着灯,唯一一栋没有开灯的楼就显得分外醒目。他走到那栋楼门前,将手里的钥匙塞进锁孔旋转再拉开。满室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吹去了串在他眉毛和睫羽上的细碎雪珠。

房间里大致还保留着他们离开后的样子。餐桌上的寿喜锅已经被收起来了,但是为他拿出来的橙汁瓶子还放在桌角;丑丑的拳击熊抱枕靠在豆袋沙发旁边,两只蓝色的拳套已经被得洗褪色了,依稀还能辨认出从前被人用油漆笔写在上面的“GETO”和“GOJO”;黑色的外套和白浴巾并排搭在沙发靠背上,彼此之间靠得很近,似乎还在见证他们几个小时前的那桩风流韵事……五条无声地走进去,反手关上了工作室的门。指尖一个松劲,钥匙掉在了门前的地毯上,眨眼间就被灰色的长毛吞了进去。

他本来习惯先洗个澡再睡觉的。但是现在他觉得自己好困,困得根本挤不出精力收拾自己。他歪歪倒倒地向卧室走去,像个喝得烂醉的酒鬼,又像个潦倒失意的赌徒。最后他成功把自己挪到了床上。果然,身体一沾上被子,鼻尖嗅到了熟悉的气味,他就立刻闭上了眼睛。

午夜零点,他从一阵接着一阵的噩梦中猝然惊醒,梦游般地从床前站起来,向着工作室的二楼走去。

那张未完成的巨幅油画还被安放在画架上。五条悟吃力地把它卸下来,抱着它慢慢走回卧室里,将它靠在正对着床铺的墙边。彩虹般的巨龙在画中长久地沉默着。他望着那幅画,感受到熟悉的平静正在一点点地充满自己的身体。

疲惫的屠龙勇者甩掉双脚的短靴,从床脚拉来被子裹紧自己,终于慢慢地,慢慢地,与被他杀死的虹龙一起沉入了梦乡。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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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这样。我的眼泪…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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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一股子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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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过了好久好久…再次重温这篇也还是止不住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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