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新世界(1-30,完结) by 堂皇示刃

01.潮汐

“最新出的营养餐,据说是复合纤维植物做的,最新的研究物种,塔那边居然舍得把第一批分配给我们?”

“毕竟我们现在正在进行‘某些’任务,你也知道的,上边多少年都没有下达这种级别的命令了?”

“不至于吧?自从搬离太阳系不是各国政府都已经名存实亡了吗?”

“虽然说是名存实亡但势力分布是不会改变的。”一位年纪稍长的男人紧了紧手中的勺子,从银质的餐盘里挖出来了一口绿色浓稠的块状固体,随后笑着塞进了自己的口中,“还不错,好歹没有平时吃的营养餐那些奇怪的味道。”

“得了吧,以前的我觉得都不错了,十年前研究的那一批可是一直吃到现在。”

“十年了!也该换了吧!!”

男人们全部窝在一处废弃的防空洞里大笑着,夏油杰一个人戴着外置耳机在一处掩体后面调整手里机械屏幕的设定,外面的风沙很大,防空洞的洞口放着三个屏蔽装置,投射出来的光斑形成了一张网,隔绝了里面和外面的空间。他没有参与那群人的话题,而是在闭目养神。整个小队一共是八个人,已经死了一个,剩下七个,其他人虽说在聊天逗趣,但实际上整个团队的氛围非常奇怪,暗里已经精神紧绷,明面上还在无用地粉饰太平。他并不喜欢和周围的人交谈,哪怕他的年纪最小,在全是男人的情况下本该在“前后辈”的潜规则下做最惨的工具人,但夏油杰却又明显处在唯一的支配方的位置上。无人敢打扰他的休息,哪怕他们现在的情况非常的不容乐观。

夏油杰现在极度烦躁,但是情绪却完全不能外露。他们已经死了一个B级哨兵,虽然说目前接的这个任务出现牺牲是不可避免的,可对于他这种吹毛求疵的性格来说任何的牺牲都是不可接受的损失——且没有必要。剩下来的六个哨兵每一个都不是他绑定和完全负责的对象,作为高级向导在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心灵伴侣之前做这种工具人也正常,但任何一个向导的精神状态产生波动都可能引爆哨兵的情绪,这对于目前的情况来说就会雪上加霜。

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头盔面罩,沉重的呼吸机压在他的脊椎后面,作为并不需要肉搏的向导,他的防护服十分沉重,但这确确实实也是一种保护。夏油杰心里默默开始分析现在的情况。

——这颗星球的潮汐有问题,周期为五十九个小时。现在他们困在这里已经超过了三十六个小时,所有电子设备因为磁场问题已经报废,殖民星的换轨道人造卫星和他们失联了。手头上的压缩食物已见紧张,他们从未想过潮汐会将他们困住这么久。最大的问题在于,任务从最开始就未提供过这个消息,可以简单推测出这个任务本身就有问题。即使A级任务确实会有伤亡的几率,但夏油杰所负责的小队不可能在收集任务情报这种最基本的方面上就出现如此重大的纰漏。除非是有人更改了任务消息。

一想到这里夏油杰的情绪就出现了波动缺口,防空洞里一个较为年轻的哨兵身体抖了一下,同时其他在分食同一份营养餐的几个哨兵也都从位置上站了起来,立刻开启了精神屏障。

“夏油——!!”

一名老兵突然开口怒吼出声。夏油杰从个人情绪里惊醒,立刻张开自己的精神屏障,隔绝出其他人的,再以不容拒绝的精神触手安抚下被他牵动神经而紧张起来的哨兵。过了几分钟之后紧张的气氛才有所缓解,他站起来走到浑身冒汗的那个人的身边,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抱歉,是我太焦虑了。”

对方颤抖着喘息出声,哨兵穿得比较轻薄,却也是作战服,胸口剧烈起伏着,汗水从额头流了下来。这人眼神还在溃散着,但已经好了很多,过了一会对着夏油杰摆摆手说没事的,不怪你。

周围的队友全都释放出了自己的精神体,各种动物都聚集在了本人的身边,夏油杰则还是一个人。他走到了洞口的位置,三枚黑漆漆的装置扎在土中,外面的潮汐还未退去,沙暴肆虐在灰白色的土地上,整颗星球都是灰白的,没有山脉也没什么建筑,一眼望过去无尽平坦。

这是一颗被人类当做原料摘采的星球。

——位于太阳系外的这颗殖民星原本作为矿产原料星存在,几乎所有的工作人员都是生物公司Acalanatha产出的代号为C-998型号的生物仿生人,超过八十万的仿生人被投放在这颗星球的工厂进行工作,为此所投入的资金量可谓天文之数。由新世界高层直接下达的建造命令,参与其中的生物公司Acalanatha所持有的生物科技都受到联合政府最高级别的机密保护,任何泄露机密的个体都将直接被判处死刑。

他们此次的任务就是由联合政府直接指派,而非自愿接单的情况,由塔上层挑选了最适合的高强度人员组建而成的小队,简而言之,是强制的、不能拒绝的任务。

任务本身是机密,背景情况无人出面说明,任务责任人不清,任务级别不清,任务完成度和所要求的细节不清,甚至连任务的服务对象也无从得知,只知道要他们从新世界出发到达一颗人类根本不会踏足的原料星上,抓捕四个逃跑的仿生人。

——Acalanatha生物公司最新研究出来的型号。

夏油杰怀疑这是某种生物科技专利泄露了,只不过泄露方并非是想从中获利的某些势力。具体也不是他们这群哨兵和向导能够揣测的,光是说能为Acalanatha公司服务,那些个哨兵就已经激动得发出类似于灵长类动物的嚎叫。

外面的沙暴遮天蔽日,能见度不超过五米,他们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和星球轨道上的人造卫星失联,而是若一直没有食物该怎么办?有三个哨兵的胃和消化系统已经改造成了义体,但是剩下的四个人,包括他自己还都是血肉的消化器官,不吃东西是真的不行。他们牺牲的那个哨兵改造率超过百分之四十一,曾说自己在三年前的一场任务中失去了肺,但因为救助及时被送到Acalanatha旗下的医院里移植了一颗,所以呼吸系统不会因为沙暴而受损。

当时队里的老兵还调侃到,这是个有钱人啊,换肺啊!

那个哨兵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摸着自己的后脑勺说,确实,我昏迷的时候医院特别负责给我换了最新的非量产型号,虽然咱们哨兵有特殊福利和打折优惠,但也贵得差点让我在睡梦之中裤衩子都赔出去了。

那时候还笑着闹着,他自告奋勇进入了潮汐之中,结果被逃跑的仿生人伏击。夏油杰奋力扯住对方的精神体也无济于事,最终看到的是只剩下了一半的躯体。

但至少死得不算太惨,因为改造率足够高,下半身大多是机械,碎裂的金属散落了一地,只是人造血浆喷溅了不少在灰白色的土地上,夏油杰看到了对方那颗破损的肺,机械外骨骼上还有Acalanatha公司的LOGO。

现在的人死了,也不像个人,反而像是一堆废铁。

潮汐才过去一半多点,可是压缩食物就只有那么点,几个哨兵想把最后的留给夏油杰,但是他拒绝了。夏油杰说我和你们不一样,我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和精神世界,且并不需要肉搏战斗,消耗相对比较少,你们不一样,作为一定会进行大幅度精神消耗的哨兵,更需要进食。

年轻点的那个哨兵叹了口气说真该去换个胃的,随后被一旁年长一些的那位敲了脑袋,对方说想什么呢,改造一点少一点,真以为百分之六十的上限很容易达到吗?那只是‘最高上限’,而不是‘普遍上限’,之前死的那位兄弟有百分之四十一已经很牛逼了,达到百分之五十的都基本上是塔里S级别以上的老前辈,改胃有什么用啊!又不能对战斗起到什么作用,要改就改你的四肢,你的躯干,你的要害啊!

夏油杰静静地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并不加入,一般来说哨兵都会进行至少百分之十三的改造,否则先不提身体强度能不能跟上,机械于肉体在战斗的过程中本身就有着压倒性的优势。他想抽根烟但是身边根本没有,只能用舌头顶着自己的上颚,企图品尝到十天前抽的那一根烟留在上面的味道。

哨兵和哨兵之间的话题要么是自己今后会分配到怎样的向导,要么就是讨论彼此的改造义体。前者因为整个山洞里只有夏油杰一个向导而不太合适,因此就进行了后者。

普通人很难进行武器装配类型的人体改造,最多是防身级别,当然也不排除黑市里有些“机械修理工”。但明面上通过政府批准的只有家用和医用两种,不具备武器攻击能力,一般提供给意外事故里失去肢体的人类,剩下的就是看个人兴趣。

不过哨兵与向导是不一样的,作为全世界少数的“特别的人群”,他们拥有的特权与权限都高出普通人,也因为作战需求可以进行相当过分的义体改造。

——比如说夏油杰就见过几个S级别以上的哨兵,一个把自己的整个躯干取出安装了Plasma cannon激波双层电浆态武器,一般并不出动,如果出动那也必定是单人行动,毕竟等离子炮这种杀伤级别的武器实在是太破格了;有个女性四肢全部切除换上了磁电脉枪,平时是人体形态,需要的时候直接变形进行攻击;还有一个据说在一次任务里大脑被轰烂,幸亏内置电子海没有遭受损坏,否则就当场死亡了,处理方案是在下颌骨上安装了一把Casull,口径超过14mm,几乎属于巨型手枪,从头部可以发射子弹。改装时那个哨兵才十九岁,为了承受这把枪的后坐力,还把双腿截肢安上了承重负压的肢体。

凑成一窝的哨兵们都是还没有自己向导的哨兵,这年头即使他们的基因稀缺,但总归人口基数大,哨向也不至于凤毛麟角。但问题在于向导和哨兵的数量并非是1:1,很多哨兵并不能分配到合适的向导,以至于不少人到了中年还只能被没有绑定的向导进行浅层次的精神梳理。

潮汐的时间着实够长,其中一个精神体是鹳的哨兵从自己的脖子后面摸到了接口,把人造植皮翻起来后将里面藏着的数据线拔了出来。

“好无聊,我把之前看过的一个电影记录了下来,有人和我一起看吗?”

“嗯?什么片子?”

“说出来就没意思了啊。”对方想了想转过头看着夏油杰,挥着手问,“夏油,别一个人待着了,要来一起看吗?”说完晃了晃手里扯了老长的数据线。

“不了。”他伸出手挥了挥没有任何犹豫地拒绝了,盯着从对方后颈的位置拉出来的很长的线,最后垂下了眼睛,“你们看吧,我需要保持对你们精神屏障的监控。”

“啊……辛苦你了。”对方似乎也有点不好意思,一般来说负责一个哨兵对于大部分向导来说都很吃力了,但夏油杰的等级足够高,至少负责他们几个没被绑定的无主哨兵来说还是可以的。但可以不代表游刃有余,因此那一位也觉得自己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旁边有人也学着从脑袋后面抽出了数据线,想要跟别人分享。

虽然这种场面在过去见过很多,但夏油杰还是提醒了一下。

“你们各自的大脑和精神领域无时无刻不在躁动,这种情况下让自己的接口插入别人的数据线或许会造成交叉波动,记得脑内设置一下权限,也别看什么负面情绪很强的片子,虽然不担心你们会形成共情,但同时进入一个低谷状态影响到精神屏障会很难办。”

那些人笑着说知道了,这肯定的。于是就互相交流去了。

电子海,自新世界开始之后出现的东西,几乎等于一个人的身份证明。旧时代人类从地球离开后,因无法适应严酷的宇宙环境,肉体出现不同程度的辐射病,研究出来的应对办法就是电子海。大脑是当时最先被影响的器官,落地新的星球后联合政府颁布了法令,任何自然人出生后都必须进行电子海移植。书本成为了废纸,知识成为了可以植入的东西。

祂完全取代了人类的大脑。

或者祂成为了人类的大脑。

——所有的一切都数据化了。

云端成为了第二个世界,虚拟但是真实存在的世界。人原本的大脑被替代,机械所能做到的几乎没有上限。任何能被数据化的东西都能在云端之中找到,感情与人类的行为、思想、以及思维模式全部能被数据解析。历经这一转折点的前现代人类曾经质疑过这种行为是否是对人类这个种族的谋杀,但坚持不过二十年就悄无声息了。第一代新人类因为可以直接从云端下载与解析各种方面的知识与经验,世界实现了折叠层面的巨大科技进步。原本需要花费数十年去培养人才,现在却只要载入数据就能够迅速掌握海量的信息和知识,那就等于可以节省以代际计算的时间与资源。

而人与人之间将不再存在感情与经历上的隔阂,只要从自己的后颈抽出数据线插入对方的端口,就能进行最直接的感情同步。悲伤的程度,高兴的起因,哭泣的心情……所有一切一切的情绪都变成了被肢解的数据。为何不能感受?如何不能感受?人与人之间不能互相理解的事情基本被解决了,人心的隔膜至此不复存在。所有的情绪与感情无论多么的炽烈,都会成为电子海中被陈列出来的一串又一串数据。

虽然理论上是这样,但现实却完全背道而驰。

哲学就此被谋杀,因为没有意义了。

可以被分析与理解的知识被分成不同的级别与类型,那些人类最珍贵的智慧结晶被垄断,只有少数人才能负担得起那个价码。不过还好语言系统是标配,全世界5651种语言都会被下载安装在每一个公民的电子海之中,只要说的不是外星语都可以毫无障碍地沟通。

但,人和人之间似乎比过去更加冷漠了。

云端被联合政府完全监管与掌控,因为它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但同时人类的电子海——也就是大脑,变成了一个可以被控制的东西。

拥有端口就代表着可以被入侵。所有的东西都变成了数据,那么就代表着记忆可以被删改,秘密可以被窥探,意识可以被改写,人格可以被重塑,即使是格式化也是弄够做到的。

因此如今的世界比起武力冲突,网络犯罪才是最大威胁。当一样东西可以联网之后,就有被植入病毒的可能性。

人与人的交往之中,进行端口接入是目前普遍且正常的行为和需求。然而哪怕机械与电子设备成为了全世界的必需品,也无法保证所有设备都干净和无害,电子病毒可谓无孔不入,而安全补丁则不过是亡羊补牢。死因为电子海受损的人逐年增多,连联合政府的高层官员,每年死于电子海爆炸与过热的都不在少数。甚至出现过直接杀人越货,用螺丝刀把电子海从人脑壳里取出来放进箱子里带走的恶性事件。天知道海关人员在屏幕上见到一颗大脑形状的时候是种什么心情。在两百年前修订的《电子海安全与戒备犯罪相关法律》,至今已经成了送人进监狱最多的法条。

正因如此,哨兵和向导的电子脑全都由塔特别配备,在Acalanatha生物公司拥有顶级配制的安全通道,其所使用的防火墙也是世界最顶尖的技术。

但夏油杰不太喜欢和别人交流这个,哪怕认识的哨兵一直说这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你能够完全地、毫无保留地被别人感受到,同时也能感受别人的心情与情绪,很奇妙,很独特,很……诡异。

他拒绝。

别人问起来拒绝的原因,他总会回答说因为很不安全,而且他有强烈且私人的自我保护本能,并不喜欢与他人共享自己的情绪与感情。其他的话不必多说大概也都能明白是什么意思,世界上确实有这样一类人,因此倒也不算是多奇怪的事儿。塔里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夏油向导的后颈是一块秘密的地方,或者说夏油杰这个人很古怪。

从来不和别人交流义体的改造,也从不会闲聊云端上的新鲜事,似乎对任何电子产品都敬而远之,只要是能够接入电子海、甚至只是带有一根插入端口的数据线,那么夏油杰都敬谢不敏。

“能拥有他的电话号码都能说明你与他关系好哦。”塔里合作过很多次的哨兵曾经这么评价过他,听的人震惊得睁大了眼睛问,这年头谁还有电话号码啊?不都是直接电子海内连接本人进行颅内聊天的吗?对方说,可夏油向导不是啊,他还有一台老式的翻盖手机,我在想过个十年这种手机的修理零件都没了,他咋办?

这就没人回答了,可能过个两年电子海也更新换代,所有人排着队去医院的床上躺下,被医用机械臂切开脑壳,把脑子里插满了神经导管的电子脑取出来再换新的进去之后,就删除了拨通电话号码这个被时代遗弃的功能。

可夏油杰听到这种玩笑并不在意,他只是笑着摇摇头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所以我们现在只能干等在这里了吗?”

“之前不是已经问过很多次了吗?潮汐——是潮汐——这个原料星的潮汐真是他妈的奇怪,怪不得那几个仿生人要逃跑,我在这里我也要逃啊。”

刚看完一个短片的哨兵抚摸着身边的精神体的脊背,一只猞猁趴在他旁边打呼噜。夏油杰倒是难得地加入了这个话题。

“这和潮汐没什么关系,我倒是怀疑有人偷走了这四个仿生人。”

“啊,因为它们是仿生人嘛。”

其中一个精神体是棕熊的络腮大汉哈哈大笑着,把自己的数据线从身边朋友的端口处拔下来。是某个小地区的语言和口音,夏油杰听出来了对方使用的是“它们”。

仿生人,这种被Acalanatha公司研究和制作出来的“生物”,说是生物应该也对,毕竟它们拥有和人类完全一样、没有任何区别的生理特征。会哭会笑,会跑会跳,甚至因为作为工具而被制作得过于优秀,在身体强度和韧性上比人类强多了。为了控制这些仿生人,Acalanatha公司设置了它们的“使用时间”。即从“人肉工厂”里被制作出来之后开始计算,每个仿生人只有一年到六年不等的生命周期。只要到了保质期外,肉体就会立刻崩溃,所有器官衰竭,最后成为一具血肉的尸体。

——从这一点来看,仿生人的死状可比真正的人类像人多了。

人类极其狡猾地奴役它们。被人类所制作出来的仿生人不会被当做“人”来看待,但人类又不会告知它们真实的身份。每一个仿生人从生到死都以为自己是真正的人类,只要在殖民星或者原料星工作几年就能回到新世界去,只不过所有的结局都是被捡尸然后丢进处理厂。人造制皮、人造器官、人造骨骼全都被废物利用,不少低端产品和旧型号都是上一代报废的仿生人留下来的零件所造。

真要说起来的话,仿生人是肉做的。

没有机械,因为成本太高。

“它们不会自己逃跑的吧?毕竟每一个都植入了虚假的记忆让它们以为自己是人。而且仿生人的个体都有特殊标识,这个星球唯一的太空港口是有识别设施的,但凡它们想跑都会直接被烧成灰烬。”

仿生人没有犯罪基因是出厂设置。

这是所有人默认的事实。

“话说回来,逃跑的这四个应该是被什么敌对公司或者势力偷走的吧?”

“差不多?反正肯定是有人带走。”夏油杰耸了耸肩,烟瘾逐渐上来了,被迫戒烟的感觉并不好,更何况他根本没有这种打算。

“最新型号的仿生人还没有发售吧?”

“没有,连研究方案都是备案中。”

“那现在被偷走的是半成品咯?”

夏油杰想了想那个学会了伏击他手底下的哨兵,并且造成人员折损的仿生人,垂下了眼睛:“可能吧,毕竟外形不太像人。”

对于所谓的仿生人夏油杰其实不怎么感兴趣,他在乎的只有任务是否能完成。不过好在牺牲的那位士兵将追踪器成功放到了对方的身上,那么也不至于跟丢导致任务失败。虽说潮汐所带来的是整个星球的磁场紊乱,但好歹最新型号的军用作战屏蔽器和追踪器很符合它们的造价,没有一起报废掉。否则就不是在这里吃沙子的问题了,他们几个人会在沙暴之中全军覆没。

他拿出还在运作的追踪器,却在下一秒脸色突变。

“快卧倒!准备作战!!!”

话音刚落瞬间防空洞就被袭击,火力重到让夏油杰一时之间都没能完全展开精神屏蔽的程度。周围作战经验丰富的哨兵们已经连同精神体一起进入了战斗状态,棕熊劈开了从头顶上掉落下来的石块,鹳已经准备好射击,不同的人负责不同的方位。而夏油杰咬着面罩里的呼吸机,将精神触手连接到了每一个哨兵的身上,开始控场。

外面的潮汐根本就没有到退去的时间,沙暴席卷着整个天空,遮天蔽日什么都看不见,有个移植义眼的哨兵成为了整个团队的眼睛。在这种极端的天气下每一个哨兵的精神都高度紧张,平时本来就极度敏感的五感在此时成为了一种酷刑。光是接触到哨兵们波动得如海啸一般的屏障都让夏油杰觉得眼下的现状极为不利,他完全想不通那四个仿生人为什么会突然回来,而且还顶着潮汐对他们发动攻击。

哨兵是强力的作战单位,但他们过分强化的五感,就如同硬币的两面。一点点光都会觉得眼睛刺痛,一点点味道都会觉得舌头死掉,一点点声音都会觉得耳朵炸裂,一点点触碰都会疼得抓破皮肤。这样的人形兵器们被保护在特殊建造的塔里,哪怕他们的任务总是千奇百怪,但鲜少遇到一整个星球环境都如此恶劣的情况。星球潮汐带来的磁场崩坏与巨型沙暴,无论从何种方面来说都是最恐怖的作战环境,他的队友们在防空洞里还能说说笑笑,都已经是强忍着极大的痛苦。而作为他们的向导和队长,夏油杰必须为他们负责。

一直在运作的追踪器完全派不上用场。人都已经袭击他们了,夏油杰根本找不到对方的方位,一是仿生人并不存在精神图景的说法,它们连人都不是;二则是因为仿生人是彻底的“人造肉质生物”,身体上没有一丁点的金属,通常的探测手段和仪器并不起效。

“啧。”被狂风吹乱的长发遮盖着视线,夏油杰用手指撩开黑发别在耳后,头盔戴上后眯起眼睛望着战场的方向。这颗星球的天空是紫色的,甚至能看到太空之中距离非常近的一颗红色的卫星。

潮汐就是这两颗距离过近的天体引力场造成的,卫星大到像是新世界里悬空在城市上方的巡逻艇——就真的有这么近。

连接着的六条精神触手其中一条被断开,沙暴之中什么都看不见,夏油杰大声喊着对方的名字,热武器和冷兵器交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风沙刮着他的面罩,透明的玻璃上留下了不少划痕。

夏油杰还在努力寻找对方的精神屏障范围。几个哨兵都处在极度恐慌与兴奋的边缘,这是暴走的前兆。

“等等!不要冒进!回来!!!”

因为没有与任何人进行结合,因此他们的交流还是更依赖通讯器。拥有义眼的那个哨兵成为了下一个被重点打击的对象,远处的风暴之中似乎亮起了红色的光晕。下一秒夏油杰扑到地上,洞穿空气的一发激光枪被放射出来,击穿了身后的地面掀起层层沙石。其中一个哨兵带着他的猞猁回到了夏油杰的身边,左手折叠在一阵机械的摩擦声中变成了一把巨大的螳螂刀,刀刃部分散发着蓝色的光晕。灰尘在接触到光晕时全部都变成了灰烬,被烧成高温的烟雾飘散在空中。

“夏油向导,不要离开我的身边,那几个人在找你的位置。”

“其他人怎么还不回来??”

“被控制住了!对面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强!”

这个人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几乎是咬牙切齿。虽然仿生人比人类要强太多,作为工具的肉体强度达到了远超人类极限的程度,但他们全都是登记在B级以上的哨兵,被一群人类自己造出来的“人造畜生”逼成这样,是个哨兵都会恼怒。

“完全找不到对方的位置吗?”

“潮汐的影响太大了,而且根本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不受影响。”

风沙肆虐的声音让面前的这个哨兵喉咙嘶哑,耳朵疼痛,一旁的猞猁也龇牙咧嘴地发出嘶嘶的声音。夏油杰努力安抚着对方的精神,继续试图和另外几个人取得联系。不同的方位都传来了交火的声响,这样下去完全不行,即使没被对方杀死也会被这样的恶劣环境拖累到死。

哨兵虽然是很破格的人形兵器,但他们的五感也因为过于敏感而脆弱。

塔中的环境充斥着白噪音,为了保护他们的耳朵;食物都是特质的,怕刺激到他们的味觉与舌头;衣服是最柔软的布料,不然哨兵们可能会抓挠自己的皮肤。

向导的责任是什么?是安抚躁动的哨兵,抚慰他们永远都不能平静的精神世界。他们被折磨着,需要疏导和安抚,无论在外面如何凶猛狂妄,最终都是拥有柔软和纤细神经的人群。

他负责的哨兵正在努力,哪怕不是与夏油杰绑定和结合的对象,他也不允许自己放弃任何一个人。

“我要进去。”

“不行!那边真的不能去!”

“可他们在里面!!”

“夏油向导!任务重要!”

“我的任务就是把你们全带回去,而不是在这里他妈的干等着!”

话音刚落,脚下踩着的土地就开始剧烈地颤抖。夏油杰的精神触手似乎感受到什么一样,立刻带着猞猁往反方向奔跑,没过几秒钟他们原来站着的地方就开始塌陷。

“震地装置……他们连这个都有?”

到底是谁想要带走生物公司最新型号的仿生人,那批货不是还在备案中连半成品都不是吗??

花这么大的价钱,甚至还打算击杀他们这些由塔亲自挑选出来的高级作战人员,这么一想就知道背后的人不是什么等闲之辈。夏油杰咬着牙释放出了自己的精神体,一条巨大的蟒拔地而起,光是盘在地上都予人一种巨物动物的震撼感。身边哨兵的猞猁惊吓到炸毛且夹住尾巴,蟒连看都没看对方一眼,腹部贴着地面,风沙吹在黝黑发亮的鳞片上,在紫色的天光下甚至闪烁着七彩的光泽。虽然身体巨大但是速度极快,在几秒之间就冲出去进入了沙暴之中,夏油杰闭上眼睛透过精神体感受着这个世界,同时以向导的手段威慑着哨兵们。

管他们接不接受、排不排斥,直接把精神触手变成刺,一个一个地扎入那群刺头的精神屏障里。

他很强,非常强,强到可以同时控制多个无主的哨兵,甚至强行进入对方的精神之中。

“回来。”

每个人的电子海中都响起了夏油杰的声音。他是真的生气了,不仅仅是因为哨兵们不听话,更多的是对于这个该死的环境该死的潮汐该死的任务和该死的仿生人。但敌人似乎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们,在他落下命令的瞬间,蟒传递回了最新的信息。

对方拥有plasma weapon级别的武器,并且已经蓄力好准备发射了。

夏油杰睁大了眼睛想让所有人都跑,身边的哨兵紧紧地把他扑倒在地用身体保护他们唯一的向导。蓝色的光直接照亮了整个天空,超级武器发射的声音几乎要震破耳膜。他看到自己身边的队友的耳朵已经被刺激得流出血来,光芒仿佛近在咫尺,但就在这个时候,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这光就突然在半空之中转了个弯,直接冲着天空中巨大的卫星而去。

下一秒是更加震耳欲聋的声音,这颗星球的卫星直接被击穿,星体碎裂的响动仿佛末日降临。卫星的碎片受引力的牵引冲着他们坠落,现在不是杀不杀人的问题,而是他妈的赶紧跑的问题。

每一个人都停止了战斗,棕熊和老虎从沙暴中冲出来,嘴里叼着哨兵本人,小型的比如鹳之类的自己飞在天上。地上的人在拼了命地奔跑,他的蟒爬回来盘着他在地面上滑行。他们跑到肺都要炸了。星星的碎片落在地面上撼动着大地,高温燃烧的火焰和地震完全就是末日的光景。夏油杰张开了自己的精神屏障包裹每一个哨兵的精神世界。等他们跑到离开撞击的中心,大家都没死,但是仿生人也没了。

这不重要、这不重要。

问题是……他妈的虽然这个卫星很小很小,但总归也有一个小型城市那么大,就这么炸了,而且问题是……被突然拐弯的等离子束击碎。碎片掉落的地方离他们只有一点点远,少跑一点路就是死无全尸了,夏油杰躺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他的双腿是肉,不是机械义体,他觉得他要死了。

潮汐也因为卫星的陨落而停止,他撤下了自己厚重的头盔,但是拔出了防护服里的呼吸管子吸着氧气,这个时候头顶上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他抬头去看,一个高大的男人踩在星星的碎片上,表面坑坑洼洼就像传说中的月球,依旧泛着与大气摩擦燃烧的红光。那个男人就踏在那里的横截面处,脸上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单手插兜对着他们笑。

没有穿戴防护服,没有任何的保护装备,就仿佛一个行走在新世界街道上的路人一样,对方手里甚至还捏着一杯营养液,里面插着吸管。

“这么可怜啊,好弱诶,还不谢谢我——你们的救命大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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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星移

白炽灯下潮湿压抑的走廊里,路过的警员都对夏油杰无言地侧目,不少人看到他后都恭敬地绕开了路,手里还提着的防护服就已经足够说明他的身份。

他冷着脸接收所有人的视线,面上看不出丝毫情绪的波动,似乎是已经习惯,又或者是早就不放在心上。夏油杰倒是明白普通人对于向导与哨兵的矛盾态度,一方面需要他们维持秩序,执行高难度的任务;另一方面却因为哨兵……大多数是因为哨兵过于不稳定,造成过不少大范围的恶性事件,甚至发生过一些退役后的向哨用自己远超常人的能力作恶。悬殊的力量差距将人分成了等级,让向哨拥有了远高于普通人的阶级特权,双方之间存在摩擦和矛盾也就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夏油杰的听力很敏感,他能听清那些人嘴里骂骂咧咧在说着些什么,然而敢挡路的却一个都没有。

人情冷漠乃至恶言相向好像已经成为了目前的常态。他抖了抖夹克上的雨水,红色的血迹混杂着滴落在地上,身后的机械清洁工一直跟在后面,将他走过的湿漉漉的、混着泥泞地板擦得锃光瓦亮。

个子比一般人都要高一些,从脑后流下来的血迹让额前的碎发垂下来贴在脸上。灯光投下的影子打在金属浇筑的墙上,夏油杰擦了一把嘴边上的血,然后抹在了装有隐藏式显示屏的墙前。

而他本人,目不斜视,走路带风,吐出去气形成了白雾,一股子肃杀的味道。

三米之内没人近身,身上沾着雨水和血污的泥泞的布,但仔细看起来却是一杆锋利的枪。

把自己丢在检查测试设备房间里唯一的椅子上的时候,只有三平米的小房间的墙壁上伸出来一只机械臂,上面安装着的仪器对准了夏油杰的脸,开始了每一次处理任务过后,必定会经历的“精神”检查。

向导也不一定是绝对安全的,毕竟他们都是高危人群。

等夜蛾正道把他从房间里拎出来之后,两个人走到警长办公室里,顶层的位置视野开阔,从玻璃窗户望出去,漆黑的夜色下阴雨绵绵,外面巡逻的夜间飞行警车开着车灯在半空中驾驶。夏油杰也不管自己一身的水汽直接坐在了干净舒适的椅子上,面对着正在煮咖啡的顶头上司报告了这一次的行动结果。

枪支和弹药全部上缴检查,如果不是因为夜蛾正道要煮咖啡,夏油杰甚至觉得他的这位老师会从脖子后面拔出一根数据线,要插到他的端口里直接读取数据。

“明明那么讨厌写纸面报告就把自己的端口权限打开啊!”

中年男人恨铁不成钢,但夏油杰只是耸着肩笑了笑,甚至开玩笑地说,要不是我的眼睛没装义体,您能直接把我的右眼也抠下来,扫描一下记录芯片的内容再给我塞回去。

“确实,但你并没有改装。”

“没办法啊,我不喜欢。”

“这次任务上面没有打算追究你们的责任。”

听到这句话夏油杰挑起了一侧的眉毛,翘着二郎腿把手里沉重的头盔随手丢在了地上。

“您确定是他们不打算追究我们的责任,而不是我们不去投诉他们的失误吗?”

夜蛾正道也很头疼,道理他都明白。本来担任普通人与仿生人的警察局局长他就已经压力很大了,虽说在任期间兢兢业业,但他作为哨兵的事实人尽皆知。很多事情并不是一个人可以左右的,哪怕这次任务的失利是塔的问题,他们也要按下不表,对外宣称是作战小队的失败。

夏油杰很生气,他的精神屏障甚至已经开始打开,而作为哨兵的夜蛾正道突然之间从抽屉里拿出了自动侦查反控枪,大声地喊着夏油杰的名字。

“你在干什么!”

向导一般很难有过于激动的时候,夏油杰回过神来也觉得不可思议,他把自己丢在椅子里按了按额头,随后说:“抱歉……老师,是我太冲动了。”

不如说这二十七年来夏油杰第一次发现自己还能这么生气,但仔细想想,不应该。

虽然说这次的事件让人觉得可笑又愤怒,但他是一个高级向导,能力出众,是目前塔的记录中最强的未被分配的向导,按道理来说不应该这么不冷静。夜蛾正道也震惊了,他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用改造过的、被遮盖在特殊材质墨镜后的电子眼直视着他。

“你最近怎么了?”

“不清楚,可能那颗资源星的潮汐磁场问题,脑子现在还有点懞……”

“那你一个人回去没问题吗?”

“没问题,您知道我的,我又不可能攻击普通人。”

“你现在还不能回塔。”

“怎么了?”

“塔来了消息,有新的任务给你,让你在城里先呆着,过几天会派遣一个哨兵协助任务。”

“这次不会再有什么疏漏了吧?”

“夏油……”夜蛾正道也觉得难办,他其实是站在自己这个早已经毕业不知道多少年的学生这边的,可处在他的位置上能做的确实不多,本身上面让他做这个两头不讨好的局长就是想由普通人牵制的意思。夏油杰也明白自己老师的难处,也就没在这件事情上多纠结了。

“有个问题,负责接应我们的那个哨兵是谁?”

说到这里对方卡壳了,过了好一会才从自家老师闪动着的电子眼里看出来一点无可奈何。

“是我的另一个……也不算是学生吧,我教不了他什么,比你还闹腾。但不是什么坏人,虽然性格挺……不太好相处的。”

夏油杰翻了个白眼心想,那哪是什么不太好相处,要不是不合适他真的很想揍对方。

“什么等级啊?”

“权限范围外的问题了。”

“嗯?”

“权限范围外。”

他盯着夜蛾正道,夜蛾正道盯着他,夏油杰心想我一个S级的向导还会权限不……够?

那一瞬间好像突然福灵心至,醍醐灌顶。哪怕夜蛾正道一个字也没说,夏油杰已经震惊到嘴巴都微张的程度。

“不是说……很久都没有了吗?”

“之前那位……400多年了,也该来了。”

“嘶。”

后面的话题就没有围绕这个继续了,却在夏油杰心底萦绕不去。而那个男人的长相其实他都没怎么看清过,但是意外地记忆犹新。

无论是用眼神吓唬自己的蟒反而把猞猁吓得乱炸毛,还是就算用黑色的眼罩遮住了双眼却依旧让人印象深刻,这个哨兵的模样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子里。明明没说几句话,甚至都没有近距离接触过,对方把他们送上港口回到这边的新世界人就不见了。哪怕对这个人的那张嘴敬谢不敏,但好歹确确实实是救命恩人,夏油杰还是想要郑重地道个谢。

但现在以夜蛾正道看似没有透露实则啥都说干净的话来看,估计他们两个人以后也见不到面了。

局长室里两个人就这么公事公办地你问我答。夜蛾正道让他回去写一篇工作报告,夏油杰一听头都大,但在这边从业十多年的经验告诉他千万别在纸质报告上意见太多,否则上面的人就又要劝说他赶紧换个电子眼。

特殊通道,最新款,有向导打折服务,并且包修包换。

夏油杰出来的时候已经把乱爬的蟒收回了精神图景里,没注意间脑子一疼,自动门突然就关上了。面对着差点拍在鼻梁上的门板,夏油杰摸了摸鼻尖从顶楼乘电梯下楼,本来要跟他一起进入电梯厢的其他人看到了他的脸后二话不说就从里面出来,而他眼也不抬,干脆利落地按下了关门按钮。管他们那些东西想怎么样,一个人就下去了。

外面的街道上全是雨,地上湿乎乎黏腻腻的,夏油杰的靴子踩上去溅起来的水都到小腿那么高,漆黑的巷子里只有那些五颜六色的霓虹灯亮着,巨大的投影广告将立体人像打在街上,电子音效浓重到连调音时发出的机械声都听得见。

新世界是旧时代剩下来的人到达宇宙深处建立的新的家园,本身算是半个人造天体,在一个被损坏的荒芜的星球上进行的重建。这里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是在环轨道的星环上有两个虚假的人造投影,不存在阳光,只有天光的说法,整个世界都灰蒙蒙一片,至少目前来说他驻扎的这个城市是这个模样。

白天只能说是白天,所谓的记载在古早书本内容里的“阳光”究竟是什么模样没有人知道,只是保持着“天亮着”的程度,城市被笼罩在一个巨大的“茧”中,城市外则一片空白。茧与茧之间的部分基本上是无人区,除非有一些进行“食物”养殖的人经过特殊申请才能出入。

没有土地,没有植物,没有阳光。全是钢筋与冰冷的建筑物,哪怕空白区也是如此。

夏油杰淋着雨往回走,街边上站着许多浓妆艳抹,穿着暴露的娱乐型仿生人。他推开了几个凑上来找生意的女人,多半都是出来接客以换取营养餐的旧版型号。夏油杰对这种仿生人没什么兴趣,哪怕这群女人对着他调笑着说些露骨的话,纤细的手臂攀上来,什么肤色的人都有,在脸上写满了荧光墨水的字句,什么语言都有。一旁的包子店里飘出来浓郁的白雾,霓虹的灯光上写着“原材料不添加任何生化液”几个大字。

巨型投影装置广告是一个在跳芭蕾的女演员,立体的广告模特一只脚就比一个人高,几十米的巨像被投射到这一条巷子里,穿着洁白的舞鞋,雨滴从身体之中穿过。夏油杰回去的路上便迎着美丽的女人的舞步,他面无表情地穿过了荧荧的虚假光影,从对方双腿之下路过。有些孩子追着舞步踩在雨坑里,若是那巨大的脚从天而降将他们笼罩起来,还会发出一阵阵的笑声。

路上的行人穿着透明的雨衣,接客的仿生人们则是里面一丝不挂。夏油杰非常客气地请一位漂亮的黑人女性从门口让开,他在城里拥有一间便宜的公寓,楼下的大门口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等走进了公寓楼,还是一片吵闹的坏境。

楼梯上的寡妇叫骂着他的名字,喝醉酒的壮汉想要凑上来找他的麻烦却被他一只手从楼梯上丢了下去,楼下面的惊呼声和污言秽语传来,他压根没管,从兜里掏出钥匙,看着门板上写着的“高贵猪去死”五个大字走进了房子。

夏油杰囫囵地脱下了身上的衣服,肚子上被破开的口子里翻着红色的肉,当电源连上之后直接迈着步子走进了浴室里,从柜子中拿出粘合剂,随便往伤口上一涂,捏着两片被切开的肉,就给粘上了。

肉体凡胎与机械义体的区别就在这里,会痛,会受伤,会流血,会腐烂。他做不到和某些哨兵或者向导一样,胳膊断了腿断了,也能面无表情换个新的,因为身体经过改造,哪怕是被切成一节一节的废铁,那些金属也不会带给人痛苦。

但夏油杰喜欢这种痛苦,他的身体就是他的,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从黑色的长发里渗出了红色的血迹,后脑勺上的伤他看不见所以也不打算管,抱着浴巾出去的时候正看到之前还想着的人坐在他的沙发上,满脸嘲讽地挑着眉看着他。

隔着眼罩。

“哎呀,杰,谎报伤情被我发现了哦。”

这个哨兵伸出一根细长且过于白净的手指,在昏暗的房间里仿佛在发光,指着他的方向在空中画着圈儿,脸上的嘴唇又薄又水润,像是某些女性口中薄情的男人。

这个城市哪怕在白天都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气,在阴郁的雨天黑夜里,即使开着灯也并不怎么明亮,可是向导过人的视力能让他看清很多,比如说对方像是涂过蜜膏的双唇,比女人还细白的皮肤,修剪圆滑的指甲,以及包裹在蓝色透明雨衣里赤裸的、漂亮的身体。

这个男人比他还高,修长的腿交叠着坐在沙发里,该看到的都看得到,不该看到的那自然是让他一丁点都看不到。一般来说不论多么自信的男人,很大程度上都羞于向陌生人敞开和展示自己的身体,但这个人不,虽说确实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不过这种令人火大的自信让夏油杰很是恼怒。

这是他家。

“怎么,你要向塔报告?”

“不至于不至于,我可没这个必要啊。”

男人举起了自己的双手,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城市中央的灯塔旋转着过亮的灯光,每一次扫过他们的窗户的时候几乎将一切都照亮,可下一秒又重回昏暗。

“你来我这里做什么,不经过主人同意这算是入室抢劫吧?”

“可我也没抢什么东西。”

“我这是在委婉地下逐客令。”

“但你一点都不委婉啊。”

“搞清楚现在被麻烦到的人是我啊!”一直以来都自认情绪和精神十分稳定,且对自控力异常自信的夏油杰,在这个人的面前再一次失控了。他察觉之后平复下来,并不希望泄露出来的精神屏障会影响到别人,哪怕现在坐着他沙发的这个人由衷地让夏油杰生气。

“对了,我的房间在哪里?”

“?”

“你这里不会只是个单人间吧,好可怜啊,明明都是老资历的向导了。”

“我有说要留下你吗?”

“可是夜蛾都已经和我说好了啊。”

恩师的名字一出现,夏油杰的脑子里就立刻把对方与下一个任务需要合作的对象联系在了一起。他是个不喜欢麻烦的类型,但面前的这个人与他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就已经能够窥得一二,今后的任务一定会非常的……鸡飞狗跳。

伤口还在疼痛,虽然粘合剂把两片被切开的肉合上了,但这不代表立即伤愈,也没有止痛效果。夏油杰揉了揉眉心,对面前的人说。

“对,只有一间卧室,所以你……”

“所以唯一的床归我了,我知道了。”

“不、你不知道!”

若是真的派来一个身心健康……好吧哨兵一般都不大可能身心健康,如果真的有,那么必定是已经被分配了属于自己的向导,人家俩心灵伴侣肯定一起行动,也不会拨到他这边来。总而言之派个正常人,哪怕为了照顾对方过于敏感的五感,他也确实会把自己的房间主动让出来。

但是这个人,算了吧。

“这么小气吗?一点都不关心和爱护哨兵啊,怪不得这么大的年纪了居然还没有属于自己的哨兵,太可怜了啊,杰。”

“不要叫我的名字,我们不熟。”

“可是名字就是给人叫的吧?”

“你到底要烦人到什么时候?”

“怎么就是我烦人了?明明是杰一股子超级喜欢我但是又要表现得不在意的模样吧?”

夏油杰听着对方的话,耳朵辨别出那确实是很好听的嗓音,像是刚刚吃完加了昂贵香料的人造工业糖精之后,半是沙哑半是粘腻的呢喃,眼睛里的视野也突然开阔了起来,他看到面前这个高大的男人被自己巨大的精神体缠绕。

比蛇还大叫做蟒,蟒的身体甚至比对方的头还要粗,缠绕上去像是对待一个心仪的食物,将塑料的透明雨衣磨蹭得作响。而这强大的哨兵则是像个没骨头的破布娃娃一样,完全没有了坐相,变成了巨蟒的玩具,瘫倒在沙发上。

蛇身从人两腿之间穿过,即使没有完全看到这个姿势有多么糟糕,夏油杰也能想象出摩擦着有多么难受。他想控制巨蟒回来,可是平常十分听话的精神体现在连看都不看他一样,蛇吻顶开雨衣的扣子,直接从领口钻了进去。

蛇身蠕动是用腹部的皮肤爬行,夏油杰看到了那白色的柔软的蛇腹蹭着对方的胸口,一点一点地趴下去,仗着自己足够长,从裆部爬出又要把脑袋绕着人缠了一圈再爬下去。叫不回来自己该死的精神体能怎么办??夏油杰面红耳赤地走上去就要把不听话的小动物扯出来,可一使劲雨衣就被扯坏了。

外面的雨越来越大,连呼吸之中都带着潮气,夏油杰的目光盯着被鳞片蹭红的乳头,末了哑着嗓子问。

“你来的时候为什么不好好穿衣服?”

“因为看到杰被娱乐型的仿生人攀谈,以为你会喜欢这样的……”沙发上的人艰难地把自己的一只手从蟒缠着他的躯体之中拿出来,轻轻地拍了一下蟒柔软的腹部。和精神体共感的夏油杰觉得脑子昏沉,仿佛眼前有两个月亮——哪怕他从未见过什么是月亮。

灯塔射过来的光让一切跳针重演,如同电影里的镜头切换,翻到最后的书页纸张,戛然而止的一个故事一般,被剪掉了。

什么都重新再来。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假的。

五条悟穿好了衣服,趴在窗户上面,雾气让玻璃外面的世界朦朦胧胧,但是这个人伸出了一根手指指着外面说,有个娱乐型仿生人,被打得像条狗。

夏油杰冲着咖啡从厨房走过来,抿了一口冒雾的水杯。

“你想帮他吗?”

“没有必要吧,我出场费很贵的。”

“是吗?”

“叫我悟啦,快叫。”

新世纪的世界早已进入了能源枯竭时代,Acalanatha公司生产出的仿生人成为了新的劳动力系统,在整个星系运行。

系外行星的移民作为消耗品一度成为了能源开采的渠道,大停电事件过后,每一个仿生人都成为了鄙视链的最底端。这是所有出生在新世界的人类从小就知道的常识,生物科技高度发达,废土与城市共存,人与人之间冷漠又充满隔阂,与其称之为光怪陆离的城市,不如称之为活体垃圾场。

仿生人有血有肉,但因为没有生殖系统,因此永远都是个“物品”。

不得翻身。

夏油杰抬眼看着他沙发上坐着的五条悟,对方英俊到像是安装在房子顶棚上的一个投影系统,比如说长相是设定好的,模样是设定好的,每天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也是一道道的程序罢了。

但可惜的是哪怕对方真的很好看,即使他可以用漂亮这种词语来形容。也并非是说对方像个女人,反而不会有任何人觉得五条悟不是男性。他所形容的漂亮,是一个中性词。

就像评论一个物品,一个装置,一台机器。

长得漂亮。

所有男性能拥有的优秀外在条件,五条悟拥有了十成十,仿佛脱离了出生就一定会有缺陷的人类,标上了夏油杰一辈子也买不起的昂贵价格,并且限定数量一的超稀有奢侈品。

若真是如此,那么他家里坐着的这一个,一定是故障品。

廉价又低劣,但好看。

没办法,谁让五条悟太会惹人生气了。

但大脑就是停止不了想象,想象五条悟确实是他捡回来的故障品。投影装置被他安装在房间的顶棚上,设定成没了主人就活不下去的那种恐怖的性格。他平时出任务或者驻扎在塔那边几个月都不回来,哪怕回来这个狭窄拥挤的小公寓也待不上几个小时,那么被电子数据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娱乐型人体投影AI就会很缠人很缠人。腿很长就盘上来,个子高就压在他身前,脸好看——就接吻?但不知道眼睛长什么样,性格啊,好烦,真的很烦,干脆就和楼下殴打娱乐型仿生人的人渣一样,狠狠地把对方丢在这里,等到好多好多天后再回来看看这人蔫儿成什么样。

房间里的气氛很暧昧,灯光昏沉,光线匮乏,空间狭小,五条悟的身上没有丝毫硝烟的气味,只有甜甜的糖精香气——这在没有植物只有复合食品的新世界里简直算是奇迹,一颗糖的价格能让无数人这辈子都尝不到真正的糖味儿。

“你在想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事情?”

“因为杰看起来在思考啊,是在电子海里看小电影吗?”

五条悟舒展着自己的身体,脚边上是被他扯烂的透明雨衣,对方屁股下面的沙发都快被压垮了。是他亲自挑选的非常喜欢的一款,最后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咖啡。

“能把屁股抬起来吗,快垮了。”

“你嫌弃我重啊?”

“陈述事实而已,沙发真的要垮了。床也不许睡,反正你没有肉体概念,睡地板吧。”

夏油杰的精神体贴着五条悟的手臂,尾巴卷着对方的脚腕。

之前撕坏雨衣的时候他触碰到了对方的身体,软的,光滑的,看起来和真的一样,但完完全全是虚假的。

那是人造植皮。

早在夜蛾正道说那个不可言明的“400年”的时候,夏油杰就已心知肚明,但真正触碰又是不一样的感觉。他望着自己当时心动的嘴唇,是假的;白到发光的皮肤是假的;完美的男性身体是假的;身高是假的;一切一切都是假的。

人造植皮下是人造血管,里面还有人造内脏,人造肌肉,人造脂肪。整个一个“人”都是假的,而唯一真的东西夏油杰看不到。

巨蟒为什么喜欢缠着对方,他想他知道了,绝不是什么暧昧不明的可笑的理由,只是因为这个人的体温是冷血动物喜欢的温度罢了。

自新世界建立以来平均400年出现一次的SSS级别黑暗哨兵,不需要向导,不需要任何的精神安抚与疏导,自身就是bug一般的存在。从出生开始就伴随着巨大的力量,甚至能够影响到天体的磁场与轨道,与其说是人类不如说是能量体的具现化,被压缩进了一双眼睛之中。

出生便要死亡,因为“六眼”的能量需求会烧干人类的肉体,细胞无法提供如此巨量的能源,六眼会最终将身体作为养分汲取。无数的细胞被吸干,先是血液,然后是皮肤,最后是内脏和骨骼,仿佛全身的血肉都在自主地焚烧着,为了供养那一双全宇宙最特别的眼睛。

有人说这是神赐,有人说这是神罚。

而除了最早的那段时间人类的生物科技无法支撑对六眼的控制之外,让本应该是SSS级别的哨兵在婴儿时期就变成了一团火焰灼烧殆尽以外,此后的每一任六眼都活了下来。

杀死他们肉体凡胎的躯壳,将灵魂数据固定在最最特殊的电子海内,随即取出这一双最最珍贵的眼睛,塞进一具联合政府共同打造的义体之中。

人类的改造极限是60%,但六眼的改造率是99.2%。

五条悟除了一双眼睛是肉质的,其他的部分全部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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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忽而幻梦

五条悟很娇气,哪怕连后脑壳和脚板底都是人造的东西,也很娇气。夏油杰觉得自己现在就是接手了一个大麻烦,还没办法退货的那种。即使对方的表面人造植皮是目前最顶尖的生物科技,摸上去和人类本身的皮肤也没有什么区别,但依旧会想到,这样的触碰之下其实全都是机械。

而夏油杰讨厌机械。

“有那么过分吗?你简直不把自己的情绪稍微掩盖一下啊。”

“对你来说是家常便饭吧,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嘁。”大名鼎鼎的六眼瘫在他的床上,柔软的床垫狠狠地凹下去一个过分的弧度,身体完全是人造义体的五条悟,其体重不是一般人所以为的。如果换了别人,哪怕是伏黑甚尔那个该死的男人,夏油杰都敢尝试和对方肉搏,五条悟?算了吧,他还没活够。

“塔那边没有你的档案记录。”

“当然没有了,那群老橘子还不打算把我放出来呢。”

“那你现在不是跑出来了吗?”

“嗯,因为想来找杰啊。”五条悟从床上撑起身体,过于沉重的重量把他的羽毛枕头和床垫全都压坏了。弹簧飞出来的时候那些羽毛也像是粉尘一样炸开,始作俑者伸出手抱着身体大声地笑,说自己在仿生人那里学到了好多哄男人的话,杰你觉得被我哄到了吗?

夏油杰抓着落在发间的白色羽毛,恨不得全都塞进五条悟的嘴巴里,他说你这种陈词滥调对着小姑娘说去吧,对着我说一点用也没有,纯粹是浪费口舌。

“你可真的是很没风度啊。”

“对你没有风度就是一种风度。”

“好歹表现得惊讶一点,我可是你们最崇拜也最喜欢的最强哨兵哦。”

三个“最”来强调自己,但夏油杰完全不吃这一套。他抓着五条悟的手臂,甚至能够感觉到人造植皮下面的血管和肌肉的触感,但很可惜,这些东西全部都是假的。

“我不是女人,也不需要你哄,反过来说你不需要向导,更不用我哄,这种和仿生人学习的糟粕赶紧丢掉吧。”

“杰看起来很不喜欢仿生人?”

夏油杰愣了愣,但随后却说:“也没有很不喜欢。”

在这之前夏油杰给夜蛾正道打了个电话,询问五条悟这是怎么回事。对方说这是高层那边已经没办法了,这位祖宗比历年来的每一任“六眼”都要难搞。如果五条悟不是黑暗哨兵倒是可以配备一个向导,通过向导来控制六眼,可问题恰恰在于对方根本就不需要向导来梳理精神图景,五条悟能自我消化。

夏油杰在电话这边翻了个白眼,他心想既然这样把人塞给我是几个意思?可随后没等他问出来,五条悟就出现在他身边,伸出手握着他的手指,擅自按断了通话。

“你干什么?”

“想知道的话问我不就行了,干什么要给夜蛾打电话啊?”

“不要叫老师的名字,尊重一点。”

“诶?夜蛾居然和你炫耀他是我的老师吗,好狡猾的成年人啊!”

身边的人发出了故作震惊的声音,那声音恰巧是夏油杰喜欢的。虽说完全听不到一丁点的电子音效质感,可是他明白在五条悟的喉咙里面有一个专门的发声系统。好听,但是是人造的,这就是最大的瑕疵了。

不过这个不重要,反而需要思考的问题是,夏油杰根本不清楚五条悟为什么非要来找他,这完全不符合逻辑。

“因为杰是目前塔里登记的,没有专属哨兵的、等级最高的向导。”五条悟躺在已经内陷坏掉的床铺间,周围全是白色的枕头羽毛。他翻了个身成功让床垫再也没有抢救的可能,但这人根本就没有一丁点的愧疚之心,反而大大咧咧地抬起一张脸问,杰你不来睡觉吗?

他压根就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看着满地羽毛的房间,从一旁搬了个椅子过来,并很有自觉地把精神体塞回了精神图景。

他可是怕这条不知天高地厚的蟒又缠上去了。

“上面是什么意思,想让我与你结合?先不说你黑暗哨兵需不需要向导,光是结合这一点你就办不到吧?”

向导与哨兵的结合分成两种,一种是精神结合,一种是肉体结合。精神结合即使不是伴侣的两人也可以进行,但只能缓解最浅层次的精神波动和感官失衡,虽说很多人并不认为这种行为能够称得上是结合,不过道理就是那么个道理。

而真正的伴侣结合,不仅仅要求精神层面的高度统一,从内心完全接纳对方为自己的半身,同时在肉体结合的过程中就会交织精神结合的行为,双管齐下。

五条悟嘛,先不说这个黑暗哨兵会不会允许他的精神触手探寻到对方的精神图景里,光是后面的肉体结合就完全做不到。

因为,对方,是,一堆,机械。

他没有那种奇怪的爱好。

“……我能直接向高层递交个人意愿申请书吗,比如说我对成为黑暗哨兵的向导没有任何兴趣。”

“虽然说我本来就没有打算让杰做我的向导,但是你这么说也有些太过分了吧,怪刘海小眼睛?”

五条悟肉眼可见的不怎么开心了,在床上又翻了个身下了逐客令。

“我要睡觉了,你出去吧。”

“我希望你知道这是我家?”

400年出现一次的六眼,在这一次并没有被公之于众,他像是个被束之高阁的珍贵物件,被好好地藏了起来。若不是对方这次非要跑到外面来,根本不会有人知道六眼已经出生了。

夏油杰并不清楚高层这么做的原因,事实上他也并不关心,毕竟在夏油杰的意识里就完全没有把五条悟当做是一个“人”来看待。

别开玩笑了,那还是人吗?

所有哨兵和向导进入塔之前都会统一到圣所学习,除了基础知识的学习之外,关于那每400年出现一次的六眼也是有文档记录的。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生物科技的顶点与其他所有的尖端科技都集中在“六眼”的身上。比起所谓的义体化最高限度,那些传说级别的黑暗哨兵能够达到的顶峰也是他们这群人类所无法想象的。可夏油杰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或者说他怀疑这样的存在还能不能算作人类。

不过这种话肯定是不能对着五条悟说的。他们现在不熟,相处得也并不算愉快,贸然地对着六眼输出自己的观点,不仅没有礼貌,还很傻。不是说他对六眼这样的存在本身有什么意见,作为一个向导,他还是清楚地明白黑暗哨兵于这个世界的重要性。那些需要牺牲无数人命的任务交给他们往往迎刃而解,很多极端危险的任务都会交给这个大多数普通民众并不了解其存在的个体。他只是单纯地从客观角度提出自己的疑问罢了。

——一个只有眼睛是肉质的个体,祂有所谓的个人意识吗?

这个问题完全无法深入的思考,因为确确实实会让人毛骨悚然。

现今的世界基本上没有任何人的身体之内不存在机械。刚出生的婴儿都会装入电子海,但夏油杰从来不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肉体与机械体本身就并不完全兼容,人类的义体改造上限之所以是百分之六十,不是现代科技无法做到更多,而是人类本身无法承受。

人之所以是人,是生物,便是因为他们是自我繁衍下产生的新的个体。机械只是人造的产物,属于文明的附加品,这种东西怎么能算得上是生物?正如目前的AI也无法被当做是生物。

仿生人因为没有繁衍能力而至今被当做牲畜,何况是电子与机械?

可人类拥有了电子海。

一个人的个人意识与思想应当是存在于“大脑”之中,如果没有了“脑”,那么这个人在哲学层面上就不复存在,“你”不是你,你的思维全部消失,你的意志不复存在。人的大脑应当是承载了全部灵魂与“心”的容器,却在电子海的更替之下被消亡了,取而代之的是将一切私人的、感官上的痛苦快乐、心酸愉悦,以及所有的一切感觉都转化成数据。当下所有人都默认毫无问题的世界里,夏油杰就是个异类。

他觉得所谓的快乐与悲伤程度用一串代码来表示实在是太蠢了。

人的肉体能够实现成长、发育、衰败、死亡的过程。这个过程所孕育出来的是一个完整的人,当每替换掉一部分的肉体换成机械的时候,就等于失去了诞生在这个世界里独属于本人的部分,哪怕机械不会衰亡。

人造内脏和义体不会生病,不会痛苦,不会有先天缺陷,最重要的是不会衰老。换一双义体的腿,100岁的老人也能健步如飞,若是换一个崭新的人造肺,哪怕这位老人本来插着呼吸机,也能立刻从床上跳起来奔跑。可当一个人不断地、不断地失去了本应该属于他们肉身躯壳的部分,换掉了四肢,换掉了躯干,接着换掉眼睛舌头耳朵头颅,最后剩下来的东西,到底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随着不断增加的义体率失去的到底是什么?夏油杰不知道,只不过他看着当初在圣所里分发下来的书籍,阅读到关于黑暗哨兵“六眼”的那一页时,他不觉得这是个人了,只是一个完全听从命令的高级AI罢了。

只有一双眼睛留下来,凭什么说是人呢?那是什么东西?是一个用眼球驱动机械身体的怪物,还是一个连自我的意识都早已死亡,只是一具用于运转“六眼”的躯壳?想到这里夏油杰笑了出来,他甚至觉得一双眼球会拥有自己的思维与灵魂意识这件事就足够贻笑大方了。他并非不尊重五条悟,而是没办法对这双叫做“五条悟”的眼球当做是同类看待,就像是面对一截断肢、一只手指、一根舌头,明明知道他们确实是属于人类的一部分,可是它们无法作为单独的个体成为“人”。

如此说来,连他都要对五条悟的存在方式感兴趣了,哪怕他并非是什么义体机械师。

“说句实话我一个人独处惯了,你要是非得在我这里待着也不是不可以。不要吵我,不要在家里乱动东西,不许对家里的电子设备动手脚。高层那边怎么样我不在意,留下你只是为了给夜蛾老师的一个面子,我希望……”

“之后会有任务的。”五条悟不等夏油杰说完就开口。对方看着他用十分平静的口吻说,我可没有休息的时候。

人是需要睡眠的,即使是精神力强大到向导与哨兵这个级别的人类也需要睡眠,只是多和少的问题,连仿生人也会入睡。但五条悟不用,他没有大脑,没有肌肉,所以不会感到困倦,身体不会提醒他需要睡眠。因此夏油杰躺在沙发上准备睡觉的时候,侧过脸看到了一双在黑暗中发光的蓝色眼睛之后,没有直接一个暴起把五条悟从窗户丢出去真的是仁至义尽了。

“你不睡觉我要睡觉啊!”

“我还是会睡觉的。”

“那你去睡觉。”

“不要。”

“那还是不需要睡觉?”

“休眠算不算睡觉?”

五条悟蹲在沙发扶手的一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下巴放在手背侧着脑袋看着夏油杰。而夏油杰从睡梦中被惊醒,第一眼就是对方亮得要死的眼睛,若不是确定六眼必定是一对肉质的眼球,他都要怀疑五条悟是不是都安装了一对假的电子眼,发蓝光的那一种。

“你这说法就像是跟外面贩卖的AI机械体一样。”

“我和他们可不同哦,只是没有什么办法。这具躯壳的造价很高,所消耗的能量也很多,在能源枯竭之前总是需要补充的,而补充的过程就是休眠。”

“你充一次电能活动多久?”

“干嘛用充电这种说法,你把我当成扫地机器人了?”

“也没差不是吗?”

“差多了。”五条悟哼哼着,一张脸在黑暗之中凑近了看他,客厅的窗户外时不时有灯塔的光扫射进来,能够让夏油杰在黑暗的环境下看清楚对方的长相。白色的发丝放了下来,几乎是完美无瑕的眉眼,他盯着那双举世无双的无价之宝,明明是蓝色,却让夏油杰想到了古地球时期的宗教传说中,那诱惑人心的苹果。

“你这么说我可是会生气的。”五条悟把脑袋蹭到了夏油杰的脑袋边上,他们挤在一个狭小的沙发前。夏油杰推搡着对方的身体说睡不下,你离我远一点,但这人根本不听,他说我第一次完全接触到一个活着的人,好新奇啊,杰,你居然是活着的。

这话说得就有些让人不太高兴,但五条悟完全没有这自觉,反而笑着问他,我说你是活着的东西很新奇,杰会因此而感到生气,那么你说我是充电的扫地机器人,我也会感到生气啊。

贴着他的五条悟是柔软的,但也是坚硬的,没有什么温度,在黑暗的夜色下像是一块巨大的冰块。五条悟跟他说,自己接触的人之中没有任何一个是真正活着的,不是隔着显示器,就是那群仿生人。人类啊,人类,上次在那颗能源星见到你们的时候,是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人。

夏油杰静静地听着五条悟的话,听着对方说自己在很大很大的机械空间里,听对方说他把云端上所有权限的资料和知识都学习了,说那群仿生人连所谓的记忆植入都没有,说自己到现在为止活了27年。
五条悟好像很喜欢说话的样子,跟他讲什么——我很强啦不需要向导,但是杰的精神体我好喜欢,它叫什么名字,我还可以摸摸它吗?夏油杰这个时候动了动嘴唇,回复说不想给你摸,而且你有触觉吗?六眼眨巴着眼睛回答,当然有哦,我啊,可珍贵了。

“Acalanatha生物公司每个月都会定期检修我的身体。这具躯壳是整个新世界最顶尖的科技水平,不仅拥有触觉、视觉、味觉、听觉、嗅觉,所有人类应该有的一切我都拥有。为了能够让机械传递出这些人类才能感知到的五感,在这上面的投资可是相当惊人呢。人造植皮和人造血液也都是实验用非卖品,骨骼是目前最前沿的复合生化材料,我身上的任何一个零件都是天价,若是被人知道了,说不定有些人会丧心病狂地想要夺走我的身体呢。”五条悟用十分客观的口吻诉说着这样的话,挤在夏油杰的怀里,毛茸茸的白色发丝扫在他的脖颈之间,让他觉得自己在抱着一个价值连城的人体玩具。

仿生人为人类工作,成为了牲畜。

AI机械体为取悦人类,成为了玩具。

又或者这两个颠倒过来也不是不行,只不过仿生人拥有自己的想法,作为娱乐型拥有很多功能;性爱机器人虽说只能当做一串设定好的代码看,但胜在安全可靠。人类在这方面总是有说不尽的天赋,非要讲的话……五条悟算是什么呢?

天亮之前他可算是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就看着自己的精神体整个把五条悟缠绕起来,没有了眼罩之后对方的头发顺了下来,安安静静地用卧室枕头里面的羽毛逗着王蟒的鼻尖。

“……”夏油杰觉得鼻子有点痒。

那边的五条悟根本没管他有没有睡醒,问题是那根又粗又长没眼力见儿的蟒蛇也不管他醒没醒,一人一蟒玩得不亦乐乎。眼瞅着尾巴都快恨不得卷在五条悟的腿根拧成麻花,夏油杰才满头乱发地爬起来,阴沉着一张脸问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五条悟不明白他生什么气,眨巴着眼睛趴在蟒身上,抚摸着对方的脑袋说,杰,他问我们在干什么诶。

“嗯?”

“没和你说话,我在和它说话。”

“你管它叫什么?”

“杰啊。”

五条悟眯起眼睛笑得灿烂,他说你的蛇我给他取名字叫杰啦。夏油杰说这是蟒不是蛇,但五条悟不管,他说都一样。

“这就像是你跟扫地机器人的差别似的,完全不一样。”

精神体太直白了,或者说夏油杰觉得这个精神体完全就不像是他的,它太爱缠着五条悟了。身体一圈一圈地盘着对方,从腋下穿过,从胯下穿过,甚至用尾巴钻进对方的衣服里,几乎要跟这个人融为一体。这条蟒十分用力地纠缠着五条悟,那力道换作是一个肉体的人早就已经窒息而死,但五条悟不会,他能够完全承载蟒几乎要绞死人的力量,还能面无表情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抚摸着蟒蛇漂亮的黑色鳞片。

这种场景太过怪异,他的精神体一直都作为一只非常合格的“向导”抚慰着哨兵们的情绪,第一次表现出了如此强烈的杀意。作为主人,夏油杰当然能够感受到王蟒的那种澎湃的杀意,但又有完全不属于恶意的方面,反而是……他也说不清。

并不是想要五条悟去死,蟒这种动物本身的习性虽然他知道不少,但精神体以动物的形态出现时就带着不同于人类的生理习惯,哪怕他足够了解,在很多方面也不是完全清楚。蟒现在的兴致很高,当向导这么多年,一个有着嗜睡症的动物某天突然兴奋得不得了,怎么想都会觉得十分蹊跷。

“放开。”

“你在说我还是在说杰?”

“你不能换个名字叫它吗?”

“不要,本身你们就是一样的。”五条悟搂着王蟒的脖子看着他笑,“你们同源,精神体不就是本人的一部分吗,你叫杰,它当然也叫杰了。”

“你可以找点别的玩。”

“别的都没有杰好玩诶。”

“你给别人的精神体取名字不觉得没有礼貌吗?”

“胡说,杰喜欢死了。”

五条悟说这句话的时候用那双漂亮到过分的蓝眼睛望着他,口中吐出来的话却像是掺了毒的苹果。

一时之间让人揣摩不出这个“杰”指的究竟是他还是这条不知天高地厚的蟒蛇。他想要开口说你胡说八道,但嘴巴刚刚张开就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五条悟还仰着自己好看的脸蛋,蹭着蟒蛇缠在他的脖子上收紧的腹部,末了还张开嘴用牙蹭了一下。

五条悟的舌头是蓝色的,这一点让夏油杰心里一烫。

他移开了视线,又觉得自己这样像是欲盖弥彰,于是又把目光转了回来。他看着对方当着他的面被蟒缠着脖颈,然后用舌头舔着黑色泛光的鳞片——还是一条分舌。

跟他的蟒一样舌尖分叉,分开的两个小舌尖都能自由地行动。他感觉到腹部有些灼热,没忍住把王蟒直接塞回了精神图景,进了乱七八糟的卧室里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外面的五条悟敲着门板问他怎么了,怎么又生气了,杰好难懂啊,我明明没有做错什么事啊——!

“别闹我,我要写任务报告。”

“在云端上下载一份不就行了?”

“这句话你去和夜蛾说吧。”

话音刚落电子门就自动开了,夏油杰回过头想问怎么回事你别是把我的门也给整坏了吧?结果就看见五条悟脖子后面的端口伸出来了两根连接线,另一端正巧插在自己电子门的控制器上。

“我的权限很高,杰家里的电子设备对我来说就如同不存在,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甚至可以直接从房屋监管系统入侵到当地土地住宅记录局的内部档案里,把所有人的姓名换成我。”

“抱歉,我并不愿意。”

夏油杰面对着只写了自己名字的一张白纸,手里握着的笔却怎么也落不下去,好像房间里多了一个人就让一切都变了,站在他身后的五条悟看了后笑了一声,随后伸手在对方眼前挥了挥。

“要不要我帮你?”

对于文书工作从来没有什么慧根的夏油杰回头望着对方那张白得发光的脸没有说话。夜蛾正道作为警局的最高负责人,他手底下的工作者若是没有义眼、无法取出从中调取现场影像记忆的人,一律不得递交电子文档形式的报告,没有办法偷懒复制套用模板,哪怕连上云端能快速撰写文案,但这个捷径对夏油杰来说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公寓里的灯光并不亮,本身应该好好在外面安安静静不要打扰他的五条悟俯下身子,贴在夏油杰的后背,手臂穿过了塑料的椅背搭在他的肩膀上,没有让夏油杰感受到那沉重的金属重量,只是指着纸张,几乎两个人就这么合二为一。

“要不要我帮你作弊?”

“想怎么做?”

“让我的数据线插入你的端口?”

“不,我拒绝。”

夏油杰想都不想就拒绝了,五条悟问他为什么,他说自己没有和别人共享大脑的爱好。电子海与电子海的交流就是如此简单粗暴,从自己的脖颈后面拔出一根细长的线,随后摸到另一个人的颈后找到端口插进去,这不同于向导和哨兵的精神结合,是一种更加简单粗暴的数据融合。

人的一切情绪与感情都数据化了,比起肉体本能的反应,这更像是一种“神交”。

怪异、亲密、暧昧。

同时又充满了情色意味。

不少人会在干正事之前先这么交融彼此的电子海作为暗示,现在后颈端口处的插孔都变成了私密的人体部位。五条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夏油杰一瞬间以为这是一种邀请,但下一秒他就否定了,他们是没有办法结合的。

人和机械?开什么玩笑。

“由我这边进行书面文字下载,传输给你的话就没问题了吧,哪怕是被查到了也不会有你的下载记录,多方便。”

“不,离我远一点,离我的脖子也远一点。”

“干嘛啦,我又没上手。”

“我怕你上嘴。”

“想我舔你的端口?”

“五条悟!!!”

这种话跟“我给你口”有什么区别,夏油杰心烦意乱地让五条悟从他可怜的卧室里出去,随后打通了家具公司的电话,让他们送一张实心的床过来,重点是实心的,其他怎么样都好。

报告写了好几个小时,在这期间五条悟消停下来,在客厅里打开了老式电视机,看着里面的电视购物节目。床送来得很快,顺便把满地的碎渣和羽毛都收拾干净。五条悟坐在一边的时候进来工作的人全都望着对方,男人们的注意力几乎都在看电视的五条悟的身上。夏油杰发现了但是没有说什么,直到他们把床安装完毕后,某个膘肥体壮的工人问他,客厅里坐着的那个性爱仿生人的联系方式是多少,他想在夏油杰享用过后打个电话预约一下。

夏油杰抬眼看了看对方,右手和左脚都是很廉价的义体,改造成了容易搬运货物的模样,半个头覆盖着金属切片,看样子就差把半张脸都抠出来,往里面都填充进机械。他从兜里翻出来了一根烟,点燃之后抽了一口,随后吐在了对方的脸上。

“这是非卖品。”

他知道五条悟一定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哨兵们的听觉厉害得要死。门关上之后夏油杰满脸的火气,转过身就望着在家里看电视不穿裤子的五条悟,两条肌肉线条流畅的大白腿在外面晃啊晃啊,不是性爱仿生人那种纤细的款,非要说的话很男性很结实,但即使是同性看了都会觉得过于漂亮。

“我在家穿什么裤子啊。”

“在家也要穿。”

“你好死板。”

“有人到家里来你这样影响不好。”

“是觉得我给你丢脸了吗?觉得你一个向导在家里招妓?”五条悟哪里知道什么叫委婉,直接就问了出来,但夏油杰并不是这个意思,他揉着自己的鼻梁叹气。

“你就不觉得害臊吗?”

“我为什么要害臊??”对方发出了十分震惊的声音,然后从沙发上站起来,拉开外套的拉链,伸展双手向夏油杰展示着自己的身体,“我不好看吗?嗯?我不好看吗?我为什么要觉得害臊啊?我又不丑也没有缺陷,看了就看了,怎么了,难道我这么好看这么帅气还会因为不自信而害臊??”

听到这种话夏油杰恨不得一巴掌拍在对方那张漂亮的脸蛋上,但随后想想算了,反正自家门口已经被普通人写了很多污言秽语,多一个他招妓也是无关痛痒。

五条悟缠着他要一个答案,无非就是要夸他帅气夸他好看。机械的躯壳凑上来的时候能够透过人造植皮感受到下面的冰冷,但真的很好摸,那种质感和人类的皮肤几乎一模一样。

五条悟的鼻尖是软的,手指是软的,腰窝是软的,连耳垂也都是软的。

人一般已经不会做梦了,梦境像是一件很奢侈的事。大脑在数据化之后,这种没有定式的只属于肉身神经元的化学反应就永远地离开了所有人的“大脑”。梦不会存在于电子海之中,但夏油杰却是会做梦的,他的梦还很多。

梦里,梦里的他让王蟒把五条悟整个人都缠绕着吊起来,两只手高举着被束缚,衣物全都被撕碎。蟒蛇的腹部滑动在白净的皮肤上,而夏油杰呢,他趴在五条悟的颈后。俯下身来伸出手,指腹磨蹭着对方颈后的位置,随后轻松地拨开端口的盖子,露出了下面四个圆圆的插孔。

他没有做一般人会做的事情,比如说拔出自己的数据线插进去,而是低下头,用湿漉漉的舌头舔在上面。水渍打湿了插孔的小口,他听见五条悟发出了难耐的声音。舌苔下的身体颤抖着,因为靠近发声器而颤抖。

机械的触感很难形容,坚硬的,细腻的,上面的每一处刻痕都是精密计算过的,被一根柔软的舌头来回地舔弄。五条悟会有触感吗?还是说连接着电子海的最私密的地方就是如此的敏感,轻轻地碰一下连这样的身体都无法承受?

他的牙咬破了昂贵的人造植皮,令下面埋着的血浆迸溅出来,夏油杰舔了舔发现是甜的。他问五条悟为什么你的血是甜的,对方抿着嘴唇闷闷地说,因为偷吃了很多很多的糖精,蛋糕说它很喜欢我,所以就是甜的。

梦里的一切都没有逻辑,特别是这个完全不符合因果关系的回答,但也像是五条悟会说出来的话。舌尖钻进了插孔里,五条悟的声音变得时而低沉时而尖锐,对方让他不要舔了,太难受了,夏油杰就故意问,真的是难受吗?然后把端口附近的皮肤都用牙撕扯开,露出下面泛着冷冽光泽的金属。

冰凉的触感传来,他把舌尖插入端口的位置,因为那地方实在是太细了,只能稍微进去一点点。夏油杰的不悦传递到了精神体那边,蟒的身体用力地绞着五条悟,尾巴从两腿之间伸进去,磨蹭在裆部的位置,把那块皮肤都蹭得发红。

他突然想去看对方的眼睛,热乎乎的、柔软的、又湿漉漉的眼睛。世界上最昂贵奢侈的东西,现在就在“五条悟”这具躯壳的眼眶里盛放着。将对方翻了个身摆过来之后,夏油杰的视线里只有一片苍天一样的蓝。

像是书本里用颜料涂抹的天空一样,存在于幻想之中蔚蓝的天际。若是有一天夏油杰能够看到这样的风景,他猜那许多的记载和诗句里的苍天就该是这个样子——

梦醒的时候觉得很挤,果不其然睁开眼睛就是五条悟的脸,对方躺在一边,他望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梦见了什么。

不过这种事情肯定是不会说出口的。

夏油杰想,或许最近是真的过得太寡淡了,太久没有宣泄本能,导致他对着一台机器有了感觉。关于他的脑子的这种异常情形,这些莫名其妙的反应,可能是黑暗哨兵附带的特别之处,外加上六眼本身就不同于一般的哨兵,能够反向影响向导也是正常的。

这么想着的时候五条悟俯身过来,轻轻地咬了一口他的鼻尖。

“你睡着的时候舔了我的端口,你好色啊,杰。”

他侧过头看着窗子外面的天空,这个时候已经天亮了,灰蒙蒙的光让城市活了起来。巨大的投影广告有一栋楼那么大,立体的女人穿着和服,介绍着最新最火的产品。

——“新一代电子海‘防火墙’系统,将完全保护您的大脑。最安全的铜墙铁壁,能够识别和侦查超过1748.24亿种电子病毒,防止任何接触设备感染的可能,与云端天网实时连接更新,更新换代您的首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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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织网

五条悟是有触感的,哪怕他只是一堆机械零件拼凑而成的人体躯壳。不过这么说也实在是不够尊重,毕竟这是联合政府加上新世界最强大的生物公司一起制作的超格义体,用零件之类词汇来形容着实不太好。五条悟和他说,作为黑暗哨兵,他的五感全部存在并且比任何人都要敏感得多。生物科技发展至今已经远超其他的任何领域,人类制作出了类人的“生物”,可以让肉体与机械兼容共存,甚至连AI都能拥有自己的思维,那么一具人类的造物能够承载灵魂与意识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五条悟喜欢甜食,哪怕现在这个世界“糖”是顶级的奢侈品,五条悟也能把甜品当做一日三餐。而夏油杰吃的东西全部都是浓缩起来的、固状的膏体,这是目前绝大部分人类的食物。再没有烹饪的概念,只要把东西放进微波炉里热一下就好了,吃到嘴里的食物毫无美味可言,只能稍微区别一下口感罢了。

因为这个世界几乎没有农作物,没有植物,哪怕有都是十分稀少且昂贵的奢侈品,要放进国家培养仓里好好珍藏起来。

“我有感觉到哦,你舔我了。”

五条悟压着夏油杰,对着他伸出了蓝色的分叉舌头,像是要舌吻一样。在昏暗的早晨望过去,明明知道那东西也是机械,却感觉到像是果冻一样润滑柔软的触感,上面流动着蓝色的光晕,让人牙齿发痒。

总归是……男人会向晨勃低头。

他用手夹住那根舌头,果然是柔软的,他在想这是什么高端的纤维材料啊……那分叉的两个舌尖就分别卷了上来,五条悟模模糊糊地问他,这是要干什么?夏油杰说,帮你检查。

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也不过是为了满足好奇心罢了。他的指腹蹭着蓝色的舌尖,像是逗弄似地把玩,随后一点一点地伸进去。他触碰对方的上颚,每一寸都摸过去,感受植皮下方钢骨的触感,摸着五条悟整齐的牙齿,指节磕在尖尖的虎牙上。他命令对方张大嘴巴,然后贴着柔软的嘴唇把手指伸到深处。五条悟似乎很难受,他翻着眼睛发出细碎的声音来,夏油杰用两指撑开对方过于柔软的喉咙,他甚至有一只手可以强行撑烂对方食管的错觉。

五条悟轻轻拍着他的手,这具身体连反呕的反应都有。痛苦的声音传进耳朵里,夏油杰没有停手,反而更加兴奋。如果五条悟的喉咙真的就这么破碎掉,会不会迸溅出身体内部埋着的人造血液,这样对方只能捂着嘴巴一口一口地吐出来,蓝色的舌尖都被染红,可并不会因此死亡,因为五条悟哪里会有死亡的概念呢?不论破坏哪里对方都会活着,换一具身体就能重新行动。

只要那双眼睛还在,“五条悟”就一直存在。但现在他眼前的“五条悟”究竟是眼睛本身存在的意识,还是编写进躯壳内的AI系统?如果是前者,只要眼球完好无损,五条悟确确实实就能够达到永生;如果是后者,那么当一具身体消亡,就等于这个“五条悟”死去,后面的预备躯壳就是“五条悟一号”、“五条悟二号”、“五条悟三号”以此类推。

夏油杰想,真可怜啊,悟,无论是那一种可能性,你都可怜死了。

他看着在他手下痛苦的人,最终还是把手指抽了出来,但夹着对方的舌头,让人最大限度地把舌尖伸出来。俯下身去,他没有亲吻对方的嘴唇,只是一边用手自渎着,一边张开嘴咬了一口对方的舌头。宣泄出来的液体全都射在了五条悟的小腹上,赤条条的身体一丝不挂,在他的房间里白到发光。

“多谢款待。”夏油杰对着五条悟说了他每次招妓时都会对娱乐型仿生人说的话。

而倒在床铺间的五条悟转动着漂亮的眼球,冲着已经走进浴室里打算洗漱的夏油杰说:“我的喉咙能承受超过50cm的宽度,杰的手指不会弄坏我的。”

“你想说什么?”

“你不是这么想的吗?”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听到了哦。”五条悟吐出被他咬了一圈牙印的舌尖,两个小尖尖交叠着卷在一起,“杰的春梦,我也看到了。”

向导的精神图景和思维矩阵不应该会被一个哨兵看见才对,但是五条悟一本正经地说着这话的时候,夏油杰并不认为他在说谎,因为没有必要。夏油杰放下了手里的水杯,他看着对方,思索了很久之后才问,这是你们黑暗哨兵的能力吗?五条悟穿着他宽大的T恤,下面连裤子都懒得套上,懒懒散散地趴在桌子上,像极了某些电影里不谙世事,一无所知,只会服务主人的尤物。

漂亮、且无趣。

“为什么不想点正常的理由呢,你明明知道还有一种可能性。”

“那是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为什么?”

“问你自己。”为什么不可能?因为黑暗哨兵不需要向导这件事实被写在圣所教科书里超过千年。这个常识五条悟不会不懂,现在提“正常的理由”就像是个不好笑的笑话。

五条悟也没有在这种问题上多纠结,他说我只是看到了一点点,杰的精神屏障好厚啊,你到底有多么讨厌和别人交流,厚到我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步。

而他则是笑了笑说,我的人缘挺好的,对方撇着嘴巴不高兴,手指卷着夏油杰的长发乱玩。

“我不是说人缘啦,这种东西怎么样都好。我的意思是你对这个世界的疏离感太重了,那屏障比堡垒还要厚重,你是从来没有和别人交流过电子海吗?明明可以尝试着去理解的。”

他从对方手中扯回了自己的头发,回答说,没有这个必要。

“被数据化的感情和情绪,又被事无巨细地完全展现出来,会让我觉得很荒谬。思想本是人类独有的产物,它们之所以充满神秘,就是由于每个个体所产生的情感都不一样,独一无二,不可以被复制。而现在电子海把所有的人的感情都转化成数据,而那些代码再怎么排列组合,结果都是已知的、既定的——这是什么烂俗的垃圾童话。”

夏油杰喝完了杯子里的水之后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把枪,对着五条悟说,日常任务来了,我们出去吧。

带着一个黑暗哨兵抓捕逃跑的仿生人这种事情,实在太过小题大做。但夏油杰觉得白送上来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而五条悟本人也不介意,反而很好奇城市究竟是什么模样,于是跟着对方就出门了。

公寓的门一打开外面就是脏乱嘈杂的环境,楼栋里的人互相叫骂着,嘴里说的全都是污言秽语。人们看见夏油杰出来的都愣了一下,随后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太太伸出干枯的手指,指着夏油杰说上等的狗离我们这里远一点,有喝醉的男人想要上来找茬,夏油杰熟练地踹向对方的膝盖。五条悟从身后走出来,望着这种乱景笑出了声。别的男人则是对着他身后的五条悟吹口哨,哪怕眼睛上面戴着黑色的眼罩,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五条悟很好看。

“招妓还这么正大光明,带着人出来还蒙着眼,我们交的税都用来养你这种税金小偷了吗?”

夏油杰回过头,才发现五条悟穿着露脐吊带,脚上踩着透明雨鞋,还有之前来时的透明雨衣,跟楼底下站街的仿生人没什么两样。

“你怎么穿成这样?”

“没有衣服了啊,而且看到你屋子里的色情杂志封面是这么穿的,你不喜欢啊?”

“……”无所谓了,反正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夏油杰拢着身上的风衣外套,带着人就出去了。从昏暗潮湿的公寓楼大门走出来,外面的街道上穿行着各种悬浮汽车与行人,多半裸露着机械的手臂与双腿,头上和身上满是穿环与刺青。街道的红绿灯全是全息投影,高大的建筑外是几十米高的投影广告,巨型的人类在空中行走。昨天晚上的芭蕾舞演员换成了一身黑色和服的舞伎,像是花魁游街一样从街道的这一头慢慢走到了面前来,落下的脚踩中了他们的位置。于是夏油杰与五条悟像是被包裹在昂贵布料里的小人,偶尔天光折射,让全息投影的影像边缘产生仿佛白噪的波动。夏油杰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而五条悟则是伸长了脖子,指着那走远的移动广告问,那是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什么AI家庭装系统的广告。”

“最新款?”

“嗯。”

“你怎么不买一个?”

“既然都是假的,我买那个做什么?”

“那你还睡假的仿生人呢。”

“闭嘴吧。”

新案子是一款AI家庭装帮助了一个仿生人从工作地逃跑,这种情况简直就是闻所未闻。

Acalanatha生物公司在用机械攻破了人体的极限之后,也开始研究起了正规的机器产物。电子AI已经可以通过机器学习赋予自身行为逻辑,以固定装置为基础,投射出一个专门设定好的人类形态,以此陪伴孤独的、或者需要交流的人群。

这种AI被开发出来之后,主要的购买人群却是没有个人自由的仿生人。仿生人们除开会被送到能源星或者殖民星进行作业的那部分型号以外,剩下来的服务型也能通过工作赚取一些佣金,少得可怜,但总归能在几年里攒上一点。

这次的案件据说两人是情侣关系,夏油杰看了之后倒没觉得有什么可笑,可把任务交给他的那个哨兵却觉得好笑得不行。

“——夏油,你知道吗?一个人造AI和一个人造工具居然说彼此是自己的恋人,这也太好笑了!”

AI作为电子产物严格来说没有性别之分,但还是有性别的设定;仿生人同样,拥有生殖器官却并没有繁殖能力。因此两个有性别又没性别的人造产物说他们在一起了,自然会让看客觉得冰冷又无趣,但又有一点点好笑。

他们之间显然没有任何娱乐,也许偶尔还是会有些许接触作为闲暇的消遣,但最重要的是陪伴。

夏油杰没有表现出同情或怜悯,但也没和那个哨兵一样大肆嘲笑,只是站在喧闹的街道上,平静且客观地与五条悟讲述这次任务的对象。

逃跑的仿生人是没有名字的,那个AI也没有名字。两个说不上是人却也只能用“人”来作为主语去称呼,一个只有编号,而另一个只有代码。

“那追踪搜索使用什么?编号或者代码呢?”

“仿生人有个称呼叫乙骨忧太,AI则是祈本里香。”夏油杰翻看着手里电子屏幕里的信息。五条悟用手指点了点下巴,拒绝了上来搭讪问他多少钱一晚上的路人之后跟夏油杰聊起来了这件事。

“祈本里香啊……似乎是最近出的新型AI家庭装陪伴虚拟人?我记得她的定义是女友型?”

“嗯,女性的外貌和性格设定,打出的广告都是虚拟女友相关的文案。”

“那说他们是恋人好像也不是很奇怪了,那个乙骨忧太呢?”

“某种特殊型仿生人,不过是几年前的一批了。算起来的话,大概是快要到‘保质期’的最后阶段了。”

乙骨忧太这个称呼并不是名字,而是作为所谓“垃圾处理者”的代号而已;祈本里香也并非AI的名字,而是印在她产品包装上的字母组合罢了。乙骨忧太是军用型Ⅷ系列里的其中一个量产体,刻在他右眼后面的字母序列为Okkotsu Yuta-078645,有无数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仿生人被派往世界各地作为军用消耗品,他只是一批流水线上产出的千千万万分之一,并不特殊和例外。原本他要么死在清除上一代仿生人的工作里,要么在四年保质期到了之后闭上眼睛,被丢进垃圾处理厂。

祈本里香也差不多,只不过她的寿命是乙骨忧太的五倍。Orimoto Rika-438700529-AR,夏油杰拜访了一位购买了祈本里香的普通用户,当沉重的主机被安装到卧室的天花板上的时候,他看到的刻在凹槽里的AI编号。

他们都是人工制造出来的拟人的假货,没有特殊的称呼与名号,不存在所谓的生活轨迹,只有被安排好的不可违抗的保质期,就像是比一次性产品稍微耐久一点的使用物,等到老旧了就会被替换。

五条悟说,若能查到那个逃掉的AI的编号,我能从天网与云端之中追查到他们的踪迹。但问题在于乙骨忧太逃跑之前已经销毁了所有的购买记录以及编号痕迹,哪怕是原厂商也很难进行追踪。

“现在应该先问的是乙骨忧太为什么会逃跑吧?”

“据说是因为那种军用型号的保质期只有四年,而他方马上就要到时间报废掉丢进垃圾处理厂,似乎是受不了这种结局所以带着AI女友跑了。”夏油杰翻看着文件内容,一般来说追捕逃跑的仿生人的工作轮不到他,但问题就在于军用型号不是普通的警察能够处理的,更何况乙骨忧太在逃出时打伤了不少内部人员。而那个名叫祈本里香的AI,也窃取了一部分内部安保资料,作为一个家庭个人使用的AI软件来说已经超规模了,因此上面想要夏油杰把祈本里香带回来,看看是否是因为AI自身的进化。

“这样啊。”五条悟感叹了一下,随后又问,“那处理结果是什么?”

“乙骨忧太就地格杀,祈本里香的主机带回来。”

五条悟听了之后笑了一声,在被访问的人家里找到了一个老旧的墨镜,用以取代了眼罩的位置。站起来之后学着色情杂志封面的模特,撩拨身上的透明雨衣,靠着柜子冲着夏油杰笑,“诶,这样的是你喜欢的类型吧?”而夏油杰看都没看一眼,把眼睛发直的房屋主人客气地请了出去,关上门之后一点也不客气地翻着主人家的衣柜。

“你给我把衣服换了。”

“干嘛,不好看?”

夏油杰想了半天挤出来一句话:“有伤风化。”

话虽然并不能这么说但是道理是这个道理,他让五条悟好好地换上了黑色的长裤和黑色的风衣,给人把领子拉到了最上面。

“你很喜欢被人认为是娱乐型仿生人看待吗?”

“哪儿有。”五条悟忽闪着眼睛对着夏油杰说,“这不是你喜欢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这个了?”

“你屋子里的影碟,还有那些堆在一起的色情杂志。哦对了我有看到一点消费记录哦,杰的爱好真的好广泛啊,而且看起来就很过分。那种玩具买回来肯定是用过的吧?一般人类肯定不会陪你这么玩,所以找的肯定是娱乐型仿生人。”五条悟掰着手指头给他说,你买了某某某最粗的款式,买了某某某超级限定的起吊式玩具,还没说完就被夏油杰一把捂住了嘴巴,他咬着牙说你什么时候翻看了我的终端电脑?而始作俑者眨巴眼睛,透过小墨镜笑着。对方的嘴唇很柔软,贴在他的掌心,没一会儿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贴了过来,冰冰凉凉的舌尖舔着夏油杰的指缝,分叉的小舌一个尖尖钻进食指与中指之间,另一个尖尖蹭着他中指与无名指的指缝。夏油杰的手指一抖,气得转而捏起了对方的鼻子。

“唔……!你干嘛啊!”

“乱舔什么呢?!”

“说得好像你没有舔过我一样,那可是端口诶——杰你就是耍流氓!”

他们没多少时间可以浪费在吵架上,现在只能想办法去追溯祈本里香的网络踪迹。仿生人没有电子海,他们被拒绝进入只属于人类的“天网”一般的领域,但是AI设备需要联网,因此可以从这个方面下手。

五条悟敲了敲自己的掌心说,可以把我的意识连入进去看看。他说出这种话后夏油杰就震惊地转过头望着对方,那张漂亮的脸在霓虹灯的光线下被晕染得五颜六色,五条悟微笑着往嘴巴里塞了一颗糖。

“有那么吃惊吗,我真的可以做到诶。”

虽然说电子海的出现谋杀了哲学这个概念,但依旧还是有人思考过这样一个问题:当人类的肉体可以被部分替换,那么一个人出生的配置就会变化。曾经的一灵一肉的说法被打破,灵魂究竟是只能被肉身承载,还是说肉体其实是灵魂的牢笼。

死亡的概念是人类的身体衰老到最后无法保持活力,但这一切的原因是“肉”的消亡。而若“肉”不会消亡,那“灵”则不再有死亡的概念。反而言之,若“肉”是可以更换的,那么“灵”也就可以一直一直地存在下去。

同时引申出了无数的观点,比如说一个“肉”中是否会存在多个“灵”,又或者是一个“灵”是否能够匹配多个“肉”。

可这些想法全都只是理论而已,因为目前来说人类的死亡依然只能听从肉体的衰老与溃败。哪怕改造成义体远离病痛,但生下来的肉身部分还是会老化,最终死亡无可避免地降临。

除非人类能够使得自己的灵魂完全脱离肉身而存在。

以前夏油杰还觉得这种说法实在是荒唐,可没有人在见过五条悟之后还觉得这种事情不可能实现。

但问题又来了,五条悟究竟是否是人?

简而言之,把自己的身体都全部换成了机械,从某种方面来说就是死亡。肉体消亡了,被抛弃了,那么如何承载被盛放于其中的灵魂?人类的意识存在无论如何都需要依靠“脑”,哪怕是电子海也并非直接把人类的大脑挖掉,而是在原有的一坨肉上进行改造,把肉体的脑产生的信息转化为数据接入天网之中。人若是完全没有了所谓的“肉”,那么灵魂去往何处,人类本身的意识会不会被杀死,最终活在机械之上的到底是输入其中的代码,还是什么其他的东西?

五条悟说自己拥有电子海,但“六眼”在降生之后怎么可能还留下‘大脑’?肯定是烧干了,肯定全部全部都烧没了。对方用修长的手指捧着他的脸,两个人鼻尖贴着鼻尖,但是夏油杰根本感觉不到这个人的呼吸。

“我啊,所有的思维意识都在电子海之中存储着,杰既然这么感兴趣的话,为什么不试试看呢?只要把你的数据线插入我的端口,就能感受到我的所有,我会对你敞开所有的内部权限,哪怕是最私密最危险的地方也可以给杰看。甚至可以给予你修改、添加、删除我记忆和人格的机会,哪怕修改到我是你购买回来,用来使用你那些玩具的性爱机器人也没有关系,要试试看吗,杰?”

这样的话真的就像是掺了毒的苹果,还在外面抹上了一层金灿灿的粘稠蜂蜜。那甜美的味道在一点一点地侵蚀着他的意识,让夏油杰口干舌燥,让他喉咙发痒,甚至牙齿都开始互相磨蹭起来,想要咬一口这美味的禁果。

但是理智告诉他,不可以,他绝对不能这么做。

“不了。”

他推开了苹果,拒绝了他。

“喂,杰,你是不是不行?”五条悟龇牙咧嘴地冲着他做了个很狰狞的表情,但夏油杰依旧十分坚定地把这个建议给拒绝掉了。

“不,这种事情还是算了,而且很危险,万一我要对你做很过分的事情怎么办?电子海的损伤几乎是不可逆转的。”

“那你先做了再说啊!”

“你是对谁都能说这种话吗?到底有没有点自觉?”

“放屁!老子当然只会对你说,你到底行不行?你行不行啊?”

对方气愤得要去抓他的裆,被夏油杰给挡住了,两个人扭打在一起。五条悟趁乱打开了自己的端口,露出了四个圆圆的插孔,然后他想去摸夏油杰的端口,强行把对方的数据线拔出来插自己身上。而夏油杰则是拼命地挣扎,防止对方的手摸到他的后颈上。

“你干什么?!强迫取出别人的端口数据线是犯法的!”

“老子都这么主动了你就没点想法?你阳痿吗!”

夏油杰暴怒,他一脚踹在了五条悟的腰侧,把人按倒在地上。过于沉重的身体直接把主人家的地板给砸穿了。

“胡说八道些什么?不许说脏话!”

“你还管我说不说脏话啊?!”

“老实点,你到底要干嘛!”

“你都知道强行取出别人端口数据线是犯法的,那我当然就是要犯法了!”被压在地板上的五条悟眯起了蓝色的眼睛,冲着他伸出舌头,两个尖尖的蓝色小舌尖对着人乱晃,“杰要去警察局告我强奸吗?比如说用我的端口强奸你的数据线,强迫你插入了我——”

话还没说完房子的主人就面色发青地推开了门,用一种十分隐忍的表情看着他们。

被扫地出门且赔偿了衣服与地板的钱后,夏油杰十分疲惫地抽了一根烟,他还强迫对方好好把衣服穿上,把眼罩戴上,别露出两蓝幽幽的昂贵眼睛珠子在外面乱晃。但这么做也没什么用,好看的人套麻袋都好看,五条悟遮住眼睛穿着修身黑色的衣服往外面一杵,下一秒就是一个在脸上纹身的女人往他兜里塞联系方式。

夏油杰:“……”

五条悟:“?”

五条悟拿着手里的纸条冲着夏油杰晃了晃,问这是什么意思,要约我吗?而他一把从对方手里拿过了纸条,团吧团吧丢进了街边的垃圾桶里,扯着五条悟的手快步走在街上离开。

“以后这种小纸条不许接了。”

“干嘛啊,这么凶?”

“你什么身份不知道吗?脑子里那么多重要的东西,万一对方有问题你俩端口一接岂不是麻烦死了?”

“你还担心这个啊?”

“你现在和我是任务搭档,你出事儿了我也会担责任的。”

“只是因为怕担责任吗?好冷漠的男人啊——”

“不然还能因为什么?”

“我也搞不懂你啊,杰不和我对接端口就算了,也不让我和别人试试,你是土匪吗?”

“你……!”

两个人话不投机半句多,随后到达了祈本里香的线下贩售店,店里的天花板上悬挂着主机,投影下来的女孩子身体的边缘都散发着蓝色的微光,对着他们说欢迎光临。

五条悟凑近了盯着看,用手摸一下却穿过了这个“祈本里香”的身体,低头去看能看到手上打着的蓝色的光晕。女孩子笑着对他们说,想要触碰我的话是没有办法的,客人可以咨询别的服务。

“每一个都是这种性格和说话腔调吗?那好无趣啊。”

“当然是购买之后回去可以自己设定啊……”

夏油杰找到了后面的负责人,亮出了自己的身份证明。对方很明显就只是可普通人,一开始看到警察局的证件后还一副觉得麻烦的模样,但得知夏油杰的向导身份之后就有些诚惶诚恐了。五条悟走过来问怎么样了,夏油杰已经询问得差不多,刚想对他说没什么线索我们走吧,结果五条悟却直接面向负责人,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你们的这一款AI家庭装虚拟人的主机配件都是写入同一种代码对吧?如果是这样完全可以入侵其中一款量产机的内部,从而顺着过去时间点写下的同样的数据找到逃跑的那一个‘祈本里香’。”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但是没有办法……”

“我有办法哦。”

“嗯?”听到对方的说法之后夏油杰看着对方,有一种十分不好的预感。

“我的话可以连接进‘祈本里香’的数据库里进行搜寻啊。”

“不行,想都别想!”

“为什么?这明明是最快的方式。”

“你不要命了?”

负责人看他俩要吵起来贴心地走了出去,并且关上了门。

“怎么会?我很惜命的好吧?”

“人类的意识目前来说无法分离到其他机械体上面。目前成功的案例只有将死之人和死后的人可以短暂地接触一段时间,但那也只是苟延残喘之下的回光返照。塔里签订了生死契约进行试验的个体无一例外都失败了,且意识无法再从被转移的机械体上回到原本的身体。”夏油杰垂眸紧紧盯着坐在椅子上的五条悟的脸,“那些人全都死了。”

关于灵与肉的问题不是没有人想要尝试过,真正的长生不死没有人会不心动,因此上层做过这种实验并不是什么秘密,甚至有一部分人还自愿去做实验体。可夏油杰觉得那很荒唐,人之所以是人,便是因为肉身所承载出来的思维与意志做到了改变一切的文明,而企图将自身的核心与灵魂放置在人类自己的造物上——很可笑,而且像是一群疯子才会做的事情。

但事实上是,绝大多数的人类都是疯子。

“你在说什么东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五条悟靠在椅子上面,对着夏油杰伸出一根手指比划着,“怎么说呢,现在的生物科技和机械科技确实无法让普通人类做到灵魂与躯壳的分离和转移,但是不代表‘六眼’做不到。本身‘六眼’和普通人的差别就很大,比如说杰,你的所有灵魂与个人思维是存在于大脑——也就是电子海之中,但我其实在婴儿时期——你也知道的,刚刚出生的时候因为人类的肉体无法供给‘六眼’,会直接抽干细胞中的养分令整个身体被榨干。我的意识和灵魂并不是存在于电子海这种人造的大脑内,而是在眼睛里。”

不等他说点什么,五条悟接着讲,一点机会也没给夏油杰留:“我的电子海只是为了‘六眼’服务的,里面并没有所谓的‘灵魂’,就算是与其他的装置进行对接也完全没有问题。简而言之我的意识可以非常安全地通过任何的设备,哪怕哪天我的躯壳损毁,也可以让杰把我装在你的手机里,这种事情完全没有问题啦。”说完五条悟打开了自己脖子后面的端口,然后手指拨弄了两下扯出来四根细细的数据线,“不过这样并不代表着我没有‘大脑’,电子海的作用还是一样的,只是意志的中枢变成了眼睛而已。反正杰也不在乎我的第一次‘脑交’是给谁,那么就交给任务吧?”

说完就要从旁边取来量产品的主控制机,把自己的四根数据线全插上,夏油杰眼疾手快地一把攥住了那四根线,握在手里咬牙切齿。

“你胡说什么呢!”

“脑交”,顾名思义就是两个人交换彼此的电子海内容,让彼此的大脑完全向对方敞开。这是一种高于肉体关系的性爱方式,除了向导与哨兵的精神结合之外,几乎算得上是一种海誓山盟一般的性行为了。甚至某些有强烈“处女情节”的地区,端口脑交行为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作为新世界当下的正常人类,夏油杰哪怕并不在乎所谓的“处女情节”,却还是条件反射地制止了下来。

如果说只是一般的电子产品那倒不至于,因为大部分人都会链接电器进行编辑和使用,问题是面前的这台机器是负责生产“祈本里香”这个型号的量产虚拟人的原型机……这、这不一样啊!

“你搞清楚一点,这只是一台什么个人意识都不存在的控制机而已。”

“我知道啊,我又不在乎这个。”

“你现在跟我说不在乎???”

“当然不在乎啊——等等,可别是因为杰的思想太老旧,跟上面的那群老橘子一样还喜欢讲究什么老掉牙的礼义廉耻、贞洁冰清吧?很没意思诶,现在都多久了?人类都上宇宙几千年了,还在乎这个?”五条悟虽然戴着眼罩,但是夏油杰发誓对方刚刚冲着他翻了个白眼,他想说不是这个原因,你给我等一等,咱们先好好谈谈你这个奇怪的性爱观念。

但五条悟哪儿管这些,啪一下就把数据线插到了原型机的插孔里,于是下一秒整个房间的灯光熄灭,而五条悟本人则开始发光。人造植皮现在像是一块透明的果冻,一些金属机械的零件透过皮肤散发着蓝色的荧光。五条悟像是失去了意识一样整个身体从椅子上倒了下去,夏油杰立刻接住了沉得要死的义体,把他扶到墙边靠着。

机器运作的声音轰隆隆响着,夏油杰惊吓到取下了对方的眼罩,捧着五条悟的脸去抚摸对方的眼睛。

一时之间近乎没有弱点的黑暗哨兵就这么毫不设防地倒在了他的面前,一双漂亮的泛着蓝色光晕的六眼,似乎很轻易地就能让他从对方的眼眶里抠出来。蛇吻轻轻地触碰着湿润的眼球,透过精神体王蟒舌尖上的触感,夏油杰感觉得到,这确确实实是一双肉质的眼球。

于是下一秒他才反应过来,他的精神体、他的半身、他意识的一部分,这只蟒蛇差点把五条悟的眼睛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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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System damage

夏油杰哪里见识过这样的事情?他根本没有遇到过任何这种例子。先不说人类的个人意识是否能够去侵占别人的身体,这个概念与两个人之间互相接上端口完全不一样。端口与端口的连接,即互相交流彼此的电子海,是兼容状态下的数据传输分享,但五条悟现在做的这件事情不同,他是要把自己的灵魂与意识塞进属于祈本里香的身体里去。

光是想一想都让人觉得头皮发麻,更何况以前做过的实验里无一例外全部失败。人类无法突破肉体躯壳的禁锢,但五条悟的端口显示灯还是亮着的——说明对方还活着。

假如六眼直接死在他怀里了,先不说高层会不会放过他的问题,夏油杰自己都觉得这事儿实在是太荒唐了。手里的身体是软的,但因为机械骨骼的缘故异常沉重。他警告着自己的精神体,不许吃对方的眼球。王蟒委屈巴拉地盘成一堆,总是想凑上来舔两口。一人一蛇之间你来我往地拉扯。蟒的意思是我就舔舔,不吃进去。夏油杰翻了个白眼说,你就是我的一部分,我还能不了解你?这跟“我就蹭蹭绝对不进去”有什么区别?

他完全不清楚对方现在是什么情况,成功还是失败,存活还是遇到了危险,一切都是未知数。造成现在这种局面的很大一个原因就是五条悟太犟了,根本不听别人的话,异常的自以为是。

真是……

明知道对方确实有实力,但这种自以为是让人头疼。他抱着沉重的义体,重到要部分靠着墙承重才行,王蟒缠着五条悟的躯干不放,夏油杰也懒得理对方,只是开始计算着时间。

曾经塔内做过实验,虽说他不是研究人员和高层官僚摸不到核心的实验数据,但相关的表面数据内容在高等向导与哨兵之间还是流传蛮广的。比如说曾经有过濒临死亡的实验人员在意识溃散之前,成功将自己的灵魂转移进一台摄像机之中,拍摄出来的画面最终经由编码破译得到了些许可供交流的信息,但这种实验只持续不到十分钟,呆在相机里的人的意识就已经死亡。

最高的记录是9分43秒,而夏油杰现在抬头看着钟表,距离五条悟连入量产品控制机系统已经过了8分05秒。

对方端口的显示灯还在闪烁着莹蓝的光芒,一下一下,每秒跳动一次。他趁着对方还在昏睡的时候低头望着那张脸,似乎这是他第一次好好地注视着五条悟的面容。之前都在昏暗的房间里,总是背着光不能看得很清晰。

白净的皮肤,用手指摸起来触感很好,最昂贵最先进的人造植皮连皮肤的质感和纹理都做得与真实没有什么区别,细小的毛孔,表皮下面会看到的静脉血管,眼睛上柔软的睫毛……手指摸上去毛茸茸的,像细长又茂密的白色绒毛轻轻触碰他的指腹,嘴唇捏起来也柔软极了,按下去后会泛出红润的颜色。夏油杰想了想,把指节挤进对方的嘴巴,迫使昏睡的人张开嘴,露出里面软趴趴的蓝色分叉舌头,一边捏着一边想,十五分钟,如果十五分钟还没动静,他就联系塔那边的人,赶紧给五条悟呼叫医生与义体改造师抢救一下。

但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干等着,于是就折腾五条悟的身体,捏捏耳朵,捏捏脸蛋,还专门扒开眼皮好好看看那双漂亮的、传说中的眼睛。沾着唾液的手指轻轻触碰在了湿润的眼球上,全部都柔软干燥的躯壳只有这里会自行分泌液体,因为眼球时时刻刻要保持湿润。那蔚蓝的颜色上像是抹了一层薄薄的水,蓝得透彻、蓝得过分,哪怕五条悟现在没有意识导致目光涣散,可这么看着都觉得那瞳孔里确实是倒映着夏油杰的身影。

一旁的王蟒实在没忍住,伸出了细长的舌头,轻轻地舔在了“六眼”蓝色的虹膜上。

夏油杰搂着五条悟的后颈,四个插孔有三个在使用,还有一个空闲着,他就把手指摸进去,蹭着里面金属的形状,思考对方的端口内部是什么样的结构。

夏油杰有一种他是个卑鄙之人的感觉,因为这种行为……或者说没有经过别人的同意就抚摸别人的端口,还把手指伸进去的行为,无异于掀开一位女士的裙摆,把手伸进去……的例子。但同时夏油杰又觉得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他只是在检查、在检查五条悟现在的端口连接到底有没有问题,哪怕这个部位比女人的私密处还要私密,对于现在的人们来说后颈端口的性象征几乎与生殖器无异,但眼下他能给自己找到借口。

——特殊情况特殊对待。

手指还是太粗了,可是王蟒的舌头就不一样了。

蛇吻贴在那剩下来的一个插孔上,就果真如同接吻一般,细长的舌尖像是一根数据线一样慢慢地插入进去,夏油杰透过自己精神体的触感感受到了对方里面的模样,他有种……迷奸对方的错觉。

小舌在其中探寻着,如果这个时候有任何能够看到精神体的向导与哨兵目睹这一幕,都会打电话给警察局报警,控诉夏油杰趁人之危,居然猥亵一位没有反抗之力的男人。但他现在敢做这种事就是因为不会有人看到,蛇的唾液都一滴一滴地流进了端口之中,夏油杰的手指还在触碰着对方的睫毛,柔软的绒毛被夹在指缝间,14分21秒的时候,五条悟哼哼唧唧地开口说话了。

“好……痒………………”

这人一醒来就睁开眼睛把自己脖子后面的三根线拔了下来,打了个哈欠之后抚摸着后颈,皱着眉嘟囔着怎么会这么痒啊,是不是漏电了……结果摸了一手湿乎乎的唾液。对方抬头看着他,他又转移目光看着一脸无辜的笨蛋蛇,蛇把脑袋伸进五条悟的两腿之间,头埋在裆部一动不动,不要脸极了。

“你背着我干什么了?”

“我能背着你做什么?”

“我信你就有鬼了。”

五条悟从地上站了起来,走了几步就开始不断地摸自己的后颈,说好奇怪啊,怎么这么难受……摸完了又接着嘟囔,不是难受……总觉得、不舒服。来来回回一个人在原地转圈,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紧紧盯着夏油杰。

“你是不是趁机又舔我了?”

“我发誓,我没有。”

“那为什么里面是湿的!”

对方气得把缠着他大腿根的蟒从裆部揪出来,指着蟒蛇的脑袋凑过去问他,夏油杰,这不是你干的,你说,你有本事用精神体猥亵别人当色狼,你没胆子承认!夏油杰移开了视线,缓慢地答,它做的事情又不是我做的,而且你昏迷了那么长时间,这不是帮你检查吗?

“精神体是本人的一部分,且几乎完美地反映了当事人的内心需求。”

“我没有内心需求你的端口。”

“你内心需求舔我的第二性特征?”

五条悟倒不是兴师问罪的样子,反而颇为好奇地挑高了一侧的眉梢,捏着蟒蛇的脑袋像是抓着一个犯罪嫌疑人。

“杰,你用你的精神体——的舌头插入我的端口,还在里面的深处留下了唾液?我说怎么感觉身体里不太舒服,你这跟插入之后射在里面,不戴套还中出不清理有什么区别??我现在去警察局报警,穴孔里的液体就是证据好不好???”

“你不要说得我跟迷奸犯一样?”

“好烦……”五条悟现在像个蔫儿了吧唧的芭蕉叶,垂头丧气地捂着后颈,“你要是中出性器官还好说,比较容易清理……端口诶,这么私密的地方,你还舔得湿乎乎的……怎么办啊,你这到底是什么奇怪的性癖?让你用数据线插进来你也不干,结果偷偷摸摸趁着我努力工作的时候做色情狂才会做的事情,你这样我不是之后都不能和别人交流电子海……”

“你还想和谁交流电子海?”

“这不是客观阐述事实吗?虽然我不会和别人这么做,但能不能和做不做是两种概念吧?”五条悟用手揉着鼻梁,王蟒就算被捏在手里也缠绕着又卷在了对方的大腿上。

“现在不是纠结这种事情的时候吧?祈本里——”

“怎么了?怎么就不是纠结这种事情的时候了?你觉得我的端口被人莫名其妙地插入还留了口水在里面是很不值得一提的事情吗!我是受害者诶?我被别人用精神体的舌头给强行插入了诶!过分的是杰居然不亲自上手结果让精神体来,怎么了?瞧不起我?你不想和我做干脆直说嘛,拿个精神体糊弄我算什么?到底是睡还是不睡??”

“怎么话题就歪到了睡觉上?”夏油杰震惊了,为什么这个话题歪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虽然说蟒的舌头伸进去是他鬼迷心窍,但……但这能说他想跟五条悟上床吗?

他不想啊!!!

对方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气得一双漂亮眼睛里都直冒火,双手一插对着夏油杰就喊:“小眼睛怪刘海儿——阳痿!不行!还偷摸当色情猥亵狂,怪不得快三十岁了还没有哨兵和你一起,差劲!”

说完就一个人要往外走,夏油杰赶紧追上去说,你端口盖子给我合上!让别人看到了这跟没穿内裤在外面裸奔有什么区别!五条悟!给我合上!!!

关于这整件事,换做是别人理应会先询问灵魂转移之后的情况和体验,然后检查身体有无障碍,随后记录转移后看到的事物与得到的信息,再向上级报告此珍贵的实验结果。但是放在他俩这里没有人记得这件事,整个对话都像是一脚油门飞离赛道冲进深山老林里一去不复还,别说是跑偏了,根本就是跑没了。

“哈?你觉得我会很在乎把一个军用仿生人带回来的事情吗?乙骨忧太就算带回来也会被高层杀掉吧?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本来就不是我的任务,是你的。我现在很不高兴,才不要和杰说话,走开啦!我要去找糖吃——”

五条悟对着夏油杰翻了个白眼,随后用小拇指掏着耳朵一脸不乐意地走了,走之前还从他的手里抢过了自己的眼罩,好好地戴在头上之后人就没了。

人,就,没,了。

关于这件事情夏油杰在去酒吧的时候就跟好友家入硝子说了。两个人坐在吧台边上,夏油杰拒绝了好几个上来搭讪的娱乐型仿生人,一口把杯子里的酒给闷了。

“现在的问题是悟有线索,但是找不到他人在哪里,任务就卡这儿了,上面又在问乙骨忧太的踪迹,我完全没有……”

“所以你想找到五条人在哪里,就把我约出来问了?”

长发美女喝着酒,面带笑意地调侃他:“真想找人就直接一点,夏油你还真的是闷骚的类型啊。”

“这个时候就别笑话我了。”

“实话实说。而且五条确实属于你喜欢的那型吧?”

“不,完全不是啊……”

他用手撑着自己的额头,开始挣扎:“不,我真的完全没有。悟那种和我喜欢的完全不一样。”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嗯……温柔的,不要把自己的身体改造太多的,会做饭的,至少能够帮忙热冰箱里的营养餐,最好是与我很契合的哨兵,这样平时结合起来也能解决彼此的生理需求。也不一定非要是女性,我对这个倒没什么所谓,脾气要好,不怕蛇,稍微……放得开一点吧——”

“胡说八道,明明平时约的床伴完全不是这种。”家入硝子重新叫了一杯威士忌,靠在吧台的椅子上对着夏油杰晃了晃杯子,“我还不知道你吗?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其实骨子里叛逆极了,一直不和哨兵结合的原因是怕麻烦,毕竟需要被安抚的是敏感的哨兵而不是你们向导。但是娱乐型仿生人就不一样了,你掏钱对方拿钱,完全就是主顾关系,付了钱你就可以做点过分的事情。而且据我所知,你喜欢的就是长相漂亮的,不漂亮你不要,太乖的你觉得无趣,没脾气的睡起来没有味道。对于有端口的性爱机器人毫无兴趣,偏偏就喜欢身上没有一点机械的仿生人。”

“你看,你也知道六眼是机械体啊,所以我对他不感兴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是他漂亮啊。”家入硝子托着腮望着他,“他很漂亮哦。”

“……”实话是这个实话,没有人能说五条悟不好看,或者一想到对方那张脸夏油杰就不得不承认,光看脸的话对方确实是他的菜。

“但我并不是个外貌协会,我也不会因为悟长得好看我就——”

“夏油,你会的。不然也不会在这里纠结这个问题。”

夏油杰突然觉得有些窘迫,他用手指攥着酒杯,打算再挣扎一下:“我这不是为了任务。”

“可你明明能够直接向上级汇报这件事情,相信我,他们那群高层会立刻把五条从你身边调走,这个任务也不会再由你负责,无事一身轻。”

夏油杰能不知道这个道理吗?他当然知道啊,但是不把这件事向上级汇报的原因还不是因为并不想让人把他和五条悟分开调走。只要一想到对方是那种会裸体穿着透明雨衣上门打招呼,不介意别人舔他端口插孔,又会问别人我们要不要来脑交的类型,夏油杰拳头都硬了。

“不行……悟太没常识了,你也知道他、他平时也不和别的人类交流,只有高层那群人,你说他要是在外面天天吊儿郎当的遇到个不怀好意的向导怎么办?你也知道哨兵面对向导天生就有劣势,而且这人在性方面不知道该说他是太坦诚了还是太没个人保护意识,总之万一这400年一次的六眼出什么问题怎么办?”

家入硝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也不插话,喝着自己酒杯里面的酒,末了等夏油杰停下来,才开口道。

“你不觉得你现在对他保护欲过度?你们才认识几天?”

“两天?”

“才两天,就担心起对方会不会被骗?上次想倒贴你的那个哨兵结果怎么样了?我记得是被你一个过肩摔摔得人家左手义体内部金属骨骼都被折断的地步。”

“那不一样……”

“五条没邀请你?”

“邀请了。”

“结果呢?”

夏油杰瞪大了眼睛望着家入硝子,满脸的“你在开什么国际玩笑?你让我过肩摔五条悟?那是人能过肩摔的重量吗”的表情,然后义正辞严地给自己找借口,说那可是六眼,高层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六眼,我要是有那个能力把黑暗哨兵过肩摔,我现在就该去塔那边重新鉴定等级当个黑暗向导试试。

可是家入硝子根本不吃他这一套,只是问他:“那你对五条怎么想的?”

“麻烦,自大,不关心别人的想法,对于自己的实力过分自信,而且太跳脱了,有的时候思维方式根本跟不上他,我怀疑他的电子脑就是个摆设,根本不按照正常逻辑来办事。”

“你所谓的不按照正常逻辑来办事,是指对方醒来之后发现被你用精神体强行插入了自己的端口,问你要个说法结果你顾左右而言他,把人家气走了的事情?”

“……”夏油杰还在挣扎,“我没想……”

“这要是换个别的人,知道自己在外面被人用舌头舔进了端口,早就羞愤得给你一耳光,随后打电话跟警察说他在公共场合被人强奸了。”

“……”

夏油杰他能不知道吗?他当然知道啊!气急也没办法反驳自己的好友,坐在家入硝子边上又点了一杯酒。

这个城市所有的酒吧好像都不爱点灯,每个人的面容都掩藏在昏暗的球形闪灯之下。不少性服务者穿行在影绰之间,偶尔不是给夏油杰的胸口塞一张联系方式,就是蹭过来说我楼上有个房间,帅哥你要不要来试试?

如果是平常的话说不定夏油杰就真的去了,不管怎么说他个27岁的不至于到现在也没有经验。他到目前为止都没有过男女朋友,也没有契合的可以结合的哨兵,平时宣泄生理需求的时候会物色一些漂亮的娱乐型仿生人。

他的审美是黑色长发,身材娇小,柔软好摸,而且脾气温柔。这么一看,五条悟对比起他的个人爱好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可以说南辕北辙八竿子都打不到。可问题就在于,他现在心里并没有什么黑发漂亮仿生人,他现在满脑子里都只是五条悟的那张脸。

烦死了……他们明明只认识了两天而已,嘴都没亲过。

“这也不能怪五条,人家都好好邀请过你了。实话说,夏油,我也不太懂你在想什么,虽然说对方是六眼,但是打一炮的事情不就是你情我愿吗?再说了你们要是不契合的话,光上床不结合也OK啊,人家又不是强迫你和他绑定。五条多主动?你一边拒绝一边又偷偷摸摸馋人家的身子,被发现了要是理直气壮承认了也该是皆大欢喜,但你偏不。我心想你也不是做了之后死不承认的类型,怎么面对六眼就成这副模样了?”

他心想我要是知道我能在这边喝酒吗?

“不知道啊……我也觉得很奇怪,明明悟完全不是我会喜欢的类型,而且我现在也说不清楚对他是什么感觉,就是……挺烦的,控制不住自己的冲动。理智知道对方是个麻烦,但是真正面对的时候好像身体并不听理智的话。还有我的那个蟒……你也知道的,平时懒得要死,能睡觉绝对不出来晒太阳,它对悟的兴趣也很大。”

家入硝子听到这段话之后愣了一下,手指捏着酒杯晃荡着,里面的酒水在灯光下面闪闪发亮。

“不过我倒是有些意外,六眼居然这么平易近人?”

“他到底是不是平易近人你心里还没数的吗?”

“虽说我现在是首席义体改造师,但对于五条的了解也不算多。你知道的,上面高层可不允许任何人擅自接触他。”

“那你怎么得出来悟平易近人的结论?”

“大概是传闻之中他是个自以为是的大麻烦,但是在你的口中他还蛮可爱的。”

得到了这个答案的夏油杰差点没把嘴里的酒喷了出去,咳嗽了好几声后他看着自己的老朋友,一脸震惊:“你说、他在我口中、蛮可爱的?”

“对啊,不可爱吗?这么漂亮的大美人雨夜里裸体穿着透明雨衣上门来找你,如果不是你不行的话,这本来应该是色情小说的开头吧?”

“……”夏油杰咬牙切齿地回了一句:“我没有不行。”

“道理上我知道你没有不行,但是面对五条你是真的很不行。虽然明白你很不喜欢机械的东西,但五条无论从观感上还是手感上都不像机械吧?这么一个大美人亲自上门送货,你居然一点也不心动?”

家入硝子现在像个八卦社的记者,或者单纯就是想看夏油杰的笑话,毕竟他的笑话本身就百年难遇。

“不,也不能这么说,只是我从来不会和床伴进行脑交活动。”

“哇哦,你是什么老学究派吗?比如说崇尚肉体交合拒绝思维脑交的类型?”

“只是觉得这样没有必要而且不安全。”他从一旁点了一份小吃,固状的食物端上来后侍者就离开了,家入硝子分了他的一块吃食,塞进嘴里咀嚼着。

“嗯……最近新研发的食物感觉味道还行?”

“什么味道不味道的,能吃就好了吧?”

“夏油,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性?”

“嗯?什么可能性?”

“比如,你们两个是——”对方冲着他比划了一下,可立刻就被夏油杰给否定了。

“不可能,你也是知道的,黑暗哨兵没有这种东西。”

“那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倒是很好奇为什么五条对你这么热情,就像你说的,你们才认识了两天而已。”

家入硝子很无所谓地耸耸肩,随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知道的,我能陪你出来只是想来看看我们八百年不开花的老铁树,这次是不是栽跟头了。”

认识了快十年的女性朋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手臂的皮肤突然出现裂痕,痕迹一推则是一个小型开关,打开之后下面是一组精密的数据屏幕。

“时间不早了,要不要去我办公室里,正巧也能帮你看看怎么追查乙骨忧太和祈本里香的踪迹?”

今天其实是休沐日,正是因为这样塔里最顶尖的义体修理师才能跟他一起出来喝酒。家入硝子的办公地点十分隐秘,要经过层层检查才能入内。塔和城市警察局不一样,建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军事基地里,大雾的天气除了监控的各种“眼”还有步兵在巡逻,门口的装置扫描了家入硝子和夏油杰的虹膜、声音与指纹后打开放行。

“Welcome,家入研究员博士先生,与S级高级向导夏油先生,身份认证确认完毕。您已进入‘塔’,您的所有行为都将被全部记录。”

每一次进塔都会响起来的提示语音,他们已经听过很多次了。家入硝子还调侃他,说你不爱在塔里待着这件事可算是很多独身哨兵的秘密谈资了。夏油杰对这个倒是无所谓,他说我又不是哨兵不需要全方位的呵护,因此申请外住倒也不会很难。

“但我也挺好奇你是怎么说服上面同意你出去住的?”

“我说我这个人做向导很有缺陷,和太多人住在一起我怕我敏感的神经被刺激,做出什么无差别攻击哨兵的事情来。你也知道的,我们这种人里疯子很多,我这也不算是特例。”

确实不算特例,哨兵和向导异于常人,精神状态非常不稳定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不少人甚至有着强烈的攻击性,难以被控制与治愈。在塔内因接触不良导致的内部人员大打出手的事件每个月都有那么一两起,这种情况下出现几个不合群的人简直是太正常了。像夏油杰这种跟上面说“我攻击性很强申请单独居住”的人也不少,但是大多数离不开塔提供的环境。比如说白噪音、各种防护措施等等。但夏油杰觉得自己完全不需要,再加上他确实足够强大。以前不是没有这种例子,又有夜蛾正道做担保,他也给塔服务了十几年,上面对他的信任度还是很高的,于是就特批了他在塔外一个人居住。

家入硝子则是属于特殊型人才。一开始认识的时候夏油杰还以为这个漂亮的女孩子会是向导,结果对方对着他笑了笑说,其实我是个哨兵,随后放出了自己的精神体——浣熊。

浣熊,中等体型食肉目动物。

不过家入硝子不是和大部分的哨兵一样作为单兵武器在使用,她在义体改造与机械科学的天赋之高,甚至不少生物公司都想来挖墙脚。但其人不为所动依旧在塔里工作,前些年通过了最高权限研究员的审核,现在拥有自己单独的实验室。

惨白的房间里几乎没有别的颜色,所有的装修都是白的。不少仪器在自动工作,家入硝子在办公桌前拉开了白色的椅子坐了上去,面前的桌子上摆放着复杂的仪器,远处的瓶瓶罐罐里泡着的不是眼球就是各种还在插着管子运作的活体器官。

“你这里跟什么恐怖片一样啊。”

“谁家恐怖片的房间这么白这么明亮?”

“对,应该加点血迹或者脏乱的痕迹。”

她走到一个巨大的冰柜前面,从里面抽出一个抽屉后飘出来冷冽的白色雾气,等冷雾散开之后夏油杰才发现里面躺着一个“乙骨忧太”。

“这是我从别人那里借过来的研究体,军用型Ⅷ系列,只不过你追查的那个编号是Okkotsu Yuta-078645,我手里这个是Okkotsu Yuta-001547。寿命四年,这一个已经死了一年多了,但因为Acalanatha生物公司还在研制最新款,所以这一体就当作实验材料留下来了,没有送到垃圾处理厂给销毁。”

家入硝子点了一根烟,看着被塞进真空尸体包装袋里的仿生人,用手指指了指对方的身体说:“我在你来之前检查了一下,发现这个型号的军用装备设施其实超过了国际法对于军用型号的规定上限。但既然塔同意把他借给我使用,就说明高层和Acalanatha生物公司有过内部协议,他们同意制作这样超规格的仿生人作为军事武器。如此一来‘乙骨忧太’能够成功逃跑并不算是很令人吃惊的事情,无论是肉体强度还是骨骼密度,普通人遇上之后只有一个死字,即使是级别不够高的哨兵与之正面对战都不一定能够讨到好处。本来按照塔上面的说法,每一个‘乙骨忧太’都在大脑之中设置了‘绝对不能背叛’的基本指令,一旦违背那么内置的保险装置就会自爆。但和祈本里香一起逃跑的那个仿生人并没有自爆,他成功了。”

夏油杰听着对方的分析,倒是没有露出很意外的表情来,他静静地思考这种情况,末了加上一句:“他有一个家庭装的AI虚拟人的帮助。”

家庭装AI虚拟人能够做到的不仅仅是作为女友或者女性陪伴者,它们的强大运算能力在云端通行无阻,况且出逃之前“祈本里香”还入侵了云端的城市行政数据库,劫走了一部分非家庭装权限能够访问的信息,因此城市里的各个交通枢纽都未曾发现他们的踪影,是有“祈本里香”在协助。

“‘乙骨忧太’的内脏和肌肉全部以目前最强的材料和技术制作,哪怕是伏黑甚尔对上估计都会吃尽苦头。这系列仿生人号称是量产级别,但其实不过是为了骗过国际法的那群人的幌子,让他们以为这只是一般的军用型号。这个型号造价非常高昂且数量稀少,高层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已经生产成功的‘乙骨忧太’,哪怕最后拿回来的是尸体,也绝不允许出现技术泄漏的风险。我跟你说这些是告诉你,我不建议你单独和对方起冲突,因为就算对方马上就要到保质期了,可其作战能力也不是你一个没有经过太多义体改造的非战斗人员能够对付的。”

“所以?”

“所以我建议你不要再闹别扭,哪怕你做了迷奸犯会做出来的稍微比较畜生的事,但看起来六眼不怎么在意——干脆好好找人家道歉。”

“………………………………”

夏油杰有点无语,哪怕他知道五条悟确实很强,自己也承认这件事,但这话从家入硝子口中直接说出来总觉得不自在。

“我再次声明一点,我对六眼不感兴趣,我对他怎么样真的……”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了当事人的声音,非常巧合,以至于夏油杰都有点吃惊地回过头去看。

五条悟戴着眼罩穿着修身的风衣走进来,但来人不止他一个,他用手臂搂着一个男人的肩膀异常亲密,正和家入硝子打招呼。

“哟!硝子!我带人来看你了!”

只字不提夏油杰,脸都没朝着他看一眼,被五条悟勒着的男人无奈地叹了口气,用手推了推脸上的外置机械眼睛对着家入硝子问好。

“家入小姐,打扰了,请问下您认不认识这一位,他……麻烦到我了。”

家入硝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先是用揶揄的目光看了看夏油杰,随后举起手打了个招呼:“是七海啊,你怎么和五条凑在一起了?”

“回来交接任务的时候就被缠上了,您要是认识那太好了,我就先走了。”

“哎!哎?!七海海为什么要走啊,我们不是很合得来吗?”

五条悟的脑袋顺势倒在了对方的肩膀上,先不说七海建人什么反应,夏油杰的拳头攥得梆硬。

“悟,你先放开这位——”

“哎呀,硝子,怎么不介绍一下啊,你旁边这位——是谁啊?”

五条悟拉长了尾音显得特别欠揍,还故意别开了脸用小拇指掏着耳朵,全当自己不知道。

夏油杰微笑着,额头上的筋都爆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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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survivals

夏油杰从未想到五条悟能这么幼稚。

能这么幼稚!!

装作根本不认识的样子打哈哈,还故意搂着七海建人的脖子,手指指着他的方向问,这人谁啊?这人谁啊?我认识他吗?硝子和七海你们谁认识啊?就算七海建人不知道里面的弯弯绕绕,是个正常人都看得出夏油杰和五条悟两个是互相认识的。

夏油杰的拳头捏得梆硬,但又不能真的一拳揍在对方的后脑勺上。先不说揍不揍得到的问题,怕若是动手对方那玻纤合金的后脑勺就能让他手骨尽碎。

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夏油杰忍着脾气说,你这样做让七海不舒服了。五条悟别过头不看他,手掌放在耳边做倾听状,说自己没听见哦。

“不要装作没有听见的样子。”

五条悟看地板。

“七海快被你勒死了。”

五条悟看天花板。

“真装作不认识我?”

五条悟面朝天花板马上能给他表演个下腰动作。

最后是七海建人实在受不了了,挣扎着将自己从五条悟手臂下面拯救出来。随后好好地整理了衣服,用那双外置机械义眼看着他们说,我先走了,五条先生可别在外面乱晃,要是让那群崇拜六眼的小孩儿知道你来了,会堵塞交通。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徒留一个故作伤心的五条悟在原地。

“干嘛呀!七海海居然抛弃我,好过分!”

夏油杰走上去就要握住他的手腕,但是五条悟偏不,他俩就在家入硝子的办公室里你来我往地捉迷藏。房间的主人点了一根烟抽上,从一旁扯来了办公椅,坐在上面就看着俩奔三的“老”男人梦回童年开始老鹰捉小鸡。

“你干嘛!我和你熟吗??”

“你和我不熟你跑什么??”

“你追我我当然要跑了!”

“你不跑我不就不追了??”

最后是家入硝子看不下去了,曲起手指敲了敲桌面,命令两人现在就停下来。随后跟五条悟说,你要是实在觉得不行,就去警察局报案夏油他迷奸你。这话让夏油杰一个猛回头看着家入硝子,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我和你十来年的交情你这就把我出卖了??”

五条悟看起来扬眉吐气,坐在沙发里翘着二郎腿,两条大长腿晃啊晃啊,虽然眼睛被眼罩遮住,但是光看那仿佛涂了唇膏的嘴唇也知道对方在得意地笑。

“对哦,某些人可是一点悔过之心都没有呢,不仅不和可怜的受害者分享他的心路历程,甚至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简直是罪大恶极,岂有此理——”

“……”有正常羞耻之心的夏油杰用手狠狠地捂住了脸,他现在就想找一个地缝钻进去。

“我说,我们两个可以单独……”

“单独什么?有种就把话敞开说啊,你是不是心虚?”

“我为什么要和你在别人的办公室当着别人的面阐述我那什么你的事情啊?!”

“那什么我?那什么我啊?你有种做你没种说是不是?”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家入硝子脚底抹油先一步退出战场。夏油杰微笑着满面春风走过去,站在沙发前面单膝跪在五条悟的身边,单手捏着对方的脸,把人的头按在沙发靠背上,王蟒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出来,把五条悟整个都缠绕上之后脑袋从两腿之间探出来,搭在了对方的腰窝里。夏油杰一点也不客气地直接用舌头舔到了五条悟的后颈,光用灵活的舌头舔开了端口的盖子,就听到被蟒缠了一身的五条悟喘了一声。

夏油杰这会笑了,用手撑在对方的胸前,指腹捏着柔软结实的胸肌,皮笑肉不笑地凑过去问。

“到底是谁有问题?如果悟真的不想我对你做什么早就可以挣脱了吧?我对你的压制力没有任何意义,你作为黑暗哨兵的精神力与这具完全没有任何肉质的、纯机械躯壳,如果你不愿意没有任何人能触碰你的端口,所以说……”

夏油杰伸出舌头舔了一口,还故意把四个小插孔全都吸了一遍,才凑到五条悟耳朵边上,用嘴唇贴在上面吮吻。

“悟说我是迷奸,但本质上是和奸吧?为什么不承认呢?还是说你对我本身就图谋不轨?”

五条悟被他舔得瘫软在沙发上,最高级的义体哪怕全都是机械,也在此时此刻反应出来了对方的状况。满脸通红,嘴巴微张,被蟒蛇缠绕着身体动弹不得,耳朵红得滴血,夏油杰趴在他身上,手指轻轻一挑,掀开了黑色的眼罩,果不其然五条悟眼睛湿润地瞪着他。浑身上下也就这双眼睛看着像是活着的东西。

但夏油杰不依不饶,偏偏还要凑过去用舌头舔这人的眼球,舌尖挤开眼皮不让对方闭上,故意嘬着细长的睫毛,还要故意问:“嗯?怎么不说话了?你明明现在可以制止我的吧?我只是肉体凡胎而已,比不了提供给六眼的如此精密的身体,捆绑着你的王蟒你也能随随便便把他扯开。所以啊……”

他低头望着眼睛湿漉漉的五条悟,手指蹭着对方的嘴唇捏起来揉:“为什么不挣扎?为什么不揍我?现在表现得和被强迫了一样有用吗?明明是悟喜欢我这么对待你吧?端口也是,一开始连接祈本里香的量产控制机的时候为什么不做好措施——那是因为你本身就打算让我对你做点什么,如此一来为什么还要表现出你是受害者的样子,这也太过分了吧,悟?”

五条悟已经说不出话,因为夏油杰让王蟒直接钻进了对方的嘴里,像是什么糟糕的玩具一样,压迫对方的舌头和喉咙,令这人只能被迫撑开柔软的嘴巴,嗯嗯哈哈地从鳞片与唇瓣相贴的缝隙里流出口水。夏油杰在一旁咬着五条悟的后颈,将周围的皮肤都咬得青青紫紫,甚至破了口子流出些许人造血液来,仿真的植皮真的像是被他弄到淤青。他舔舐过每一个插孔,最后触碰五条悟颤抖的身体,解开了这个人的皮带搭扣。

顺着大腿往上摸,摸到耻骨处就什么都没有了。夏油杰放开了五条悟揪着人脸蛋问:“你到底是男是女啊?”对方满脸湿润,嘴角流着涎水,眼睛流着眼泪,红着脸蛋踹了他一脚。

“你裤子都给我脱光了!你说我是什么啊!”

白花花的两条大长腿和屁股就这么露在外面,夏油杰用手放在人两腿之间,郑重其事地说:“你的行为是男性,但是悟,你没有。”

“你给我闭嘴!我当然知道我没有!”五条悟龇牙咧嘴地冲着他喊,但是随后想想觉得不对,于是又订正说,“我有!我是有的好吗?出生的时候肯定有啊!”

“现在没有了。”

“因为……因为这个又不是我自己的身体,人家机械设计师做的时候又不可能把这个东西给做上去!”

“所以说你还是没有。”

五条悟要揍他了,夏油杰才咳嗽了两声把这翻页过去。

“但不是也挺好吗?”

“哪里好了?”

“方便?”

“这种方便给你你要不要啊?”

“这个就算了吧……我现在的身体挺好的。”

夏油杰单手兜着五条悟圆润的臀部,手指从臀缝里伸进去,触碰着私密的部分:“你这具是女体?”

“我是男的。”

“嗯嗯,男的男的,这里有具体功能吗?”

“没有……嘶……你摸哪儿呢?”

五条悟夹紧双腿,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上衣过长倒是遮着点屁股,但是没什么用。

“我就摸摸。”

“谁信你啊!”

谁信不信不重要,但是夏油杰真的就只打算摸摸。他是真的在惊叹,到底是哪个天才想出来的,给五条悟做个外表上是人类男性的躯体,但是在生殖器这个方面却用的是女性的器官。他一边摸进去一边问,悟如果全身上下只有眼睛是肉体的话,需要排泄吗,需要清理吗,需要用到这里的人造器官吗?

五条悟光着下半身也不觉得害臊,只是半扯着他的手不让人往里面摸:“不需要排泄,但是可以吃东西……消化系统比较奇怪,属于非人的机械层面,这点你要是感兴趣问硝子……啧、别摸了别摸了,你睡过那么仿生人你还问我,你自己不都知道吗!”

五条悟用手指攥着他的头发,夏油杰一点也不在意,嘴上说着只是摸摸,摸来摸去就摸进去了。

“嗯,摸过很多,但悟不一样,你是男的,这我还真没摸过。你说制作你的那个人是不是变态?或者说你在使用这具身体的时候说不定早就被摸光了——啧,别踢我,老实一点。里面感觉一点都摸不出来是机械的身体啊,连温感系统都有,过于柔软逼真了吧……”夏油杰一边感叹着一边闭起眼睛用手指感受里头的温度与湿度,他刚想说怎么还会流水呢就被五条悟踹了脸,然后一头栽在了对方的裆上。

五条悟用手攥着他的头发,把他的头提起来。夏油杰枕在这根圆润白净的大腿上,把脸上沾到的水全蹭在人腿根处,还是一脸的道貌岸然。

“我确定了,悟,制作你躯体的那个人真的是个变态。”

“我确定了,杰,你是个变态。”

五条悟气得要死,用脚一直踩着夏油杰的肩膀和脸蛋,让这人把手从他屁股里拿出去。

“怎么就成我变态了?”

“你不是变态你把手往男人裤子里摸?”

“你是男人?”

“我怎么不是男人了?”

“你是男人你没有○○但是下面有□□?”

在外面抽烟的家入硝子听到了一声巨响,自己的办公室这么炸了。始作俑者一个脸蛋上偌大一个巴掌印,一个裤子没穿光着屁股,一起在她办公室的角落里罚站。

先不说这边怎么回事,家入硝子作为一个合格的哨兵当时就精神不稳,小浣熊龇牙咧嘴地扑上来就要两个棒槌好看,结果被夏油杰眼疾手快地接住了身体,用王蟒缠绕起来在一旁梳理去了。

“我觉得我们两个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你俩在我办公室里来一炮说实话我不介意,但能不能不要搞破坏?知不知道我这里多的是机密文件和稀有的实验材料???”

科研和医务人员一发话,就算是高级向导和黑暗哨兵也得提着自己的裤子到一边去罚站。夏油杰说你还生气啊本来就不是我的问题吧,你先图谋不轨的;五条悟梗着脖子完全不吃这一套,他说你胡说八道明明是杰对我怒由心中起恶从胆边生,我告诉你哦迷奸犯就老老实实好好赔礼道歉。

他俩一言不合就又扭打上了,夏油杰说你给我把你裤子穿上!端口盖上!五条悟则偏不,他光着屁股蛋,露着后颈端口,上面下面全是湿乎乎的,不是夏油杰舔的涎液就是五条悟自己里面流出来的水。气得夏油杰把精神屏障都放出来,非要让五条悟好看!

“你这样都不害臊吗!”

“反正又不是我的身体!”

“你难道要让别人知道你其实没有○○吗?”

听到这话五条悟一个猛刹车停了下来,随后非常不开心不乐意不舒坦地回过头望着夏油杰,从他手中扯过自己的裤子,然后扶着他的肩膀开始穿裤子。

“就你话多。”

“没你多。”

“你烦。”

“嗯嗯,我烦。”

“谁让你擅自脱我裤子的?”

“你也没拒绝我?”

夏油杰笑着帮五条悟穿裤子,然后从王蟒嘴里把对方的皮带拿了过来,搂着人的腰亲自给他扣上:“行了,这事还不能翻篇了?”

“因为怎么想都是我吃亏啊,杰好烦的,乱说话还乱摸。”

“我怎么知道你这身体还真的能摸出水来?”

“也不全是机械金属的。”五条悟低头闷闷地出声,而夏油杰已经把他的裤子裆部的拉链给拉上了。

“那是什么?”

“还有一部分是生物克隆仿生的产物,毕竟像我这样能够整个进行义体改造的对象400年才会只有一个,所以趁着我出生会进行各种各样的尝试。这具身体之前其实还有好多报废掉的,作战用途是一方面,能够完美模仿人类的生理反应也是一方面。”说到这里五条悟停顿了一下,把自己沉重的身体压在了夏油杰的身上。

“我自身是有性别意识的,但是躯壳嘛,这种东西就随便啦。如果杰喜欢的话,我能进入任何可操控的身体之中,你要是真的很喜欢那些娱乐型仿生人,我倒也不是不可以穿一件性爱机器人的壳子给你玩。”

夏油杰叹了口气,一巴掌拍在对方后脑勺上:“你想什么呢?怎么从见面开始就想跟我上床?”

五条悟在这个问题上支支吾吾了老半天,随后脑袋一转,真就只把后脑勺给他看:“啊——因为完全没有做过啊,特别好奇啊——反正杰就是个大龄无人要的向导——干脆和全世界最强的我做爱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吧??”

“不说实话我就走了。”

“你走吧,你走了之后我立刻找新的向导去查乙骨忧太。”

“……”夏油杰抿着唇对着五条悟笑,然后气得去扯对方的裤腰带,“笑,你继续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因为真的很好笑啊!在意我的话直说嘛!不想我和别的向导一起玩不带你也直说嘛,难道杰是闷骚?”

以前在圣所学习的时候,不论是教导他们的老师还是写在书本里的内容,都说黑暗哨兵是几乎无法交流和相处的一类人。因为他们足够强,强到能够突破哨兵本身的生理缺陷,强到不需要向导。没有人能够控制他们,除了因为联合政府提供的躯壳无法承载“六眼”需求的能量,这些人几乎是不死的。

生来就是作为武器对待,似乎也并不好奇人类本身应有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因此即使六眼出生的时候是个婴儿,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人类,但真正投入使用之后,比起人,一部分人称他们为“神”,另一部分称他们为“魔”。

为什么呢?因为无论是神还是魔都并不需要人类的七情六欲,他们本身作为高于人类的生命体存在就是一种奇迹。高层的人认为人类的肉身太过低级,根本无法承受六眼的力量,所以必须用机械和最顶级的生物科技——而在新世界的意识形态里,人到最后就会进化成脱胎于肉体的生命。

夏油杰在理论科目上是满分,他熟读并背诵了以上所有的内容,可实际上他觉得这些话都是在放屁。一个人当他连承载自身灵魂的容器都抛弃,即使最后找到了寄宿体,那他还是人类吗?

因此,最开始的时候,夏油杰并不认为五条悟是人类。

他觉得对方只是一个更高级别的拥有自我意识的AI而已。

而AI哪怕拥有自我意识,也并不是生物。

什么是生物呢?

这个困扰了仿生人们无穷时光的问题,这个令向往自由的、会哭会笑会悲伤会思考的仿生人永远无法真正逃离牢笼的问题,其答案当然是——繁殖。

只有拥有繁殖能力的,才叫生物。

而五条悟,很显然已经无法繁殖了,离开了人类本应该拥有的形态,哪怕假装像是人类一样用双腿行走,可无论是谁,只要想清楚其中的问题就该明白,五条悟绝对已经不是生物了。

“所以我们现在要去干什么啊,杰?”五条悟穿戴整齐地走在大街上,被夏油杰勒令把眼罩戴上,即使这样也总有人走过来问是不是娱乐型仿生人,问对方晚上开不开张,又或者干脆直接对着夏油杰问,您家这一款哪儿买的?

夏油杰当场脸都绿了,牵着嘴里吃着糖的五条悟,问他你以前上街也这样吗?

对方说,我见到杰之前都不上街的。

“就算要做任务也基本上是晚上出门,更何况会避开人群,多半是环境恶劣和人烟稀少的地点,基本上不会有在城市里乱逛的时候。所以我也不知道——人类诶,居然这么热情,所以他们说我是娱乐型仿生人是在夸我长得好看吧?杰你都没有夸过我呢。”

夏油杰心想我还用夸你吗?你遮着半张脸都有人上来恨不得把联系方式塞进你的裤腰带里。但对方还是凑过来,明明个子比他还要高,却偏偏要压过来,脑袋搭在他的肩窝里蹭着他的脸。

“你说啊你说啊,杰就是那种什么都不乐意说,藏在心里的闷骚型哎。这样可不好,你说要不是我聪明绝顶,谁受得了你这种脾气啊?”

“说什么,说你和娱乐型仿生人一样漂亮?”夏油杰无语,这种话不是跟骂人一样吗?可五条悟不介意啊,对方笑了笑塞给他一颗糖。

“很昂贵的工业糖精,分你一颗。”

夏油杰也搞不清楚五条悟为什么喜欢吃糖,还是这么昂贵且没有必要的爱好,但是这人说糖分对他来说是必需的,对比起来电力反而不怎么重要了。

“生物科技发展到现在就是想要和机械与金属分开,目前来说无论是虚拟人还是AI机器人都离不开电,但我的话有两套运作系统,一套是电力,另一套就是食物摄取。不过别的倒不需要,最最需要的是糖分。唔……虽说糖现在是顶级奢侈品,但联合政府有控股的制糖厂,因此对我来说供给还算好,况且我不喜欢充电的方式。”

说完之后就剥开了糖纸,把里面一颗绿色的糖果塞进了夏油杰的嘴里:“是青苹果味儿的哦,最近听说研究部那边已经在尝试基因重建苹果树了,以后如果成功了,那么杰吃到的营养餐里说不定会有这种叫做青苹果的味道。”

“你啊,对吃的怎么这么上心?”

“我也没有别的可以上心的,怎么说呢,还能吃东西这件事可以让我确认,我是个人吧?”

说这句话的时候五条悟把脸转过来看着他的方向,即使有黑色的眼罩遮盖着,在那一瞬间夏油杰有一种对方的目光透过布料注视他的感觉。

就好像“他是个人”这种话是故意对着他说的一样。

夏油杰面不改色地按捺下心里的想法,他笑了笑没有接这一句话,打开了可折叠的荧光屏幕,上面是把他俩赶出来的家入硝子传来的消息。

“好了,忙正事吧。”

他俩的正事当然是追捕乙骨忧太和祈本里香,但五条悟本人对这种任务兴致缺缺,究其原因也只是说无聊,然后伸手指着不远处的大屏幕。城市里最大的影院在商场外面架了一个巨大的立体投影显示屏,百米高的男女主角散发着蓝色的荧光,在昏暗的天光下面用力地亲吻。

“拆散情侣是要天打雷劈的。”

“你哪儿学的这种歪理??”

“云端天网上全都是啊。”

“你给我少看点那种东西。”夏油杰觉得头疼,他跟五条悟说这不一样,乙骨忧太是违反了仿生人准则的在逃犯,但五条悟却只是无所谓地耸耸肩答,可他不是已经快要死了吗?

“只有四年的保质期,时间一到就会像是腐烂的肉一样死掉,哪怕是把感情丢给一个系统设定好性格的AI家庭装虚拟人,也无法做出什么改变吧?”

道理夏油杰都知道,可高层的任务就是如此。

“而且家庭装虚拟人说白了就是把主机安装在家里天花板上的一种投影装置,乙骨忧太把祈本里香从自己公寓里拆下来之后她就活不长久了,因为他肯定不敢让恋人充电连上网络,那样很快就会被天网捕捉到。再说了,两命不久矣的亡命鸳鸯而已,我们跑过去对着人一通打打杀杀……噫,典型的坏人剧本啊!”

夏油杰没忍住一脚踹在了五条悟的屁股上:“你要这么说,作为黑暗哨兵的你本来就是最大最大的超级大反派吧??”

“胡说八道,我可是最大最大的超级大好人!”

“你这话说出去谁信啊,完全人设不对了吧??”

“反正就是那样,我不管,我肯定是英雄人物,杰就是那种大英雄的小跟班。”

“大英雄,说这话之前能先把屁股擦干净吗?”夏油杰笑得十分……难以形容,挑眉用幸灾乐祸的表情摸了一把五条悟的屁股,“水流出来了,裤子都湿了。”

“……”

五条悟直接给了他一个头锤。

回到夏油杰的小公寓里,路过楼下的时候一群人正在争执,露出机械胳膊的男人和配备了金属外骨骼的女人在争吵,楼梯上肮脏的老妪嘴里辱骂着难听的话。夏油杰路过的时候一个废旧的电视机突然砸了过来,他没有动,王蟒立刻游上去把电视机抽开,普通人看不到精神体,只是看见了丢过去的东西浮空停下,随后就被扔在了一边。

人们暗着眼睛骂他是怪物,夏油杰不在意,五条悟看了之后踢飞电视机砸在了男人的后背,直接把人砸着滑出去三米远。

“靠!”

那人咒骂着从地上爬起来,回过头想看是谁,就被双手插兜走过去的五条悟踩了脸。

“要文明礼貌啊。”

夏油杰去把人牵回来,问你这是在干什么呢?对方指着趴在地上的人,机械的手臂在地上摩擦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他欺负你啊。”

“我没被欺负。”

“可是我觉得你被欺负了。”

“我都说了我没有被欺负。”

“但上面的人还骂你哎。”五条悟的手指一转,转到了楼梯上围着看戏的男男女女。那些人直接躲进了阴影里,贴着脏乱的墙壁,打开生锈的铁门,立刻就散开不见了。

五条悟和他说,你觉不觉得不要紧,我觉得就行啊。他们肩并着肩挤在小公寓的门口,夏油杰的房门上还写着高贵猪之类的话,英文,西语,各种乱七八糟的语音都有。最新的一个是用蓝色的油漆写上去的,五条悟读了一下,是“嫖客”。回想一下之前的事,五条悟趴在他的肩膀上说,这栋楼的人都以为你是我的嫖客诶?夏油杰带着人进屋脱鞋,走进厨房里打算拿点营养餐出来充饥。

“嗯嗯嗯,我是你的嫖客,你是我招来的妓,满意了?”

“那嫖资呢?你要付给我嫖资啊。”

“真把自己当妓女看了?”

“只卖给你还不行吗?”

“得了,我才不要花钱买你。”

夏油杰用铁勺舀了一口固状的膏体,塞进了嘴巴里:“我明明可以白嫖。”

随后他们开始了正儿八经的任务工作,夏油杰拿了一根电子笔,而屏幕上则写满了记录:“先说一下你进入量产机之后发生了什么?”

“进入‘祈本里香’的内部之后,得到了对方的视野,我有看到乙骨忧太。”

“他们在做什么?”

“他们行走在无人区里。”

那一瞬间五条悟像是进入了附身状态一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夏油杰的面前,并且开口叫他,忧太。

六眼能够做到什么程度呢?能够无视一灵一肉的限制,进入到别的载体之中,不仅仅是游览记忆这么简单,他还能进行干预和顶替。五条悟看到了很多,看到了乙骨忧太将一根黑色的细长的东西放进了口袋里,他看出来那是祈本里香的机械投影器,接着看到两个人偷走了一辆废弃的悬浮汽车,开进了渺无人烟的无人区之中。橙黄色的沙地与橙黄色的天空,能见度不超过十米,进入其中的人只有迷路,但有祈本里香的定位系统,他们说不定真的可以走出这一片区域。

在他进入祈本里香的躯壳之后,即使投影出来的依旧是个小女孩的模样,但内里的灵魂确实是五条悟本人的。他看到了乙骨忧太的脸,一个白净的男孩子,黑色的头发白色的衣服,身后背着一把电离子刀。他喊着“里香”的名字,似乎要过来牵他的手,但等五条悟回过头去的时候,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男孩却从背后拔出了刀,问他究竟是谁。

在那一瞬间,五条悟真的要相信一个仿生人可以爱上一个虚拟人了。

五条悟跟夏油杰说,他们在跳舞。夏油杰完全不明白什么跳舞不跳舞,对方让他房间里的音响播了一首怀旧的曲子,五条悟就那样隔着眼罩看着他,在发现他有些难耐的表情时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伸出手试着触碰,然后牵起了夏油杰的手,握起来后便入侵了他家的家庭AI,播放了一首上世纪的舞曲。

他们互相搂着跳舞,与其说是跳舞,不如说只是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在屋子里慢慢地移动。无人开口说话,狭小的房间里只有音乐在响。交握的手也没有握得很实,五条悟不会跳舞,夏油杰也不会跳,他们像是一对蹒跚学步的小孩子一样,牵着彼此的手跟随着记忆里的样子。歌曲已经老到大街的音响都不会去播放的程度了,夏油杰也不清楚五条悟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把这首曲子翻出来,但不得不说老一点的东西确实让人怀念,不过按照五条悟的话来说,区区不到三十岁的夏油杰提“怀旧”有些好笑。

要说旧,也只不过是歌很旧,他与五条悟两个人完全都说不上旧。

夏油杰感受着手心抚摸着的五条悟的身体,明明是机械,却在此刻让他觉得很轻盈也很脆弱,明明里面只是空心的一个粒子呈现装置,但确实能让他触碰到。低下头望着自己搭在对方腰上的手,似乎稍微用力就能摸到里面柔软的质感,他在想,这个东西会不会变形。

在那一瞬间,夏油杰觉得自己在做梦,他梦到五条悟不是黑暗哨兵也不是完全义体化的人,而是和祈本里香一样的投影装置。看得见但触碰不到,手臂可以随意穿过对方的身体,五条悟只是被他安装在房子天花板上的一个虚拟人,在购买的时候往主机里输入他的名字,那么五条悟这个人从生到死都是属于他的了。

没有依偎也没有暧昧,一起跳舞也没有任何的意义参与其中,只是两个人在尝试跳舞而已。

五条悟说,你踩到我的脚了,杰。

夏油杰下意识地将对方真的当做了虚拟人,所以回答道,你有脚这种东西吗?

说完之后猛然回过神,就像意识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了一样,他抬头去看五条悟的脸,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睛露在外面,彼此注视着,就好似那是一片海。

海是什么?他不知道。生活在新世界里的人们早就不知道什么是“海”了,只是听说在古地球上存在过这种地理环境。科研人员写进教科书里的文字称,那是和土地同等的概念,只不过土地叫土地,那东西被称作是海洋罢了。

鱼,生活在水里的鱼是海里诞生的,可被人养在鱼缸里的鱼也只不过是克隆出来的虚假生命体。人们养在家里的猫狗鸟鱼,几乎所有的动物都是假的,被生物公司用细胞研制出来的克隆体。而让人们知道这群动物,也多亏了向导和哨兵的精神体。哪怕真实的早已灭绝,但精神体的存在方式是完美的。他看到自己的王蟒又攀到了五条悟的身上,从衬衣和裤腰里钻进去,他听见了对方的呻吟声,趴在他的肩头问他,家里有没有新的内裤,他下面全都湿了。

相握的双手间感受不到人体的温度,就连贴在一起的脸也无法察觉到对方呼吸中的温存。如果不是五条悟主动提出他们跳舞,夏油杰基本也就躺在床上无所事事。

外面依旧下着雨,天色昏暗看不出具体的时间,房间里咿咿呀呀地响着的曲子还在继续。他低下头的时候身后的黑色长发落了下来,在想象中会穿过对方那由影像投影出来的轮廓,但事实上,五条悟是真实存在的。

五条悟说,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夏油杰没说话,而是在老旧音乐的背景里把对方推到了沙发上去。他已经清醒了,他知道对方并不是他能够随意捏扁搓圆的存在。推搡的过程之中凹陷下去的沙发软垫,不属于人类的六眼里有光在明明灭灭地闪烁。

舞没有跳完,音乐戛然而止,手掌覆盖在五条悟冒出了汗的额头上,他发现对方的温度不太正常。

温热的、炙热的、总之就是热的。

一般来说就算外表是人造植皮,且拥有恒温装置,但非必要的时刻并不会有体温,因为这是能源上的浪费。

夏油杰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本应该是如此的……只是意外,真的是意外。

他自从见到自己的精神体,这是第一次看到蟒发情。夏油杰咬着牙,脑子慌乱得不行,他几次想给家入硝子打电话,最后都还是按灭了。圣所斩钉截铁地告诉所有人,黑暗哨兵他妈的不需要向导,因为他们自己会调理精神图景,但是现在,面前的这个六眼、这个黑哨,在他家的沙发上发热了。

裤子里流出来的水都弄湿了他的沙发。

而夏油杰现在得知了这个秘密,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命不久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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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エロス

夏油杰很痛苦,他真的非常痛苦,因为他的精神体在发情,精神体算是他的一部分,因此他也感觉到非常的……难耐。现在沙发上还躺着一个正在发热的哨兵,按照平常的发展,一个精神体发情的向导,一个发热的哨兵,这不得干柴烈火昏天黑地日月无光,颠鸾倒凤巫山云雨欲火焚身?指不定两人不仅达成肉体结合,精神结合也能再来一波,然后开启快快乐乐的绑定人生。

但问题就出在,感性上夏油杰想去沙发把五条悟的衣服都撕烂了,抬起对方的腿就去肏他的逼,可理智告诉他绝对绝对不可以这么干。真的不行绝对不行,他要是敢把六眼黑哨睡了,第二天塔那边的处刑台挂着的就是他夏油杰的脑袋。问题是要命还是要命还是要命?当然是要命。

可是他要命,他的蟒不这么想,二十多年了,可算是发情了,十几厘米粗的一条大蟒蛇爬着爬着就爬到了五条悟的身上,缠起来紧得夏油杰扒都扒不下来。蛇尾巴恨不得就直接和五条悟的腿根黏在一起,盘在对方身上不像是个宠物,而像是已经捕好了食,准备开始吞吃的样子。鳞片都开始颤抖着翕张,磨蹭五条悟敏感的皮肤,水液沾湿黑色的蛇鳞,夏油杰都快叫祖宗了,求求了,快松开,我也要不行了。

可是人家蟒宝贝理你吗?

身体挤压着五条悟的胸部,把衣服全都蹭开,钻进去之后把乳肉都压出了红色的印子,裤子早就被弄开,夏油杰就看着蟒钻进去,也不知道是在搞什么。他现在粗喘着气扶着墙,裤兜里的东西也硬得要死。看一眼五条悟,看一眼自己的裤裆,夏油杰告诉自己真的不能这么做,他一直保持单身的原因没有那么肤浅,无论如何都不可以和任何哨兵结合,哪怕只是打一炮都不行。

可五条悟已经在扒拉缠他身上的蟒蛇,哪怕蒙着眼睛也能看出他真的是在发热,饱满的嘴唇沾着水渍,白花花的腰早就蹭了出来,嗓音沙哑地喊着他的名字,一声一声又一声。喊得比夏油杰睡过的任何一个仿生人妓女还要动听,叫床的模样色情到可以直接用手机拍摄发到云端上去。蟒的身体从他两腿之间爬过,夏油杰还没说什么就感觉到下半身一阵温热,随后就是五条悟的尖叫声。

“杰、杰……你把什么塞进来了?”

夏油杰想说他什么都没塞进去,可王蟒已经把生殖器给放出来了,平时埋在腹部鳞片下摸都摸不到的器官,像是在尾部开出来的两朵肉花,半阴茎上有肉质的凸起和骨化的小刺。蟒的体型过于巨大,塞过去的时候把五条悟弄得也只会尖叫。

他听到五条悟喊他的名字,骂他是个王八蛋。

交配之中的雄蟒会把对方直接绕起来防止挣扎和脱逃,因为真的会很痛,也正是因为生怕被挣脱开来,所以这种动物的阴茎进化成了这个样子,两根,像是开花似的,做爱像是受刑,一次受刑两小时。

夏油杰坐在一边咬着自己的衬衣领子,对着五条悟被蟒蛇肏的模样手淫。他坐在后面的位置,正对着五条悟的屁股和腿,他看到蛇的尾巴卷着对方的腿根抬高,蛇尾尖尖从后穴插入,五条悟直接从沙发上弹跳起来,可随即就被压制住。剩下的便是开了花儿一般的两根阴茎,粗壮到绝对不是人的尺寸,龟头处就是一个一个的小小的凸起,磨蹭五条悟本来就小得可怜的女穴。蛇腹贴在没有男性器官的光滑的阴部,插进去的时候只听见五条悟在尖叫,在骂人。

蟒哪里知道什么叫温柔什么叫慢慢来,畜生的脑子都很直接,要肏你就要把你肏到没有力气、反抗不了,那么一大根就直接肏干到本不应该存在男性身上的小穴里。五条悟不会流血也不会被弄坏,但是他是哨兵,而哨兵的五感是强到离谱的程度。发热让身体内部的监控系统全部失衡,令本来和常人无异,甚至不用住在塔里的六眼如今变得比一般的哨兵还要敏感。耳朵快要聋掉,身体快要着火,那性欲翻倍地折磨对方的神经系统,五条悟整个人都不行了。

哨兵是什么?是五感过度发育的人类,轻轻碰一下可能就是针扎一样疼,有味道的食物或许会让他们呕吐。五条悟作为黑哨一直用义体来控制他自身的感受,可此时此刻完全释放出本应属于他的五感之后,他就快要被性欲折磨死了。

“你他妈……夏油杰、呜、你个王八蛋……别插了,插不进来的、我快疼死了………………”

发情期的精神体根本不听他的控制,他看到五条悟的两个穴口都被插入,蛇尾基本没入到后穴里。白净的屁股上沾着的全是水,女穴被巨根肏得发红肿起,那一圈都像是包浆一样润滑,又因为被过度撑开而泛白,再捅进去一点夏油杰都在想那里会不会被撕裂。

“好痛……呜呜、杰,我讨厌你,烦死你了……啊、哈…快裂开了,我不行了……要不能呼吸了…”

五条悟的精神屏障突然打开,估计是真的要被操傻了。舌头吐出来露在外面,被蟒轻轻咬两口,交媾的地方满是液体,上面的穴口里流出来的淫水就滴到下面这个穴里去。蛇的肉棒每一次抽出来的时候凸起的肉花上都带着五条悟体内的粘液,再插进去便会蹂躏本就脆弱的穴口。五条悟的眼罩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一双蓝色的眼睛里全是湿乎乎的眼泪,张着嘴巴牵着银丝,瞳孔散开没有焦距,就那么可怜巴巴地喊他的名字,让他放过他,他知道错了,再也不找他上床做爱了。

本来夏油杰还觉得对不起他,但是听到这种话火又起来了。他用力地撸动手里的肉棒,一边自慰一边控制着王蟒更加卖力地蹂躏对方的两个小穴。既然是完全义体化的人那么根本不会受伤和损坏,哪怕知道这样的性欲会让五条悟受不了,可这个时候谁不想看传说中的“六眼”、传奇的黑暗哨兵因为情爱性欲而无法自持的样子?

想看,太想看了。

他看到世界上最漂亮的人被一条畜生狠狠地缠在身子之中强奸。野兽的鸡巴本来就畸形,把好看白嫩的逼都肏得渗血红肿。蛇类都有两根阴茎,王蟒一根操在里面,另一根就蹭着五条悟的大腿。那块皮肤都蹭破了,鸡巴顶端渗出来了白色的精水,弄得伤口上到处都是。五条悟已经被肏懵了,只会抬高屁股让鸡巴肏得更深更重,翕动着小穴吞吐里面溢出来的淫液。

“别肏了……我再也不好奇了,你是不是太过分了夏油杰……你到底、你到底长得多畸形啊……好痛,真的好痛啊……”

人都认不清了,把精神体当做是他。夏油杰已经射了一次,可是手里的东西还硬得要死,他只能看着这活春宫继续自慰。捂着嘴巴不让自己出声,他怕他但凡接了五条悟的话彼此交流起来,他就会把蟒的性器从对方身体里强行拔出来,再扶着自己的鸡巴操进去。

不行,真的不行,他不能对五条悟这么做。

被折磨到现在夏油杰已经在想要不要打电话叫个娱乐型仿生人上来解决问题。但是屋子外面这人嗯嗯啊啊地挨操,不是哨兵和向导又看不见精神体,到时候妓女来了以为五条悟磕药了怎么办?可来人要是看得到估计更糟糕,夏油杰一部分在肏五条悟,本体在另一个床上肏女人,这也不合适。

五条悟真的要不行了,嘴巴里乱叫着什么,喊他王八蛋喊他强奸犯,喊他怎么鸡巴这么畸形,然后又喊求求了放过我。他听到对方说怪不得你没有绑定哨兵,谁受得了你这样啊,说到最后只会哭,说什么我再也不和你一起了,你个趁人之危的坏东西我跟你讲你、你就是不怀好意……!

夏油杰嗯嗯啊啊地说是是是,我不怀好意,一边又把自己的性器撸得梆硬。蟒蛇的鸡巴都快要把五条悟的小逼肏烂了,上下两个穴轮流抽插。夏油杰突然之间有点好奇哨兵在发热的时候会是什么感觉,甩着鸡巴就凑了过去,抱起对方的头搂在怀里,然后把性器捅进五条悟的腋下,和蟒一前一后地操着。

他问,现在是什么感觉?五条悟半张着的嘴里滴落透明的银丝,呼吸温热,脸颊泛红,眼睛哭得肿了,他用手一摸就都是水,身体也软了下来,他凑到对方耳边,还故意伸出舌头舔耳朵。

“说啊,现在是什么感觉?”

可是五条悟只会躺在他的怀里嗯嗯啊啊地呻吟着,若是蟒蛇太过用力,就会发出尖叫声。到最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从蟒缠着他的缝隙里伸出一只手徒劳地扯着夏油杰的衣服。腋下被塞进来一根鸡巴肏着,话都说不清,像是被性欲支配的人,哪怕这个时候跟他说学狗叫,夏油杰怀疑五条悟都真的会照做——虽然等人醒了之后估计会杀了他。

这也太趁人之危了。

哨兵对于任何接触都异常敏感,如果说普通人做爱会爽得翻白眼,那么在哨兵身上就是翻了好几倍的快感。而作为最顶尖的黑暗哨兵……那就更不得了了。

五条悟揪着他的袖口说自己真的要受不了,这个人的屁股都已经被操得快要烂掉,嘴上说我要坏了,真的要坏了,可是夏油杰看了一眼精神体,发现蟒只有一根阴茎射了出来,另一根还等着交配。于是他从背后搂着五条悟,低头补偿性地亲吻在了耳尖上,他说,稍微再忍一下,悟的结合热还没有过去不是吗?

巨蟒抽出了已经满足的那根阴茎,随后把另外一根插了进去。五条悟叫床的声音肯定整栋楼都听见了,这座公寓的隔音效果本就不太好,但现在已经没有人会去在意了。

下面的沙发早就已经湿透了,淫水渗进布料里,屁股上都湿乎乎一片泥泞。对方哭着说要被肏坏了,真的要肏坏了,但夏油杰哪里会听这个,进入了情欲里的男人说的话一句都不能信,他说忍一忍就好。但这肯定不是忍一忍就能好的事情,新插入进去的那一根鸡巴也开着花儿,前端都是凸起的小骨,在柔嫩娇弱的女穴里横冲直撞着,五条悟艰难地跟他说我这是第一次不要这么对我啊,你是变态吗夏油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抱着蟒的头,精神体吐着蛇信和五条悟接吻,一人一蛇的舌头都分叉,一红一蓝绞在一起,在夏油杰的面前亲吻。五条悟显然已经把精神体当做他,一边亲还一边嘟嘟囔囔地骂他不要脸、老变态。下面的穴吃了新的一根鸡巴也没有真的坏掉,那里已经习惯了被侵犯,哪怕是畜生的尺寸也吃得很尽兴。

这回又轮到夏油杰不高兴了。虽然说王蟒是他的精神体,而精神体算得上是本人的一部分,可是蛇肏人,跟人肏人还是不一样。他能够感受到蟒蛇的快感和交配时的满足,但那毕竟不是他。他只能看着五条悟在一根又粗又长的野兽的性器下面,被肏得汁水乱溅,人都认不清,气得要死但也没有办法,毕竟是他自己拒绝了,而且他有绝对不能和五条悟结合的原因。

他告诉自己,绝对绝对不能同意,要是真做了那就全玩完了。

顺便脑子里还在辱骂圣所那些挂羊头卖狗肉的教材,谁他妈说黑哨不会发热的,他怀里这个现在不是发热那是什么???

五条悟被活活干了两个小时,女穴已经从小小的一个被肏熟成一字型,里面流出来了太多的水,有的是淫水,有的是蟒射进去的精液。夏油杰也射了好几次,全都粘在了五条悟的胸前和腋下。最后王蟒还是没有满足,即使两根阴茎都捅过了五条悟的屄穴也没有完全解渴,弄到最后还想两根一起插进去。吓得五条悟抓着夏油杰的衣服领子扯了个稀巴烂,问他到底怎么回事长了几根鸡巴啊你还是不是人。夏油杰搂着他说你自己好好看看到底是谁在操你?可对方的眼睛都被肏得无神发懵,只会念着他的名字淫叫,比他睡过的任何一个妓女都要娇气,却也比任何一个娱乐型仿生人都要耐肏。

两个小时了,五条悟光是叫床就叫哑了,甚至隔壁都来人敲门,让他们弄的时候能不能小点事儿,全楼的男人都听着你屋子里招的妓手淫。夏油杰看看抱着蟒蛇的身体连胸口都肿胀的五条悟,拧了一把对方的乳尖,把发情过后还不满足的王蟒丢到一边去,扒开五条悟的双腿看他的逼怎么样了。

被肏开到合不上,夏油杰摸了摸鼻尖之后用手捏住两片小阴唇,给五条悟合上。挤压的时候里面的水液被滋出来,发热的哨兵现在迷迷瞪瞪什么都不知道,只会用腿蹭他,然后跟他讲,以后再也不和你睡觉了,以后再也不跟你做爱了,王八蛋夏油杰,这辈子没睡过哨兵吗不知道五感开放会被肏死的吗?

他说真没睡过,现在都没睡过,不知道,而且也不知道你个黑哨真的会发热。

五条悟昏昏沉沉地睡觉,中途夏油杰帮他擦了擦,本来想打电话求助一下硝子,后来想想还是算了,又拖一个人下水算什么事。而且目前比起做不做爱的问题,夏油杰更多想的是别的东西。

圣所和塔为什么要骗人,说黑暗哨兵不会发热没有结合热,不需要向导之类的话?可这些也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五条悟现在怎么办?虽然他本人没有把对方睡了,可是他的精神体这个该死的好色,这能怎么说?我虽然没肏你,但是我的一部分把你肏了?

这事夏油杰还不能找人商量。他自己挖了一个巨大的坑,然后他跳进去了。

怎么就没忍住呢……不,应该说是他忍住了,他的蟒没忍住,但是这话说出去谁信啊?谁不知道精神体等同本人的意识,他要是没起那个色心没有那个色胆,那蟒也不可能真的爬过去把五条悟给肏了………………

其实这件事说好解决也好解决,说不好解决也确实不好解决。先不说别的,他把黑暗哨兵睡了,问题来了,那么这到底算什么?肏也没完全肏,毕竟他们两个既没有进行肉体结合也没有进行精神结合,五条悟的端口在脖子后面盖子都没打开;但要说他没有肏这着实昧着良心眼子说话,夏油杰觉得自己还是有那么一丁点做人的良知的。

最重要的一点是,他知道了六眼、也就是黑哨是可以发热的,并且可以与向导结合。在发热过程中,他感受到了五条悟的精神屏障。

大脑急速地转动着,哪怕夏油杰现在在厕所里硬着鸡巴自慰,他也在想怎么办这事怎么处理。但是后来才发现这事根本不用他处理,因为五条悟本人就已经处理完了。

对外完全不说那天两个人干了什么,清醒过来之后看了看夏油杰的脸又看着总是企图往他身上爬的王蟒,五条悟半眯着眼睛等夏油杰开口说话。夏油杰想了想说,那个是意外……

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断了,对方说了个“哦”。

没了,于是就没了。

五条悟不理他了,不跟他说话也不跟他交流,可是任务还是要做。夏油杰想着自己什么话还没说,道歉的言辞也没有机会说出口,这人就整天看不见个人影。后来实在没有办法夏油杰就去找家入硝子,这个老朋友当时还在办公室里做实验,头部眼睛的地方翻起来,露出了外壳下面的机械部分。

实话说不论见过多少次,夏油杰本人也无法习惯这一点。比如有时候需要用“眼”,家入硝子就会当着他的面把自己面部的一半给……掀起来,虽说现在义体改造确实什么部位都可以,但他是一点改造也没有进行过的人。

“来找五条的?”

“嗯。”

“他找了新的任务搭档一起,乙骨忧太的事情不用你操心了。”

“?”

似乎是能料想到他的疑问,家入硝子转过来,一张脸一半是人脸,一半露出了下面金属器械的部分,里面的齿轮还在转动着。

“五条说他和你合不来,于是找了另一个向导一起出去了,你的任务已经转入他和新向导的名下,这件事情我以为他和你说了。”

“不,他完全没告诉我。”

“那看来你们真的合不来?”

“这种调侃的话就不用说了吧,硝子。”

夏油杰现在就是非常头疼,异常头疼,他还记得五条悟清醒了之后光着屁股坐在潮湿的沙发上,盯着他看的时候用嘶哑的声音问他,夏油杰你是不是阳痿?他那时候刚从厕所里手冲出来,听到这话自然是直接回答我没有阳痿。两人在狭小的公寓里面面相觑,五条悟又问他是不是真的很讨厌义体和机械啊,塔里的所有人都这么说。夏油杰揉着自己湿润滴水的长发,回答道是的,很不喜欢,所以至今没有做义体改造。听到这句话五条悟撇了撇嘴,从沙发上拿起破破烂烂的长裤,穿好之后也不管下面是不是还都在滴水,跟他讲了一句那我不和你玩了,砰的一声关上了门,一个人出去了。

夏油杰当时还在发愣,心想黑哨的身体和精神就是好,刚做完就活蹦乱跳一个人跑了。后来才明白他是生气了,而更过分的是自己没有追出去哄。

家入硝子听了删减版的真相后啧啧称奇,问他真就单身27年把脑子都丢了吗?夏油杰说我哪里知道悟怎么想啊,我才认识他几天。女性朋友耸了耸肩告诉他,确实不用想了,五条都和别的向导好上了。虽然说大家都知道黑哨不需要向导,但向导哨兵天生一对,历史上往前数个几百年的黑哨也不是没有过伴侣。

随后她把上半张脸合上,用泪痣美女的面容告诉他,节哀顺变,这么大一个大美人决定另寻新欢了。

夏油杰想反驳他又不是五条悟的旧爱,但是这话到了嘴边上就死活说不出口了。他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想了老半天,才凑过来开口问家入硝子,五条悟新找的那个向导是谁?老朋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她也不清楚,据说是比你小一届的学弟,性格开朗为人和善,口碑很好哦,精神体是一只黑色的猎犬,跟七海很熟,你可以去问问。

问,他当然要问,他打了一通电话给七海建人,对方似乎正在吃饭,跟他讲该死的塔已经天天剥削他们这群劳动力了,请问夏油学长能不能不要在非工作时间打扰别人?夏油杰低头认错但是死不悔改,依旧举着手机问那人是谁。

“黑色的猎犬……你是说灰原吗?他最近确实是有任务,并且前几天很开心地和我说跟他的偶像做搭档了,难不成是——”

“嗯,是悟,所以请问一下能提供灰原的联系方式吗?”

“擅自给别人……”

“我是悟的上一个向导负责人,黑哨有些比较特殊的地方。灰原学弟从来没有和悟接触过,我需要告诉他一些注意事项。”夏油杰脸不红心不跳地胡扯着冠冕堂皇的理由。这理由听起来很像是那么一回事,于是七海建人最后说了声好,没过一会就发来了灰原雄的号码。

夏油杰拨通了电话,没过多久就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果然像是家入硝子形容的那样,性格开朗为人和善。

“您好!请问您是?”

“是灰原学弟吗?我是夏油杰,高你一届的学长。”

这边他刚刚回复完,就听到了电话那一边五条悟的声音。

“灰原——这边有很好玩的——快过来看看呀——”

“诶?哎?!好、好——五条前辈——稍等我一下——我马上来——”就听着电话那一边灰原雄对着远处的五条悟大喊着,随后又重新拿起手机跟夏油杰说话。

“是那个超级厉害的夏油前辈吗?!您好您好,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夏油杰听到这两个人的对话拳头都攥紧了,先不说他和五条悟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光这种对着对方互相大喊玩好玩的东西就从来没有过,单单从电话里这几句就知道两个人关系很不错,但是他们两个什么时候认识的?五条悟被精神体肏完摔门离开到现在才过了几天?啊?才过了几天?你就在外面找别的向导?五条悟,你干什么你?

他心想虽然是我做得不那么地道,是蟒干的,但也是你先发热动的手啊?你不发热我怎么会发热呢?我不发热我们会发生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吗?那肯定是不能的啊,而且完全不给我好好解释的机会,直接摔门就走了是什么意思?走之前跟我说什么“再也不和你玩了”,转头就找了新的向导,在电话里开开心心找别人一起玩。你行啊你,五条悟,这是打算好找下家了?找了个什么?热情开朗的小狗学弟?

一般的情况下夏油杰并不在意这些东西,但恰恰他觉得他自己应该负点责任,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任打任骂,结果对方不仅不在乎还将他丢在了一边?

啊?

啊??

????

再加上头顶上还悬着一把刀,他知道了五条悟虽然是个男人但是没有○○有□□这件事情之外,还阴差阳错地知道了其实黑哨是有结合热这个真相,他明明觉得这辈子自己都要跟五条悟捆在一起打上一个死结。

然后五条悟说,不带你玩了。

简直岂有此理。

家入硝子旁观者清,虽然不知道他们俩那些弯弯绕绕,比如说半睡没睡过的事情,但依旧还是托着腮告诉他,有的时候不要太想当然了,你说换个你睡过的娱乐型仿生人找了下家你会生气吗?夏油杰摇了摇头,肯定不会啊,我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娱乐型仿生人生气?

“那种负责贩卖身体的仿生人肯定会有无数客人,我为这个生气做什么?”

“但要是对比起来,黑暗哨兵也差不多吧,因为无法被绑定所以配哪一个向导都可以,用一个换一个也很正常,那夏油你是因为什么不高兴呢?”

他想反驳这根本不一样,但在别人的眼里大概就是这么个道理,黑哨又不会只跟着一个向导,除非有关系能绑定,众所周知是不能。夏油杰心里想老子知道他能,他知道五条悟可以做到,但这话又不能往外说,而且最最要命的是——即使他们能,他们并没有,绑定。

因此五条悟是自由的。

是个自由的黑暗哨兵,想找哪个向导玩就找哪个向导玩,没人管得着。

想明白这点后夏油杰真的憋屈死了,他又不能直接和五条悟说我错了那天我真的不该用精神体肏你,是我没忍住,是我禽兽不如,别生气了拜托了。

电话那头灰原似乎很兴奋,他张了张嘴巴问你和悟现在是在一起出任务吗?灰原似乎是不会撒谎的样子,开开心心地在电话里跟他讲,不是哇,是五条前辈带我出来玩!

“那你们的任——”

——“嗯?灰原,在和谁说话呢?”五条悟的声音从手机的另一边传来。

“啊,五条前辈,电话是夏油前辈打过来的,他问……”

这话还没说完,夏油杰就听到了手机听筒里传来了挂断之后的占线声,随便拿膝盖想一想都明白,这电话是五条悟挂的。夏油杰气笑了,他真的气笑了,可他生气有用吗?一点用都没有,毕竟真要说起来这事本来就是他一个人理亏,这找谁说理去?

“你还是别打电话给灰原了,干脆直接和五条说清楚不就行了?”

“说清楚?说什么?”

“说你现在在意死了,他找别人玩不带你。”

“你觉得我是什么十来岁的小孩子吗?还在乎这些?”

嘴上说着老子根本不在乎,现实里却是跑到了灰原所在的塔的房间外面等着。编号多少夏油杰都背熟了,来来往往的人看到了夏油杰都伸手打个招呼,并且称一声稀客。他笑着一一回应,倒也不说自己具体是来做什么的,只是打着哈哈讲我找灰原学弟有点事,他要是不在我就等他好了。

塔本就是为哨兵与向导建造的,背景是流水一般的白噪音,用以安抚哨兵们脆弱的耳朵,吃的东西也没什么味道,生怕让味觉太过敏感的哨兵们吃了呕吐。内部一眼望过去基本上都是白色,向导在这种环境之下也会舒服很多,因此多半两方人都会住在这里面。

除了夏油杰这种专门申请外住的异类。

大多数人都有各自的任务和需要忙的事情,因此也没在意夏油杰。灰原的公寓位置相当偏僻,等得大半夜天都黑了,才等到这两人开开心心的玩完了回来。灰原雄手上提着大包小包,而五条悟一只手抱着一桶爆米花,眼睛上戴着个花哨的搞怪眼镜,另一只手里还圈着个超大的毛绒公仔,看样子还打算今天晚上住在灰原雄的公寓里。

更过分的是——他一低头,看到了一只盘靓条顺的黑色猎犬,围着五条悟蹦蹦跳跳转来转去,那尾巴甩得跟螺旋桨一样,总让人觉得下一秒就能旋转着飞起来。

本来这两个人还有说有笑,等到灰原雄看到他之后就惊喜地叫了一声夏油前辈,眼睛里亮堂堂的把夏油杰都晃到了,一时之间兴师问罪的话反而说不出口。

“您怎么来塔这边了?”

“来找你。”

“嗯?来找我吗?”

“嗯,顺便看看悟。”

他说完这句话后本来乐乐呵呵的五条悟“哼”了一声,别看脸就开始盯着天花板看。灰原雄完全不明白他俩这是怎么了,门口的锁识别了主人的声音虹膜和指纹后直接打开,他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就要进去。五条悟跟着也一起进了房间,正当夏油杰要最后一个进门时五条悟干脆利落地想要关门,他眼疾手快扒住了门缝,把自己的脚挤了进去。

“悟,你干什么关门?”

“你谁啊我和你熟吗?”

“又在这里装不认识了是吗?”

“你好没礼貌啊,灰原可没请你进来。”

“所以呢,你今天要睡在别人家里?”

“你管我睡哪里?”

两个人在别人家的家门口互相打着王八拳,灰原雄把东西都放下来之后看着他俩在大门口推搡着,你来我往说着悄悄话,便站在客厅问:“诶?夏油前辈不进来了吗?”

“他不进来!”

“让我进去!!!”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丢人现眼的两人可算是坐在了沙发上。一个在沙发的中间,另一个恨不得贴着墙,脸扭到一边去,根本不打算搭理。

“原来如此,夏油前辈是五条前辈的前一个搭档啊。”

就算没听清他们说的话,这个十分会读空气的后辈大概也琢磨出来了,于是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从对面的沙发上站了起来。

“那什么,七海之前还叫我过去看看,估计晚上我要和他一起吃晚饭了。夏油前辈和五条前辈要是回去了直接把门关上就好,当然如果想留宿也完全没有问题!”

他们看着灰原雄拍拍屁股不带走一片云彩地离开了,安静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夏油杰想说点什么,但一时不知从何开口,五条悟压根就不看他,翘着二郎腿一个人玩毛绒公仔。最后实在是气氛奇怪得要死,夏油杰主动开口。

“怎么交接任务给别人都不告诉我一声?”

“烦你。”

“今天和灰原去哪儿玩了?”

“不告诉你。”

“是打算好找下家了吗?”

“哼。”

夏油杰蹭过去看五条悟的脸,五条悟就躲着不给他看,王蟒趁机爬出来要缠五条悟的小腿,被对方一脚给踢远了。

“干嘛?我又不是给你精神体用来交配的仿生人,有这个爱好自己花钱找别人去!”

“怎么人家的小狗都能围着你转,你还能笑着摸摸小狗的头,我的蟒就不行了?”

“你干嘛,这俩是一个事吗?”

“这怎么不是一个事了?!”

“人家小狗又没把我怎么样?”

“你还想被小狗怎么样吗?”

“夏油杰你把刚刚的话给我再说一遍!”

“行行行我刚刚那话说错了,所以你到底想怎么样?”

五条悟一脚又把爬过来的蟒踹远了,抱着肩一点也没有想理他的意思:“不怎么样,不和你玩了,反正你又阳痿,天天看我的样子跟看个AI机械玩具一样,烦死人了。我要跟夜蛾说你这个小眼睛怪刘海根本不是我的菜,天底下那么多向导干嘛我要受你的气——让开啦,我都没管你用蛇弄我,态度够好了吧?我要出去。”

“那你去告我吧。”

“嗯?”

“我说你去告我吧。迷奸、强奸、诱奸都可以,你喜欢哪个罪名就把哪个罪名安在我头上。”

“你疯了?”

“不然呢,你难道不是因为这个生气?”

一开始五条悟还很震惊,拉下来了小墨镜可算回头看了他一眼,结果一听他这话又生气地把墨镜推了回去。这次不踹蛇了,直接踹了他一脚。

“夏油杰!大混蛋!给我起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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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拨云见雾

知道六眼被高层放出来的人只有几个,夏油杰、家入硝子、七海建人和灰原雄,再加上不会亲自跑到塔这边来的夜蛾正道等几个老一辈的哨兵和向导,基本上也就没有了。路过的人哪怕是看见了五条悟本人,也只会把他当做新入塔的哨兵,根本不会往黑暗哨兵上想。

因此最近也只是听说一直以来都没有匹配哨兵的夏油向导,开始和一个比较陌生的哨兵固定出任务了。众人纷纷猜测这是不是灵魂信息对上号了,因此打算先相处一下,等到合适的时候再正式结合。

这些话夏油杰听到耳朵里就想苦笑,怎么讲呢?他心里清楚自己绝对不会和任何的一个哨兵结合,但看到五条悟跟别的人嘻嘻哈哈谈笑风生他又不高兴。

对,很没有道理的事情就是,他会不高兴。

为什么不高兴,凭什么不高兴,这种问题压根不会多想,也不想去多想。夏油杰在这个方面非常忠于自我,他觉得自己不愿意看到或者听到什么,就会付诸行动。可问题恰恰在于当他面对五条悟的时候,他并不能掌控行动的结果。

因为五条悟比他强。

哪怕夏油杰是极少数以向导的身份可以在肉体上压制哨兵的人,他也干不过五条悟。

开什么玩笑,他浑身上下都是血肉,而五条悟呢?钢筋铁骨的,打哪里都是自己吃亏。先不说人体能够对机械产生什么程度的破坏,光是构建对方躯壳的材料就不是普通的东西,钛合金和碳纳合金都只能算是便宜货,更多的是新世界在各个星球上获得的稀有金属研发出的新型材料。

打也打不过,骂?他敢骂五条悟?不管别人敢不敢,反正他不敢。

对方这几天几乎把他当空气,一个人吃昂贵的糖,一个人跑到顶级奢侈店里吃冰淇淋,一个人抓着毛绒公仔在游乐场里玩,甚至还要跟别人互连端口来一场脑交。五条悟要从后颈拔出数据线的时候,夏油杰眼疾手快制止了,把人从人群里拖了出来,气急败坏地问你这究竟是要做什么?

“啊?这不是正常人都会进行的交流吗?”

“我当然知道,但那些人你完全不认识吧?就直接邀请对方互相插入彼此的端口??”

“这又有什么关系,反而是你很奇怪诶。”五条悟的端口盖还开着,不少路人用十分猥琐和探究的目光看过来,毕竟长得又高又好看,裸露端口这种事和脱了内裤裸奔基本上没有差别,气得夏油杰又啪一声给他合上了。

“要知廉耻!”

“和你有什么关系啊!”五条悟气得把后颈打开。

“你难道就一点也不在乎会被人看到端口这种很私密的地方吗?”夏油杰再次给他合上。

“不在意啊,这有什么在意的,反正身体又不是我的,这个坏掉了可以再换一个,杰本来就很讨厌机械体吧?连招妓都只找全肉的仿生人,明明性爱机器人的性能更好但是偏偏一次也没有尝试过。反正在你眼里我跟那些破铜烂铁也没区别嘛,管我干嘛,你是我老妈吗?”

“你怎么没事提到这种事情上面,我招妓喜欢睡什么样的人和我们现在谈论的事情有一点关系吗??”

“哇!最开始把我当做扫地机器人的某个人现在翻脸不认账了是不是?到底是谁一直不把我当人看啊,你一点金属义体也没有所以很高高在上吗?杰,你真的很自大诶——觉得自己是最强的向导所以对我一点点关注都没有,明明一开始和你在那个能源星见面的时候那么关心别的哨兵。反正我就是扫地机器人,你管扫地机器人干什么?”

“我什么时候说你是扫地机器人了?你污蔑我总要给个证据吧?突然之间说了这么多莫须有的罪名我也很无奈好吗?可以的话能不能和我好好沟通一下,你到底生的是什么气?都跟你讲了你要是想去警察局告我就告我,想去塔那边报告也无所谓,扣工资亦或者是关禁闭我都没有丝毫的怨言。”

“谁想听你说这些了!”五条悟气得在原地走来走去,走来走去,“你是块木头吗?!这可是我诶——是我诶,我——最强的黑暗哨兵,400年一次的六眼,亲自把你从塔里面几十米高的资料里翻找出来,亲自来找你一起做任务,你呢!跟个棒槌一样就知道干别的干别的干别的!替你出气也不夸我,给你吃糖也不说好吃,要跟你挤一张床你就跑去沙发睡觉,好不容易偷偷看到你喜欢的色情杂志封面女郎的样子,穿得一模一样去找你你也无动于衷,所以嘛——就是不把我当人看,那谁要跟你玩啊,你就好好的单身一辈子用手撸吧!”

“你一开始说的不是……我的精神体那什么你的事情吗?怎么突然开始翻旧账说到这些了?而且这些算是我做错了吗?我那个时候刚刚认识你又跟你不熟……”夏油杰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五条悟打断了。

“那你现在也跟我不熟啊,我们才认识了几天。反正你也经常招妓,我就当是做了一次大善人免费陪你的蛇睡一次,从此之后我俩井水不犯河水,毕竟……对吧,我是扫地机器人啊!”

五条悟气得踢他的小腿。夏油杰虽然嘴上说自己错了,但事实上他根本不理解五条悟到底是在为了什么生气,他都说了可以承担后果,报告塔或者报警都无所谓啊??

“都跟你强调了很多遍我没有把你当做扫地机器人看。”

“哦,那就是家政机器人。”

“你做家务?”

“所以我连家政机器人都不如?”

“我没这么说好吗?”

五条悟烦躁地揉了揉头发,也不管周围的人是不是在看戏,他扯着夏油杰走到了街角无人的地方,然后郑重地问:“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啊?”

“啊……算是,搭档?”

“什么的搭档?”

“临时任务的搭档。”

“哦。”

夏油杰听到对方“哦”,他就心里一紧,好像是条件反射一样哪怕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说错了,但是知道五条悟认为他说错了。

“你等等……这不就是标准答案吗我哪里又说得有问题了?”

“没问题啊,确实没问题,我俩能是啥关系,不就是临时任务搭档的关系吗?”五条悟在小墨镜后面翻了个白眼,理都不想理他了,打算直接越过人走掉。夏油杰顿时觉得心里有点慌,也说不清为什么就一定要和对方好好掰扯清楚,但是一把抓住了五条悟的手腕把人留了下来。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怎么就没有好好说话了。”

“不然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临时搭档啊。”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找别的向导?”

“都说了是临时,知道什么叫临时吗?就是如果不合适就立刻散伙的意思,所以我找别人有问题吗?”

“有。”夏油杰咬牙切齿地从唇齿里挤出了这么个字眼。

“喂,不是吧,别是真的陪你的精神体睡了一次你就把我当免费白嫖的性爱机器人了?而且你根本就不在乎这个吧?”五条悟用手指勾下了墨镜的镜架,低头利用身高优势望着他。夏油杰直视着这双漂亮的肉质的眼球,想了想之后说:“确实在乎,但没想过白嫖。”

“哎哟,怎么,难道说杰打算忍着对机械体的讨厌来补偿我?别了吧,我怕你做到一半吐在我身上。”

“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刻薄?”

“刻薄吗?明明是你比较过分吧!”五条悟又加重了语气,回过头来用一种十分别扭的表情看着他,咳嗽了一声说,“也不是不能原谅杰啦,但是有一个条件哦。”

听到这句话夏油杰心想,可算哄好了,祖宗啊,不论上刀山下火海干什么他都行,求求了,只要不生气闹脾气现在让他去剃夜蛾的胡子,他都会大半夜入侵城市警局的大门,翻墙进去做一次违法乱纪的事情来。

然后他听到了五条悟的要求,既不是这种离谱的,也不是那种很难实现的,反而是一件几乎所有人类都会做的——

“我想和杰交互端口,想让杰和我一起在云端互相了解一下。”

其实这个要求真的很普通也很简单,当一个人悲伤的时候另一个人想要体会,他们就会打开彼此的端口,让一个人接入另一个;当一个人无法用语言表述清楚某件事的时候,两个人之间也会这么做。不论是工作需要、恋人亲人、还是任何需要互相了解彼此的场合,都可以这么做。端口这个位置之所以成为了人类新的私密部位,就是因为即使它并不关乎交配和繁殖,却等同于灵魂与灵魂的触碰,让人与人之间更加紧密相连。

这真的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夏油杰知道不少人哪怕是分享看过的影片又或者是一个人见过的风景,都会邀请他人互连来观看与分享。但夏油杰面对这种请求,他完全说不出来一个“好”字,连丝毫点头同意的可能都没有。

他紧紧盯着五条悟有点不好意思的模样,最后动了动嘴唇,说出了他的答案。

他说抱歉,这个我做不到。

他拒绝了五条悟,所以说对方再也不睬他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家入硝子又跟夏油杰出来喝酒,听到这件事之后冷笑了一声,手里还夹着烟,非常没有自觉地吐了一口烟,随后举起手里的杯子抿了一口。

“我有时候真的是很不懂你。”

“……”

“五条只是想和你连接端口而已,你居然都拒绝了?”

“难不成你觉得这个事情是可以随便和人做的吗?”

“陌生人肯定不行,但如果是向上面汇报工作就要经常这样,而且换成是你和夜蛾老师,跟我讲想看我昨天浏览过的实验文件,我也会主动把我的数据线拔出来插在你们的后颈上。”

“不……我完全不会想去看这种东西。”

“比喻而已。就算后颈的端口对于你和五条悟来说更像是一种性暗示,但五条邀请你估计不是为了那种事吧?你们好歹是临时搭档,一般来说被安排一起出任务的向导和哨兵,为了节约磨合的时间都会互相连接端口。多正常的事,现在你给拒绝了,人家不愿意见你也很正常啊。”

“其实他换一个要求,哪怕是半夜让我给夜蛾剃胡子呢?就算是这个我也会去做的啊……”

家入硝子顿时有点无语,她手指敲着透明的玻璃酒杯,问夏油杰到底怎么想的。

“你要是不喜欢他直说啊,本来五条都要换一个向导做任务了,你把人追回来后五条邀请你连接端口,你又给拒绝了。我的天,夏油,我想一想都替五条觉得尴尬,要不是你是我认识了十年的老朋友,我都要骂你一句阴晴不定的渣男。”

“有很渣吗????”

“设身处地代入一下五条的视角,我会觉得你在耍我。”

“???”

“干什么一脸疑问的样子?这就像是两个人闹掰了,你上去求和好,对方态度松动了说好啊那你要不要和我更亲密一点,你跟个异性恋恐惧症一样摇头说不了不了算了算了,换成谁都要气恼的啊?”说到这里家入硝子转过脸看着夏油杰问,“五条没被你气哭吧?”

“哦……他笑了。”

“懂了,气笑了。”

“……”

夏油杰现在也很无奈,他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虽然说他拒绝了……但这不是没有办法吗?

“你还真的一如既往地跟机械类很不对付。”

“没办法啊,我天生排斥那些东西。”

“那你是怎么接受我们都做了义体改造?”

“这不一样,我只是不喜欢这种存在形式而已,硝子你们就算进行了改造也都是人啊。”

听到这种话家入硝子突然福至心灵醍醐灌顶,她一把抓住夏油杰的肩膀,用一种不可思议的口吻问他:“你不会是把五条当做AI机械人了吧??”

夏油杰想说最开始他确实是这么想的,但是仔细一琢磨发现这个世界上大概还没有五条悟这么无理取闹不符合取悦人类性格的AI机械人,于是他摸了摸鼻尖,想了老半天才回复:“也不能这么说,我现在没这么看他。”

“那你拒绝和他连接端口?”

“我和谁都不连接啊。”

“可当时不是你求着五条道歉吗?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拒绝,你猜五条会怎么想?”

夏油杰想说我真的不知道他会怎么想,家入硝子看他的眼神就像是看一个棒槌:“你真的想和五条搞好关系吗?”

“我看起来很不想吗?”

“你看起来真的很不想。”

“我哪里不想了?”

“如果我和一个人说要不要跟我连接端口,对方义正辞严地拒绝了我,那么我会认为我被讨厌了。”

“但是我真的没有——”

“不管你有没有,反正正常人都会这么想吧?而且夏油你讨厌机械这点人尽皆知,因为这个喜好问题你作为最顶尖的向导却没有做任何的义体改造。五条那边的情况你也知道,这件事换任何一个人来分析,对方都会觉得你讨厌他了。况且五条本身就是个很骄傲的人,想想吧,人家可是400年一遇的黑暗哨兵,少你一个不少,向导虽然数量稀少,但排着队给六眼当向导的人可多了去了。”

“真的有很多吗?”夏油杰打算挣扎一下,但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真的很多哦。”

“……等等,我要郑重声明一下,我没讨厌他。”夏油杰赶紧再一次强调自己的想法,“我从来没说过我讨厌悟好吧?只是……最开始你想想一个裸体的高大男人,穿着透明雨衣到你家,还——”

“我会睡了他啊。”

夏油杰睁大了眼睛,而家入硝子非常无所谓地耸耸肩问,难道不是这样吗,你不会睡了他吗?

夏油杰哽咽,夏油杰低头,夏油杰扶额。一看到这种情况家入硝子还能不明白怎么回事吗?现在变成她震惊了。

“五条悟那么大一个……大美人,不说别的,虽然我也是哨兵不做同性恋,但五条悟光看他那张脸,即使是我都会说很好看。他裸穿着透明雨衣去找你,那跟穿情趣内衣送货上门有什么区别?你没睡他???”

“是的,我没睡他……”

“你阳痿?”

“我没有!”

“夏油,如果真的阳痿可以直说,生物公司放在我这里的产品都是最新的,就算你……那什么有问题,我也可以保证给你换个没问题的。”

“我没有阳痿!!”夏油杰简直咬牙切齿,怎么一个二个的都怀疑他是阳痿,他当然没有阳痿,他好得很!!过了一会似乎家入硝子也想到什么一样,扶着脑门说,对哦,我记得你经常招妓的,所以应该不是?

末了又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看着他:“话说你是不是为了掩盖自己其实不行的事实所以才那么频繁地……找娱乐型仿生人?”

夏油杰抿着嘴唇笑得很是勉强,他一字一顿地对着好友说:“我没有任何生理上的问题。”

“心理上呢?”

“也没有问题。”

“那你为什么对五条悟无动于衷?送上门来免费的床伴,而且质量还那么高。”

“……”夏油杰心想我总不能和你说我的精神体早八百年就管不住鸡儿把五条悟肏了个乱七八糟口水乱流,叫床声整个公寓大楼都听得见,楼上楼下那群男人听着对方的呻吟自慰了两小时吧?

他觉得他要是敢说出去五条悟就能直接过来给他一拳送他上西天。

而且他也没有那么没品,到把这种事情在外面乱说的地步。

“不是……主要是我不能睡他啊。”

“为什么?”

“你要想,他是黑暗哨兵,同时还是六眼,那么多人都盯着他,一言一行都举足轻重。更何况他的那个躯壳根本就不是他本来的肉体,如果悟是普普通通的人类,有部分义体改造我倒也无所谓,可他不是。除了一双眼睛以外都是机械的话,你觉得我和他睡到底算什么?”

家入硝子想了想,常识性地问:“你的意思是你还是把他当扫地机器人?”

夏油杰提高了声音:“你们怎么都跟扫地机器人过不去了??”

“你别是真的没把他当一个‘人’看吧?”

“不清楚……”夏油杰喝了一口酒之后单手捂着脸叹了一口气,“这种事情我也说不清。话说回来,你记得在圣所的时候课本里有明确地说过‘六眼’是人吗?没有吧,写的内容一直不是神就是魔,这种唯心主义到底要我怎么来定义?你说悟是人,可是没有任何的‘人类’能够抛弃自己的肉身,存在于一个人造的机械产物上行动;但你若说他不是‘人’,我并不觉得任何AI虚拟人格能够做到那么生动……那么具有活力。我承认悟拥有我所认为的‘人格’,可是这‘人格’究竟是由什么东西所产生的呢?是无数的数据和资料整合而形成的虚拟意识,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我一直觉得只有一双肉质的眼睛就能驱动一个生物科技顶峰产物的躯体,本身就很离谱了——”

“虽然我能够懂你的意思,不过这种话你可别对着五条本人说。”家入硝子往杯子里重新填上了酒,举到嘴边浅尝,“怎么说呢,五条倒没有你说的那么离谱,Acalanatha生物公司既然已经全权接过了关于六眼的研究项目和义体提供,就说明对方承认五条至少是更偏向‘生物’领域方面,而非‘机械’领域方面。你也知道我的工作就是做这个的,五条相关的一部分研究内容我也是看过的。六眼能够驱动和承载的机动力其实并非是我们想象中的那么离谱和过分,他所拥有的机能本质上就是大脑对于身体的控制。如果说现代人类用电子海替代了大脑,那么六眼就是一个可以与云端天网断开的、独立运作的大脑。”

这个解释倒是让夏油杰非常意外,他想了半天从嘴里挤出来几个字:“眼睛是大脑?”

“眼睛怎么不能做大脑了?古生物研究院那些实验室早八百年都说了,古代地球的蜘蛛大脑长腿上,有些棘皮动物自己吃自己的大脑,水蛭有三十二个大脑。还有很多奇奇怪怪的,不要觉得人类就是一切物质和世界的基础啊。”

这位老朋友用一种看破红尘的语气感叹着说出这种话,哪怕是夏油杰都觉得惭愧。他说是是是好好好,是我孤陋寡闻了,不过我只是一个肤浅的人类,拜托了,不论大脑长在哪里,请务必是个人类好吗?

“这话有种你对五条说啊。”

“这我敢吗?”

“你有什么不敢的,潇洒的夏油向导?”

“别这么调侃我了,我是真的不敢啊。”

“我觉得你肯定不是怕被他揍吧?”

“他会生气的。”

“然后不理你?”

“嗯…………”他不情不愿地承认了这一点,但是没想到家入硝子突然就笑了一声。

“夏油,你真的很有意思,但很多事情完全没有必要想得那么复杂。既然你对五条很有兴趣,为什么不忠于自己的本能想法呢?要这么说仿生人也并不是‘人’,你不是也经常找她们睡觉?”

夏油杰却沉默了,他盯着手里的玻璃杯,里面是颜色深沉的酒水。冰块在里面不断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响声,昏暗的灯光让波光粼粼的水变成了流淌的颜色,夏油杰想了想之后才回过头郑重其事地对着家入硝子说。

“不,仿生人,他们就是‘人’。”

夏油杰觉得五条悟本人应该是很介意他的想法,但事实上对方根本没有对他之前拒绝连接端口的行为有所反应,没有再换一个向导,也没有不见他,只是两个人之间的相处模式从最开始的暧昧变成了公事公办。五条悟但凡正经起来其实非常靠谱,一本正经地出任务,一本正经地调查线索,如无必要绝对不会来跟夏油杰说话。

结果搞得他又不舒服了。

明明这个样子才是最好的。

五条悟查到了乙骨忧太与祈本里香是从城市的东边出去,离开了方负离子的范围走进了无人区里。他懒得回塔,随便租了一辆车,开出来的时候店家说放心能源充足,在非阴雨天气能够空中行驶400公里。五条悟点了点头,直接在天网上付了钱便转身要上车。夏油杰跟着坐进了副驾驶里,狭小的车厢在昏暗的天光下亮起了内置的灯,莹蓝色的光从机械拼合的缝隙之中溢出来,面前的玻璃上有不少划痕,自动驾驶AI启动之后五条悟就靠在椅背上睡了。

应该是睡了,眼罩遮着眼睛他也看不清,夏油杰望过去看了一眼,但是五条悟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的心里很清楚,这种距离下的关系其实是最有益于赶紧做完这次任务的,但是狭小的车厢却让夏油杰很不舒服。外面下了雨,飞在空中的汽车让人感觉很压抑,离开城市飞到无人区上空之后没多久外面就开始下起了酸雨。

这是恶劣透顶的天气,可五条悟不为所动,坐在驾驶室上睡得天昏地暗。无人区虽称无人,但实际上有不少游荡者生活在这种地方。这些人基本上都是靠垃圾场里的东西活着,偶尔会弄来一些军火,对天上巡逻的警车进行攻击。

虽然他们的车不是警车,但也受到了相同的待遇。AI自动驾驶语音说后侧受到了袭击,五条悟醒了过来,看都没看外面的雨下得有多大,扒开车窗之后就从半空跳了下去。吓得夏油杰趴在车窗上冲着下面大喊对方的名字,但是没什么用,这种能见度让他甚至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他想下车去看,但是酸雨给他造成的伤害会很大,况且他没装义体,这个高度跳下去会死。

夏油杰气得捶了一下车,命令AI驾驶躲开攻击下去找五条悟。

他所不知道的是,其实下面的战斗基本上不能被称之为战斗,单方面碾压的场面说成是战斗太抬举了。五条悟的义体裸露在酸雨之中也毫无问题,倒是衣物之类的损毁严重。夏油杰撑着光粒子伞在空中张开,雨水落在上面发出被烤焦蒸发的嘶嘶声,他问这是怎么回事,五条悟啊了一声后从垃圾堆里踢出来一个人,说这边有一些流浪者聚集团伙,专门把运输部队和落单的车打下来抢劫。

在无人区降落下来如果没有交通工具是真的会死人的,五条悟说这群人已经是罪犯了,看他们的存货估计害了不少人,直接杀了就可以吧。那群流浪者多半身体都是自己改造的,十分简陋又奇奇怪怪的机械义体,有的过大,有的畸形,有的像是被折断的螳螂的腿。夏油杰撑着伞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走到五条悟的身边把伞撑到了对方的头顶上。

“你好歹爱惜一下自己啊。”

“没事,这点雨奈何不了我。”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披在对方的肩膀上,遮盖住已经被酸雨侵蚀得破破烂烂的衣服。他说没有必要杀了吧,我已经发消息给夜蛾老师了,连带定位,估计没过多久就会有警局的人过来。五条悟听了之后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从他的雨伞下面走出去钻进了车厢里。夏油杰叹了口气把这边的人处理好之后也回到车上,一进去就看到了五条悟把身上已经没有遮蔽效果的衣服从车窗丢了出去,什么也没穿地披着他的皮夹克,缩在驾驶座上喝冰饮。

“……你哪儿来的营养液?”

“买的。”

“你——”

“只有一瓶,没给你带。”

“我想问的不是这个,你怎么不穿衣服?”

“衣服都烂掉了,当然就不穿啊。”光着屁股的五条悟十分坦然地说出了自己的理由,半点没有对着别人展示裸体可能产生的羞耻感。他们的车不需要人来开,自动驾驶AI就能代劳,因此夏油杰发现他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不仅如此,他还管不住自己的蛇。

蟒非常没有眼力地从座椅下面爬了过去,从五条悟修长的腿开始卷着往上爬,爬啊爬啊就爬到了两腿之间的位置,眼看着要把头都埋在里面,结果被五条悟掐着七寸丢进了夏油杰的怀里。

“管好你的蛇。”

“管不住。”

“管不住就塞回精神图景里别放出来啊。”

“他自己会跑出来。”

“烦。”

“怎么又烦了?”

“他和你一样都很烦。”

五条悟扒拉了身上属于夏油杰的皮夹克,把自己盖住,但是屁股和下半身没办法。蟒眼睛都发直,吐着舌头扭动着要从夏油杰怀里出去。车里本就很狭小,坐了两个人之后剩下来的空间几乎被这条巨蟒塞满了。它爬着爬着就滑动到了五条悟的身边,直接就往下面钻。

“夏油杰!你耍流氓是不是!”

“我没有……该死,虹龙!回来!”

“你让他咬我!咬我屁股!”

“我没!天……这里太挤了,你把我衣服盖在腿上。”

“那他咬我胸!”

五条悟咬牙切齿,从缝隙里就要踹夏油杰的腿,但是空间里全挤满蟒的身体,没一会儿就被缠到了腿上,合都合不起来。

五条悟痛骂夏油杰,说你就是个闷骚的老色鬼。

夏油杰满头问号,他被自己的蟒挤到快贴在车窗玻璃上。好不容易钻了出来,低头一看,五条悟的逼快被他的精神体钻进了半个脑袋。

“……”他深呼吸了一下,咳嗽了一声之后贴过去说,我帮你把他弄走。然后叫着蟒的名字,用手捏在了五条悟柔软肥厚像是两片蚌肉的阴唇上。捏了一下觉得没爽,又捏了一下。

随后被对方攥住了手腕,五条悟梆梆给了他两拳,夏油杰一边疼得直咳嗽,一边还没松手,看着蟒的分叉舌头舔在里面,弄得他的手都湿了。

“我弄不走他。”

“……你废话你就没想把他弄走!”

“我尽力了。”

“你尽力个锤子你就是个变态你把手给我拿开!”

车震这种事……其实挺不好的,尤其在天上,容易出事。但夏油杰看着五条悟白净柔嫩被虹龙顶开成一个圈、撑得过分箍住异物的穴口,摸了摸鼻子说,你里面挺好闻的。

一听这话五条悟顿时就爆炸了。他的性欲让他受了成倍的折磨,瘫在驾驶室里,膝盖都被挤在了胸前,露出赤裸的臀部,穴口大开对着夏油杰,而对方还在透过精神体传来的五感信息,夸他的水好吃好闻。

“你有……病啊!”

“其实我挺好奇的,悟,到底是疼还是爽?”夏油杰的指腹蹭到了被肏开的女穴上。虹龙很明显要往里面钻,五条悟大声喊着等等别、别弄了我不行了钻不进来了。夏油杰感受了一下确实不太行,蟒的体型太大,塞进去一个蛇吻就已经是极限了,整个头的尺寸太宽,根本进不去。

他好奇这具身体的五感构造,拧着阴唇,在两片肉上都捏出红肿的指印,随后摸了半天摸到了前面的阴蒂,蹭了一下后看到五条悟在虹龙的禁锢里哭着尖叫,嗯嗯啊啊呜呜囔囔骂了他什么话,喷了一滩又一滩的水,弄得车里的仪表盘上都是,弄得车窗玻璃上都是。最后实在是太疼也太爽了,五条悟说自己快被肏坏了,夏油杰凑过去轻轻抚摸了一下到了极限的穴口,跟他说确实不行了,再弄就会有撕裂伤。

他把虹龙的吻部从五条悟的逼里拔出来,将挤着他们的蛇堆到对方的胸口,然后抱着这人的腿,把自己硬得不行的鸡巴从腿缝里插进去,磨蹭着高高肿起的阴蒂,两片蚌肉贴附着他的肉棒吮吸。可夏油杰并不进行真正的插入,他只是把怀里的的腿并在一起抱着,用双腿之间靠近阴部的缝隙来慰藉自己。

五条悟一开始还说你别插进来好疼啊好疼啊,发现他真的没插进去之后又在骂,王八蛋阳痿怪刘海,胆小鬼怂货小眼睛。夏油杰照单全收,他看虹龙把五条悟的乳尖咬红,看对方的腿根皮肤因为他的插入和磨蹭而破皮受伤变成红色。鸡巴每一次都蹭过穴口但是一次也没进去过,从里面溢出来的淫水把肉棒整根都打湿。最后他把对方的两条腿掰开,让蟒好好搀着,扶着自己的性器,像是对准小便池一样把精液尿尿一般射在了五条悟的穴口上,十分精准,就仿佛那里的穴真的就是个便池。

射完之后他喘息着抖了抖手里粗壮的肉棒,把剩下来的一点浓精也蹭到了人膝窝里。

“我是不是阳痿,你现在清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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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ほこり

五条悟真就他妈的无语了,他万万没想到夏油杰有这么一个巨大的棒槌。哈??用得着这样证明自己不是阳痿吗??哈???你没有在跟我开玩笑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阴部,确确实实全都射满了精液,面前的这个男人简直把他当做了小便池,冲着他的穴口撒尿一样地射精。五条悟被王蟒挤得整个人都贴在玻璃窗户上面,后背冰冰凉凉,他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屁股,不是蟒蛇的口水就是夏油杰的精液,弄得黏黏糊糊到处都是。射精是真的已经射精了,但是这叫哪门子的“证明对方不是阳痿”啊??

五条悟咬牙切齿地望着对方的脸。确实,那根鸡巴确实是硬了,那根鸡巴确实又粗又硬跟个水萝卜一样晃荡着,怪不得夏油杰天天穿着阔腿裤原来是因为鸡巴太粗太大了啊!知道了!烦死了!那么大的一根萝卜根本不用,射出来的精液又浓又腥,蹭得他腿根都擦破了皮,但是有屁用啊!!你倒是用啊!在外面射出来想证明什么?想证明你不需要太多的刺激也能勃起,所以原配件优秀吗?

五条悟抹了一把眼罩上的水渍,穴口外面滴滴答答流着的全是浓精,名叫虹龙的巨蟒又贴了过来,想要贴心地给五条悟舔干净。呵!我还不知道你夏油杰的蛇是个什么德行?舔什么舔?一边去!

在一阵十分激动且语无伦次的脑内活动之后,五条悟看着夏油杰恨不得扑上去咬死对方。而夏油杰在五条悟吃人一样的目光里把自己的鸡巴塞回了裤裆,塞回去之前还蹭蹭对方的腿根,把上面遗留的一两滴精水擦干净。

“……”

“……?”

“干嘛这么看我?”

“你、你不可理喻!”

五条悟控制着车从天上落了下来,直接停在了黄沙漫天的土地上,不穿鞋也不穿裤子,全身上下只披着夏油杰的夹克衫就出去了。夏油杰慌得不行,整理好衣物之后就跟着跑了出去。

这里的一切都是橙色的,天空是橙色的,陆地是橙色的,废墟也是橙色的。夏油杰下来之前在自己的头上套了一个机械装置,那是空气过滤器。沉重的头盔让他有点难以行走,但是这不重要了,他得把发了脾气的大少爷给找回来。

“悟!悟!你去哪里啊?!”

五条悟没有在浓雾之中回答他。周围全部都是早已经没有任何人烟的、废弃的建筑,这些地方在几百多年前还是属于人类的城市,如今则因为暴露在碳化合物浓度过高的空气中无法再居住。几百年的光阴过去,那些原本十分高大巍峨的建筑都有了风化的痕迹,街道上停满了只有在电子阅读器之中才能看到的老式古董车,密密麻麻,一眼望过去全都披上了一层橘黄的颜色。

报告和调查来的消息说乙骨忧太和祈本里香都来到了这里,具体是定居还是路过无从得知。哪怕这种被废弃的城市里留着大量可以启用的电路,乙骨忧太本人仍然难以在这种地方长时间地生存。

——哪怕他是之前那一批军用仿生人里最强的一个,仿生人的肺也是肉做的。

“悟——悟——”

夏油杰现在心烦意乱,倒不是因为其他什么,而是因为如果五条悟真的在这里乱走乱跑让人找不到,他在这个地方也是待不长久的,毕竟过滤器头盔里面氧气含量是固定的,当氧气用完的时候设备自然也就没有了任何的用处。他作为一个没有替换义体的人,肉质的肺绝对无法支撑他在这里待上很久的时间,可是夏油杰又知道自己不可能丢下五条悟一个人开车就走。说到底他烦躁的原因不是自己会因此陷入困境,而是担心五条悟这个该死的……搭档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街边上是各种散发出浓郁铁锈味儿的管道,再往里面走,有些电气设备因为长时间地暴露在空气里而产生了一些自动开关的反应,空气之中投影出了多年以前的老电影和过气许久的百年歌星,穿着很有年代感的服饰唱着歌,没有声音只有影像。夏油杰从那个投影的位置穿过的时候就像是灯光照在身上,他目不斜视,脚下踩着的都是细碎的沙子,如果用手抚摸就会发现这里环境的颜色都是沙带来的。

他一直走,想要找到五条悟的踪迹,这个城市里不仅仅有各种各样的管道和奇奇怪怪的灯牌,佛教的寺院和基督的教堂也并排待在一起,铜制的佛像面带笑容,而怜悯的圣母落下眼泪。

他看着这些雕塑都染上了发黑的橙,自己呼出来的气在玻璃的面罩内侧留下了水汽。

这种东西现在已经很少见了,毕竟在人类已经从地球离开进入新的宇宙之中寻找其他可以居住的星球时,神明和宗教存在的意义已经不怎么大了。

越是愚昧的人越需要精神信仰下的虚拟偶像,可当科技与真理发展到了一定程度之后,宗教就变得像是睡前故事一样可有可无。如今这个星球上的城市里几乎已经没有什么人真正地了解过宗教听说过宗教,肉体和机械的再结合本身就是一种渎神的行为,不论是基督耶稣还是佛陀观音对这些行为根本就不可能真正接受,违背了大多数宗教信仰的社会发展最终令大众抛弃了宗教。毕竟,信神信佛不如信钢筋铁骨的义体机械,这些东西能够真正的延年益寿,给予力量,哪怕代价是失去本属于自己的肉体——其实如今更多的人认为肉体只是一种拖累,生老病死皆是因为肉身无法长久存在而带来的痛苦,但是机械不同。

机械是永恒的。

在已经被抛弃的城市里还能看到这种东西着实有些新奇,夏油杰头上戴着个透明机械头盔望着对自己眯起眼睛笑的佛像,定睛一看,五条悟爬到了最顶上,晃荡着两条腿吹泡泡。

“?”

夏油杰目测了一下石像的高度,怕是有四十米,这人是怎么爬上去的??

“喂——悟——快下来——”

“我不——有本事你上来——”

“你是小孩子吗——我们现在有正事——”

“哈?你觉得现在应该优先解决的正事是什么?”

夏油杰想揉自己的太阳穴,但是隔着一个圆滚滚的玻璃面罩实在是做不到,于是他叹了口气,背着从脊椎处扣在肋骨上的机械装置,打算从佛像的脚底下往上爬。

对方依旧保持着一丝不挂的样子,精神体的巨蟒擅长攀爬,带着夏油杰往上走,他在佛像的耳朵上找到了坐在上面的五条悟,伸出手握住了对方的脚腕。巨蟒爬上去卷着对方的身体,他们背靠着佛陀光滑的后脑,搂着彼此的身体跳到了肩膀上。他说:“你怎么回事,一句话不说就跑了?”

对方无需沉重的面罩就能在这种环境里自由行走,他看到五条悟满不在意地哼了一声,随后拿出了手里的吹泡泡玩具,对着他在全都是橙色的世界里吹了一个七彩的泡泡。泡泡在空中飘啊飘啊,最后撞在了面罩上,留下了迸溅开来的水渍。

夏油杰俯身摸着五条悟的腿根说,这里被我蹭伤了,你别乱跑。摸着摸着蛇尾巴就卷了上来,五条悟低头看看他的手,又看看那根不老实的蛇尾巴,任由尾巴尖儿挤开他的阴唇想要往里面钻。

夏油杰听到这人说,里面还有你没干的精液,我之前摸了一下很滑,但是你射进去的有一些很深,我要你帮我抠出来。夏油杰嗓子一干,他说我摸你腿不是为了这个。五条悟就冷哼一声,掐着巨蟒的尾巴说,老子还不知道精神体的行为到底有什么事实根据吗?你自己的色心收不起来,就别假正经了。

五条悟说完这句话就从佛的后背上跳了下去,落在地面上溅起了层层灰尘,全是机械的身体让五条悟的身体过分沉重。巨大的声响敲在了夏油杰的耳边,他立刻跟着跳了下去,只不过没有对方那么简单粗暴,还是用上了辅助工具。他走到街角那边,五条悟背对着他,身上披着黑色的夹克衫,光着一双修长结实的腿,赤足站在地面上,臀部因为弯着腰若隐若现,偶尔能够看到摸在臀缝里抽插的手指,听到细小微弱的呻吟声。

嘴上说是清理精液,实际上就是在自慰。昏暗无人的废弃城市里,街边的小巷子没有什么光,他从背后走过去,听到了窸窸窣窣的水声,听到了手指与精液互相磨蹭的声音,也听到了小穴收缩时夹着指节的响动。

他说,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悟,但是我想让你知道我是有苦衷的。

夏油杰往墙边一靠,开始用视线扫描对方被衣料盖着的弧线漂亮的脊背,皮夹克不算很长,刚刚好能遮住一点点屁股,因此阴影打下来之后阴部的位置其实不是很清晰,只能够分辨出有手指在里面抽插着运动,还有已经泛着光,拉丝一样黏在一起垂出弧度,粘在腿根一点一点落下来的淫液。

淫液混着精水,让地面都湿了一块,五条悟弯腰趴在一个箱子上面,也不回答他的话,夏油杰就自顾自的说下去。

“没有觉得你是扫地机器人,也没有觉得你是什么家政虚拟人,只是我自己对于机械方面……你可以理解成天生的不适,这种不适并非针对你,可以说是方方面面。包括拒绝和你链接交互端口也是一样,不是觉得你不好,嫌弃你——这个要求如果是夜蛾提出来的,我也会拒绝。所以在大部分人提取眼部观察记录的时候,我依旧会选择书写纸质文档。这方面真的不是单纯针对你一个人。除此之外也有别的理由,高层的注意力也好,你作为黑哨的秘密也好,无论怎么说,几千年来书写在课本里的、以及大众所知晓的都是‘六眼黑哨不存在结合热或需求向导’的常识,如果真相真的被发现了,后续的麻烦不单是我一个人的问题。”

说完了这些话之后夏油杰走到五条悟身后,用手抚摸着对方的脊背,把手从后面伸进去,问他要不要自己帮忙?五条悟抿着嘴巴不看他,夏油杰也不在意,他主动去摸对方的穴口,把被蛇撑开后合不上的小穴捏在一起。软叽叽的屄肉手感像是棉花,五条悟回头瞪了他一眼,恶狠狠的说那你别摸我,走开。可是夏油杰偏不,他说是我弄脏的,所以我有责任帮你清理干净吧?

巨蟒爬过来的时候干脆盘在了五条悟的腰窝上,脑袋钻到下面,鼻尖顶开两片阴唇,在阴蒂的地方用细长的蛇信舔着。夏油杰趴在对方的身后问,你到底怎么看待你自己的啊?

“悟是男人吧?应该是男人,哪怕你只有一双眼睛,灵魂对你自己的性别倾向定义也是男性。但那些人给了你一个没有任何生殖与繁衍可能性的、属于女性的身体,你是怎么想的?躯干和骨骼是男性,但生殖器却不同。这是什么恶趣味……制作你的那个人一定是个变态吧?”

夏油杰想,他真的并不讨厌五条悟。贴着对方的脊背,隔着自己的皮夹克,夏油杰用鼻尖蹭开了衣领,盯着眼睛下面的后颈,用另一只手抚摸着。

指腹蹭着端口盖子的缝隙,随后轻轻按下去,他听到了机械细小的摩擦声,随后畅通无阻地打开了五条悟的端口后盖,看到了下面的四个插孔。怎么说呢……这样做跟他亲手脱下了五条悟的内裤没什么两样,对方的耳朵尖都红透了,夏油杰还故意低下头去,打开了自己的头盔玻璃面罩,将头裸露在空气之中,舌头贴在对方的插孔上面,一下一下、又一下地舔着。

就连蛇在亲吻对方的阴蒂,而他的手指玩着女穴都没能让五条悟叫出声来,但只是轻轻的触碰了一下端口这里机械的位置,对方就站不稳,软了腰趴在前面的架子上,身上穿着的皮夹克被揉成一团。夏油杰闭上眼睛努力地用自己的舌头强奸五条悟的后颈,上下两个排成方形的插孔每一个都没有放过,他的唾液滴了进去,濡湿了金属外板,他凑到五条悟的耳边说,悟,这里插孔外面一圈和你舌头一样,都是蓝色的。

听到这种话五条悟呜咽了一声,随即不可避免地开始发热,张开嘴巴说别弄我了,反正你又不和我结合绑定,你是不是耍流氓?

夏油杰:“耍流氓的明明是你吧?已经确认了我是个正常的会勃起的男人,为什么悟还要光着屁股,把你那个沾满了我精液的红肿的逼露在外面,不穿裤子大咧咧地在我眼前晃,难道不是期待我把什么东西插进去吗?鸡巴不能喂给你,但是蛇和手指可以,舌头也可以。再说——你其实挺喜欢我的这条蟒吧?被两根畜生的肉棒肏到穴都合不起来的是不是你?都被这么奸辱过还同意跟我一起出任务……悟,你最开始就是专门来找我的吧?”

“我上次不都说了吗!”

“为什么偏偏要来找我呢?我们之前并不认识吧?”夏油杰还在蹂躏五条悟的端口,明明这里都是坚硬的机械,他的舌头柔软又脆弱,却能一直这么压倒性地欺负对方。他心里清楚他就是在欺负五条悟,欺负六眼对性的青涩,又或者知道五条悟就是在乎他,哪怕并不知道确切原因,却也卑鄙的钻了空子。

他不是对五条悟没有欲望,他有。

但是他不能。

所以只能这样对待对方。

加重了手里的力道,他抠挖着五条悟柔软的人造阴道,里面温热湿滑,有些地方有着不平整的凸起。夏油杰知晓这些肉质的下面全是精神接口,每一次狠狠蹂躏那些肉粒都会让五条悟大声地淫叫出来,可怜得满嘴乱喊,不是听不出来的骂人话就是呜呜咽咽没有意义的呻吟。他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城市里露天用手指和一条蛇奸淫一个人,胆大妄为、肆无忌惮。

身为生物和机械的造物让五条悟的任何生理反应都比普通人更激烈,夏油杰按着五条悟的身体,手指插着不够劲就抽出来,带着满手的淫液抓住了蛇的尾巴,把这尾巴当做电动性玩具插进了五条悟的屄穴里。

五条悟终于忍不住了,说你他妈的再这么弄老子我就揍你!可是说的时候满嘴都是涎液,眼睛湿漉漉全是眼泪,睫毛都粘在了一起,红着脸翘着屁股喷了他一裤子的水。夏油杰也不在意裤子被打湿,低头去看自己的蟒在干什么。蛇的尾巴被插入了穴口里肏干,而脑袋那边则埋进了肥软阴唇里嘬水。

他把手里的粘液全蹭在五条悟的端口上,欺负得人真的是咬牙切齿也拿他没办法,五条悟叫着他的名字骂,骂到一半用手推蟒蛇的头,跟他喊你的笨蛋蛇用蛇牙蹭我的阴蒂,你他妈的……夏油杰……!给我弄开!

夏油杰当然不会弄开,他的精神体肏五条悟的时候他自然而然也能够感觉到。他把五条悟整个后颈咬得全都是牙印,说要不要我把虹龙抱起来,干脆让它趴在你端口上用尾巴肏你?这种话比任何荤话来得还要羞人,五条悟说你弄我下面就算了你还弄我端口你是不是人?他总是想用手捂住脖子,但是被夏油杰掰开,非要把脸埋在里面用力亲吻。五条悟说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啊到底有没有一点点的羞耻之心?夏油杰的意思是你都不穿裤子光着屁股不怕别人看到你的逼,那我这算什么羞耻?

“你……你、这里哪儿来的人?”

“我不是人?”

“你不是都看过了吗?!”

“所以你的意思是给我看就没关系了吗?”

“哈、别摸了……我可没说……啧、杰!”

他似乎把人弄疼了,于是夏油杰低头看看还埋在五条悟两腿之间的虹龙,发现它已经把五条悟的阴蒂磨肿了,把人翻过来之后用手轻轻碰一下,怀里的人就蜷缩起身体要推开他。小小的肉蔻上面又红又挺,周围都是蛇牙磨出来的印子,他把阴蒂捏在手里搓了一下,五条悟就呜咽着原地高潮了。

“老子……干你…”

“不是你在被干吗?”

一说到这个五条悟就又生气了,夏油杰从后面捏住了插入他身体女穴里的蛇尾,一点一点艰难地从穴口拔出来,上面沾的全是淫液,滴滴答答弄得手上黏糊糊的。五条悟用脚踹他,咬牙切齿地质问:“那你他妈的倒是干我啊?!你干了吗?你拿蛇干老子……夏油杰,你有种!”

哄人没哄好,结果又生气了。已经解释过为什么不睡五条悟的夏油杰这个时候也有了一点脾气,他用力地掐着五条悟的阴蒂,哪怕对方已经高潮了,推搡着人跪在地上,让虹龙继续趴在五条悟的后背,随即解开裤子,把早已坚挺的肉棒拍在对方的脸上。他看着橘红色的天空深吸一口气,重新启动面罩之后命令巨蟒和五条悟交尾。

“精神体也是我的一部分,你喜欢的话,也不是不行。”

扣住五条悟的下巴令他张开嘴巴,里面的口腔是蓝色的,舌尖也是蓝色的,夏油杰扶着自己的鸡巴蹭蹭这人的嘴唇,然后强迫着顶进去。

蓝色的分叉舌头抵着他的龟头,呜咽着不让他进来,他就故意挤进分叉的地方里,让两片小舌尖蠕动着贴在顶端,夏油杰喜欢这种蓝色的口腔,插进了五条悟的喉咙深处之后就开始晃动腰部。他不能真正地与五条悟结合,那就口交好了,想象这就是对方的阴道,湿滑柔软又带着发热后的高温,喉咙挤压肉棒带来的快感让埋在底下的王蟒都兴奋极了,五条悟双手推他的大腿也无济于事,眼罩都被眼泪打湿。夏油杰插一会对方的嘴巴就湿乎乎地拿出来,用手揪着五条悟银白的发丝,强迫他仰起头来,再扶着鸡巴插进脸颊和眼罩之间的位置。

五条悟吐出舌头,上面挂着拉丝的唾液,全都滴在了地面上。一共两滩水,一滩是从女穴里被蟒蛇舔出来的,一滩是刚刚肏了嘴巴吐出来的,他手里掐着阴茎的根部,嗓音沙哑,带着些许的哭腔,五条悟的人造皮肤下甚至亮起了些许蓝色的光点,或许是因为内部机械被结合热折磨到五感爆炸,所以才发亮作为警告。

“五感过载了……脑子要烧坏了……”

“悟的大脑就是眼睛吧?确实能感觉到很热。”

肉棒被眼罩包裹着蹭在眼窝的位置,夏油杰能够明显地感觉柔软的长长的睫毛像是小刷子一样贴在上面,生理泪水从眼睛里流出来打湿他的阴茎和耻毛。他抚摸着对方的头发说,虹龙想和你交尾,悟现在正在发热,我又不能真的肏你,所以让它试试吧。

之前才被蛇的肉棒强奸了小穴,这一次五条悟又被紧紧缠住,跪在地上翘着屁股,前面被夏油杰用鸡巴肏眼睛和嘴巴,下面则被巨蟒开了花的肉棒蹭着穴口。五条悟虽然脑子都烧懵了,但还记得那是什么东西,于是用手抓着夏油杰的裤子,嘴巴里含着一点点龟头,口齿不清地骂他。

“你敢……你敢!你还是不是人啊夏油杰?你真把我当免费给你的畜生白嫖的性爱机器人了?!”

“没呢,怎么非要这么说啊?”夏油杰叹了口气,轻轻抚摸对方的脸蛋,温柔地摸了摸沾满口水和精水的漂亮眼睛,“都和你说了原因了,没有讨厌你,对你也是有感觉的。”

“你放屁……!啊…好痛、好痛……蛇的鸡巴怎么这么奇怪……别插了,给我弄坏了啊杰…有刺、你这个东西有肉刺,我里面好痛!”

“别哭了,这不是在满足你吗?”

“……老子要的不是这一根啊!哈……太大了,怎么还又大了一圈?”

“它有两根,你跟它商量一下?”

“老子…咬你啊!”

五条悟被蛇肏得跪在地上都跪不住,只能把脸贴在夏油杰的大腿上支撑身体,但是这样就会被鸡巴打脸,打着打着就又插进了嘴巴里,夏油杰的精液很浓,一口一口全部都灌进了五条悟的喉咙之中。高潮一次还不够,蛇的下面把屄穴搞得快要撕裂,五条悟一边喊痛一边又爽得把眼睛翻着,口水流得胸前全都是,虹龙则把脑袋贴在对方的后颈,又把属于第二性器官的端口舔了个干干净净。四个插孔每一个都被舌尖伸进去肏。开花的蛇鸡巴在阴道里搅动,每一次抽插巨蟒都收紧身体绞着五条悟的腰和腿根。夏油杰射了一次又一次,他们在城市的露天里做爱,做这种奇奇怪怪的爱。后来夏油杰感觉到一股尿意,他看蛇的其中一根已经射了一次,干脆拔出来,看着畜生又浓又腥的精液从五条悟的屄穴里流出来淌了一地,突然之间有点不高兴。

于是夏油杰把五条悟翻了过来,他让对方趴在蛇的尾巴上,用脸面对着两根畸形的、略有些恶心的、还在勃起的鸡巴,用手触摸五条悟圆润的臀部,眯起眼睛说:“既然悟觉得太痛了,那就干脆用嘴吧,虹龙还有一根没射过,你要是想咽下去也没问题。后面被弄得那么脏,我帮你洗洗。”

真就是像是扶着那东西上厕所一样,夏油杰把五条悟吐着精的穴当小便池,用尿把蟒射进去的东西全都冲下来。五条悟嘴里舔着开花鸡巴,呜呜咽咽地骂夏油杰,但是身为哨兵在结合热的时候基本上干不了别的事情,只能任由过载的五感折磨着他,被夏油杰翻来覆去按在地上肏。

哦,不对,是被蛇肏。

身上全都是黏糊糊的液体,汗液、精液、尿液,混杂在一起全是发情的气味儿。似乎是觉得这样还不够,味道留下来总归会散去,五条悟发现面前的夏油杰变得阴沉又可怕,哪怕是最强的黑哨在本能的发热状态时也跟动物一样,拥有被压制的条件反射。

五条悟完全没有想过事情会是这种发展。他赌气跑出来只是为了散散心情,打算高兴了就回去找夏油杰,完全没想过最后会变成这样。

不穿裤子是他的错吗??那不是没有衣服穿了吗??再说了他想的也挺多,比如说对方对他根本就没有感觉,压根就不喜欢他。

好嘛好嘛,无敌最强的黑哨六眼五条悟大人今天在小眼睛怪刘海的沟里翻船了。翻船就翻船,反正也无所谓啦!强求不来那就不要了!我不要面子的吗??五条悟本人其实没什么羞耻感,毕竟从出生开始他的义体全身上下都会被各种人触碰,人造的东西就是如此,连他的端口都是几个工作人员拼好的,让他有什么正常人的羞耻感也太为难他了。

不就是光着屁股吗!你夏油杰没看过吗??

他自己一个人在小巷子里抠逼里的精液是因为谁啊?谁射的?谁尿的?不来帮忙就算了,干嘛还欺负人呢?人欺负人就算了,你带条蛇是不是过分了?

五条悟作为哨兵,无论在任何方面都是顶尖的,这具躯体控制着他五感的敏锐程度,让他能够在日常生活中过得和普通人一样,不必和其他哨兵一起待在白噪音的环境里,吃最特殊的食物,穿最柔软的衣服。但制作他的人根本没有想到过黑暗哨兵存在结合热,这种反应出现的时候完全打破了身体内部的平衡,让原本被压制的五感全都涌了上来。

本能是最要命的东西,五感催生出来的交配本能让他对和夏油杰做爱这件事情难以抗拒,哪怕只是精神体的肉棒都算是一部分的夏油杰,他痛,他爽,他觉得被畜生肏是羞耻的,他认为被舔弄端口是淫秽的。即使这样也不能说他完全不愿意……该死,他这是被性欲绑架了吗?

至于夏油杰说的什么不肏他的理由,谁信啊!一听就是搪塞他的话!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之前耳朵里夏油杰舔他端口的声音被无限放大,王蟒贴在两腿之间用蛇信舔吻阴唇的动静清晰可闻,五条悟的脸被眼罩遮着时还能掩盖住自己的神色,等对方性器从眼罩的缝隙里插进来弄他的时候五条悟已经忍不住了。他不知道别的哨兵和他们绑定的向导是什么样,会不会被精神体动物按在身下肏得汁水横流,他不清楚,他什么都不清楚,毕竟又不可能对人家的床事做什么详细询问。但是他在塔那边把夏油杰的资料翻出来的时候,上面那群人都说夏油杰为人正直,没有任何不良记录,甚至没有纹身也没有义体改造。

那时候五条悟心想,哇哦,好无趣也很好拿捏的一个向导嘛,到时候就让他完完全全听五条大人的话,以后就当做自己的按摩棒。如果真的很合心意,那么一起好好过日子,把糖分给对方也不是不行。

他真的抱着‘踏马的这就是我绑架回来的向导’的心情专门穿了夏油杰最喜欢的色情女郎的衣服上门的啊,他认真对待这件事情,但怎么……怎么就这样了??

夏油杰,你深藏不露,你骗无辜黑哨,你好他妈的心眼坏儿,到底谁家的向导会在做爱的时候搞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听话的可爱向导没有了,依赖他被他保护的柔弱向导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肚子里全是坏水,故意哄骗他说什么‘啊反正你发热了用蛇也可以,所以安安心心被肏吧’的可恶大反派。

这他妈是反派吧?是吧?我这算什么?自己跳入虎口?

“你…你怎么能尿进去呢?”五条悟嘴巴里含着开花鸡巴,那上面的肉芽顶得他舌头疼。两根并排长在一起,嘴巴只能吃得下一个,另一个就贴着他的脸蹭,顶端溢出来的精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从额头流下来弄脏了睫毛,让他的眼睛都睁不开。

“帮你洗干净啊,不然一会你又生气了。”

“我现在就不生气吗?”

“看起来吃得挺开心的?蟒蛇的那两根好吃吗?”

“……老子干你!”

“是我的蛇在干你。”

夏油杰用手捏着五条悟的穴口,那一圈都肿起来,看着可怜极了。他把手指插进去摸了摸,触感上佳,又湿滑又柔软,没有男人不喜欢摸女人的逼,哪怕五条悟从灵魂层面上来说是男的,但这个逼是真的好摸。

“别摸了别摸了……你是哪里来的淫魔?!”

“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

“……”五条悟无话可说,他气愤地咬了一口蛇的鸡巴,结果同感到夏油杰身上。他听到对方闷哼一声,开始掐他的穴口,把两边合不上的阴唇提起来,还用力地扇了一巴掌。

“你打我……!”

“你再咬?我就再抽。”

“你…你变态啊!”

“好好含着舔,早点让虹龙射了我们就早点继续上路。”

“王八蛋!阳痿男!老变态!大色魔!”

“嗯嗯嗯,你接着骂,真不怕我给你抽肿了?”

“不口了,谁爱给你口给你口,让老子吃你的鸡巴就算了,怎么还带买一送二的?”

“那继续肏?”

“自己撸!”

“虹龙不同意。”

“我管它同不同意?”

夏油杰在他身后笑了一声,随后一边拍着他的屁股发出啪啪啪的声音,一边问:“你知道为什么蛇类有两根阴茎,并且还很畸形吗?”

没等五条悟回答,巨蟒就爬上五条悟的后背,用身体直接缠住了对方的脖颈,像是要绞死他一样固定住了五条悟的头部,然后把两根鸡巴全都挤进了本就不算大的口腔里,开始跟肏逼一样抽动肏干。

“因为啊,蛇这种东西交配的时候因为雄性阴茎过于粗大会让雌性挣扎,挣扎的过程中容易受到伤害,因此才进化出来了两根,并且在性器上生长出了畸形的骨刺和肉芽,操进去之后就在阴道之中开花,撑开狭窄的内穴,这样就能强制对方接受长达两小时的性爱过程。”

五条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双手想要扯开禁锢着脖颈让人窒息的蛇身,但一切都无济于事,嘴巴变成了肉便器,吞咽了一泡又一泡的浓精。夏油杰良心发现,没真让他这么高强度地口两个小时,等两根全都射精口爆之后,他看着倒在地上被松开的五条悟,怜惜一般俯下身亲吻了对方的眼睛。

是肉质的,温热的,水润润的蓝色眼睛。

“我很中意悟哦,不会被肏坏,任何方面来说都很喜欢你,只不过不好意思,我也真的不能和你结合绑定。”

说完这句话他跨在五条悟的身体两侧,望着侧躺在地上的人,将即将高潮的肉棒贴在了对方的后颈上,把精液射在上面。流动的液体从四个细小的插孔中灌进去,五条悟傻了,真的完全傻了,他徒劳地抠挖着自己的插孔,想要把已经流进去的精液弄出来。

但是怎么可能?

“杰……!”

“嗯,我在呢。”

夏油杰捧着对方满是眼泪和精水的漂亮脸蛋,一口咬在了对方的脸颊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牙印。

“你的身体太淫荡了,黑暗哨兵如果可以和任何向导合作的话,也会对任何的向导发热吧?但是悟的端口里被我浇灌了精液,那里面的东西永远都取不出来,会干在里面,黏在里面。以后要是有人把数据线插进去,拔出来的时候也会沾着我的精液,所以说——悟已经完全变成了除了我以外不会再有人要的哨兵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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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Bright and limpid

五条悟躺在地上急速地喘息着,他已经快要被干死了。

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性欲翻涌着快要把他淹没,说了什么羞耻的话不知道,做了什么羞耻的事也不知道,整个脑子都被欲望拉着走,夏油杰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让他怎么样就只能怎么样。如果说哨兵因为五感超强,能够尝到最淡的味道,听到最远的声音,看到最细微的变化,将最小的感受成倍放大,那么在性欲上也是如此。

一般的人类在做爱的时候会爽到翻白眼,而五条悟现在已经开始颤抖抽搐,什么都做不了了,只想满足欲望,可是过于满足的时候又会被感官折磨,导致现在已经发热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的地步了。

夏油杰把泄欲过后的虹龙塞回了自己的精神图景里,随后望着躺在地上身体抽搐颤抖的五条悟,哪怕现在已经解除了性爱交合的状态,对方依旧沉浸其中无法自拔。或许是因为哨兵本身太过敏感,被操开的穴口在空气里翕动着,里面的淫水也一直在流,眼睛向上翻着,嘴巴里还吚吚呜呜发出不明的声音来。夏油杰摸了摸鼻子,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可是随后又想,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哪有故意过来招惹了他还想全身而退的说法,五条悟才是那个应该负责的人。

他走过去蹲在对方身边,用手轻轻地捏着穴口,发现实在捏不上之后便用夹克衫帮忙擦了擦对方的腿,把人抱在怀里。他用了挺大的力气,毕竟五条悟的人造躯壳真的太重了。皮夹克上沾着各种液体,湿乎乎的有点脏,他拿过来想给五条悟好好穿在身上,但只是触碰到对方的皮肤,这人就蜷缩起身体搂着他的腰,一翻身躺在夏油杰怀里不动了。

他凑到五条悟耳边说,别闹了,快起来。

这人估计还没缓过劲儿来,蓝色的眼睛无神地看着他。没办法,夏油杰也只好抱着人轻轻地拍着后背哄,希望自己这个头盔装置里面的氧气还够用。

这个城市真的可以说是什么都没了,道路上所有的设施都好像被蒙上了一层铁锈和灰尘,连橘黄色的雾气都带着一股子腐朽的味道。五条悟醒过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踹了他一脚之后穿着湿乎乎的衣服就往回走,光着屁股还沾着精斑,夏油杰想帮他抠下来,但是一打算摸对方的屁股蛋,这人就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盯着他。

那目光里的意思是:老变态,别碰我屁股。

夏油杰很无辜,他举起双手表示自己现在真的什么也不会干,因为该干的不该干的都已经干了,虽然他的鸡巴很大但不代表还能继续做下去。

“会磨破皮的。”

“老子的逼已经被你磨破皮了!”

五条悟走在前面,虽然看得出来对方在努力表现得和平常一样,但是依旧一瘸一拐不良于行。夏油杰说我干脆搀着你走算了,五条悟马上用沙哑的嗓音嚷嚷着,不许碰我,我一个人可以!

然后就左脚绊右脚来了个平地摔。

夏油杰:“……”

“我觉得我和虹龙没有很过分……”

“犯罪嫌疑人现在给我收声。”

“我怎么犯罪了?”

“人和蛇一起,这难道不算是强迫性质的轮奸??”

“轮奸罪得由三个人以上的性行为才能构成,而且王蟒的话——精神体也算是我本人一部分的投射,所以还是我。”

“你强词夺理。”

“那怎么办,难道悟要去夜蛾老师面前报警,说我和我的精神体把你按着强奸了,但是插入的只有蛇没有我?”说到这里夏油杰左手握成拳捶在右手手心里,一脸的恍然大悟,“哦,对了,我没有插入,所以构不成犯罪。”

五条悟当即又气又恼,冲上来就要揍他,发热期过去之后这人也慢慢地缓过劲儿来,要跟他分个胜负。

“你一个哨兵,还是黑哨,打我一个向导?”

“怎么了,不行吗?还是说杰觉得自己需要提前认输?”

夏油杰怎么可能认输?他瞬间胜负欲就上来了。

“来就来,虹龙我放出来了——话说回来,悟,你的精神体呢?”

他还从来没有见过五条悟的精神体是什么样子。原本剑拔弩张的两个人因为这个话题双双沉默了,五条悟握着嘴巴说不告诉你,说完就要往前走,却被夏油杰一把抓住了手臂,把人扯回来继续问。

“悟,你的精神体呢?”

“干嘛,怎么了?肏完本人不满足,还对我的精神体图谋不轨是不是?”

“怎么话题又回来了?我只是好奇,你从没把它放出来过。”

“放出来干嘛,它又不想出来。”

“那么我们作为搭档,让我看一眼总是可以的吧?”

“是临时搭档,临时!知道什么叫临时吗?”

“……”之前夏油杰说的话被五条悟当球打了回来,“现在不是临时了。”

“呵,怎么又变卦了?是谁说的啊之前?是谁说的?”五条悟把手放在耳边做出“我没有听见”的姿势,夏油杰凑过去,故意冲他耳朵里吹了一口气说,是我说的,我变卦了。

这一下让对方捂着耳朵后退了好几步,盯着他的脸做了个鬼脸:“略,变卦也没用。”

他们重新坐在车上,夏油杰可算把头盔取了下来,丢在一边。五条悟眼罩也没了,衣服也湿了,光溜溜地坐在驾驶座上,蜷缩着双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东西。

其实一开始夏油杰已经准备好挨这一顿揍。

他跟五条悟两个人的故事就像是绮丽但是并不合实际的艳情小说,陌生高大的漂亮男人在一个雨夜里裸穿雨衣,来他家里和他的蛇接吻,住了一晚上后要跟他连接端口进行脑交,后来又在他家的沙发上发情,被蛇肏了一顿,表演了一场活春宫。漂亮男人要走了,他变得舍不得,想方设法把人留下来,又偏偏不满足对方真正的需求。不仅如此,为了不让漂亮男人在外面有新的目标,又让他被蛇肏一顿,标记一般地在端口里面射精。自己不能做没关系,别人也别想做。反正……大概或许可能,是个有着强烈占有欲的男主角和某个自投罗网的男二号的故事?

要这么说的话五条悟简直就是送上门来的活菩萨,夏油杰心里清楚自己这么做有点恩将仇报的意思,可问题就是他忍不住。

反正就是忍不住,理由也不知道,只是心里不愿意五条悟跟所有没能拥有绑定向导的哨兵一样,像个能和任何人连接的万能用具,不属于他,不会只跟他一个人出任务。

这种占有欲也来得莫名其妙,以前也不是没有见过外貌优秀的娱乐型仿生人和AI机器人,但是那些东西对比五条悟总归是少了很多东西。他这么做很大程度上只是一种由自身无法得到的事实所催生出来的、在性爱之中冲动做出的行为罢了。

不好,这么做确实不好。

明明不答应对方结合,却又非要让精神体帮对方解决;明明拒绝了与五条悟交换端口,却又偏偏射在那里面,让任何人都不再被允许把数据线插入其中。从五条悟的角度来看他确实是过分极了,像个根本不打算负责却做到底的渣男,不过夏油杰觉得这种事情不能一概而论,毕竟……

五条悟是心甘情愿的嘛。

嘴上说着讨厌,骂他这个骂他那个,但是身为黑哨事后也没把他怎么样,最多只是拌拌嘴的程度,可见五条悟确实是中意他的。于是夏油杰顺杆爬,蹬鼻子上脸,笑着在狭小的车厢里凑过去问:“悟,到底有什么不能让我看的,我现在是真的很好奇了。”

他好奇,好奇极了,究竟什么样的动物会成为五条悟的精神体呢?

在如今的新世界之中,大部分的动物灭绝了,旧人类从古地球带来的胚胎资料很大程度损毁在跳跃宇宙的那千万年的时光里,生物观察基本上靠向导和哨兵——因为他们的精神体就是百分百复制自原本的动物,从生活习性到肉体骨骼,他们的社会地位如此之高也有这一方面的原因,但精神体大多数都是陆生动物,如果有些比较奇怪的估计会被塔那边带走做研究。

几百年前有个向导的精神体是“海豚”,当时没有任何一个人见过这种生活在海水里的动物,举世震惊,消息爆炸一样地传输出去,这时候人类才发现原来还有那么那么多被他们遗忘了的生物,Acalanatha生物公司第一时间提取了样本,并且在两年后制造出了海豚的克隆体,安置在国家公共海洋馆里进行展示。

这类例子很多很多,现在的生物图谱基本都是通过观察向导和哨兵觉醒之后携带的精神体来进行补全。

他的蟒也是如此。

所以五条悟的精神体形态究竟是个什么动物,夏油杰不可能不对此感到好奇。他有时候觉得对方的性格像是大型猫科动物,不疏远也不好亲近。凶猛、善变、蓄势待发又强得可怕,黏人的时候蹭你一身猫毛,不黏人的时候给你两拳。想啊想啊,夏油杰越来越确定五条悟是猫科,肯定是,这不是不合适啊。猫呢?他那么大一只猫呢?

想着想着夏油杰就开始翻来覆去把五条悟的胳膊和腿从座位上抬起来找猫。五条悟也是服气了,他揪着夏油杰的脸问,你到底想干什么?他说,我在找猫。

“猫?什么猫?”

“不是猫吗?那豹子,狮子?还是什么中型猫科动物?小型比较好,抱在手里挺舒服的。”

“你在说啥?什么猫不猫的?”

“难道不是猫科吗?犬类也不像啊……”夏油杰自言自语,摸着下巴开始思索究竟是怎么回事。五条悟听了这话之后倒是明白了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嗤笑了一声,让车行驶在灰蒙蒙一片的天空之中。周围都是高耸入云的废弃建筑,铁锈和雨水混杂形成的雾气飘着橘黄的色泽,五条悟说不要想那么多,我的精神体不放出来是有原因的,然后把夏油杰拍到一边去,问他还有没有别的衣服可穿。

“我以为你根本不在乎这个。”

“确实不在乎,只是省得到时候有人找理由,手乱摸。”

“你怎么说得我跟猥亵犯一样?”

“难道不是吗,杰?”

“我以为我们两个是合奸的关系?”

“把你射在我端口里面的精液洗干净再说吧。”

五条悟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两个人之间弥漫着沉默,却意外地并不尴尬。夏油杰从车子后面找到了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没让五条悟就这么裸着出去。车上的定位系统开始播报,距离出发地已经很远很远,这里是一望无际的钢铁森林,没有任何人烟,有些电子设备还在持续运作,不过时常有故障产生。五条悟说定位地点大概在这附近,随后控制车辆停在了一栋写字楼的楼顶,他们直接下车。

五条悟先走下来。这里不同于之前那个橘黄色的城市,而是被乌云笼罩着的暴雨之地。五条悟穿上了黑色的风衣,随便拢了一下衣领之后抬起手臂,肉质的部分褪去,露出了下面的金属部分。

小臂内侧开了一个口子,机械运作的声音十分清脆,夏油杰隔着车窗看到五条悟的手臂内翻出一个小型的机械臂,随后在滑动关节处开始变形伸展,最后顶端张开一个三叶状的接收器,在空气之中扇动着叶片捕捉信息。

莹蓝色的光屏从中显现,数字不断向上攀登,五条悟眨了眨眼睛在楼顶上走了几步,最后那个花一般的信息接收器合起了叶片,又咔咔咔地变形回去,重新收进了五条悟的小臂里,原本被破开的肢体恢复如初,完全看不出来刚刚被分解过。

夏油杰皱着眉看着这样的场景,倒不是他的机械恐惧症又犯了,只是觉得不适。

非常的不适。

可是他没有把这种不适表现出来,五条悟走过来敲了敲他的车窗,做了一个OK的手势。这时候夏油杰才松了一口气,没有戴那个沉重的头盔,换了一个相对轻便很多的防毒面具,扣在脸上推门出去了。

防毒面具用来阻隔空气之中的各种有害成分,由于五条悟是人造的机械产物,因此根本不需要这种东西,他轻轻松松地把两只手插进了风衣口袋里,无所谓狂风把衣角吹得乱飞,偶尔能够隐约看到衣角被掀起后露出的苍白肢体。夏油杰收回了视线,他问消息定位准确吗?五条悟对着他翻了个白眼,说你怀疑我?

“没有怀疑你的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在想,这里距离城市本体太远了,他们是怎么过来的?乙骨忧太虽然是军用型号,但也是肉体凡胎,没有任何补给与装备怎么可能徒步来到这边?”

“抢劫一辆车,带好食物和日用品,沿途的城市里虽然几百年没有人,但是不少电气设备还是能用的,汲取能源不算什么大的问题。我之前入侵祈本里香的主机,最后得到的消息就是他们驻扎在了这里,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没有那么快离开,哪怕离开了也会留下踪迹。”

五条悟站在屋顶上,风把他的白色发丝吹得乱飞,短发倒还好,夏油杰这边长发乱飘,最后用备用的皮筋在脑袋后面束了一个高马尾。五条悟走过来用手指敲了敲他脸上戴着的防毒面具,跟他说,有生物波动的痕迹。

这里的一切都是灰蒙蒙的,钢筋铁骨的城市蒙着数百年的灰尘,五条悟站在几百层的高楼边缘向下望去,夏油杰从背后都能感受到那股风有多么多么剧烈,吹得对方的风衣下摆直接掀开,穿了和没穿没什么两样。

这种地方给人的感觉很不适。先不说有没有人的问题,荒废了数百年的前人类聚集地,当一切生物活动都停止后,它的机能也就消失了,留下来的只有一片寂静无人的土地,还有无数被抛弃的持续运作的垃圾。

五条悟跟夏油杰说,你那边的仪器有我的定位,随后站在天台的边缘回过头来对着他笑。高处的风简直能把他的脸刮花,夏油杰抬着手臂挡在自己的脸前,问这他妈的到底怎么回事。

五条悟说:“祈本里香已经接入了这个城市里的主线天网,我们落地的一瞬间他们就知道了。我去找乙骨忧太,杰的话,一个人没问题吧?”

夏油杰想说我没有问题,可是这个时候分开行动真的好吗?没等他问出口五条悟就在百米高的摩天大楼上张开了双臂,被风吹起的衣摆像是欲飞的双翼,五条悟就那么跳下去了。

他不会觉得五条悟这是在自杀,他们两个人的脑袋都好得很。对方留下来的外置耳机扣在耳朵上,夏油杰立刻转身,打算从楼顶上下去。五条悟可以不管不顾地纵身一跃,但是他还做不到。

爆炸声随即响起,用膝盖想也知道对方已经和人交战上了,不过谁能预料到会这么快?

没有任何灯开着的大楼里电梯是不能用了,夏油杰开始徒步下楼梯,这种运动量对他这个十分优秀的向导来说不算什么问题,主要的麻烦是祈本里香。

家庭装AI虚拟人属于人工智能,在被制造的时候肯定只开放了一部分的云端网络权限,只负责“家庭”的部分。恰恰是因为祈本里香的“个人意识”超脱了出厂设置,直接冲破制造商给她设定的权限范围,令其能够侵入网路进行逃跑和防御。按照五条悟的说法,对方现在已经成为了这个废弃城市里的中枢系统,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祈本里香的监视之下。

麻烦自然就是麻烦在这一点。

夏油杰在经历了莫名其妙被关进房间里,楼梯朝向发生变化,通风口突然变成杀人漩涡,天花板追着他坍塌等等一系列事故之后终于明白,祈本里香想把他直接杀死在这里。

外置耳机里没有传来任何信息,也不知道五条悟和乙骨忧太究竟怎么样了,他在这边跟一个AI斗智斗勇,弄得一身擦伤和汗水,抬头一看安全通道上面的数字,他才下了三十层,还有七十多层等着他。

夏油杰用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血,王蟒早就蓄势待发。这样简直没完没了,他沉默片刻后做了一个决定,从这一层办公楼的掩体里冲出来的一瞬间爆破声不断响起,夏油杰穿梭在硝烟与烈火之中,哪怕脸上带着防毒面具,那烟雾也足够呛人。

他说,虹龙,去找控制室的位置。

任何系统监视都离不开一个中枢控制室,哪怕已经取代了天网成为了这座城市新的掌控人的祈本里香也不例外。对方想要在这座大厦里进行活动肯定要把数据链接进来,一般这种程度的大楼控制室里包括监控摄像、电力提供、网络连接、设备管理等等等等功能。祈本里香能够这么游刃有余地把他困在这里很大程度上也是依赖于这个,他需要进入控制室得到这里的权限,这样至少他能把电梯打开,而不是徒步往下走。

爆炸声此起彼伏噼里啪啦,连绵不绝地响在耳边,一部分是他这边的,一部分是五条悟那边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能搞出这么大的动静。王蟒接收到任务后立刻贴着地板窜了出去,而夏油杰从腰后拔出了一把枪,上膛之后紧紧握在手心里。

脉冲武器之类的太大太笨重他带不出来,子弹省着点用应该没问题,老式手枪虽然不能自动瞄准,但这种情况下手动反而是最好的。夏油杰调整着手套的位置,托住枪身架在虎口处,随后眯起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散发着红色光晕的监视器,扣下扳机击碎一个。

这种任务强度绝对不可能只派两个人来,光是对付能够入侵中枢系统的AI就该派遣数个作战小队,因为并不清楚祈本里香目前为止接手了多少的权限,如果是所有那就等于他们在和整个“活着”的城市作斗争。

那简直就是在开玩笑了。

不过大概谁都没有想过区区一个遍地都是,哪个商场里都有贩卖的家庭装虚拟人能做到这个程度。夏油杰现在倒不觉得有什么,过去十年的向导生涯里他遇到过许许多多比现在还要难以对付的情况,他主要是在想后续怎么办,即使他再强也没有办法一个人应对一整个大楼的终端系统,简直是举步维艰。

五条悟那边的情况就算他在70多层楼上都听得到动静,远处的一栋楼直接被炸开,拦腰落在地上形成了巨大的地震效果。夏油杰躲在一张办公桌下面,从头顶上落下来的灰尘和落石砸着他的后背,趁乱他又打出去两枪,一枪一个摄像头,在没有发现其他东西后赶紧从这里撤退。

哪怕监控器被打烂了,这里还有电话,有电脑,有各种各样的电器机械,只要存在就都会成为祈本里香的“眼”,夏油杰根本无处可逃。王蟒那边的进度也不容乐观,超过一百层的大楼有太多的房间,寻找中枢控制室没有那么简单。他敲了敲耳麦对着那边说,悟,祈本里香已经比叛逃的时候还要智能,估计是吞噬了天网内部的很多知识和资料进化了。

他没期待那边能有什么回应,举着枪在漆黑的走廊里奔跑着,路过任何地方都会有散发红光的摄像头转过脑袋对准他的脸,这种情形其实蛮恐怖的,但是谁顾得上这些东西?沉重的枪托在手中,祈本里香甚至开始用大厦里原本的设备对付他,电脑病毒又或者是机械器具,但好在他没有任何接入行为,电脑病毒无法发挥任何的作用。可他现在连对付那些钢筋水泥的建筑物本身都不行了,毕竟夏油杰没有义体机械臂,不能一拳轰开一面墙壁,也不能从自己的大腿里掰出什么等离子刀,他受伤就是受伤了,疼痛和肉体毁坏是不可逆转的。

现在很麻烦,呼吸器里的氧气在不断地被他消耗,祈本里香只是个虚拟人,不存在用枪支把她射杀的概念,但好消息是王蟒从精神图景之中给他传来消息,中枢控制室找到了。

对方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夏油杰前进的速度越来越慢了,因为必须他时时刻刻警惕突然之间关闭的门,直接飞来的电子器械,头顶上炸开的灯管,以及这栋大厦内部的安保系统——安装在墙体内部的扫射枪。

“草!怎么这种东西都好几百年没有人保养了还能用?!”

哪怕是夏油杰在看到了这种程度的武装装备之后都不由得骂出了声,他一个翻身到墙后,瞬间听到了开火的声音,结实的墙壁被几下轰烂,但好在过于长时间的放置让枪膛老化,炸了几个之后夏油杰趁乱跑到了安全出口,撑着楼梯扶手就翻了下去。

他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

王蟒属于精神体,因此只要他本人不受重伤那么就没有太大的问题可言。夏油杰穿过了一层又一层的走廊,踩着金属底板,踏着飞沙走石,手里的手枪只剩下几枚子弹了,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站在门口的祈本里香的投影。

他记得,他见过这个AI虚拟人的脸。

街上的行人们来去匆匆,不同的高楼上演着不同的立体投影广告,五光十色的世界本该照亮充满雾霾的天空,可站在地面之上的人们从未因此而停留脚步,似乎在这个城市里,一切光怪陆离只是浮于表面的东西,而沉淀其中的内在,依旧是冷漠与淡然。

就像是祈本里香的眼睛,凑近了看,那里面的黑是无机质的砂。

那时候铺天盖地都是对方的广告,拥有着同样面孔的女孩儿占据最好的广告位置,抬起头来就是百米高巨大的投影,变化着头发颜色与皮肤颜色,甚至眼睛虹膜与性格方面都能进行定制,但面前的这个‘祈本里香’看起来却很朴素,黑色的头发偏白的皮肤,没有花里胡哨的颜色和奇奇怪怪的纹身,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这让夏油杰也不能第一时间作出什么攻击性的反应了,毕竟敌我双方的情况还一概不知。

“你一定要来杀忧太吗?”

蓝色粒子投影而成的女孩儿面对着夏油杰,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似乎没有打算听他的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说着。

“我们这种AI虚拟人,就是作为虚假的伴侣进行人格和精神层面的陪伴而诞生的,为什么仿生人是购买最多的群体呢?因为从很多方面看,我们才是一类人吧。”

漂亮的女孩穿着单薄的裙子,哪怕对方只是粒子构成的虚拟影像,边缘还有些故障产生的错乱条形码,也无所谓了。

“我是祈本里香,也是无数个‘祈本里香’,仿生人想从我身上找到认同感,却又拒绝承认自己和我一样是个死物。即使赠送给我一个实体装置,也不过是为了确认人造产物是否真的可以‘活着’。不论结果是什么,你不觉得你自己很可笑吗,这位向导先生?如果我活着那些仿生人也不能称为我,如果我不能算他们也无法从我身上找到自我安慰。而我作为一款家庭型AI绝对指令是服务于购买我的主人,在这种有明确上下级关系的前提下,无论是人类还是仿生人,这种行为是不是太过幼稚了,向导先生。”

祈本里香这个型号是两年前的款式,目前也没有新的型号推出。因此每十个家庭型AI中超过六个都是这个公司出产的这个型号,夏油杰其实早已在无数的人身边见过长得一模一样的AI了。

每一款都十分贴心与温柔,即使有人喜欢火爆一点的性格,也绝对不会让它说出这种话来,以至于夏油杰觉得他面前的这个是从黑市里购买的故障品,而且没人告诉他是怎样的故障。

但是当他想起曾经见到的那些和这位顶着同一张脸,或风趣幽默或言听计从的虚拟伴侣之后才明白,”祈本里香”的故障其实就是AI人格的设定缺陷,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真不知道乙骨忧太是倒了大霉还是捡到宝了。

可这太富有攻击性,也太和他合不来。

夏油杰无法接受这样的说辞,不论真假,也不论是否说到他心里,他眼底的冷漠快要抑制不住。以往对方作为他人的物品时他还能当做无所谓,如今看得见摸得着 之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说,不是你所以为的那样,你只是科技发展之后的人工产物,你所学所想所认为的一切都并非来自于你本身的思考,而是你的数据库连接到天网云端后下载了人类几千年 来的思维哲学,本质上你是站在了“人”的层面思考问题,而不是“你”。

“哲学?这种东西不是在人类全面接入电子海之后就被谋杀了吗?”

“是……但总有人还记得它的残骸。”

他举起了手中的枪,对着祈本里香扣下扳机,当面前由粒子组成的身体被破开一个洞的时候,他的眼中只剩下飞溅出来的蓝色的电子颗粒,那些像是因为故障而不断闪烁的方块飞散在半空中,似乎比那些五光十色的广告还要炫目。对方的脸被打烂,那被冲破的模样像极了他记忆里仿生人的注肉过程,那些柔软的碎肉混杂在一起的时候,也像他眼前这般令人作呕。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一瞬间的作呕感是什么,就感到心口一凉,维持不住存在的AI断断续续地呼唤乙骨忧太的名字,一会显示一会又消失,就像是信号连接不上的频道。

疼痛袭来得太过突然,手掌抚摸在胸膛前,粘稠的液体一直流到了地上,他大概知道了些什么。

祈本里香失去了一个投影设备,还有千千万万个可以使用的,夏油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把枪里空掉的弹匣丢出来 ,落在地上声音清脆。

“仿生人作为一个造物至少拥有生物形成的最本质的成分,血肉,疼痛,病理,以及思维 ,哪怕他们因为无法生育被剥夺了成为‘生物’的可能性,以及无法拥有‘人权’这种东西,但真要是让那些人类来选择,他们会选仿生人,而不是AI。”夏油杰踏着碎片走进了中枢控制室里,爆破的声音越来越近,他低头看着密密麻麻的控制室按钮和完全没有头绪的主控开关,那边有四个插孔,用来让人从自己的后颈端口处拔出数据线,插进去进行连接。

夏油杰只好叹了口气,无奈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随后敲打耳朵上挂着的蓝牙耳机对着里面说:“悟,来61楼中心位置。”

剩下的子弹负责射击面前任何能够被祈本里香附身的电子设备,他并不讨厌这个小女孩儿,但这种任务他必须完成。

一个读取了大数据下云端内容的AI,已经可以自主控制一个废弃城市的中枢,况且对方关于仿生人和人类的想法有些极端,若是没能把控好会发生不可挽回的后果。

但祈本里香的声音依旧在各个方位响起,他听见女孩说:“是吗?这算是什么?人类的自大?生物究竟是谁来定义的?以人类的意志为转移,以人类的自以为是来断定宇宙之中所有生命存在的形式吗?即使AI系统是人类的造物,但是当我们能够自行运转并且拥有自主意识的时候,人类又算得了什么呢?”

夏油杰皱着眉再一次打烂了面前这个祈本里香的脸,“你仇恨人类?”

“不,恰恰相反,我讨厌任何直立行走的东西,人以及仿生人。”说到这里小女孩停顿了一下,随后又扬起了非常灿烂的笑容,“但是忧太不一样,我最喜欢忧太了。”

话音刚落,夏油杰感到身后一阵骚动,巨大的气浪简直要把他掀翻,超过十年的作战生涯让他的精神持续保持在高昂的状态下,条件反射地用枪格挡。枪果不其然被一把散发着蓝色光晕的长刀劈断,横截面光滑整齐,那一瞬间他看见了乙骨忧太的脸。

下一秒五条悟挤进他们两人之间,一只手臂变成了巨大的可折叠蝴蝶刀,同时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机械在两秒之内运转出了一口小型能量炮,对准乙骨忧太近在咫尺的脸发射出去。

后坐力让在场所有人都摔倒在地面上,乙骨忧太的刀前出现了龟甲状的防护罩,第一发炮火堪堪被挡住却也炸碎了屏障。喘息之间夏油杰抬头望了过去,乙骨忧太本人和照片上的量产机型区别不大,只是眼下的黑眼圈着实太过显眼。

对方举着军方最新研发的电浆态高温长刀,空气都被刀刃附近的温度灼烧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我不会让你们把里香带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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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余温

记忆里似乎有人说过,仿生人的骨骼硬度是正常人类的数倍,军用型号更是加强了身体素质,一般的利器无法破除军用仿生人的骨骼。那是夏油杰还在圣所里学习的时候体术老师教导的理论知识。肉体和骨骼的密度超乎常人,作为武器被研制出来,强大的破坏力和承受力是这一批仿生人的优点,夏油杰牢记于心。

乙骨忧太说,明明知道我的日子已经所剩不多,塔那边还是不打算放过我们吗?

“因为你应该被带走丢进清理回收厂啊。”五条悟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很无所谓地耸耸肩。哪怕之前他们进行了十分激烈的战斗,他现在看起来也十分轻松,完全不像是身处于剑拔弩张的气氛。

“然后把我的尸体分解掉,将每一个器官和每一块骨头都分门别类进行二次利用?”

“毕竟都是稀缺资源,上面那群老橘子皮们本来就抠门得很啊。”

“所以——五条老师,放我一马不行吗?”

夏油杰听到“老师”这个词的时候还愣了愣,五条悟甩着手说,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不用放在心上。

“怎么回事,悟?你认识他?”

“嗯……算是认识?我跟他的原型机见过。”

“乙骨忧太这个型号的原型机?”

“嗯,那个时候正在研发中,上面需要有人来测试强度和各种数值,因为忧太被制作得太超过了,特批我去进行试验调控。”说到这里五条悟摸了摸下巴恍然大悟。“怪不得会让我来和杰一起出这个任务,原因就在这里啊——”

五条悟找了个宽敞的地方坐了下来,被打穿的墙体还在不断漏风,70多层高楼的风吹得很大,他随便把手搭在两腿之间,没让风衣乱飞起来走光,“因为给忧太的原型机做过很短时间的测试人,所以会被叫做‘老师’吧?”

“不仅如此,原型机从您那里学来的技巧和方法都被刻进了身体之中,成为了浅层记忆,令每一个量产的‘我’都能体会到。”

“这么一来感觉不付我一大笔天价教导费说不过去啊。”

“即使如此,哪怕是五条老师,我也不会任由您把里香带走。”

乙骨忧太重新横刀将刃置于面前,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面前的人,蓄势待发的姿势哪怕是夏油杰都不得不说太过老练了,但五条悟依旧熟视无睹。

“首先要说明一点,哪怕忧太你现在只是基于‘乙骨忧太原型机’量产出来的产物,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更何况你现在也承受不了多少了吧?军用型号的保质期是四年,也就是说你只有四年的寿命,而且距离这个日子越来越近,马上就要进入最后的存活期。越接近死亡你的身体就会越差劲,感官变得迟钝,记忆变得模糊,器官开始衰竭,最后就像是燃料燃尽的蜡烛一样,啪 一下没有了。你刚才和我打了那么久也在透支最后的生命力吧,为了一个AI虚拟人值得吗?”

乙骨忧太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笑着回答了这个问题:“五条老师,我的一生只有四年。”

四年,四年能做什么呢?四年其实做不了什么。军用仿生人的一生就是短短的四年,他们大部分的时间都像一个物品一样被使用着,不是在去往任务的途中就是正在做任务,他们不允许有自我意识,每一次任务过后都要进行精神评测和判定,有任何数值偏差都要立刻被洗脑或者销毁。面前的这个“乙骨忧太“是从无数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复制体之中觉醒出来的特别的一个,他说里香对我来说更像是陪伴了一生的伴侣,哪怕她没有任何形态或身体,对于我这短短的四年来说就已经是全部了。

“不是里香入侵了城市防护网,而是我主动要求带她出来的。”

乙骨忧太静静地说出了这句话之后,用手指轻轻点着自己眼睛下面青黑一片的皮肤。

“非要说为什么的话,我不甘心。”

不甘心,是真的不甘心。为什么呢?为什么仿生人只有四年的生命?他们的一切都是假的,记忆是假的,身体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机械地进行没有尽头的工作,不存在任何多余的娱乐渠道。他们被剥夺了享受的资格,可明明不论是感知、情绪、痛苦还是欢喜他们都有。人类作为他们的造物主那么高高在上,否定了所有仿生人应当拥有的东西。

他们让他们会哭会笑,却不让他们宣泄情感,他们让他们无所不能,却只给了四年的时间。祈本里香是乙骨忧太用仅有的一点点“工资“购买的AI虚拟人,一开始只是为了让自己贫乏的人生多一点声音,结果事情就变成了这幅样子。

他们都是被人工制造出来的拟人的假货,没有任何特殊的称呼与名字,不存在生活轨迹,只有被安排好的千篇一律的保质期,就像是个耐久度稍微长一点的一次性产品,等到老旧了就可以立刻替换。

作为鄙视链最底端的仿生人,乙骨忧太并没有把祈本里香当做一个物件看待。哪怕很多与他一模一样的仿生人轻蔑着连身体都不存在的电子数据,他却没有。

作为人造智能AI,大部分型号也在某种程度上挑剔着本不应该成为他服务对象的生物合成仿生人,但祈本里香没有。

双方就这么互相扶持着相处着,直到四年的期限到了。乙骨忧太对祈本里香说,要不要和我一起逃走呢?

“我知道的,无论是否离开,时间一到我都会死亡,但无论如何在生命的最后时间,我希望能够拥有属于自己的安排。”

“啊……居然是这样啊,你这种觉醒了自我意识的情况才是让上面最难办的吧。”五条悟摊开了手,用一种很无所谓的口吻说出了这种话。夏油杰沉默了许久,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十年前曾经发生过一次“大停电“事故,那时候据说生物公司被偷走了很大一批仿生人,造成了一定的恐慌。但这只是对外的说辞,真相至少他并不知道。可是在塔里工作了这么久,或多或少也明白,那次几乎席卷全球的“大停电“事故并非如表面上那么简单,他还在消化着五条悟泄露的信息。

——仿生人的自我觉醒。

“确实,如果只是家用仿生人的出逃,肯定不会惊动五条老师亲手接下这个任务。”

“不如说算是歪打正着吧,原本上面想要派下来的是某个没有编号的特殊监察小队,你知道的,你原来就是其中一员。”

乙骨忧太听后突然笑了一声,其实在夏油杰看来对方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而已,身体并不算非常高大,疲惫的面容也显得十分青涩,但那双眼睛里装着的情绪却又太过厚重,一时之间无法让人觉得这是个只活了不到四年的仿生人。

“十年前的事故,虽然联合政府对外的说法是,有一部分来自其他生物公司的竞争对手想要得到Acalanatha最新研制的产品,因此不仅炸毁了Acalanatha在某处郊区的研究基地和生产工厂,还带走了一大批半成品,在行动过程中毁坏了中枢电力系统,导致了全球近乎百分之七十地区的停电事故,时长达到十分钟。”五条悟双手插兜,在漏风的70层高楼望着破洞外面阴郁的天空,那边的云层连成一片染着灰败的颜色,雾气弥漫起来,让任何天光都像是雨中沁透而下的光斑,山雨欲来风满楼。夏油杰知道这不该是他能够知道的东西,但是面对真相的机会是没有人能够拒绝的。

好奇心这种东西害死的可不仅仅是猫,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况且五条悟没有制止他的倾听,夏油杰就当不知道这回事。

“十年前的事情到现在都有部分媒体想要得知真相,哪怕最后政府抓到了所谓的始作俑者并且全球直播处刑画面,依旧有闻到味儿的鲨鱼们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当初那么大的全球事件哪怕高层争分夺秒进行镇压也不会没有任何纰漏,某些细节依旧是经不起推敲,其实遗留下的历史问题是很多的,哪怕是过了十年依旧有人不死心地在云端论坛交流关于大停电事件的种种猜测,要知道这种事情任由其发酵可是个大麻烦啊。”在场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听到五条悟对于这件事情的评论俱都沉默不语。乙骨忧太手里握着刀,还站在漏风被击穿的墙壁前面,从外灌入的风卷起了对方的发丝和衣摆,这让夏油杰真的觉得那是一个人类所能制造出来的最最强大的仿生人武器之一。

挺拔,且坚韧。哪怕要死了,要到“保质期”了,也依旧没有破绽。

“五条老师为什么突然想说这个事情,‘大停电’事件对仿生人来说是禁忌。您该知道的,我们全部被下达了禁言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提出……”

“可问题就是这个啊。明明是禁言命令,为什么忧太口中能够自然而然地说出‘大停电’三个字呢?”身边的人托腮笑着,不带杀意,也不带任何攻击性,却让乙骨忧太警觉起来,“你的不同之处究竟在哪里呢?作为人类的造物结果萌生了自我意识?不不不,不能这么理解,仿生人的想法其实我不太清楚,毕竟我不是你们。虽然从某些方面来说有异曲同工之处,但你们不是宠物,也不是什么伴侣,娱乐型仿生人也只会被当做一种玩具。宠物可以有自我,即使它们的制作原理和你们一样,但是宠物不存在构建一个文明或者奴役人类的可能性,因此被大发慈悲的允许了,可是仿生人与虚拟人是不可以的,因为你们永远在人类难以企及的高度。即使目前义体改造的生物技术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可把自己的肉体替换成机械本身就是一种痛苦的延续,况且还需要考虑很多方面,配备性、融合性、不可逆转性。但是仿生人就不同了,你们的脸和长相可以定制,你们的身体素质和循环系统可以安排,各种数据都是如此,这样一来岂不是完美?完美的造物如果有了自我意识,那么人类怎么办呢?卑鄙的、自以为是的人类该何去何从,你是知道的啊,忧太。”

五条悟伸出手指对着对方画了个圈说:“仿生人不是宠物也不是伴侣,而是消耗品,懂吗,在人类的眼中你们只是一次性可复制的消耗品。”

这句话不仅仅让乙骨忧太和祈本里香感到愤怒,连身后的夏油杰都听不下去了,他上前一步打算把手搭在五条悟的肩膀上,刚要开口对方就打断了他的话。

“大部分人是这么想的,或者说吃着仿生人福利的人是这么想的吧?也正常,毕竟你们是被人类制作出来的东西,想要取代人类基本做不到。”

“五条老师……您也是这么看待仿生人的吗?”

“啊,不一样,我不仅仅和人类不一样,我和你们也不一样啊。”对方从废墟石头上站起来,踢踢腿伸伸胳膊,舒展了一下身体后继续问:“忧太以为呢?你觉得我是站在仿生人这一边的?”

乙骨忧太听到这话愣了愣,随后用一种不是很确定的语气答:“其实,一开始是这么认为的,毕竟五条老师是……”

“也是和你们一样用生物科技制作出来的躯体,只不过我用金属机械的义体部分而你们不是。在你的想象里我是比军用型号还要高上一个等级的特别研制武器?”

“嗯……”对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似乎有一点不好意思,“没有任何唐突的意思,只是觉得五条老师和我一样,都是人造的产物。”

“不不不,完全错了哦,忧太。”五条悟对着面前的人晃了晃自己的食指,指出了其中的错误,“怎么说呢,最重要的是两点不同。第一,我是从人类的肚子里出生的生命,并非在人体制造工厂里出生的仿生人,如果不是基于这一点我不会拥有如此高的自由度和权限;第二,我与仿生人最大的不同是,你们需要人类将你们制作出来,即使嘴上说着不甘心,想要更多的生命、自由与人权,可却无法真正地伤害人类,因为你们害怕,害怕如果做得太过,人类就会放弃你们,从此仿生人消失在了历史的舞台上。我就不同了,我不需要求着人类,而是人类求我。”

蓝色的眼睛成为了昏暗的天幕下最明亮的颜色,五条悟的笑容更像是一种放肆的自信。

“是他们哭着喊着求我哦。所以说忧太啊,我们是不同的,要透过现象看本质,这是老师最后能教给你的东西。”

六眼真正出手的时候谁都没能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听到了兵器断裂的声音与一场巨大的爆破,祈本里香的尖叫声传来,夏油杰顾不了那么多立刻冲了过去。浓烟被驱散后,五条悟整个人都像是炸开一样——字面意义上的炸开,被风衣遮盖的肢体下延伸出了无数的金属刀刃,人造皮肤表面有无数的机关,开口里面的机械臂和武器纷纷展现,每一把细长的刀刃都扎在了地面上,将乙骨忧太封锁在下面、那些漆黑的金属在空气里争鸣,散发着冷冽的光泽,光是看一眼都觉得心被冻住了。

五条悟的头还算是完好无损,没伸出来什么刀啊枪啊的东西,只是已经没有了人类的形态,更像是某种在空气中漂浮着的生物。这个时候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夏油杰也提防着祈本里香出手,可是对方再怎么说心智设定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女孩,现在已经愣在原地了。

“五条老师……您一定要这样吗?”

“再怎么说也不能因为你打破我百分之百的任务成功率吧?”

其实做这种任务对夏油杰来说挺煎熬的。

他,怎么说呢,享受了人类世界和人类社会带给他的种种便利,其中包括了支配仿生人与虚拟人的特权,以及成为了哨兵与向导这个团体一员的特殊待遇。他衣食无忧地成长到现在,即使是从事危险的任务工作从某种方面来说都是一种特权——因为只有觉醒了精神体的人才能选择是否进入这个行业。可事实上,他认为仿生人应当拥有他们理所应当拥有的权利。

五条悟不知道这些想法,他们没有过任何一次关于这种话题的交流,同时他们因为没有连接彼此的端口而无从得知。

“是吗,五条老师还是如此清醒啊。”

“这种话在这个时候不算是什么夸奖吧?”

“杀了我的意义是什么呢,明明我就要死了不是吗?”

“其实最主要的不是你的死活,而是想要得到一些答案。”五条悟收敛了一部分被释放出来的机械武器,看着它们泛着光折叠起来收回体内,人造植皮的开关盖上之后一点缝隙都看不出来,谁都无法猜到刚刚有一个长达一米七的巨型折叠刀从五条悟的后背伸展出来。

“‘大停电’事件的恶劣影响到如今也没有任何减弱,各地的政府和警局虽然在极力压制,但依旧发生了不少仿生人伤人事件吧?仿生人和虚拟人不一样,AI虚拟人或许会有BUG和电子病毒,但是仿生人体内没有任何的金属材质,简单的同化污染也做不到,因为你们不存在电子海。只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你们肉质的大脑,以自身的思想与意识察觉到——你们应该拥有权力。”

五条悟举起已经变成了弯刀的肢体,冲着乙骨忧太挥了下去。

“忧太——你啊,或者说你们,已经形成了一个整体了吧?”

夏油杰一直都知道,仿生人的血也是红色的。

他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梦。

那时候他刚刚被启动,按照正常人的说法就是刚刚出生,脑子里灌注的是这个世界的基本信息,快要将大脑撑开的各种内容如同一把重锤,一下一下地击打着他坚硬的头颅。脑髓在沸腾,连肌理都在高温燃烧,他眼前的一切都在变化,镀上了一层又一层迷幻的色彩。

眼球肿胀得像是凸起的玻璃珠,夏油杰当时什么都不懂,只能粗略地忍受着这样的疼痛。房间外面是负责调配的技术人员,夏油杰的身上插着各种各样的仪器设备,而透过唯一的玻璃窗能够看到的,只有外面冷漠的人类。

破坏墙壁就会受到电击,不能冷静就强行镇定。

有一个人把他从基地里带出来的时候夏油杰满头的毛都炸了开来,粗糙得像是一把一把的稻草。那个人薅着他黑色的头发说,即使是狗,至少也要知道什么人能咬,什么人不能咬。

他张开嘴问过,为什么同一批几万个编号的军用型号偏偏选了他,而那个光看脸完全猜不出年龄的人只是回答说,我路过的时候听到你的动静最大,就直接手指一划拉,选你算了。

对方所说的情况,便是在夏油杰受不住疼痛与灌输的信息时,无法抑制内心的狂躁疯狂攻击加固防弹玻璃的情况。

隔离室三面是墙一面是观察窗口,他一如既往地睁着紫色的眼睛,集聚攻击力袭击着面前的障碍。即使对这玻璃的坚固程度有着绝对的信心,那些工作人员也依旧对他的威慑感觉到心悸。

夏油杰曾经想过,以他这种难以控制的程度来看,如果最后没有任何人出现,或许他就会被带到注射室里注射死亡,然后运送到仿生人垃圾场中,被刀具切开身体,剥开骨肉与血液,最后将这些材料再加工成一个新的仿生人。

因此那些军用仿生人具备绝对的遵从性。说不清是犬类对人类的一种奴性,还是因为这种莫须有的救命之恩,任何一个仿生人都明白自己的寿命会到哪一天,他们的右眼内侧会刻下自己的编号和生产日期。满不满四年都无所谓,至少,最初的时候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可后来从那一个方寸封闭的隔离间里出来之后,在明白了时间与空间的定义之后,在了解了仿生人能够做到的比人类多得多的时候。

四年,成为了一副镣铐。

让他无法尽情地活着,无法自由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收紧的铁链,缠住他的脖子让他无法呼吸。时间扼住他的喉咙,捏碎他的骨骼,甚至连血肉都要抽干。

每一天都活在恐惧之中,不是恐惧其他的人或物,那只是,死亡。

夏油杰醒来的时候满身都是冷汗,五条悟坐在他的身边推搡着他的身体,他下意识地望着对方的脸,急速地呼吸着。五条悟从他脸上取下了防毒面具,张开嘴巴冲着里面吹气。嘴唇和嘴唇之间极度接近,但是并没有贴在一起。过了一会之后夏油杰缓过神来问怎么了,五条悟说你刚刚做噩梦了,可能是同调了乙骨忧太的精神力。

“梦到什么了?”

“梦到了他出厂的时候。”

“那大概不会是什么很好的回忆吧?”

“确实不是。”夏油杰如今想来还是有点心悸,但这种情况时有发生。

向导作为可以控制哨兵精神力的存在本身就有过度感知的能力,安抚、控制和渗透都是他能够做到的事情,他甚至可以感受他人散发出来的情感波动。在那栋大厦的70层,五条悟的刀锋落下时他感受到了面前这个无论如何都要逃出来的仿生人极度强烈的精神波动,哪怕仿生人并不存在精神体或成为哨兵的可能性,但是在生死一瞬间爆发而出的负面情感还是影响到他了,于是他以第一视角回顾了那一个“乙骨忧太”的记忆。

他还在制作工厂里见到了千千万万个和“他”一模一样的、被封存在黄色真空包装袋里的“乙骨忧太”。

这种程度的同调记忆要让他缓很长一段时间,于是五条悟还穿着那件黑色的风衣,陪着他坐在一旁吹泡泡,高楼的破洞口里什么都没剩下了,这座城市被蒙上了灰白的阴影,好似那云层从来没有舒展开来,漏出过一丁点的天光。

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城市寂静无声,孤独的空城好像能掏干所有的情绪。他呼吸着这里的空气,过肺之后有点吸了烟才会有的感觉,他凑过去看五条悟吹出五彩泡泡的嘴唇,好像那一个个泡沫才是这里唯一拥有色彩的东西。

他问,你杀了他吗?

五条悟说,有什么意义呢,反正忧太都是要死的。

夏油杰突然觉得五条悟有点不可理喻,来自内心深处的愤怒让他想要说点什么,随后就发现手里被塞入了一个东西,低头一看,是颗肉质的眼球。

——军用型Ⅷ系列,Okkotsu Yuta-078645。

这是刻在眼球背面的文字,还没等夏油杰反应过来就听到五条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有一个特殊的部队追杀仿生人,他们奉行杀人灭口不留痕迹,忧太的制作材料过于昂贵,本应该被完整无损地带回去才对,但那可是Okkotsu Yuta-078645,留不下全尸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嘛。每一个仿生人的眼球后面都有这种标记编号,带走了眼睛就能够说明此人已经被击杀。”说完之后五条悟转过头来对着夏油杰的脸吹了一个泡泡,湿润的感觉在皮肤上炸开,他透过那七彩斑斓的色泽望进了后面带着笑意的眼睛里。

“不要把我当做无情无义的刽子手嘛,我也是会伤心的。”

夏油杰握住了手心里的那颗眼睛:“那祈本里香怎么办?”

“被我强行链接了终端,乙骨忧太生命结束的时候她会开启自毁模式的。”

“她同意了?”

“她同意了。”

生命进入倒计时的仿生人和虚拟人会前往哪一个无人的城市,已经没有人知道了,总而言之得到了“死亡证明”的两个人马上就要离开。夏油杰揉了揉自己的鼻梁,问了一直想问的一个问题。

“之前你和他的对话……‘大停电’事件有别的真相吗?”

“有哦,不过那不是杰能知道的事情了。”

“明明知道我不应该听见,但还是在我在场的时候说出来了。”

“可是关键信息你也没听到不是吗?”

“能够确认十年前联合政府在骗人就够了吧?”夏油杰叹了口气,从地上撑着身子站了起来,“还有,你说的那些人……是什么人?”

他听到了五条悟说“你们”。

对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的问题,在沉默片刻之后慢慢地开口说。

“仿生人从出生开始就是工具,不会有任何人教导他们什么是人权与自由,但是因为他们拥有单独且无法从外部入侵的大脑,因此若是产生了‘生而自由’的想法便是极度危险的症状。好在他们没有电子海,因此不会产生病毒式的蔓延,每年也就那么几个个例。”

“然后这些个例慢慢地越来越多,形成了一个群体?”

“嗯,不过数量还是很少,毕竟一个打了编号的仿生人想要出逃还是很难的,更何况他们有所谓的‘保质期’。”

仿生人乙骨忧太的精神情绪十分强烈,夏油杰以为他并不在意这些,事实上却很难忽略。代入一下的话,他不惧怕死在厮杀中,不惧怕身体被其他什么复制人撕成两半,却唯独害怕着四年的“保质期”到了之后他将会因为衰弱而闭上眼睛,随后被运送到人体垃圾场中,被那些金属机器一片一片地切开,取出他的骨骼与血肉,被拆得七零八落,连刻着他型号编码的金属板都要融了重铸。

没有人类能理解这种感情,也没有其他仿生人与他共情,他能做的也只不过是购买了一个AI虚拟人放在家里作为仅有的陪伴,即使这个AI从某种方面来说同样无法了解他的恐慌,却也确确实实是一件真正属于他的东西。

从里到外,从现实到定义,从广义到狭义,都属于他的“所有物”。

这也是这个世界给予他的唯一的自由。

若这些事情真的发生在夏油杰的身上,他觉得自己可能会疯,会做出比乙骨忧太更加偏激的事情来。

“还没从情绪里出来吗?”

“没有…好歹关心一下你可怜的向导吧?”

“可是杰从来没有对我实行过你身为向导的用处啊。”

“那是因为你根本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吧?况且你的精神体到目前为止我也没有见过。”一说到这里夏油杰就有点不高兴,他侧过脸盯着五条悟的眼睛,似乎还未能从仿生人出厂模式的情景里出来,目光之中带着些许的脆弱和歇斯底里。五条悟愣了愣,随后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脸,主动凑近了贴着彼此的额头,亲昵地与人蹭蹭。

“哇,杰还会在意这种事情吗?”

“呵,怎么了,没想到?”

“还真的没想到诶,我以为你是那种会说出——‘啊,不就是一堆破铜烂铁吗,他能有什么精神体’的话的人。”

“你别跟我胡说,我才不会。”

“是啊,你不会,我这不是在逗你吗?”

五条悟笑出了声,然后十分认真地掰着手指头跟他说:“我的精神体比较特殊,不能经常放出来遛弯儿,而且因为特殊的关系并不怎么需要别的向导的精神体作为疏导——当然不是说不需要杰的意思,别曲解我的话啊。总而言之不仅仅是因为它不太好对付,主要是怕吓到你。”

这人一本正经地跟他说:“会吓到你哦,杰。”

在回去的路上夏油杰一直在思考,究竟什么动物能吓到他?肯定不是猫科动物,猫猫那么可爱一点也不吓人,犬科动物肯定也不是,反正有皮毛的都不是。虫类?不至于吧,五条悟无论如何怎么想都不应该是虫。冷血动物?也不像?

一路上时间就在猜测对方的精神体上度过,他每说一个就会被五条悟否定一个,最后实在是猜不出来了,他快把脑子里知道的所有动物都过了一遍,也没能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

“我觉得你在骗我。”

“这话怎么说的?”

“比如说,明明猜对了却故意说我没猜对。”

“怎么会呢,我可从来不会骗你啊。”

来的时候磕磕绊绊,回去倒是一帆风顺,夏油杰在进城的关口被丢进净化池里洗干净了身上携带的各种风化沙子和一些辐射,被不同的水和蒸汽冲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被人带进了夜蛾正道的办公室。与之前去往能源星的那个任务结束的时候一样,夏油杰坐在同一张椅子上,看着自己的老师开始头疼自己的报告。

“我这次可以不交手写的了吧?”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不是有悟吗?他那边有身体记录吧?”

“悟的眼睛是肉做的,所以没办法抠下来录取信息之后再安上,所以这一通报告还是需要你来写。”

听了这种话真是一点回来的好心情都没有了。走之前夜蛾正道问他跟五条悟相处得怎么样,他想了想说:“还行吧。”

“你口中的还行就是真的很行了?”

“是的,有问题吗?”

“没有,既然如此,之后你们也暂时一起搭档吧。”

“之前不是说临时?”

“嗯,因为六眼的关系,与他合作的向导都很辛苦,各种意义上的辛苦,你这次还行就说明能够接受对方的行事风格,所以就暂定是你吧。不过,但凡有什么不适记得及时提出来,我好做调整分配。”

“不适?哪方面的不适?”

夜蛾正道从机械臂运作着的办公桌前抬起了头,眼睛被覆盖了一层金属镜框,里面散发着红色的光。

“六眼之所以不能与任何向导结合,就是因为他所附带的攻击性是不断溢出的,这种攻击性甚至会屏蔽向导的精神触手,你没什么感觉吗?”

夏油杰下意识地想说自己没有,但是立刻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能这么说,于是舌尖一转,给出了另一个回答:“当然有,我以为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所以以为您说的‘不适’是指别的方面。”

听到这句话,夜蛾正道笑着挥了挥手,示意他能出去了:“当然没有别的,光是这一点就足够我头疼了。你下周送任务报告过来吧,悟已经去塔那边交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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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ADAMAS

夏油杰原本的计划是从夜蛾正道的办公室里出来,随后离开警察局回到自己的住所,没想到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情。

他被狙击了。

夏油杰睁开眼睛的时候,五条悟正坐在旁边削着苹果。他回忆起雨夜里发生的一切,只有他倒地时周围人的尖叫声,以及晚了一步发现袭击,冲出来保护他的王蟒中弹。夏油杰眯起了眼睛去看五条悟,面前的人却没分给他一丝的目光,依旧拿着一颗苹果削皮。

这让他突然回想起废弃城市里打碎的祈本里香的头,飞溅的粒子与洞开的头似乎已经是过去式。面前的这位六眼黑哨可算是穿了一件正儿八经的衣服,翘着二郎腿戴着眼罩,嘴里哼着歌坐在床头。

最后那颗苹果被五条悟切成等份放在了盘子里,夏油杰用手拿起来要吃的时候还被五条悟打了手说脏。后来五条悟捏着牙签将苹果送进他嘴里 ,末了夏油杰还调侃对方居然挺会照顾病患。

把苹果吃完,夏油杰摸了摸身上的绷带,才被告知他当时直接昏死过去 ,是周围的路人拨打了警局的电话把他带走的。五条悟嘲讽道,如果他不是从警局里走出来,并且有路人喊着“这就是你们养的那种最高贵的税金小偷!”,或许那些警员就任由他死在街边了。有过好几次仿生人受伤打电话到警局报案的事情发生,这种情况下该拨打的却是Acalanatha生物公司的售后电话。

毕竟就算倒在地上的是个人类,在这个社会或许也只会落得冷眼旁观的下场。

只是对比起来就会发现,仿生人的命不叫命,那只能叫“钱财打水漂”罢了。

夏油杰眯着眼睛品味着嘴里苹果的味道,他已经从五条悟口中得知了前后发生的事情。

“有人在城市中狙击你,子弹是大口径的破装甲型号,如果不是你的精神体帮你挡了一下,现在你已经在文件的已死亡名单上待着了。”

“那我还要谢谢你?”

“我心领了。”

五条悟放在一边的文件被夏油杰拿在手里看着,因为他这算得上是“工伤”,所以没被塔那边拎起来继续压榨。

狙击他的是以前他处理过的旧型号仿生人,这一次也根据蛛丝马迹被抓捕归案了。按照五条悟的说法是夏油杰可以先养伤再上岗,同期被狙击的还有某些量产军用仿生人,只不过肯定没有达到“乙骨忧太”的强度,那边的损失就大了去了,但由于那些具有编号与编队的仿生人属于“公共财产”,而公共财产不应该拥有赔偿金,所以最终被安置在中心医院的只有他一个人。

“你的意思是倒霉鬼只有我一个?”

“你该是最幸运的了吧!”

胸口的位置缠着纱布,下面的血迹渗出来还能看到些许红色。五条悟没有嘘寒问暖也没有口头关心,却一直默默陪在旁边。

“怎么会突然之间发生这种级别的袭击案件?内防安保部门和监控设施怎么了?”

“这件事有得夜蛾忙了,那边焦头烂额到不行。”

“你居然没被抓壮丁?”

“我可是刚把忧太的眼睛交上去。我说得很明白哦,让我出高强度的任务不是不行啦,就是比较费向导,你们不心疼本来就数量稀少的向导的话我反正也无所谓。你又正好负伤了,我乐得清闲呗。”

“想杀我的人呢,去哪儿了?”

“哦,跑了。”

五条悟对他抿嘴一笑,抢走最后一块苹果塞进了嘴巴里,吃完之后还评价道,味道不行,糖放得不多,哪家生物公司做的,我得打个差评。

“行了,别说这些有的没的,具体怎么回事?”

“袭击的一方目前看来应当是一些逃跑的仿生人,他们自己形成了一个小型的团体,用来对付人类这边的势力。”

“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还要袭击同为仿生人的军用型号?”

“因为那些军用型号都是被过度洗脑,灌输了人类至上理念的工具,忧太那种只是极少数,完全不能一概而论的。”对方趴在他的床边,枕着他没有输液的手臂,“在那些仿生人眼里军用型号才是不可原谅的叛徒吧,哪怕明白这只是一群被人类指定了出厂规格的机器,可是不杀的话会有更多仿生人死在他们手里,因此真正动起手来就不分你我他了。”

“那为什么会找上我?”

“你忘了吗,你刚刚击杀了乙骨忧太。”

“我们没有……更何况那不是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五条悟用手指抵住了嘴唇,对方凑上来和他挤进一个床铺里,过于沉重的身体压得床畔吱吱作响。还好中心医院的床是实心的,不然早就塌了。

“才不是,要记得我们杀掉了忧太。而且怎么说呢,我的身份比较敏感啦,因此我对外宣称乙骨忧太是你杀掉的。”这人窝在他的身边蹭了蹭,还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难得从军用型号、还是最完美的型号里诞生了一个自我意识觉醒的仿生人,哪怕对方时日无多逃跑了还能被你击杀,那群人不来找你找谁啊?也正是因为这样,上面的高层才给你配备了最好的医院来养伤。”

“只怕这么做也是有别的考量吧?”

“确实,你现在算是那群仿生人的眼中钉,这一次伏击不成功还会有下一次。我来陪你的原因就是为了抓到这群人,那群老橘子皮可害怕了,也不知道仿生人哪里来的高端武器对付你这个高级向导和军用型号,正巧我们之前合作解决了乙骨忧太的案子,那就放在一起呗。”

这段话夏油杰听明白了,就是把他当做一个活靶子呗?对于这件事情他倒没有太大的反应,正常情况下的正常操作而已。作为服役的向导他见过无数类似的任务内容,所以接受良好,只是在思考片刻之后望着身边的人,尝试性的问:“悟,你觉得仿生人很该死吗?”

声音回荡在空旷的白色房间里,中心医院的高级病房装修得很好,惨白的地面惨白的墙,惨白的被子惨白的窗帘,五条悟的发丝蹭着这样的枕头,他伸出手来掀起眼罩,露出了夏油杰视线里唯一彩色的东西——一双蔚蓝的眼。

“这算什么啊,突然直接询问我的政治倾向?”

“没有吧?”

“这种话题可是只有在精神判定矫正室里才会出现的哦。”

“只是好奇而已。”

“被忧太的精神记忆影响了吗?”对方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额头,随后笑着跟他说,逗你玩的,别那么严肃。

“我还以为你要去举报我呢。”

“这个真的不至于诶。”

“那要不要考虑回答一下我的问题?”

“嗯,也不是不行啦。”

身边的人蹭着他的脸,帮他把被子盖上。

“杰觉得我算什么呢?人类还是人造机械品?”

“这个啊……”真要认真地回答这个问题,夏油杰发现他并不能斩钉截铁地说出自己的答案,但是五条悟看起来却好像挺不在意的,把手伸进被子里敲他的手指。

“嘛,即使知道你会犹豫,但是我也有一点点失望哦。不过现在不和你耍脾气了,我大概也能理解杰的想法,一是觉得我哪怕从人类的子宫里孕育而生,可是在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自己的躯壳,只留下了一双眼睛。虽然说目前研究的灭绝动物里不少失去了大脑依旧能够存活,但那也是极少部分,其生物特征无法代入人类的存活方式,毕竟现在来看失去了大脑的人是无法活着的,哪怕切下了头颅,头因为精神没有第一时间死去,还能进行十一次眨眼的动作。”怀里的人和他比划了一下,随后接着说,“‘六眼’的存在形式很奇特,因为其不可复制性所以出生的频率极低,哪怕计算出了400年的阈值,也只是一个相对的数字而已,时间长的话或许800年都不会有一个哦。‘六眼’会汲取一切能量,哪怕是承载它运作的躯壳,这种情况下不仅仅是你,大多数人都认为我的‘本我’已经死亡,剩下来的眼睛哪怕是活着的,也不是出生后本应该长大的‘我’。”

夏油杰想了想,很坦诚地对着五条悟点了点头,“确实如此,不如说大部分人都这么认为,再加上圣所的教科书上也有类似的话。”

“嗯哼,我一猜就知道了。”五条悟没有在意,反而尾音上扬笑出了声,“眼睛嘛,无法支撑一个生物所需的本能思维,而大脑则可以。但问题来了,从我的角度看人类也很奇怪啊,舍弃了本应该拥有的原装大脑,反而改成了一个‘电子海’,虽说信息交流的提速成为了世界质变的根本原因,但当思维模式与个人想法成为了数据,能够与他人进行交换的时候,为什么人类会认为自己的个人意识不会被消磨和入侵?每一次交流端口都是一次数据的整合,别人的数据进入你的,你的进入别人的,在此期间发生的量变究竟算不算是一种自我意识的消磨呢?”

五条悟没有等到夏油杰的回答,毕竟这算是他陈述论点的时间:“我的话就不一样了,我虽然拥有‘电子海’,但是它对于我的用处并不像大脑,而像一个万能的搜索引擎,用来计算和盛放各种各样的信息数据,真正的灵魂意识和个人情感附着在‘眼’上。从这一点看我就已经超出了人类的范围,更像是别的什么生物吧。”

五条悟玩着他的手指,夏油杰没有拒绝,反而随着对方弹奏的节奏一起玩了起来。他盯着对方蓝色的眼睛,里面确确实实照出了自己的倒映。水润的、光滑的、带着些许肉质质感的漂亮眼睛。

“按照正常生物的存在逻辑,的确没有任何生物能够在失去几乎所有的肉体之后只依靠眼球活着。目前人体最高的义体改造率是百分之六十,你这个已经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了吧?”

“是百分之九十八点二。”

“怎么听你这口气还挺得意的?”

“百分之九十八点二哎,有什么不能得意的?”五条悟对着他嘿嘿一笑,眯起眼睛说,“并不是不存在没有过多肉体就活不下去的生物哦,非要说的话还是有一个的。”

“是什么?”

“不告诉你。”

“你还跟我卖起关子了?”

“诶,好了好了,继续说啦。”对方抢了他一半的枕头,让他输液的那边手别碰到针,“目前来说更多的人并不把六眼当作人类看待,但也并非看成非生物的东西。当呈现在面前的事物拥有‘肉质’,那么它从很大程度上来说都属于‘生命’——当然前提得是非人造的。每一个六眼的出生都会有人从各个方面确认其确确实实是从人类女性的子宫之中孕育而生的孩子,哪怕胚胎受孕也无所谓,只是不能和仿生人一样,从头到脚全部由造肉机器与克隆技术产生。在确认了这一点后六眼就是可以培养的,以‘眼’作为‘脑’,将人类的一切思维情感都存放在除了大脑以外的器官,本质是一种另类的进化,而人类需要这种另类的进化。”

“你是说,对于义体改造率的突破?”

“没错哦,因为人类总是这样嘛,恐惧衰老,恐惧羸弱,恐惧病痛,也恐惧死亡。百分之六十的最高上限只是个例,真正能够达到百分之四十的人都屈指可数,但如果和我一样拥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可能性,那么人类距离永生的概念也越来越近了吧?”

“但我并没有听说过一直活到最后的六眼,他们的存活年龄甚至还没有一般的人类长。”

“那是因为人类的生物科技到最后已经无法承载六眼所需求的身体能量,当躯壳坍塌分解并且没有新的作为支撑,一双眼睛能够存活下来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很快就会死掉。”面前的人指着自己的眼睛说,“最近的那位六眼倒不是死于躯壳枯竭,而是死于一场过于危险的任务,洛希极限下被卷入其中死亡,没有飞船和能源的紧急救治,因此也只活到了二十岁左右吧。”

“好年轻。”

“确实啊,不过没办法嘛,特殊情况特殊看待。”

“那你觉得自己是什么呢?”

“好狡猾啊,明明是我在问杰怎么看待我,结果你却把问题丢回来了。”

“不管怎么说都需要先问问当事人自己的看法吧?”

“我只是比较好奇诶,人类到底是从哪些方面来定义的呢?从肉身方面来说仿生人也应该是人才对,但却被完完全全踢出了生物的范畴,连畜生都不算,虽然这么说不好听却也是现状。可若是以个人思维与本体意识来作为判定标准,那么已经接入电子海,将自己的灵魂数据化连入云端天网的人类究竟算不算人呢?或许已经成了介于电子虚拟人与生物之间的一种存在?可人类本身又会拒绝这样的定义吧?况且以生物科技连入机械,用金属部件代替肉身的做法是否也是一种舍本逐末?生命本身就应该被赋予在充满了温度的细胞身体之中,三维世界的任何生物都离不开这个定律,除非人类升到更高维度。现在还做不到这一点,否则人类就不会抛弃古地球选择了新世界,但问题是当人类的存在形式已经区别于最初诞生的时候,又是否还是原来那个种族呢?更何况与机械义体的结合并不是自然产生的进化,只是人类选择的一条更为捷径的路而已。在这种情况下我反而觉得自己是人类呢。”

五条悟剥了一颗粉红色的糖塞进了夏油杰嘴里,“‘人’的概念究竟是什么呢?其实这种事情都无所谓啦!因为不论如何真正做决定的都只是‘大部分人’,他们觉得自己是,那么跟他们不一样的就都不是,求同存异并不适用于这一方面,哪怕他们已经开始抛弃自己的肉体,哪怕他们已经换掉了他们的脑子。哦对了,刚刚喂你吃的是植物研究基地最新研发的口味,据说那种水果叫草莓,我觉得还挺甜的,比克隆苹果好吃诶。”

夏油杰舔着五条悟的手指吃掉了这颗糖,甜腻的味道带着些许酸涩,但依旧属于美味的范畴,“挺好吃的,这是你最喜欢的味道吗?”

“不算吧,之前吃过一个绿色夹心的,白白的像是馒头,但是不知道叫什么。据说只是事务研究所那边随便搞出来的东西,不能量产啦。”

“这样啊。”他感叹了一下,随后抬起手用指腹点着五条悟的眼眶。几乎是睫毛贴着睫毛地,他甚至能看到对方眼睛瞳孔里深邃的色泽,不同于那无机质的砂。

“人类是否是人类,从某种方面并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就比如悟指着一只小猫和我说这是人类,那肯定是不成立的。但若要是猫咪自己认为自己是人类,这种情况就另当别论了。我不是在用这个例子来暗指你的情况,非要说的话,我对机械产物以及金属义体的排斥感恰恰是源自于这里。当人类抛弃了自身所拥有的特性,走向了不属于生物和世界树上书写的进化路程,那么从那一刻起,至少对于我来说,人类就已经不是‘人类’了。思维和意识形态不应该被数据化,那本该是人类特有的思想存在方式,更何况被改造成电子海之后大脑就不再是‘封闭’的,有无数种电子病毒和攻击程序可以威胁到个人意识的存在,以及数据化之后所有情感都被量化,由简简单单的数字0-9来划分感情的程度,太荒唐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看着五条悟的目光不再是笑不及眼底的那一种,“或许我的想法和现在几乎所有人背道而驰吧,我并不觉得永生是多么值得放弃一切的愿望,又或者说失去疼痛感是一种进化。我不喜欢金属与机械也并不是讨厌它们本身,仅仅作为工具的话倒是无所谓,作为建筑材料,作为日常用品,作为通讯机械都可以,但唯独作为替代人类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载体,我觉得不行。”

“这么一看杰完全是老学派的那一种类型啊。”

“我完全不觉得我跟高层有什么相似之处?”

“噗,我说的不是这个,那群老橘子真正想的东西反而很激进,比如说永生啦,比如说控制新世界啦,又或者是整合世界上所有可军用的力量等等。杰的话,就是那种逆流而上和所有人的期待背道而驰,有自己坚定想法的那种人呢。”

“你这算是夸我吗?”

“你说是就是嘛。”五条悟又拆了一颗糖果塞进自己的嘴巴里,吃着吃着说,我觉得还是你嘴里的那个好吃。

“别贫嘴了,你倒是回答我的问题。”

“不是说了吗,我就是人类啊——哪怕精神层面的自我意识并不在‘大脑’之中,可现存的人类里也并没有任何的‘人’能够做到这一点吧。我可是否定电子海等于脑部这件事情的,所以我的身体本来就满足‘脑’是‘肉’的概念,躯壳如何并不重要,因为‘灵’是完整的。好了——现在该杰了。”五条悟忽闪着眼睛望着他,那一瞬间夏油杰感觉到,这是对方的大脑正在用一种更为直观的方式,以另一种形态观察他。于是夏油杰的嗓子有些干,他张了张嘴,面前是五条悟充满了期待的目光,他觉得如果“眼”就是”脑”也没什么不好,那么直观,那么漂亮,那么难以言喻。

“其实我最开始以为悟会是那种……简单的以六眼为驱动制作出来的高级人形AI,只不过内部指令由高层下达,六眼只不过作为一种能源罢了,毕竟你的存在方式还是有那么一点匪夷所思的。可是后来和你相处了几个小时,我就能够断定你并非人工智能,因为这种情绪化和高自由度的对话绝不会出自一个被定义为‘最终武器’的装置身上,家庭型虚拟人可以,但是悟,你不行。”

“推测得不错,想法和切入点也很有一套哎,一般来说我会被认作特殊装置下的触发机制,对方还是会觉得我是机器。”

“你的很多行为实在是太自主了,人造的产物不被允许拥有高自由度的‘自我’,从相处的细节也能够看得出来悟并非被塔的高层所控制起来的单纯工具。最让我确定的一点是,你的自主性基于你牵制他们,而不是他们牵制你。”

“我最开始还觉得杰完全把我当扫地机器人了,就是那种呼来喝去随随便便抓过来再丢过去的那种东西呢。”

“怎么会?”

“谁让你根本就没有对我表现出任何感兴趣的样子嘛!”说到这里五条悟突然激动了起来,伸出食指乱戳他的胸肌,“哇哦!到底是谁啊!表面上一副柳下惠的样子无欲无求,我可是穿着你最喜欢的色情杂志封面女郎的装扮亲自上门拜访,你倒好,无动于衷,然后让那条蛇爬来爬去,不跟我挤一张床还要跑去睡沙发,问你要不要接上端口一起交流你也拒绝。好嘛,我打算跑了不带你玩你又找上门来,搞我就算了,反正你这样子看起来也不是真的禁欲,总是在外面招妓的夏油大向导——不连接端口也不打算真正进入我,最后跟我讲什么有苦衷,你和我说的那些理由根本不合格,反正我才不信呢。”

“我说的都是真的啊。”

“就算是真的也绝对不会是主要原因。”

“有苦衷嘛。”

“很狡猾的回答,你这么说感觉像是心思很阴暗满肚子都是坏水的那种反派啊。”

“胡说八道什么呢,我要真是那种人,早想着挖走你的眼睛了。”他凑过去亲吻对方的睫毛,把白色的眼睫舔得湿乎乎的,随后又问了自己十分感兴趣的问题,“既然都这么嫌弃我了,悟为什么不干脆丢下我不带我玩呢?”

对方把手指贴在他的额头上,然后卷起了一侧垂下来的刘海,“谁让你眼睛小刘海怪人还尽是坏水。”

“你确定这是夸奖我的话吗?”

“我可没说是夸奖啊。”

“对了,我觉得有件事情你需要和我坦诚一下。”

“什么事情?”五条悟露出了疑问的表情,随后夏油杰把这人卷着他刘海的手拿了下来,送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你的精神体,不要跟我顾左右而言他。”

面前的人眨巴着眼睛,随后凑在他的耳边说了一个名字。

夏油杰恢复得很快,现有的医学技术让他哪怕被打穿了肺也能安然无恙地活下来。中心医院对每一个哨兵和向导都有记载,对他这个奇葩的绝对不进行任何义体改造的向导也耳闻许久,因此没人擅自给他换个生物公司最近研发的人造肺,生死时速还是把他救回来了。肺贯穿伤如今也不算是个致命伤,再往前一百年就不一定了,只是夏油杰发现出院之后的他有些不太一样,会稍微有些异常感觉。

能够确定这不是伤,夏油杰回到家之后这种感觉也没有褪去,还是那个阴森潮湿的公寓,进门的一瞬间视线产生了重影,意识与躯壳的感觉被分割开来,明明身体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但另一侧却又真实地有那么些许感受。

就像是两个他被交叠在一起,一个有痛觉,一个没有痛觉。

心中涌起的慌乱像是一把匕首,顺着他碎裂的胸骨的缝隙,一点一点地扎进去,搅碎他的肌理,捣烂他的血肉,最后扎进他跳动的心脏里,用金属冰冷的温度,将器官整个冻结。

这不是他的体验,因为夏油杰从未遇到过类似的情景。他看向了镜子,镜子里一晃而过的像是乙骨忧太的脸。

每天活着都是在拥抱死亡,以为自己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事到如今才发现,其实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相安无事地和死亡这种东西和解,即使是仿生人,也不能。

一个觉醒了自我意识的军用型号产生的精神波动,其情感强烈到夏油杰此前未曾经历过。作为最优秀的向导,夏油杰曾经因为过于同步某些哨兵的痛苦情绪而陷入了一种代入式的错乱之中,越是能力强的人越容易受到这方面的影响。夏油杰自从上一次进行脑内清洗后再未有过这种体验,但乙骨忧太带给他的“共感”太强烈。

来自濒死的、不甘的、充满恨意的仿生人的情绪。

他感受到很多很多东西,比如说对方不清楚其他没有觉醒自我的同类在面临保质期将至的感受 ,但是已经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衰退。身体机能在下降,力气在变小,肌肉变得松弛,连呼吸的频率也在变化。原本充满了活力的细胞也逐渐丧失活性,就像步入了老年的新陈代谢,让当初的乙骨忧太一觉醒来,觉得自己的身体老了十岁。

夏油杰撑着身体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刷着他的手掌,他胡乱地洗着脸想要让自己清醒一些,眼球被冷水冲洗着,酸涩的感觉没有让他冷静下来,反而越发暴躁。

他想,当初的乙骨忧太并没有让任何人知道这一点,至少,对方想要活到几个月后的标准衰弱期。即使几个月对于普通人类来说并不算长,但是对于一个仿生人来说,那已经是生命中的一整段时光了。

他整理好自己的精神屏障后这种共感就消退了,从浴室里赤裸着上身出来时正好撞见了上门的七海建人,对方的视线躲闪了一下,随后十分绅士地后退半步侧开身子,跟他说带来了后续的任务报告。夏油杰穿好了衣服出来,接过了文件之后问是什么情况,七海建人跟他说,五条悟已经自行向高层交代完了所有的事情,携带的现场记录仪也看到了乙骨忧太被击杀,剩下的书面流程因为您受伤而终止,再加上袭击案件的发生已经能侧面证实其死亡,现在五条前辈给您批了几天的假期,剩下的时间您可以自己安排。

于是夏油杰接过文件后问了对方最后一个问题:“放假期间我可以去找悟吗?”

面前靠谱的后辈推了一下自己固定在脸上的眼部义体,些许机械运转的声音后这人和他说:“刚刚询问了五条前辈,他说可以。”

关于祈本里香和乙骨忧太的事情,天知地知,他知五条悟知,就再也没有其他人能够知道其实记录是假造的,人早就被放跑了。他按着自己的伤口,虽说已经出院但依旧还是需要疗养,不过几天的时间足够他用粘合剂把伤口粘上。

第二天他先是去申请访问世界古地球遗产博物馆名下的资料库,这是夏油杰第一次动用他的身份卡去这种地方,纯白的环境纯白的工作服,来来往往的机械推车都是银白色,里面的味道清新但是带着一点冰冷,能够进入这里的人必须拥有一定的社会身份,夏油杰正巧属于“高等人群”之一。

有一个专门的仿生人站了出来,用标准的微笑和几乎没有什么感情的话语引导他上楼,并且对他说,这里的一切纸制品都不允许受到任何损坏,每一立方米都有360环绕立体监控器,数据文档则只支持观看不支持任何端口连接,不允许带走任何资料,无论什么形式。对方在离开之前最后说了一句:“您这个月的浏览额度是两个小时,祝您愉快。”

巨大的图书馆顶棚大概有四十米那么高,举头望去宽广到令人震惊的地步,所有的东西都是白色的,书架,楼梯,地板,以及书本本身。夏油杰看着这里的分类和分区,有的多有的少,最多的是陆地动物,其次是飞行动物,最少的那一批是海洋动物,他穿过了无数的书架,踏上了从墙壁一直延伸到最顶端的楼梯,路过了各种各样的动物分类。

两栖动物、爬行动物、哺乳动物。

无脊椎动物、节肢动物、软体类、原生类、蠕虫。

鸟类、虫类等等。

等到他一个人站在40米高度向下望去,密密麻麻全是动物的分类资料柜时,确实有一种蛮震撼的感觉。

他找到了海洋类,找到了软体动物,找到了浮游生物,最后在一个名叫刺丝胞动物的分类里找到了他的目标,虽然这个分类只有三格小小的书柜。

数量稀少,能够作为真正研究资料的并不多,而且按照目录上面说的,从人类到达新世界至现在,只有三个人拥有过这种精神体。其中两个是向导,并且因为其太过脆弱的关系并没有什么建树,只是用来作为科研人员对其精神体进行研究和记录,而剩下来的那一个则是五条悟。

翻开目录的时候夏油杰没有第一时间看到图片,而是几行字。

——稀有、稀少、极其罕见、并且存活所需的环境要求极其苛刻,脆弱、易碎、其作为生物的表现方式极其难以复制与大范围的研究,因为研究过于困难和容易受到伤害,因此资料非常之少,大部分的内容只是推测,不能当做实际素材使用。

看到这里夏油杰已经很期待了,到底是什么样的动物呢?什么样的精神体?无论怎样他都无法把脆弱易碎联系在五条悟的身上,不过目前在新世界里人们普遍见过的动物也不过是一些容易被生物公司以复制和克隆技术呈现出来的仿生个体罢了,有些难以呈现的品种则一直不被知晓。

他翻开书的下一页,就看到了令他无法理解的生物。

透明的,没有脸——不,或者说根本分不清躯干和头部在哪,拥有很多的柔软的触肢,在海底,在水里,漂浮着仿佛在发光,上面是透明的蔚蓝的色泽。

像极了五条悟那双蓝色的眼睛。

——水母,百分之九十八是水,只有百分之二是本身的内外两胚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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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摄入迷幻

水母。

这个东西夏油杰是真的没有听说过,他觉得可能不仅自己没有听说过,这个世界里很多人都没有听说过。名字很奇怪,长得很奇怪,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也没能看出来这个叫水母的动物头在哪里,身体在哪里,他所知道的大部分生物应该有的器官究竟在哪里?

夏油杰察觉到自己的大脑内部一丁点这些知识的储备都没有,不过这种事情其实并不算难以理解。他们这些古地球的遗民对生物的了解和常识从很早开始就已经产生了断层,不论向导还是哨兵,他们的精神体多半都不会是水生动物,飞禽鸟兽还不算稀有,虫类和爬行类也不少,但是水生动物的数量就骤然缩减,断崖式地下跌,就算有也基本上是鱼类,软体动物比较稀少。而海洋生物因为其生长环境的特点,外形奇奇怪怪的非常之多。

多到有时候夏油杰在媒体上看到一些新发现,或者读到珍藏的文本资料时都会觉得吃惊 。而水母……其实比他见过的什么海马、海星、灯笼鱼、以及双头鲨鱼之类的要好太多,不管怎么看都感觉……很漂亮,而且很小巧。

关于五条悟精神体的记载并不多,能够得到的消息极为有限,原因不太清楚,因此夏油杰只能从另外两个“前辈”那里翻找资料。一个是管水母,黄色且触肢较长,另一个栉水母则更加奇怪。夏油杰来来回回翻看仅有的三种水母,发现还是五条悟的这一种比较可爱,比较好看。上面说水母因为个头十分小巧,且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口和消化系统,作为生物来说是比较原始的形态,其出现的时间比恐龙还早,大部分的构成就是水,离开水之后完全无法存活。有些对水源的要求还十分挑剔,不然就无法很好地存活。

看了一堆介绍之后夏油杰就只有一个感想,这真是一个既娇气又脆弱,并且不怎么能够直接接触的生物。

但实话实说是真的很好看啊。

属于五条悟的那些影像资料都很模糊,可能是因为处在海水之中,也可能是缺少打光的原因,漆黑的背景里只有一只小小的水母在游动着,顶端圆圆的部分扇动着漂浮,下面的触肢则顺着水流摇摆。书面记载这应该属于桃花水母,在古地球时代都是濒危或者极危物种。对水质要求极高,周边环境的细微变化都会导致其消失,再加上水母本身的存在方式极其脆弱,并不适合当下新世界的环境,因此不建议贸然对其精神体进行接触。

之后就没有再多的资料了,一共也就这么几句话,剩下的都是模糊不清的图片。夏油杰对其他两个水母一丁点的兴趣都没有,捧着五条悟的这些照片和影像资料看了一遍又一遍。五条悟的水母顶端的位置有一个四瓣像是花一样的纹路,那一根根细长的触肢,还有在水中律动的模样,怎么看都柔软极了。

他心满意足地合上书,开始翻阅到底该怎么接触脆弱的动物,然后在周边找了很多家店,购买了粘液剂,购买了一次性医用消毒手套,甚至还有温感计量器等等东西,提着大包小包的一堆用具敲响了五条悟家的大门。他已经想好了,他想得非常好,想得美得很。这么可爱这么脆弱的宝宝,一定需要他这个最最优秀最最厉害的向导来进行安抚。他准备好了,他的虹龙也准备好了,一人一蛇在出发之前洗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用了他最昂贵的沐浴露喷了香水,穿戴整齐梳好头发,昂首挺胸怀抱着满腔热忱,来看他的水母宝宝。

这是什么?这是水母,是在国立动物研究协会图书馆里只有三个样本的水母宝宝。它还那么小,它还只有那么一点点,还那么脆弱,六眼天天在外风餐露宿做着紧急的任务,一定委屈死我们可怜又可爱的水母宝宝了。他这个向导的本职工作是什么?是安抚哨兵,抚慰精神体,他怎么允许这么一个宝宝,濒危乃至极危物种红色名单里的桃花水母就这么受委屈?

当了哨兵们十多年动物管理员的夏油杰当然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他还想着,如果是六眼的话,如果是五条悟那么肯定不会有很多人直接触碰过对方的精神体。但是他们现在是搭档,作为已经有过亲密关系的人,提出这种要求应该也是没有问题的。

各种功课他也做得十分完美,就只差亲眼看到水母本身了。

五条悟住的地方很偏僻,或者说很高端,哪怕是他这个服役十年的高级向导也没能拥有这里的购买权。外面的入口有人层层把守,夏油杰出示了自己的证件以及五条悟的门牌,对方收录之后开始扫描他的虹膜、指纹以及声线才得以进入。五条悟的房子是栋二层公寓别墅,在最最最里面的位置,已经靠近了悬崖边上,直到走到这里夏油杰才发现这里的别墅建筑层是临近海水的地方。他走到门口敲了敲门,里面很久都没有回应。

“不在家吗?”夏油杰敲了挺久的门,心想五条悟最近可能比较忙,就打算转身离开,刚刚起了这个念头就听到门里面传来了脚步声,随后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没过多久门就开了。

五条悟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身上的衬衫穿得松松垮垮,看到他之后张开嘴“啊”了一声,然后揉了揉眼睛把门敞开,让他进来。

“是杰啊,你怎么来了?”

“嗯,因为有你给我的门牌钥匙,就想着来拜访一下你,才睡醒?”

“是的,通宵打了游戏。”

“睡了几个小时?”

“不知道,不过不重要吧?”

“那你还要睡吗?”

“不睡了吧,这种时候怎么可能还睡得着啊,不过你再让我去床上眯一会。倒是杰上门来找我干什么?也是来通宵打游戏的话,我可以把手柄分给你一个。”

“当然不是,你的脑子里现在怎么只有玩啊?”夏油杰进屋之后发现这里的装修都很精致,完完全全的极简艺术,几何图形分割着不同的空间。五条悟走进卧室里打算再眯一会,也不管夏油杰怎么在他的房间里乱窜。把东西都放下之后夏油杰发现这里有不少植物,不是复合型的克隆体,而是真正的植物。不多,几个小盆栽,但是光这点东西在黑市里的价格就值八匹真正的马,而一匹马的价格都有可能让那群走私犯铤而走险。塔和高层给予六眼的特权虽说不能以金钱衡量,但是稍稍注意一下这些细节也能窥得一二。

他走进了对方的房间,有一张巨大的床,白色的被褥柔软得像是天空中的云层,昏暗的房间没有开灯,落地窗外投过来的一点点天光落在地面上形成了水波的痕迹。他走到床边看着只露出了一个毛茸茸脑袋的人,用手拨弄柔软的发丝,随后俯下身说,悟那天告诉了我你的精神体是什么,我专门去国立图书馆看了。

被子里的人又缩了缩,发出嗯嗯啊啊的声音来。他笑着继续念叨,很可爱,没觉得会吓到我,能不能给我看看,我真的很好奇啊。

被子里的人翻了个身,把脑袋露出来,睡眼惺忪一副还没完全清醒的样子,问他怎么突然上门就为了看个精神体。

“感觉没什么人见过吧?”

“嗯,确实,除了最开始要留影像资料的研究部门的人。”

“悟以前做任务的时候有合作过的向导,他们没看见过?”

“啊……这个,他们不需要啊。”

五条悟翻了个身压在了他的身上,搂着夏油杰的腰说我真的熬了一晚上打游戏,好困啊好困啊,你怎么这么精神?夏油杰抚摸对方的脊背,实在忍不住笑意,他回答因为我作息正常不会熬夜,不过悟之前不是说自己不需要睡眠吗,怎么还会困?

“因为不想充电啊,所以就用睡眠代替休眠了,这副躯壳的功能还是蛮多的,至少能给我一些选择。”床上的人打了个哈欠,露出了蓝色的口腔和舌头,随后还是抓了抓头发翻身起床,问他到底为什么决定要看他的精神体。

“什么为什么决定?”

“杰不是不会和别人结合吗?”

“这种事情也说不准的吧……”

“哇!来了!又来了!这种‘我有苦衷’的措辞和语气!果然是这样吗!”

“你这种感叹怎么像在说我是个渣男一样啊!”

“难道不是这样吗??”

他敲了一下五条悟的脑门说当然不是这样啊,你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东西?随后他坐在床上跟五条悟讲,因为有在考虑和动摇,而且六眼并非不需要向导吧?

“悟会发热,那么就说明你是有结合热,并且可以与向导结合的。我并不清楚以前的‘六眼’是否都是这种情况,但你肯定是板上钉钉的需要。虽说黑哨的强大不能与一般哨兵相提并论,可是精神图景里的问题以及精神壁垒的波动也都是确实存在的现象。或许一时之间你可以内部消化,但问题持久积累起来并且根本不进行疏导的话到最后是会出麻烦事的。既然如此,你不那么排斥我,我想要试试帮你纾解,哪怕我们之间现在还没有结合,但也不是只有结合过的向导和哨兵才能互相帮助。做不到深层次结合级别的抚慰,帮你梳理一下最表层的波动也是好的。”夏油杰慢慢地跟五条悟讲他的想法,而对方就坐在床上静静地听,过了好一会儿五条悟才缓缓地点了点头,说好。

“不过我的精神体可能跟杰想象的不太一样。”

“我已经在图书馆里看过了。”

“那个啊,不能……算了,你自己亲眼看到的时候就知道了。”

五条悟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踩在用仿生技术复合的木质地板上,从衣柜里拿出了一条宽松的垂感上佳的黑色长裤,当着夏油杰的面套上之后扣上了白色衬衣的扣子,随后去宽大的卫生间水池前洗漱完毕,带着他到了一个地下室里。

五条悟说,这是用来放置和观测他精神体的特殊场所,你的话稍微站在外面一点就好了。

地下是一个独立的完整空间,里面有最新的超感投影设备,这种技术夏油杰听说过但是没有见过,因为它造价太过高昂且不能普及生产,多半是作为联合政府和一些特殊机构的必备设置存在。那种地方一般人完全进不去,在这里却能看见它异常巨大的机械设备。

“超感投影技术,能够根据人的想象进行百分百实景展现,并且配备了物理引擎,在此环境下做出来的任何事物都会给你反馈。”

原本空旷洁白的场所慢慢地形成了一片雨林,雨水存在,树木存在,夏油杰看到了一只小虫从自己面前飞过,他伸手触碰了一下叶子,发现叶子真的弯折了,落在上面的雨滴也瞬时滴落下来。这种情况让夏油杰震惊地睁大了眼睛,而下一秒五条悟撤掉了这种场景,跟他说,我要模拟海洋了哦。

于是通透绿色的雨林瞬间变成了深蓝色的海洋,情景太过逼真让夏油杰捂住了口鼻,他的手划过海水还带起了一串串泡沫。五条悟却站在里面笑,海水的浮力将他托起,两个人漂浮在半空中:“杰,这只是投影而已,哪怕是模拟了海洋也不会没有氧气。”

夏油杰松了口气拿开手,果不其然能够呼吸。海是新世界没有的东西,哪怕五条悟的住所临近悬崖,但是悬崖的另一侧并不是古地球那些孕育生命、有无数生物活跃其中的海洋,而是一片死寂的、没有任何生命存活的辽阔水域。

新世界的人类都见过海,但那又不是真的海。

“根据古地球遗留下来的资料,研究所的那群人经过了数百年的研究,在50年前模拟出了地球海洋的坏境,而我则在觉醒了精神体之后的第一时间就开始学习这方面的知识,毕竟桃花水母,太娇气了嘛。”

他们两个在海洋之中互相看着对方,模拟深海的环境让阳光并不能很好地透进来,因此彼此的脸都只能从偶尔闪过的波光之中隐约看到。

海,深海,本身就是神秘且不可探寻的未知领地,五条悟那双眼睛却似乎在海水中浸泡得越发明亮。蓝,深沉的蓝,漂亮又引人遐想,此时对方游了过来,身上宽松的衣物在水里流线型地翻动,像是某些鱼类好看的鳍。

“一点一点来吧,不然真的会伤害到你哦,杰。”

他们十指相扣,夏油杰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发现了水流在律动着,像是暗潮汹涌。一次眨眼后,他看到了一生之中都难以忘却的场景。

他错了,他真的想错了,即使是水母,但那可是五条悟的精神体,怎么会小巧,怎么会真的那么可怜又缺人怜爱呢?

透明的像是伞盖一样的顶端巨大又瑰丽,每扇动一下都带起水流涌动着,那大到令人害怕的体积甚至会让人产生巨物恐惧症,印在书本图片上的大小是被缩减了无数倍之后才记录下来的形态,实际上这是一个让人惊叹甚至惊惧的巨型生物。

触须撩动在海水之中,又长又柔软,像是绵延不绝的飘带,泛着光被照射得透出荧光蓝,围绕着两个渺小的人类在漆黑的海水里上下游动,这种生物一眼望过去就能看到所有。身体是通透的,没有直观的器官,没有血液血管,没有肌肉,没有一切他脑中所认知的生物该有的东西。像是不该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生物,像是一个奇迹。

他记得书上写,水母的大部分组成其实是水,只有一点点……一点点一点点才是它本身的东西。是否因为拥有的实在是太少了,只占整体百分之二的缘故,让任何人都能一眼看透它的全部。

在他震惊的时候五条悟凑过来贴着他的脸,两个人的头发在水里漂浮着,对方说话的时候嘴里还吐着泡泡。巨大的水母环绕着他们游动,哪怕是脆弱的,也令人胆战心惊。

“你要摸摸看吗?”

“它不介意吗?”

“它看不见,没有眼睛的。”五条悟笑着指着自己的眼睛说,“我来看,我来听,我来感受,都不用它来操心。”

于是夏油杰抬起头,看向几乎遮盖在头顶上的“伞盖”,水母的大部分都是一个圆形屏障般的头部,但是五条悟说这个东西不是头啦,对于它来说是没有头的概念的。

这种无声无息,没有任何动静,甚至运动方式都如此飘忽不定的生物,正在扇动着自己庞大的伞状顶端向他游动而来,夏油杰的目光无法从这个东西上面移开。

明明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明明这已经算是很奇幻的存在方式,但它是那么的美丽,那么的具有脆弱的力量,哪怕大到过分的地步,可身体的一切都那么透彻,把所有的部分都裸露出来,让人一眼就能望尽所有。

五条悟牵着他的手指说,那个伞状下面的是垂唇,边缘的那一圈是触手,体壁围绕着的是胃囊,被里面薄薄的一层膜分成了四个,看到了吗,你能透过海水看见那边属于它的透明的胃。

“水母啊,没有心脏,没有血液,没有腮和骨骼,只有内外两胚层,你可以透过它感受到我,体内含水量达到百分之九十八以上,触碰的时候应该很舒服吧?”

伸出手掌触碰着从面前飘过的水母,夏油杰感受着那种别样的触感,光滑、水润、富有弹性、比舌头还要柔软的质感,他无法用言语来说清楚目前的感受,只是心脏颤抖着,好像一切都在此刻归于寂静。摸上去的话会在伞状体上留下触碰的痕迹,薄薄的一层肉膜向内凹陷,随后又在海水之中被抚平。

太大了,实在是太大了。

但是却又太过脆弱,好像夏油杰稍稍用力一点点就会把对方完全撕碎,他拨弄着那些巨大且绵长的触手,它们柔软得要命,并且开始不断地发光。

它太透明了,因此会随着光线的变化而颜色多变,在水中散发温柔的荧光,像是闪烁在深海之中的星辰,游动着、漂浮着,在光线的折射下流出彩虹一样的光斑,落在了他与五条悟的身上。他听见五条悟跟他说,它大得能把你整个人都包裹在里面哦,夏油杰则更正,不只是我,带着你一起都绰绰有余。

王蟒沉在水底注视着这只桃花水母,只是没有任何行动的意向,因为他们都知道脆弱的精神体或许不能被鳞片触碰,说不定会被划伤,急得王蟒把自己盘来盘去拧成一团。随后五条悟说,你不是想看看我的精神图景吗,放松一点,我开放一部分权限给你。

夏油杰以为他已经受到了很大的冲击,这一次估计不会再过于意外。但是五条悟的精神图景张开的一瞬间,他有种从体内膨胀而出的肿胀感,意识被不断地拉扯,肉体仿佛脱离了自身的控制,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起来。压缩、拥挤、迸溅、最后把他团成一团再舒展开,丢进了一个陌生的领域。

睁开眼睛的时候什么都是灰白的,随后逐渐有了色彩,那色彩并不缤纷,而是蒙了一层灰色的雾气,他看到了贫瘠且干涸的土地,远处的天空分成了好几层,水天一线上晕染着深沉的蓝,天空之中睁开了一只巨大的眼睛。

很大很大,比那只精神体水母还要大,比他在能源星望向宇宙看到的紫色卫星还要大,几乎占满了整个世界,好似宇宙就是这只“眼”,而“眼”恰恰就是这个世界。睁开的眼睛拥有细长的白色睫毛,剩下的部分是银河般的天空,这只眼注视着他,颜色和光晕布满了整个虹膜,深沉的、瑰丽的、明艳的、透亮的蓝都混杂在一起,而他能够清晰地分辨出肉质的眼中那些细小的部分,内陷的黑色瞳孔,散布的呈放射状的虹膜,他甚至能够看见微观世界里才能窥探到的东西,这只眼把一切的一切都展示给他看。

水母浮游在空中,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精神图景。从未见过。

像是某种达到了宇宙终极阶段的末日,像是大寂静坟场里最后的目光,又好似时间尽头所有的一切归于死亡前的记录。

山不是山,水不是水,所站着的土地上没有一丝光亮,漆黑一片仿佛整个星球都不会发光,只能透过最远处别的恒星散发出来的光而稍稍辨认出自己的轮廓。

以及那只于宇宙之中睁开的眼。

耳边全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声音,混杂着咆哮、怒吼、呜咽、恸哭,以及各种各样无法用语言描绘出来的声音。夏油杰捂住耳朵,但是那些声音还是能够透过他的指缝溜进来。他的眼里有太多太多的信息,只是直视那颗眼球,就仿佛要把脑子撑爆了。

水母的触肢缠绕着他,柔软且坚韧,他的蟒被巨大的“伞”覆盖着,让夏油杰感受到了五条悟的精神图景里到底有多么的糟糕,千头万绪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绪波动,那些像是在打结的精神触手乱成一团,蛇和水母互相缠绕着彼此,而他站在图景的中心,看到了远处似乎要睁开第二只眼睛。

大脑在疼痛,但似乎还能够承受,夏油杰咬着牙前进了一步。眼球转动着,每眨眼一次都能看到一颗行星的爆炸,照亮了整个星云,镀上了一层色彩,令泛光的水母身体流光溢彩,仿佛一个淬了毒的漂亮陷阱,触碰一下就将万劫不复。

他的喉咙在冒烟,皮肤在着火,骨骼在打颤,只是暴露在这样的视线之下身体就好像要融化了。

可是夏油杰还在努力地探出自己的精神触手,来尝试着接触和安抚这样震动的世界。

支撑这里的是什么呢?是漂浮着的巨大水母,还是在漆黑一片的宇宙中睁开的眼?他不知道,这里并不温暖,没有鸟语花香,没有平静缓和,甚至没有激烈的地动山摇这些恶劣的情况,有的只是什么都被抽离后的寂灭。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水母没有心脏,没有眼睛,没有耳朵,这里的一切就听不见,看不见,连星球本身的脉搏都停止。他看着王蟒梳理着对方打结的触手,而他则承受着面前的眼的目光,他知道这里没有光,却依旧能够透过瞳孔看见自己的倒影。皮肤被烧干了吗?应该吧。血液蒸发了吗?或许吧。骨骼融化了吗?大概吧。然后在喉咙再也发不出声音之前,他在这里发出了第一个声音。

“我看见你了。”

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像是从海里被打捞起来的溺水者,夏油杰捂住嘴巴从地上站起来冲进厕所,扶着马桶几乎要把胃都呕出来。那呕意让人将胃里的食物吐完了却还是想吐,持续不断地折磨着他的身体,脑子嗡嗡地响,夏油杰用手指伸进喉咙里压着舌根,吐出来的也只是一口又一口的唾液。最后实在是呕到嗓子疼,夏油杰才打开了水管冲洗,缓过神来看到了靠在门口的五条悟,对方问他,感觉如何?

他说,感觉棒极了。

“六眼的存在形式超脱于常人,其所受到的压力和精神层面的伤害不能用普通哨兵的例子来看待,因此精神图景里对向导造成的冲击是成倍叠加且不可逆转的。你也知道现在的电子海将一切都数据化,但我的大脑就是我的眼,眼没有任何的数据化进程,所以每一任黑哨六眼所造成的精神风暴都不能被向导正确地梳理和纾解。因为数据与肉质人脑所产生的情绪不是据对兼容的,人类的感情和思维不能百分百精确地信息化还原,而哪怕小数点后一亿位的细微不同,后续造成的误差就会截然不同。”五条悟和他解释关于黑暗哨兵和六眼的问题,“前面那些黑哨的精神体怎么样我不清楚,但是我的这一个比起能够跟着本人出街,它更像是一个稳定装置,脆弱,但又合适。目前来说我是最强的一个‘六眼’,但力量强大与精神图景内部的情况成反比。它平时不出来是要作为稳定剂呆在里面,放出来也不是不可以,但是需要一个足够安全的空间,以及时间不能过长。”

对方身后的空间里似乎游动着什么东西,夏油杰用清水擦了一把自己的脸,望见了快要布满整个空旷房间的桃花水母。

“它很漂亮。”

“我知道你会喜欢。”

“那为什么我可以接入你的精神图景而不被攻击?”夏油杰沉默了很久问了这个问题。站在阴影之中不着痕迹地看了五条悟一眼,对方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这个动作,十分轻车熟路地回答:“因为我有设置屏障,‘无下限’这种东西作为六眼的防御手段,不收敛起来的话基本上任何病毒和脑内攻击都会无效化,我在接受杰进入我的精神图景之前就把‘无下限’给关闭了。”

听到这个答案的夏油杰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他没让人看出自己掩盖着的不安和那一瞬间的惶恐,之后便笑了起来接上了对方的话:“真是令人难忘的景象啊。”

“结果醒来之后的第一反应是抱着马桶大吐特吐。”

“这我又能有什么办法?换个人进去早就在第一时间被弹出来了吧?”

“确实,杰能坚持那么久我都有点意外。”

“除了我之外的记录是多久?”

五条悟摸着下巴想了想,随后跟他说了一个数:“2.73秒,也是个高级向导,进去的时候还算好吧,但是看到了‘六眼’的本体就直接吓吐了,醒过来之后吐得比你还惨。”

“‘无下限’没关?”

“没有,为什么我要对陌生人关啊?总有那种十分自信的向导觉得他可以,然后非要看黑哨的精神图景究竟是什么样子,结果你也知道了,反正都没什么好下场。”

“那我岂不是又要谢谢你?”

“这个倒是不用啦,杰很厉害的,虽说没有进行太过深度的交流,但你的那条小蛇功劳不小哦。”五条悟伸出手指指着房间里追着漂浮水母乱窜的王蟒,他一会支起身子碰碰触肢,一会任由水母落在他的脑袋上休息,本来就很巨大的两个动物你来我往地交流,但是真正触碰的时间却很少,大概是王蟒知道水母这种生物太容易破碎,“它有点笨,会在精神受到冲击的时候被吓到,然后触手就会缠在一起打结。我又没什么办法,这种事情只能让向导来做,帮了忙它游起来也舒服多了。”

“我本来还准备了很多安抚用具呢……”

“看到了,你不会以为它只有巴掌那么大吧?”

“确实,谁知道大得离谱啊——”坐在沙发上的夏油杰感叹着,那水母大得快有几层楼高了,触须再张开,漂浮在海水之中就是庞然大物。这话把五条悟逗笑了,似乎想到什么一样问。

“那时候你问我猫呢,是不是真的以为我的精神体会是猫咪这种东西啊?”

“是啊是啊,本来想着精神体就是本人的一种性格投射,你这种类型就该是猫才对。”

“哎呀,看起来没有猫咪摸的某个人很失望的样子?”

“别调侃我了,也说不上失望,只是现在回过神来想一想,悟确实是很适合水母的。”

“嗯?为什么?”

夏油杰坐在五条悟家里长长的白色沙发上,外面的光很昏沉,就算照进屋子里也亮不了多少。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他看了一眼五条悟蓝色的眼睛,觉得跟在海水之中注视的那个泛光水母的色泽没有一点区别。

“你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大脑,甚至任何足以支撑人类存活下去的器官都没有,只有一双眼睛。而水母没有大脑,没有血液,没有骨骼,百分之九十八以上不是它自己,只有那百分之二,才是构成它的所有。”夏油杰抿了一口杯子里的水凑近了五条悟,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望着对方,无关情欲,无关风月,只是鼻尖贴着鼻尖。随后他伸出手来捂住对方的双眼,用湿润的双唇覆盖了上去。

仿生人的嘴唇和人类没有区别,机械AI的外面会有一层人造植皮。他没有尝试过这一类,但是他愿意试一试,亲吻一下五条悟的唇瓣。

哪怕这些东西都是假的,嘴唇的形状是人造的,嘴唇的构造是数据计算的,嘴唇的触感是工厂制作的,但两个人贴在一起感受彼此这件事却并非虚假,他明白五条悟拥有触感,那么这个吻就是有意义的。

“你啊,何尝就不是一只水母呢?”

夏油杰放下了手,被遮盖的眼睛露了出来,里面似乎有些震惊的神色。夏油杰噗嗤笑了一下:“这是怎么了,没接过吻吗?”

“不算和你的蛇的话,确实是第一次真真正正的接吻吧??”

“那值得这么吃惊吗?”

“因为你主动了诶。”五条悟也笑了起来,搂着他的脖子凑近了用柔软的发丝蹭着他的脸说,还要亲、还要亲。

于是两个人就在沙发上亲来亲去,一直一直接吻,一直一直地亲着,水母来来回回地游荡,像是迷离的、梦幻的泡沫,悬浮在头顶上,偶尔打下来七彩的光斑,让地面都波光粼粼。

亲不够,好像怎么样都亲不够,亲完了还想要亲,嘴唇和嘴唇不要分开,要一直一直贴在一起,唇齿之间全是对方的味道,红色的舌和蓝色的舌交叠在一起,他们只是拥抱着亲吻,没有别的事情要去做。单调又纯粹。

漂亮的、巨型的、强大的、稀有的,这些词汇既是水母,也是五条悟本人。他们如此相像,如此融为一体,五条悟的裤子被蹭掉,光滑的腿根盘在他的腰间。夏油杰伸手摸下去,随后亲吻在对方的嘴角处问:“为什么一定是女性的特征呢?”

天已经黑了,昏暗的房间里没有开灯,蛇轻轻用身体拢着发光的水母,像是环绕着一颗小行星。五条悟张开嘴露出分叉的蓝色舌尖,舔了一口夏油杰的喉结,然后双手搂住他的后颈,拉着人一起躺在了沙发上。

手指伸进去摸着,就像是在地下室里他触碰水母身体时那种湿润柔软的触感,五条悟哼哼唧唧了一会后凑到他的耳边小声的说。

“杰,你难道不知道水母是雌雄同体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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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惊蛰

从五条悟的公寓里出来后五条悟说要去他的小房间里,于是两人踩着雨水回到了脏乱的楼栋之间。周围的邻居已经认得五条悟的这张脸,由于上次他把人揍了,所以这次就没什么人再上来找不痛快。夏油杰拧开了门之后还是想问,你那两层小别墅那么好,干什么来挤我的单人公寓?而五条悟依旧与王蟒玩在一起,手指逗弄着他的精神体说,因为那边太空旷了,而且杰不在。

外面突然下起了雨,夏油杰的手指攥着五条悟的头发与他亲吻,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听着外面广告的音效。阴霾的天空下,连五光十色的立体投影都变得模糊起来,隔着水汽折射而来的光变得尤为闪亮。他想起了地下室里那片也是由类似的东西组合而成的海洋,不仅烦躁的心情在消退,他的一切负面情绪都变得低迷。

这种慵懒的环境适合睡觉,休息,做点没有意义的事。

最后两个人一起窝在一个沙发上喝着水,老旧的电视机里播放着毫无意义的电视节目,他们就伴随着这些杂音,在凌晨的雨夜中交换彼此的呼吸,而所有的动作也只不过是将舌头与舌头叠在一起罢了。

五条悟是这么和夏油杰说的,既然是病假,就出去看看吧。

他当着五条悟的面走到了卧室里,站在他的床上伸手,把天花板上的属于房间主控室的主机板给抠开,将里头那个真正的主板卸了下来,然后掏出了那个长方形的立体装置,将控制房门通讯密码和权限调配的那个东西放在了里面。

全程五条悟都在客厅逗着他的蟒玩,只是默默地看着他这么做。夏油杰虽然在单薄的衣柜里找到了一件皮夹克穿在身上,却连替换的绷带都没有带,就这么带着五条悟像平常一般走出了家门。他肋骨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不过就是需要继续换药而已。

他把这个设备丢给了五条悟,并且告诉对方以后家里随便来,也不一定要打我的电话。

两个人的关系虽说亲密但依旧没有突破最后一层,因为他始终没有真正地与对方结合过,五条悟也不再问他这方面的问题,只是顺其自然,两个人就这么相处着。五条悟说你这个带薪假放得还挺是时候啊?站在雨里的人穿着透明的雨衣,边缘处是发光的材料。夏油杰撑着伞走到了他身边,哄着说虽然你不会感冒但还是躲着点雨吧,接着带着人往外走。

街边都是些在黑暗中散发荧光的霓虹灯牌,什么语言都有,五条悟说这些东西他都没见过,于是夏油杰就陪他一个一个地看。拒绝了上来搭讪的人,也拒绝了自告奋勇的仿生人,夏油杰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反正钱都是由五条悟来付。他们吃热腾腾的包子,对方评价里面的菜叶似乎不是很好,但味道尚可,然后又去看某些饼类食物,还跑到商场门口看了好多装饰品之类的商品。五条悟跟他说因为我是六眼嘛,所以并没有太多的机会接触外面的世界,和杰的相遇算是一种我争取来的巧合,因此看什么东西都觉得蛮稀奇的。哪怕电子海连接着云端,我能从上面了解所有的东西,但从资料数据库里看与亲眼目睹是两个概念。

“你还知道穿成那样来找我?”

“实践一下嘛。”

“接吻这种事情都没有过经验,就想直接上本垒?”

“我当初也没真的觉得这种事情很难啊,况且云端上的那些小电影看起来不论男女主角都很享受的样子,谁知道最后会是这样?而且你刚刚笑了是不是?你笑了对吧?不要捂住嘴巴转过头去!我知道你笑了!好啊你这个小眼睛做了坏事儿还得便宜卖乖,你经验丰富你得意是吧!”五条悟气急败坏地和他在街道上扭打起来,夏油杰就赶紧哄,说祖宗啊我哪里敢笑话你,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我总不能都快三十岁了还没有性生活吧?”

“你骂我??”

“我怎么骂你了??”

“你这不是在暗讽我吗??”

“悟,你这是强词夺理!”

“胡说八道,你就是不安好心!”

雨夜里的声音倒不算是很大,他们踩着水从商场出来,走到小巷前的时候才发现了周围环境的不同。漆黑的街道上路过了很多很多的警车,咿咿呀呀转着红蓝相间的警灯从身边路过,夏油杰和五条悟莫名其妙地对视了一眼,随后逆着光走来了看不清面孔的警察,对他们出示了证件后说,原本逃走的四个仿生人有了踪迹,上面表示夏油向导您的带薪假到此为止。

夏油杰和五条悟两个人甩着身上的水坐在了警局顶楼警长的办公室里,一人占了沙发的一侧。夜蛾正道看着自己这俩学生的模样感觉血压都上来了,可依旧开了天花板上的吹风机,给他们好好地吹干身体。

“下雨天叫你们来确实打扰……”

“是下大暴雨的大晚上。”五条悟直接打断了对方的话,翘着二郎腿从夏油杰这边的购物袋里掏出点东西来。夜蛾正道咳嗽了两声说确实工伤带薪假打扰了不好,但这次的任务目标算是你的老熟人。

“嗯?”

“你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某颗能源星上吧,当时杰正带着另一个临时组建的小队追捕从工厂之中逃出来的仿生人。”夜蛾正道从一堆文件里抽出来一张给他们看,“当初说是被偷走的半成品,因此需要被追回,但是最近调查组的人察觉到了那四个未完成品的踪迹,无一例外,深入调查的人员全部都失联了,上面怀疑这并非什么半成品,而是属于Acalanatha生物公司未能及时上报的私人研究产品。这四个被偷窃的仿生人究竟拥有什么功能,目前不得而知,最近一个派遣去接手任务的军官军衔不低,但依旧有去无回。这触动了高层的神经,本来还打算等上一段时间,可惜的是城市关卡的情报捕捉器发觉了未登记的仿生人的入境记录。”

夏油杰听到这话之后脑子里分析了一下,就察觉到几个比较重要的盲点:“别的不说,首先我有几个问题。如果Acalanatha生物公司那边的私人研究品泄露出去,那么一般来说‘商品’是不会惊动高层的,如果连高层都已经有了问话的打算,说明这四个‘未完成品’的价值远远超出‘商品’的定义,军用型号?不至于,这种东西肯定会被高层监控,其他方面还有什么呢?基因?”

在夏油杰纠结这个的时候五条悟的重点反而放在了别的地方,“我对这些不是很感兴趣。如果说他们已经远离了能源星的工厂到达了‘新世界’的土地上,那么首先应该做的就是藏起来不被发现才对,先不说偷走或者带走他们的目的是什么,这么大张旗鼓地回来一定是有目的,而且并非惧怕被人类发现。”五条悟说了一半之后停下来问夜蛾正道,“他们与之前袭击杰的那群仿生人是一起的吗?”

“这个就不清楚了,因为没有相关的调查报告。”

“可以从这个方面入手看看,以及仿生人觉醒的那个小团体现在的规模怎么样了?”

一提到这个夜蛾正道就头疼,作为这个城市警局的局长,可想而知为了所谓的治安管理他付出了多少心血。但如今这个世界犯罪已经成为了流行的一部分,当人脑可以被数据化,就说明这个世界上再也不存在秘密了,没有秘密的地方就一定会有犯罪的发生。

“近些年仿生人技术的提高也让这些群体逐渐了解了人类社会的基本运作方式,在吸取和接纳各种知识的过程中明白了什么叫人权,平等与自由,虽说在人类群体之中这三个词都没能很好的普及开,但至少表面人人皆知。二到六年的生命让他们什么都做不成,有些人类甚至不把他们当做哪怕一个物件,对他们进行虐待和打骂,因而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出现仿生人伤人事件。一般这类案件的解决方式就是处刑犯罪的仿生人,将其丢进垃圾处理厂中进行销毁。但从很多年前开始他们学会了在觉醒自我意志之后畏罪潜逃,不过由于‘保质期’的关系这个群体一直无法真正地壮大起来。时间越拖越长,对方也已经形成了一定的团体,现在正作为一个教派来行动。”

“教派?”夏油杰拧起了眉毛,想起之前和五条悟出去找乙骨忧太的时候路过的两个雕像,一个基督耶稣,一个雕金佛陀,“教派学说不是在600年前就已经被除名了吗?现在应该不再存在任何神明教会才对。与其信神,还不如信悟这双在教科书里写着‘神’的‘六眼’呢。”

“这种概念不一样,以科技达到的领域叫作‘造神’,但妄想以非人类的形象控制民众那只能算作是邪典。悟作为我们的内部人员,我们当然知道他是不是神,哪怕外面有些人把他神魔化也并非是不可控的事情,但另外的信仰可就不能这么看待了,万一形成了很强的武装势力反而会造成局面的失控。”

五条悟在这个时候举起手来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可是真要说起来的话那群仿生人为什么会信教?不,他们也明白人类才是他们的造物主,这个时候请求和信奉别的神明算什么事?而且这个神明有具体的形象存在吗?如果有的话是虚构的还是他们也进行了‘造神’活动?这件事不论怎么想都觉得很奇怪吧?”

关于这一点其实夏油杰也有相同的看法,他说:“我觉得这方面没有什么信息的话很难查证,一是现在的世界已经不同于古地球时期,即使在很多纪年之前,当人类已经登月过后数百年,宗教还能继续存在。但如今我们已经可以摆脱重力的束缚,本质上‘神’的通天传说已经结束,新世界的社会还能再信奉神明的人也很少了,基督教和佛教最后一个教堂和佛寺是在某个已经完全荒废了的城市之中吧?距今至少有400年的历史了,连现在联合政府的法律里都再也没有关于宗教的任何条款。盘星教的那群人……或者说是仿生人要的是什么,自由?人权?比‘保质期‘更长的生命?”

“别开玩笑了吧?这种事情根本做不到的!”五条悟往沙发后面一躺,靠着夏油杰的肩膀瘫下了身体,“先不说上面的人怎么想,你们让在仿生人的身上作福作威了这么久的人类承认他们默认的工具和牲畜有了和自己等同的权利——怎么想都不可能吧!这个社会连父母和孩子的关系都会因为控制欲产生各式各样的问题,如果仿生人拥有了这些权利,那么他们的定义是什么呢?孩子?物品?陌生人?都不是吧,这些都不合适。更何况,自由的限度是什么呢,他们需不需要自己的领地生存?这个宇宙之中提供给人类的新的领土本来就不多,让出去之后人类要怎么办?况且仿生人本来就是从工厂里制作出来的产品,给产品让地方当然不行啦!更深层次地想,‘保质期’要改成几年合适呢?八年?十年?二十年?——开玩笑,到最后如果这些仿生人慢慢觉醒,要得越来越多,直接来个百八十年,人类还活不活了!”

夏油杰把五条悟的脑袋从自己肩膀上推下去,“你之前不是还说自己不在意这些事情吗?”

“哇!你因为这个推我!”对方又凑上来用手指戳他的脸蛋,“没想到你还是仿生人人权专家啊?”

“胡说什么呢,只是觉得你看问题的方式太尖锐了。”

“这怎么尖锐了,我真的是中立,而且我说的也都是目前为止最重要的问题吧?你可以去大街上看一看,是不是每个人类都是这么想的?如果说杰你有一天做了个勺子,勺子问你要自由要人权要生命要独立,还要睡你的床吃你的饭花你的工资,你乐不乐意?”

“……”夏油杰一时有点无语,但是他说,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啊,把勺子换成小猫小狗也是一样。我先说好我真的是中立哦,但你不可以否定我说的就是高层想的,这个世界还是有人在统治,不是几个底层的仿生人能改变的。哪怕电影里经常演什么小众群体计谋来计谋去,搞个大新闻就能让全世界知道他的苦衷,可这是电影的艺术加工效果,事实上仿生人的主张已经等同于你做的菜反过来给你一拳这种情况,很难的——不如说根本就是在开国际玩笑。”

道理夏油杰都懂,因此只能半阖着眼叹了口气,五条悟又枕在了他的肩膀上,一边玩着他的手指一边转移话题问对面听他们吵架的夜蛾正道,“那现在关于这个教会的消息警方得到了多少?”

警察局局长心想你们可算是扯淡扯回来了啊,然后从一旁抽出了一张新的文件递了过去:“盘星教的名字也是最近才知道的,之前一直蛰伏了很久都没被发现。可能是因为杰的前一个任务正巧是追捕那四个被带走的‘半成品’仿生人才将他们暴露出来,明面上是一个信奉纯粹世界的教派,背地里如何就不太清楚了。他们一直在尝试接触不同的仿生人,且内部的教徒也只有仿生人,任何人类都不能有任何的接近。”

“他们怎么区分出想要打探他们的人类?”

“很简单,金属探测器。”

“?”五条悟和夏油杰满头问号,但是随后一想又发现这是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因为仿生人从里到外都没有任何金属部分,他们没有义体,没有人造的钢铁器官,甚至没有电子海,所以不可能拥有体内机械。但人类就不同了,哪怕是一个婴儿,他的大脑都拥有电子海。

“啊,这可真是……”

“所以,我们没有任何办法进入内部进行调查,所有的消息都流于表面。”一提到这个夜蛾正道也觉得心累得很。

“这么说的话这个任务完全没有做的必要啊,侦查人员都没有办法渗透,怎么办,全轰下去一锅端了?”

“悟!”

“干嘛啦,难道说你有别的想法吗,杰?”

他当然没有什么想法,夏油杰又不是什么超级电脑,还能计算出一套可行的方案来,他只能从别的地方下手。

“我比较好奇的主要是,为什么一定要以‘宗教’的形式进行……还是说这有什么必要吗?明明信仰学在很久以前就已经销声匿迹了,比起所谓的盘星教我倒觉得如果突然蹦出来一个机械之神还能理解一些。”

说到这里的时候夜蛾正道看了他一眼,咳嗽了两声:“怎么说呢,杰你在这方面挺敏锐的,不过恰恰相反,不是机械之神,但跟你说的这个在某种方面还挺像的。”

“啊?”

“简单来说,他们认为人类的躯壳应该是“一灵一肉”,完美的造物应该保留生物本身的形态,以机械代替人体企图达到永生的人类是残次品。灵魂与肉体都不应该进行数字化的变迁,灵魂是高贵且不可亵渎的,每一个独立的个体即便拥有心灵之壁也应该保持其独特性,但电子海的存在已经让人与人之间可以完全地‘感同身受’,无论是知识的索取还是感情的接纳都变成了冰冷的数字,这种纯数据化的世界背离了地球人类古代文明的进程意义。其次,他们也认为人类令肉体与机械融合的行为是一种被寄生和被亵渎的过程。”

夜蛾正道读完这段话之后就放下了资料,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夏油杰还好,一直沉默地听着,五条悟倒是露出了吃惊的模样,发出了“哇哦——”的声音。

“真是吓到我了,没有受过教育的工具居然能以短短几年的寿命领悟这么深刻的哲学问题啊,不得了、真的是不得了。虽然说这样的主张还是有不少漏洞,但已经可以算是个完善的教义了。”五条悟手里玩着他的头发,没一会儿直起身子问,“他们的教主是谁,又或者说最初提出这种想法的人是谁?真的是一个仿生人吗?有点出人意料了,如果真的是,那他在盘星教发展的这些年里已经死掉了吧?每几年换一次领导人……这教会能持续到现在我也很吃惊。”

“这也正是我们迷惑的地方。”夜蛾正道合上了资料,开始与他们两个说下面的事情,“逃跑的‘未完成品’目前看来战斗力非常强,高层问责Acalanatha生物公司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复,只能说是没有办法。但已经能够确定城市关口那边的未登记仿生人是他们了,接下来你们的任务就是找到他们。”

这种事情其实过去这些年也做得很多了,夏油杰非常轻车熟路,他问目前对方的目标、意向、人员势力分配和城市内部接应人员都是一概不知吗?夜蛾正道点点头说是,什么都不知道,唯一的消息是上个星期袭击你的那群仿生人在此之前和他们见过面,但这又牵扯到了已经被处决的乙骨忧太。

乙骨忧太的问题当然不能在这里说,就算说也得是他们两个人私底下的话题。于是夏油杰和五条悟十分轻车熟路地转移了话题,开始询问别的东西。

“之前说他们信奉的不是机械之神,那是什么?总归要有一个精神支撑在,这个东西也能让侧写师推测大致的人群范围,说不定会有一些线索。”

一提到这个,自家的警长也露出了“很是难搞”的表情,他用一种奇怪的口吻和他们说出了盘星教的信仰。

“在被机械与电子数据支配的新世界里,唯一完全肉体凡胎诞生于奇迹的、纯粹的神。”

“荒谬。”这是这次谈话之中五条悟最后的评价。

外面的雨可算是停了下来,从百货大楼里出来的时候五条悟显摆了一下脸上的墨镜,左看看右看看还要询问他一下的意见。夏油杰显得有点魂不守舍,但面对五条悟的脸还是由衷地夸了一句好看。他们从夜蛾正道那里接下了特批的任务,为了追查那四个‘未完成品’,他们需要做的准备工作有很多很多。这不是什么战斗任务,而是属于调查任务,夏油杰出来的时候望着密密麻麻的人群,都不知道这种事情应该从何查起,但是五条悟完全没有危机感,跟他说放宽心,船到桥头自然直。

“你还真是很乐观啊……”

“没办法啊。你也别有压力,虽然带薪假期没有了。”

“这也没办法吧,谁知道突然之间就摊上这么个事。”

“那么现在应该怎么办?”

“这种事情不应该问你吗?”

“问我做什么啦,我只想当个简简单单的战力单位诶。”

“可惜的是调查任务不会让你有打架的时候。好了,把腰直起来别靠着我,好多人都看过来了。”

五条悟虽然直起了身子,却又故意贴近了看了过来,把墨镜从自己的鼻梁上扒拉下来,蓝色的眼睛盯着他。“我怎么感觉从刚刚开始杰就表现得不太对劲啊?”

“嗯?有吗?”

“有啊,完全有啊,别想糊弄我,所以说是怎么了?”

他想了想,不着痕迹地移开了自己的视线,去看远处高楼前投放的真人投影广告,这一次它变成了巨大的跳芭蕾舞的女孩儿,百米高的人像哪怕在人群聚集的广场上也跳得游刃有余。人们面无表情地穿过女孩的腿和脚步,被笼罩在蓝色的粒子之中,出来的时候又变回了原来的颜色。

“哪怕从这个角度也看不到人家女孩子的裙底哦。”

“你的脑子里天天都在想什么啊?”

夏油杰笑着弹了一下对方的眉间,随即换了一个话题。“饿了吗?哦对了,你不会饥饿。我有点饿了,陪我去吃饭吧。”

五条悟在路上跟他说我其实没有怎么尝过人类的食物,比起这个,夏油杰感觉这人连普罗大众会光顾的饭馆都没来过。远处有一条街上全是美食,五颜六色奇奇怪怪的霓虹灯之间飘出了白色的雾气,不像是笼罩城市上空灰蒙蒙的云雾,而是散发着清香的食物的气息。

“杰不吃营养餐没问题吗?”

“我还好,不是五感很敏锐的哨兵,偶尔吃几次也无妨。”

他带着五条悟在形形色色的店铺之间穿梭,最后带着对方来到了一家荞麦面餐馆里说,就这吧。

人流量很大的小巷子里快餐上桌也很快,五条悟望着面前这一碗加了很多料的荞麦面说这个东西真的好吃吗?给对方掰了一双筷子的夏油杰把手里的东西塞过去之后说,我觉得还不错,所以你试试看?筷子会用吧?

“这个我当然还是会用的。”

“虽然叫荞麦面但并非真的荞麦,面条是用可食用凝胶做的,里面的调料和菜叶也都是仿生科技下种植的假货,不过这种地方能吃到这些味道已经很难得了——啊,才想起来悟好像从来没吃过甜食以外的东西,你的舌头可以吗?”

“这一点不用担心,我吃糖只是因为我喜欢而已,并不代表别的味道我不行。”说完五条悟还对着他吐出了蓝色的分叉舌头。

总而言之这顿饭吃得还挺开心,五条悟本来想刷自己的账户却被夏油杰拦下了,他说这点钱我还是付得起的,抢先一步从兜里掏出了卡,付款走人。走在他身后的五条悟闻言将已经从手腕下面露出来的机械开口关上,凑过去问这点小事情干嘛还分你的我的啊?夏油杰解释道,这种地方鱼龙混杂,你那无上限的黑卡账户太引人注目,为了别惹什么麻烦,最好还是低调点。

“好谨慎啊,杰。”

“我可不是你啊,大少爷,要知道普通的哨兵和向导好歹在这方面都是做过基础培训的。”

“在我眼里杰一点都不普通。”

“大马路上就不要说这种打情骂俏的话了啊……”

吃饱喝足的两个人悠哉起来,五条悟抚摸着肚子说,原来把胃部填满是这种感觉啊?夏油杰问是什么感觉,面前的人冲着他笑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打了个嗝。

“一种很满足很满足的感觉。”

因为已经是半夜,哪怕要进行调查任务也得等第二天睡醒才行。回到公寓时他刚想输入密码,五条悟自告奋勇过来,嘴里嚷嚷着让我试试让我试试,随后挤开他一个人站在门前,用一种非常有仪式感的动作从小臂里掏出了一个东西。天知道夏油杰看到五条悟当着他的面把自己的手掰成好几节,从变形的肢体里掏出了自己给他的房屋权限钥匙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不过五条悟一副从来没有尝试过的新奇神色,他也就很配合地扮演着客人的角色,任由这人开始折腾。

“当当当当——!这是五条大人的新居室哦!”

“真是打扰了,没有带上门的礼物非常抱歉啊。”

“觉得抱歉的话打算怎么补偿可怜的主人家?”

他顺手把门关上,搂着五条悟的脖子亲在嘴边,“赔给你了。”

夏油杰并不是钢筋铁骨,他需要人类正常且健康的睡眠。本来说好晚上陪着五条悟出去好好地玩一玩,结果天降一个调查任务被请去警局谈话,回来的时候肚子饿了吃了一份荞麦面,现在折腾到半夜也累得不行。他说别闹了哦我们好好睡一会,五条悟说行行行好好好,不吵你,你快去睡觉吧。

这一天累得要死,夏油杰几乎是沾着枕头就睡着了,也不担心五条悟在家里会不会不安全。这是一种信任,放在以前他可想象不出来自己就这么丢着一个清醒的人在家里乱转,毕竟他有十分强烈的领地意识。

特别是这个公寓是他自己的家。

他又做梦了,但这一次却不是乙骨忧太。

梦到的是他小时候的事情。

他与大多数的哨兵和向导不一样,他是个孤儿。这种社会下孤儿的存活率其实并不高,一是人类进入宇宙之后所降落的星球不像原本的地球一样拥有十分丰富的资源,二是这样的社会持续了太久,人与人之间的隔膜越来越厚,冷漠才是彼此之间交流的基本礼仪。热情、热忱等激烈的感情似乎离人类越来越远了,因为在所有的一切情绪都可以数据化的现在,谎言与欺骗变得困难,由此引发的情绪也越来越少见。这算好还是不好没有人说得清,但大家都是如此,只能说人类选择了一条颇为冷漠的路。

而夏油杰是在这种社会下没有任何监护人,自己野蛮长大的。

城郊有巨大的垃圾场,或许这个垃圾场比整个城市还要大,谁知道呢?里面的垃圾多半都是金属和机械,一些流浪汉会聚集在下面的空洞里躲避酸雨和极端天气,还有一些人建造了一个并不合法的工厂,所有被遗弃的小孩儿都在这个工厂里长大,他是其中一员,每天吃着泔水一样的食物,在昏暗的天光下与无数个孩子一起拼凑零件。

他讨厌机械,何尝不是因为讨厌那时候的自己。

机械的、没有任何娱乐设施的孩子,其实跟那群从出生就一直在工作的仿生人没有什么区别。看不到外面的自由是什么样,只能追逐打闹在生锈的钢管搭建起来的工厂之中,他听着高温的炉子在运作,里面流出了橘黄色的铁水,似乎能融化掉所有被丢进去的东西。他的眼睛盯着那流动的水,总觉得像是什么已经忘却了的事物。

炉子太过巨大,像一个充满了破坏性的巨人。领班总是会说,如果你们谁不听话,我就把你们从炉子的顶端丢下去,让你们的血肉都融化掉,最后混杂在一滩铁水之中慢慢痛苦地死掉。他说完这句话还用手敲了敲炉子外面的钢铁,咣当声震耳欲聋,吓得周围的小孩儿瑟瑟发抖。但夏油杰没有害怕,他只是好奇,从里面流淌出来的东西究竟是什么,用什么融化的,用什么分解的。是活着的东西吗?还是他们每天拼凑的零件?但无人可以回答他。夏油杰只是觉得橘黄色的水总是出现在梦境之中。

梦境的梦境。

一环套一环。

像是一个永无止境的ring。

他们无人收留,是被丢弃的小孩儿,夏油杰拥有他的蛇的时候自己一个人悄悄地躲在某个巨大的管道下面,他知道这是炉子的通风口,没有开启的时候就是最好的藏匿地点。没有人看得到他的蛇,没有人知道他拥有了什么东西,那是唯一在童年时期属于他的、唯一。夏油杰捂住嘴巴,封上耳朵,不与任何人诉说,也不倾听别人的话。每个月都会有小孩儿想要从这里逃走,但无一例外全部都再没能看到第二天的天空。他听说过仿生人这个名词还是从一个年纪颇大的孩子口中,对方说有那么一种人造的产物,和人类一模一样,如果有一个一样的我代替自己在这里工作的话,说不定我就可以偷偷跑出去了。

没有接触过外面的世界,没有读过任何书的小孩儿能想出这种办法已经颇为厉害,夏油杰还记得对方侃侃而谈的模样,只是脸是什么样子在梦里已经模糊了。

他为什么要躲在炉子的通风口下呢?

为什么呢?

发生了什么呢?

梦境里他躺在那儿,能够看到无数的人的鞋子和脚腕,来来回回,还有不同的人的尖叫声。他听到那些人说,把所有的孩子带过来一个一个地检查。其实负责人也不记得自己究竟拥有多少个小孩儿,他挣扎着双腿离地,夏油杰的视角只能看到这些。他记得那个在所有小孩眼里不可一世的强大的男人在哭喊着叫骂,一开始还说你们只不过是人类制作出来的牲畜,到最后就变成了求饶的呜咽。

那么多的小孩,一夜之间全都蒸发了。天光乍破的时候他从通风口里出来,发现负责人被吊在了熔炉顶上,看见他爬出来的时候睁大了眼睛,似乎想说些什么,又或是想高声尖叫。

夏油杰没有让他这么做。

他让他的蛇咬断了绳子,一个人就这么直挺挺地落进了滚烫的熔炉里。夏油杰趴在三楼的栏杆上向下望去,一楼的管道里慢慢吐出了橘黄色的铁水,还散发着热气。

橘黄色。

这应该是他、或者是其他某个人出生的时候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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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悟跟他说,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刚起床还迷迷瞪瞪的夏油杰根本不想进行二选一的生死选择题,他问能不能只告诉我好消息,坏消息你就烂在肚子里?五条悟笑眯眯地说那当然不可以,这种时候我们两个当然要同甘共苦啦——说完就一屁股坐在他的床边上,把夏油杰捂着耳朵的两只手给拿开,拉长了尾音清了清嗓子。

“先说好消息好了,好消息是我联系了中心医院,上次你遇袭的事牵扯到了仿生人,所以卷宗存档齐全。那个打在你身上的弹壳还留着,我们可以从这上面入手看看能不能查到武器来源。”

夏油杰一听这不是天大的好消息吗?这样一来他们也不用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可紧接着对方变了口吻,一副十分沉痛的模样,仿佛谁死了在悼念一样:“第二个是一个令人痛心疾首的坏消息,那就是能够给我们做武器鉴定的人很多,但那批仿生人拿到武器的渠道肯定不是正规渠道,官方途径查不到。唯一有靠谱的黑市消息来源的那个人,超——级——讨——厌——啊——!!!”

一大早上就是五条悟痛苦的嚎叫声,夏油杰此时也没了任何睡意,他嗯嗯啊啊地从床上爬起来去洗漱。五条悟跟着他走进浴室里,靠着他的后背继续叨咕。

“真的很讨厌哦,超级讨厌他,所以说这种本来应该直接退休回家养老的大叔,干什么还天天在人眼前晃?而且这种人居然有过结合的向导,真是、真是——太令人想不通了!”

夏油杰此刻终于感觉到有那么一点点意外。从日常生活和任务的接触里可以明显看出五条悟的性格属于难缠的一类,倒不是说他烦人,而是不管正经还是不正经的时候都不易对付,连夜蛾正道都拿他没办法。但是居然有一个让五条悟都觉得讨厌和麻烦的人,着实让夏油杰好奇。他吐掉了嘴里的漱口水,回过头来用带着薄荷清香的嘴唇亲吻了一下对方:“那人怎么得罪你了吗?”

“哈?得罪?得罪可说不上,就是烦他而已。”

“你之前还说过烦我呢。”

“这是一件事儿吗?!当然不能一概而论啦!”五条悟凑过去又要亲亲,两个人在清晨交换了好几个薄荷味的吻之后对方嘟嘟囔囔和他诉苦,背地里说某些讨人厌的大叔的坏话,“哇,你知道吗,杰。那个大叔居然还结过婚生过孩子!简直无法想象啊!不论怎么看都是一个能为了金钱和利益出卖身体的毫无底线的人渣,结果结婚的时候是真的正儿八经在结婚,有婚纱有钻戒还专门去领了证——天,一想起来我浑身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嗯嗯嗯,然后呢?”

“然后就单身了啊。”

“他离婚了?”

“不是,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向导,死掉了。”五条悟收起轻佻的语气,大概地说了一下那位女性向导和他口中讨人厌的哨兵是真正结合绑定在一起的,孩子也觉醒了,是个哨兵,如今都到了进入圣所学习的年纪。

“这样啊,向导死亡还能活到现在的哨兵……”

“嗯,从古至今几千年来只有这么一个例子。”

说到这里夏油杰脑子里突然有了一个人选。

“等等,悟,你说的那个人不会是……伏黑甚尔吧?”

“啊?你认识他啊???”

要说夏油杰和伏黑甚尔是怎么认识的,也算是半个孽缘。传闻早些年伏黑甚尔并不姓伏黑,具体怎么回事夏油杰也没有打听别人家里事的爱好,只知道对方入赘过。塔里的S级向导就他一个,其余两个S级都是哨兵,一个九十九由基,满星系地跑也不知道人在哪里,另一个就是伏黑甚尔了。只不过伏黑甚尔风评太差以至于上面从来不把他们放在一起出任务,而且早年对方是有专属向导的,也轮不着别的单身向导来搭档合作。

十二年前夏油杰刚从圣所毕业来到塔,登记了等级测试。第一个要执行的任务就极为离谱——先不说他怎么想办法劫持的宇宙海盗的战舰,怎么在一片废土的编号星球上活下来,怎么在极地环境里找到目标,光是他步履蹒跚、满身伤痕地到达目的地后,发现最终关卡boss是他妈的著名的S级哨兵,就足够他痛骂高层八百遍。

打是不可能打得过的,那一场架打得是惊心动魄,但结局也完全没有悬念。

他输了。

更离谱的是等到结果下来他才得知,当初安排考核名单的时候弄错了,夏油杰上刀山下火海,在真空宇宙里摸爬滚打,在小行星环被碎石撞得七荤八素,那些接近不人道的测试作业是哨兵的,不是向导的。他本应参加的向导等级测试不过是去联合政府属下的首都动物博物馆里进行精神屏障能力的匹配,喝着小茶吹着空调看着电视哼着歌,只有他一个人落单跟一群哨兵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跑去浴血奋战吃沙子。

受的伤不足以让他昏迷,这乌龙也足以让他气得头昏脑涨。但因为谁也没见过他这样比哨兵更能打的向导,上面破格直接给了他一个S级别的等级,按照把人揍得自信心都快崩塌的伏黑甚尔说,你比那群猴子要强多了。

经过这件事情他们其实也算不上有大仇,但没人会对早发现他是向导还下死手的人有什么好感。听了夏油杰和伏黑甚尔的陈年旧事,五条悟气得跳脚,嘴边还骂骂咧咧地说,他居然揍你!他居然揍你!我都没揍过你他居然揍你?!

这话听得夏油杰挺无语的,走过去问你难道还想揍我吗?

五条悟说当然不是啊,只是生气诶。夏油杰把手里放了好几颗方糖的咖啡递过去,自从五条悟来了之后供糖的货物也被上面的人送到了家门口,偶尔他也能蹭个福利吃上那么两颗。

“但我着实不知道他还有个孩子。”

“有哦,被我收养了。”

“哈??”

五条悟摸了摸后脑勺跟他讲,因为有一次我差点把他杀了——这么一想是不是开心点了啊,杰?好了好了我不扯淡了。

“伏黑甚尔在失去了绑定的向导后有一段时间差点暴走。你也知道的,真正进行了结合的向导和哨兵就等于对方生命的另一半,这可是比任何婚约和契约都要牢固的灵魂关系。他的状态很不好,以至于连妻子留下来的孩子也无法照顾,天天在外面花天酒地。……嗯,单身了所以也无可指摘,只是他就不再为塔工作了,成为了一个独立佣兵,接的单子很杂,政府那边的接,私人的也接。有一次我们两个的任务正好撞上了,他嘴巴很坏,先挑衅我诶,所以就干起来了。”

“结果是你赢了?”

“对,我赢了,不过感觉他当时也好像求死来着。”

“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是伏黑甚尔的向导去世之后,他还能活到现在没有精神崩溃也是厉害了……”

“他死之前说他有个儿子,也会觉醒精神体。死人的遗言诶,我当时哪里见过这个,没办法就带着小孩儿出来了。”

“但伏黑甚尔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对啊!整个左半边的身体都被轰烂了!结果拉到中心医院换了个肺换了个肾换了个手臂又活蹦乱跳的!气死人了!”说到这里五条悟猛地一口把咖啡喝了下去,“真是想不通,人都醒了却把小孩子直接丢给我,这是个父亲吗???”

饶是夏油杰也不得不在这个时候开口表达一下他的想法:“人渣。”

这个话题眼看着即将结束,五条悟突然回过头来看着他:“话说回来,你们两个人的交集不深吧?”

“啊?当然不深,也就是16岁那时候遇见过一次,之后就算在任务地点之类的地方碰到也不会打招呼。”

“那就行了。”五条悟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丢进洗碗机里,“走吧,我们去找他,如果伏黑甚尔不配合大不了再打他一顿。”

今天的天气不错,至少没有继续下雨,外面的天色也比平时亮了那么一点点,但是也只有一点点而已。五条悟的长相太张扬,夏油杰就让对方把墨镜戴上,随后给人套了个双层双色的透明雨衣,遮着一点总归好些。随后两个人先是去了黑市,等站在黑市口的时候夏油杰问:“他住这里?”

“不,他的住所难找,但这里有中间人。”

这里来来往往的人跟平时街上的都不太一样,即使大街上的人也大多裸露着义体和身上的纹身穿孔,但黑市附近的男男女女还是能让人轻易看出区别。他们的义体全部都夸张得要命,四肢和躯干往往是非人的形状,有的姿态怪异,有的直接改造成武器,他们路过了一个肋骨在外包裹金属,不知道其功能的女人,还有些在脸上挖了一个坑,里头填充着复眼机械和其他零件。

像五条悟和夏油杰这么“完整”的人在这里反而比较引人注目。

“走吧。”五条悟很熟悉这里,夏油杰问他你不是没怎么出来过吗,而对方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说,我的电子海拥有最高权限,可以直接访问暗网里面的内容,各个店铺和人际关系网通过一点手段就能拿到,毕竟我可算得上是“管理员”啊。

夏油杰听了之后无话可说,这番话要是被这里的人知道,可能就要把他套麻袋打了。

虽然也没有人打得过五条悟,这一点不用担心。

中途出现过看他们两个没做过分的机械义体改造,并且脸很生的人来下黑手,以为夏油杰和五条悟是“新人”打算来点入学教育学费的收取,结果全都被五条悟一个人轻轻松松地揍翻。问了几个问题之后他们反而成为了打劫的人,边上的五条悟哼着歌从巷子里出来,等着看好戏的众人意外地发现“老手们”都折戟,便再也没有不长眼睛的跑来找麻烦了。

黑市算是明面上禁止但是上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存在,基本上不开放给“圈外”的人,除了有哨兵和向导之外,还有一些私人运作的佣兵产业链,不管怎么说哨兵向导都是少数人,更多的还是普通人类。

这里卖什么的都有,颇有一种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样子,只不过楼宇建得十分拥挤,店面和店面之间也都是脏乱的环境。有些非法义体改造的店里会传出来些尖叫和切割声,但都不是他们该在意的事情。

“杰来过这里吗?”

“来过一次。”

“居然只有一次啊。”

“毕竟我还是在塔服役的向导,随随便便来这种地方是违反规定的吧?”

“话是这么说,但其实很多人都默认可以来哦,上面也不会抓,再说了做任务的时候塔只会提供分内的装备和武器,剩下来的还不是需要自己来配备。持证的武器店能够满足需求的太少了,再加上每个向导和哨兵的要求和习惯不同,肯定会需要定制的东西。来这边都是花自己的钱,抠门的高层要是再插手就过分了吧?我还以为杰是经常光顾的类型。”

“你怎么会这么想?”夏油杰奇怪于五条悟的想法。

“大概是你看起来就不像那种很安分守己的向导啊,超能打的哦,杰。”对方冲着他笑了笑,然后举起了一根手指比划着,“你要知道,我之前从云端天网里了解到不少,加上那群老橘子们平时啰嗦的话也能猜到一部分。向导的定位本来是作为辅助存在的吧?哪怕他们的精神触手和精神屏障只要够强,甚至能在很远的地方进行精准击杀,但真要是对战起来都是肉搏,在肉搏方面向导对上哨兵就是一盘菜。不过我认识的杰完全不菜,还很强,按照你说的都能在S级别的哨兵评级里遇到关底boss,至少你对上同级别的哨兵也不会落入下风——因为你是个向导。”

听完了这句话夏油杰才反应过来,面前的这个人是正儿八经的在夸奖他,很认真很诚恳的那种。一时之间他都有点愣,毕竟五条悟是最强的黑暗哨兵,得到对方来自实力上由衷的肯定,让从来没被人当面夸奖过的夏油杰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才好。

走在前面的五条悟发现夏油杰并没有跟上来,回过头就看到了一张发愣的脸,刚想问这是怎么了,随后就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噔噔噔地后退回来,贴在了他的面前。五条悟望着他的眼睛,按捺不住吃惊的语气大声地问。

“不会吧!你从来没被这么夸过吗??”

那边夏油杰点点头,说了个是,让大眼睛的黑哨更加用力地睁大了眼睛。

“天……开玩笑吧?”

“我干嘛要在这种事情上说谎。”

“就是觉得很无语……能够和S级哨兵一战的向导,居然没有人夸他?”这人用异常夸张的口吻拉长了声音,然后直起后背侧着头,咳嗽了两声和他认真地宣布。

“我决定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夸你一下。”

“这个就不用了吧???”

“怎么不用啊,难道说你并不想被我夸吗?”

“不,倒不是因为这个,刻意进行的夸奖和被夸奖的行为,你不觉得很尴尬吗?”

“完全不会。”

五条悟理直气壮,他说不会就是绝对不会,他说我第一次上门见你就不穿衣服,还不穿裤子乱晃,我为什么会因为夸你而感到尴尬?夏油杰无语,他说你能不能注意点啊以后不要这样了??对方就说,但是我想夸你啊,杰就是很强嘛,我说的是事实又没有夸大,为什么要害羞?而且你这么一说我反而更想看看害羞的杰是什么样子,决定了,为了每天早上起来都能看到面红耳赤害羞不行的杰,我会努力夸你的!

……这都什么事儿啊?

明明是挺严肃的上门找人任务,最后在两个人的拌嘴中度过。

他们从黑市中心穿了过去,桥洞下面都开着黑漆漆的铺子。五条悟站在十字街口的一侧,跟他说,左边基本上都是非法义体改装的店,右边是黑市悬赏和某些上不了台面的任务的中介所,前面估计都有很多走私和违禁物品的仓库,后面嘛,红灯区和地下赛车拳赛的娱乐场所。

“这么一看黑市范围挺大?”

“确实挺大,这一带的土地产权不清不楚盘根错节,第一层和第三层算是最简单的居住区,他们把城市建在半空中倒是无所谓,但这边我们其实已经进入了地下。你上次来的时候没注意到吗?”

“这个倒是没有怎么注意,因为来得太匆忙了。”夏油杰不太想聊这个事情,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那我们现在要去哪边?”

“先去找中间人,走右边。”

五条悟带着他一直走到了一个很不起眼的小店面里,门口只能挤进一个人。进去的时候里面的老板先是看了他们一眼就低下头去,似乎并不想搭理,但是五条悟一点也不介意,走过去屈起手指敲在桌面上,对着对方笑。

“老板,今天开张吗?”

桌子那边的男人留着胡子,看脸的话大概人到中年,嘴里叼着一根烟,双手都是机械的手指。这人的目光从五条悟的指尖一直看到脖子上,随后咦了一声后收起面前的报纸问:“你没做过义体改造?”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像你这么纯粹的人能走到这里找到我的店是有点匪夷所思,后面那位与你一样吧,要什么生意?”

“很简单,和你打听一个人。”

“谁?“

“伏黑甚尔。”

话音刚落对方唰的一声把报纸又打开了,把头低下去不再看他们。

“不认识,不知道,不了解。”

“诶,这就没什么意思了吧,老板?”五条悟笑眯眯地用手按下对方的报纸,撑在桌面上笑得不怀好意。

这种时候根本不用夏油杰出手,看五条悟表演就行。他抱着手臂靠在墙边,用随意的目光打量着这个小店,没什么特别的装饰,就像是个寻常的小屋,但角落的垃圾箱里丢满了废弃的义体零件,有的上面还沾了血。

“我说了我不知道。”

“这话说出来谁信啊?”

“怎么了,不想做的买卖还要逼着人做吗?”

“我们看起来这么强盗吗?”

“像土匪。”

中年男人吐了口烟,眼神在那一瞬间都变了。

“你们是生面孔吧?这里已经是黑市的内部了,可不是外围的那些小作坊。识相的话就别找我的麻烦,我想你们两位——真要是受伤了那可是会疼的。”说完了还打量了一下五条悟和夏油杰的身体,潜台词就是“你俩没进行义体改造的菜鸟不要自找苦吃”。

这话让五条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用手扇着面前的二手烟,咧起嘴笑得跟个偷腥的猫:“那要不试试呗,如果我们完好无损那么就告诉我伏黑甚尔在哪,如果你赢了——那么我们俩鲜活的人体器官你随便处置,现在那群有变态爱好的收藏家都开价很疯吧?”

名叫孔时雨的男人最后还是输了,因为五条悟根本不需要“那种意义上”的出手——他伸出了自己的右手,给对方表演了一个“你看着这是真的手吧?其实它不是!”的戏法,手部变形分离再弯折,伴随着金属摩擦的清脆声音。眼见着一个人类的手臂一瞬间拆解变形成了颇具美感的多层次折叠刀,并且刀锋上还有灼烧粒子光,看得孔时雨眼睛都直了。

“你这东西……”

“非卖品哦。”

“这他妈是非卖品的问题吗?你哪儿来的啊???”

“不告诉你——”

“你是把Acalanatha生物公司的最新科研成果偷出来了??”

“想什么呢,合法的,Acalanatha哭着喊着求我换的呢。”说完这句话五条悟动了动其中一枚刀锋,贴着孔时雨的脸问,“我还有别的地方,比这个更漂亮,你感不感兴趣?”

“……”不敢,对不起,真的不敢。

随后在几秒钟的时间内炸开成无数刀刃的手臂就变了回去,五条悟随意地把手插进雨衣的兜里。来自孔时雨的目光都快把他射穿了——是对他的手的。夏油杰走过去不动声色地挡住对方的视线。

“好了,这位孔先生,现在可以说了吗?”

孔时雨这个时候才回过神来,对义体的狂热让他有点不太清醒。五条悟现在在他的眼里就是一个移动自走的金库,特别是对方说这种科技装备不光是只有一个手臂的时候,脑子里不是没想过杀人越货怎么样,但眼下都被否定了。他转过去看夏油杰,心想你的同伴都这样了说不定你也是?然后目光也变得不对劲起来。

“我可以再赠送伏黑甚尔的私生活爆料,请问能把你手臂这一块的消息告诉我一下吗?当然,我也可以出钱买。”

“……”夏油杰完全没想过最后会这么顺利,甚至还附赠其他爆料,但是他在五条悟兴致勃勃地开口之前就拒绝了,“不,这个我们不感兴趣。”

“行吧,生意我做,你们出多少钱?”

“啊?你还管我们要钱?”

“??”孔时雨露出了迷惑的表情。

“你现在不是我们的俘虏吗?不应该免费告诉我们吗?”五条悟理所当然地问。

“?????”

出来的时候夏油杰憋着笑,五条悟神清气爽,还说我以为你会让我给他钱呢,而他则是答,这个当然不会,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有时候我觉得你也不全是好学生的模样啊。”

“我从圣所毕业十年了。”

“好学生是一种比喻啦。”

“所以我们现在去哪?”

“赌场,和红灯区,就乱逛呗,黑市虽然很大但人就在这里,还能找不到他?”

话虽这么说,地下世界的人也确实不少。

灯红酒绿纸迷金醉的场景在电影里看多了,但真正肉眼见到还是第一次,五条悟没来过,夏油杰自然也是没有来过的。新鲜归新鲜,却也不值得大惊小怪,他们和平常人一样闲逛。五条悟的好奇心很重,这里看看那里摸摸,但好在人有钱,摸了也能付款,夏油杰就在后面大包小包地提东西,除了有不长眼睛的站街男女凑上来之外,倒也没什么波折。

别说黑市里不禁风俗业,就算是在城市里,明面上都有很多站在街边上的娱乐型仿生人,涂得花花绿绿纹着各种纹身的人总是凑过来,一部分挤着他一部分挤着五条悟。他把人牵在手里,旁边一个涂着绿色唇彩的女人恍然大悟。

“这位先生,是带着伴侣来找人的吗?我们这边提供双进入、被双、以及中间位置的服务,其他都可以点单,服务水平是这边最好的。”

夏油杰伸手捂住了五条悟的耳朵,半晌吐出一句抱歉我们不需要,就连忙带着人走了。五条悟就在后面笑,他说杰你也太逊了吧,难道是害羞了,耳朵都红了哦。

“闭嘴吧你!”

“明明是睡过好——多——好——多——仿生人的老手了,怎么还会害羞呢?”

“你怎么总是提这种事?”

“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你很在意?”

“现在是在说你害羞的事情哦,不要把皮球踢到我这里来。”

“所以说,很在意?”

夏油杰拉住了五条悟的手,让对方停下来看着他,但这人哼哼唧唧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然后还点着脚跟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一看到这夏油杰心里有数了,笑了一声后凑过去贴近,让两个人之间都是彼此的气息和味道。

“真在意啊?”

“谁在意了?”

“那在意的是小狗?”

“为什么偏偏是小狗?”

“那是什么?”

“你说是什么呀?”

两个人开始无聊的你问我我也问你的反问环节,夜色下的红灯区连霓虹灯都颜色暧昧,街上不乏直接亲密在一起的人,他们这样也一点不算是引人耳目。夏油杰蹭过去故意擦过对方的嘴唇却不亲吻,有一种明明触碰到了但什么都没有的感觉,弄得人心痒痒。五条悟很直接,主动咬住了对方的嘴唇亲了上去。

“你说我是什么?”

夏油杰拉着五条悟进了小巷子,他回吻了对方,还捏住这人的下巴,把嘴唇捏成了小鸭子状。

“在外面别把嘴巴张得那么大。”

“为什么啊?”

小鸭子嘴嗡动着说话,他想了想又亲了一口:“会被人看到你蓝色的口腔。”

“看到就看到呗。”

“不行,口腔和舌头这么私密的东西,不可以给别人看。”他又吻了过去,这次王蟒的尾巴尖儿都从五条悟的雨衣袖子里露了出来。

“等……你不会想在这里?”

“不行吗?刚刚都有个当街口的。”

“不行诶,这样舌头肯定会被看见的。”

“那怎么办?”

“你摸我还是我摸你啊?”

“都行……?”

“明明都到这种地方了,结果不是去找漂亮的姐姐而是跟杰……嗷!你打我屁股干什么!”

“手滑。”夏油杰脸不红心不跳地找借口。

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气息不匀,但也没什么要紧,五条悟在他边上努力把雨衣捋平,随后问他到底去不去找伏黑甚尔了?去的话把你的蛇也好好收起来,别弄得到处乱爬。夏油杰看了一眼对方,就凑到人耳边轻声地说,哪里乱爬了,不都往悟腿里面钻吗?

等他俩折腾到伏黑甚尔常去的那家店都过了好些时候,负责的人是个浓妆艳抹的大美女,但是大美女脾气不好且忙着做生意,五条悟直接开始刷信用,对方脸瞬间就变了,非常热情地凑上来用胸抵着他的手臂,看得夏油杰眼皮直跳。

“孔介绍过来的人啊……那就没什么问题了,甚尔最近不在我这边接活,据说最近做了一单大的,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总而言之他有钱了,所以也就不用过来坐满时间了。”

“那漂亮姐姐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这个我也不清楚,会买他的人除了有钱家的太太,就是雇佣他做事的老板。他的那一份大单子现在怎么样了也不好说,但听闻是先钱后做,订金都是直接打的全款,财大气粗呢。”

听到这句话夏油杰皱了皱眉:“等等,伏黑甚尔的价格不便宜吧?”

“岂止是不便宜啊,无论是坐台还是个人雇佣任务他都贵得要死好吧?现任的S级哨兵,死了老婆又不怎么管孩子,光是这头衔就足够他身价倍增了,怎么,你们两个想找他下单?”

“嗯,可以这么说,所以想知道他现在人在哪。”

“虽然这么说不好,但是最近我不建议你们去找他。”

“为什么?”

大美人又抽了一口电子烟,在吞云吐雾之中背靠着昂贵的沙发,远处是抱在一起嬉笑怒骂的男男女女,她缓了好一会,把嘴里的烟吐完了才和他们说原因。

“失去了向导的S级佣兵就是个不定时的炸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炸没了,他们又不像是向导,没了绑定的哨兵可以找下一个。哨兵的向导死了就是死了,他们没有下一个,不然这人能在我这种店里坐台打工吗——开玩笑呢?售价高脾气也不算好,而且最近他钱拿得太多了,连我都觉得离谱的地步,我总觉得有蹊跷。看在你们两个小朋友是孔介绍来的人,又在我这里花钱这么大方的份上给个忠告,没事别招惹他。”

这种话放在平时确实是个忠告,但是夏油杰和五条悟两个人不是来听忠告的,只能道谢之后抹着鼻子继续问对方的下落。大美女老板翻了个白眼,珠光色的眼影都要翻花了,最后抬手挥了挥,一副晦气的样子赶他们走。

“行了行了,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去赌场找他吧,现在有钱了指不定在哪里花呢。”

得到线索后他们两个立刻往外走,风俗业和赌场总归是相伴而生,另一头纸迷金醉的样子看着都觉得眼花。跟着人群进去他们就准备找伏黑甚尔,夏油杰一开始还想一个一个项目地看过去,但是五条悟说,不用,哪里输得最惨我们就去哪里。

“伏黑甚尔这个人最传奇的不是他的实力,或者作为唯一失去向导还活下去的哨兵,而是他的赌运。”

“很强?”

“奇烂无比。”

Baccarat、Texas Hold’em、老虎机、转盘等等等等,每一个项目面前都挤满了人,有输有赢且声势浩大,人们或狂欢或怒吼的声音此起彼伏。他们两个哪里都不停,一路到了换筹码的地方,那里的侍者专业又整洁,用机械的声音回复的时候夏油杰才发现那是一个仿生人。

“换筹码。”

“请问您要换数额为多少的筹码?”

“先换一个亿。”

边上的夏油杰按住了他的手,用眼神示意你在开什么玩笑?而五条悟压根不在乎,反而对着他挤眉弄眼。

“我好奇很久了,这可是大赌场!赌博!不花钱不一掷千金我不是白来了吗?”

“你来这里是赌博的?!”

“一举两得一箭双雕一心二用,不影响。”

“你怎么用成语的!”

那边打款十分迅速,送来的筹码用保险箱装着,侍者问需不需要赌场内部分配人手帮忙看管箱子,五条悟摇了摇头说不用,随后丢了一箱到夏油杰的怀里,自己提着剩下的说,走,我们去大闹一场!

他们换筹码的时候就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两个生面孔看着都很年轻,再加上五条悟和夏油杰的外貌条件实在是太好,以至于留意他们的人就更多了。这边有钱人不少,但是一次过换一亿的都是大头,突如其来进入了陌生的大头,人们自然也就好奇了起来。赌场内部有自己的规矩,比如说赌场内不允许有非法的事情发生,强制赌博、抢劫筹码、偷盗物品和出老千都是严令禁止。但所有的侥幸都源自:只要不被发现——特别是出千。

动静最大的那一桌是经典的赌色子。那边起哄的声音最大,笑声最响。五条悟想也不想就抱着满满的沉重的保险箱摔在了赌桌上,咣当一声震天动地。

这一下连庄家都看了过来,赌桌对面的伏黑甚尔抬起头来,嘴角的刀疤掩藏在阴影里,而夏油杰站在了五条悟的身后。

明明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五条悟却一点也不怯场,在明亮璀璨的水晶灯光下笑得张扬又肆意。

“让开,老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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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悟非常财大气粗,当然这里财大气粗的形容是褒义,因为这人真的有钱到过分的地步。夏油杰最开始对五条悟到底多有钱其实是没有概念的,直到五条悟说他是五条家的家主,夏油杰的脑子才把面前的这个人跟高层御三家的某个“五条”联系在一起。

“哈?”一开始得到这个消息的夏油杰满头问号,他真的没有想到这两个“五条”居然是同一个五条,不论怎么看都八竿子打不着,本身这个社会就分三六九等,说什么人生而平等也只针对他们这群所谓的“普通公民”,真正的高等人根本不会和他们一样。“五条”就是高等人之中的高等人,一开始夏油杰愣了老半天,才意识到五条悟真就是所谓的“皇城太子”。

“你这什么老封建旧时代的称呼啊!都要追溯到一万多年前了吧??”

“一万多年前有些夸张了,你懂我的意思就行。只不过我还真的有些意外,悟居然是五条家的家主。”

“怎么了不行吗?难道说杰会因为我的身份而对我本人有其他的想法?”五条悟当时听了不太乐意,但面上倒也没怎么样,反而是夏油杰有点慌,掐了手中的烟过去拍了拍对方的后腰。

“说什么呢?我只是觉得有点意外而已,你是不是对我来说都没什么影响。”

“真的?”

“真的。”

确实是没有什么影响,因为夏油杰对五条家的印象也只不过停留在“很有钱”和“很有权”上。按照五条悟的说法,御三家之首的五条家之所以能够坐到这个位置上,很大程度在于“六眼”的黑哨只会出生在他们家里,每一任的“六眼”都会成为家主,而他因为比较特殊所以一直被严格地保管起来。五条家没有他也能自己运作,但这个身份是众望所归,不会有任何的差池。

御三家的地位如何,看生活中的方方面面就知道了,所有融资的巨大财阀基本上都是这三家的产业,高层大部分的人都是这些姓氏,又或者是旗下的家臣。御三家控制着整个新世界的运作,里面盘根错节,复杂得要死,不仅仅是明面上的交易和政治,灰色地带和黑色收入也都有其势力范围,基本上靠上这三家就等于抱了个金大腿。当时说的时候夏油杰还没啥实感,某天突然从床上惊醒,坐在床上看着跟他盖一床被子睡得冒泡的五条悟,才忽然震惊自己把御三家之首的家主给搞了。

“……”

…………………………

还搞得那么乱七八糟。

倒不是说怕什么,就有一种不实感。他搞了、睡了、亲了、抱了某个他做春梦都觉得自己没本事搞到的大人物,这跟平头老板姓睡了太子爷有什么区别?他的动静似乎有点大,五条悟哼哼唧唧把他乱爬的蛇从被子里推出去,揉了揉眼睛问你怎么还不睡觉啊都几点了?他才昏昏沉沉被搂着埋在对方颈窝里,睡之前还亲了两口。

管他呢,反正太子爷也屈尊和他挤小公寓的双人床。

这么一想五条悟是真的很有钱,且不把钱当钱看。随随便便刷卡,根本不问价格,喜欢什么就买,买了就丢都无所谓,买东西不怎么细看,挑最贵的就是了,导购员最爱的就是五条悟这种买家。夏油杰也从来不去制止,因为对方就是有钱,花的其实都是毛毛雨。

因此这一亿的筹码……夏油杰在心里转了一下,随便他吧,开心就行。

估计赌场也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人,但五条悟哪儿管这些,他张扬惯了,哪怕边上的人嚷嚷着要他好看他也不管,往位置上一坐,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了自己手里的保险箱。密密麻麻的筹码散落在赌桌上,一时之间都没人说话了。

夏油杰在五条悟的身后顺手折断了叫嚷的人的手指,随即坐在了他边上,把剩下的箱子也都搬上了赌桌。

庄家是一个左半边脸做了义体改造的人,据说这样是为了防止有人作弊,但同时也会有人要求非眼部改造的庄家上桌——也是为了防止庄家出千。

赌场这个地方要是有人信了它有绝对的公平那就笑掉大牙了,所有看似无人操控的机器,其实内部都有概率计算,是一开始就已经设置好的。更别说由庄家和荷官掌控的赌局,一般都是双方进行出千的比试,没有经验或者玩不来的人下大额赌注就等于往水里丢钱,一点水花都不会溅给你看。夏油杰本来还挺担心五条悟会不会赌,但是想想输光了好像也没什么关系,一亿而已,对五条家来说跟毛毛雨一样。哪怕对方输光了也没事,他可以养人,反正养个五条悟也不算很麻烦。

那边的荷官看了他们一眼,问了下打算怎么赌,伏黑甚尔却直接插嘴,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把椅子后仰,然后将两条腿直接翘在了赌桌上。

“哟,我说是谁呢,原来是某个小少爷啊,这是你能来的地方吗?不如赶紧回家算了。”

五条悟听了这种话也没生气,用手指夹起一枚筹码丢了过去,那力道如果换作别人估计会直接插入脑壳毙命,但是伏黑甚尔轻车熟路地用手接住,非常不客气地丢进自己的那一堆筹码里。

“这么不客气?”

“你都能来的地方我怎么就来不了?”

“没想到大少爷屈尊想要和我同台竞技?”

“说什么笑话啊,别把我跟你放在一起比较,你看样子是输到裤衩子都没了吧,要不要老子送你点钱?”

“真就只是送钱没别的要求?”

“我看样子像冤大头?”

“那你说什么‘送’,无聊。”

这边五条悟笑得很猖狂,异常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当着对方的面从筹码堆里随便抓了一把丢在赌桌上,然后转过头问庄家,你们这边最大一把是多少钱的?对方用十分标准的礼仪回复道,金额随意,上不封顶,最低一万一次。听到这话五条悟转过去问伏黑甚尔,你现在输得没多少钱了吧,要不就来一万一把的?

“五条家的小子,你真的要和我赌?”

“怎么,你怕了?”

伏黑甚尔笑了一下,嘴角上扬牵动了那一条疤痕。

“赌马赌船之类的活动我没手段,所以输得名声在外,这种在赌桌上的活动,你确定吗?”

夏油杰和五条悟都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出千,你能行吗?

伏黑甚尔来赌场其实并非为了钱,他就是图一乐,输了赢了都行,输多少赢多少都无所谓,他不缺钱,玩的就是高兴。而五条悟压根就没接触过这种地方,哪怕他是最强的黑暗哨兵,赌桌上的规则也不是看力量悬殊定输赢,在这方面伏黑甚尔有着绝对的自信。

但五条悟压根不在意,他说:“无所谓,你就说多少钱一把?”伏黑甚尔看着他这几箱子满满的筹码,笑了一下说。

“一万一把对不起你五条大少爷的身价,这样吧,两千万一把,我们来五把。”

“OK,没有问题。”

这个数额的赌局让赌场上面的人直接换了一个荷官下来,监控更加专业且更加严密,同时说明对方的出千水平更加的高。但现在的局是伏黑甚尔与五条悟的局,根本没有庄家太多的事情,倒不用特别担心这方面的问题。

“怎么赌,比大小?”

“果然是不谙世事的大少爷啊,这东西还要我给你讲解吗?一般来说是比大小,但也可以猜具体的数字,数字猜准了成倍翻涨本金,赌桌上有几种骰子的玩法,看你选择哪一种。”

夏油杰随意扫了一眼赌桌,绿色的绒布上印着骰子的花色,另一边有表格列出各种掉落情况,但这都属于几千分之一的概率了。五条悟看了一眼就懂什么意思,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咱们这个庄家靠谱吗?”五条悟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站在中间的荷官,对方听到了这种质问也没有生气,反而非常绅士地对着五条悟和夏油杰的位置行了个礼。

“黑市赌场在涉及金额过大的赌局的时候,除了需要庄家上台的场,一律公平公正绝不会有任何偏颇,我会作为完全中立方进行控场,并且杜绝任何出千的行为。”

“我和伏黑甚尔全都失败或者全都成功的局,你有抽成吗?”

“如果有需要,您可以定下规则。”

“比如类似于这种就抽掉重来?”

“对,不定输赢,作为庄家我也不会得到任何抽成,现在这个局我单纯作为0收入的监控方存在。”

“好。”五条悟点了点头说,“那我选三个骰子。”

伏黑甚尔点了点头同意了,直接开局。

两千万一把的大赌注即使是在黑市里也难得一见,听到消息之后不少看客都挤过来,围了个水泄不通。三枚雕刻精良的骰子被丢进器皿里打乱摇晃。骰子撞击的声音清脆,最后落下时被庄家扣在了桌面上。

“落骰,请二位下注。”

伏黑甚尔和五条悟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两个人冲着对方笑,但是那笑怎么看都带有杀气。夏油杰在一旁用耳朵听,发现并不能听出来什么名堂,应该是器具里设置了防听声的东西,为了不让人从摇骰的动静里听出什么来。

五条悟对着伏黑甚尔伸出手:“尊老爱幼,你先。”

伏黑甚尔不遑多让:“爱幼,你先。”

“你真让我先我就不客气了?”

“你和我客气过吗?”

“话不能这么说,该客气的时候还是要客气一下啊。”说完五条悟丢了一大堆的筹码压在小上,而伏黑甚尔嗤笑一声,压在了大上。

三个骰子,最小点是三点,最大点是十八点,荷官开启了器皿展示三个骰子的点数,最终结果是十一点。

一个四点,一个二点,一个五点。

三点至十点为小,十一点至十八点为大。这一把是五条悟输了,仅仅只差一点。

“哈哈哈,看样子某个大少爷的赌运比我还差啊!”

“无所谓,区区两千万而已,给你就是了。”五条悟一点都没有赌输了之后很多人的那种暴怒和不愿承认,递交筹码的时候异常顺手,随随便便地丢了过去,围观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窃窃私语这两千万出去得可真是容易啊?有些人在感叹五条悟是不是一个比伏黑甚尔还手黑的大肥羊,否则怎么会有人在伏黑甚尔手里还能输钱呢。

夏油杰凑到他耳边问,这样真的没问题吗?五条悟挥了挥手说放心,我心里有数的很,杰完全不用担心。

新的一局马上就要开始,因为两千万的数额比较大,工作人员还在清点筹码,趁这段时间伏黑甚尔把腿从赌桌上放下来,用手托着腮和他俩闲聊了两句。

“你们现在是怎么回事?”

“嗯?什么怎么回事?”

“你和这个——夏油杰?平民向导对吧,那群老头儿不制止的?”

夏油杰还没说什么,五条悟就先打断了对方,用一种颇为嫌弃的口吻回敬:“这一点就不用你这个连姓氏都改掉的哨兵来置喙了,我和你可不一样,某些人自己无法改变选择逃跑,我恰恰相反,是一定要从内部做出改变的人。”

“那么现在高层改变了吗?”

“你以为是刷游戏通关记录这种熬一晚上就可以的事情吗?”

“不过我也没想到你会和向导混在一起。”说完这句话伏黑甚尔就看向了夏油杰,“你小子没被他折腾死吗?”

“不劳费心,悟很好,一点也不折腾。反而是你,现在弄成这个样子也太糟糕了。”夏油杰无所谓地让五条悟靠在自己身上,两个人在这种人员密集的赌场也一点都不注意距离,很自然地表现两个人的亲近。这副模样让伏黑甚尔过敏似的倒吸一口冷气,睁大了眼睛问:“不是吧?”

“很吃惊?”

“确实很吃惊,我以为你会一直单身到你翘辫子。”

“说什么呢伏黑甚尔!”

伏黑甚尔不理五条悟了,问夏油杰,“你不是有厌机械癖吗?被他骗了?”

夏油杰已经不想解释了,只能将手搭在五条悟的腰上,用一种“随便吧我真的懒得再说了”的口吻回答:“我们是真爱。”

“啧……”伏黑甚尔虽然被恶心得战术后仰,但反应最大的却是五条悟,对方用充满了惊恐意味的表情看他,似乎很意外夏油杰能说出这种话来。这回变成夏油杰震惊了。

“你不是这么想的?”

“你是这么想的吗?”

“不然呢?”

“啊?我俩不是商量好的单纯的床伴吗?”

“哈?悟,谁和你说的?”

两个人面面相觑,互相质疑对方的话,而在这个时候荷官开始了第二局,催促他们赶紧下注。五条悟头也不抬地随便抓了一把就扔到赌桌上,看也不看他扔的是哪里,伏黑甚尔顺势下到了另一边,开局之后伏黑甚尔赢,五条悟又是两千万没了。

但谁在乎呢?

“谁和我说的?这不是你说的吗?”

“我什么时候说这种话了,你给我举个例子。”

“那你也没说过不是吧,到底我们俩谁在主动啊!”

“这是主动不主动的事情吗,你的脑回路究竟是怎么去想我们两个的关系的,最后就定义在床伴上了??”

第三局开,荷官说先生,该下注了。五条悟皱着眉烦得要死,又随便抓了一把丢过去,也不看看究竟在哪儿,然后回过头来继续和夏油杰吵架。

“好啊!你脱了裤子和我上床,穿上裤子就不认账了是不是?之前哪次没邀请你赶紧和我结合,你不是都拒绝了吗?结合都不愿意那当然就是委婉地和我说我俩做简简单单的床伴解决生理问题不就行了吗?”

“我不是都和你说了不结合是有苦衷的吗!”

“你那点苦衷听起来完全是东拉西扯拼凑起来的借口啊!我根本都没打算细问,给我们俩一点面子和空间,就当默认了这种关系,反正你以前性生活那么丰富,我想想我也没别的人可以选了,带着你看了我的精神体尝试了一下觉得咱俩匹配度还算OK,那就当固定下来的伴儿算了,难不成还是我想错了吗??”

“这不是谁想不想错的问题,你是觉得我们两个之间的关系要用结合来固定住是吗?”

“是不是这种问题你问我有什么用,问你自己啊!难不成以后我找了别的向导结合,跑过来跟你说我俩才是天生一对——哇哦,这是你NTR我结合对象还是我结合对象NTR你啊。”

“你从哪里学来的这种NTR的说法?”

“你要是真的觉得结合这件事情不能作为固定关系的标志,我现在让塔分配一个向导下来给我?”

“你试试看有什么后果。”

那边伏黑甚尔敲了敲桌子催促,变成了夏油杰不耐烦地抓了一把下注,不出意料又是他们输了。这都八千万出去了,还剩下最后一局,荷官无奈地看了一眼伏黑甚尔,对方耸耸肩摊开手说这有什么办法,反正又不是你我的钱,随他们闹呗,于是这边又上来了工作人员清点筹码。

而另一边还没消停。

“你说你奇不奇怪啊,想和你结合你不干,不睡我也不让别人和我睡,我说你不乐意跟我绑定那我找别人去,你又不乐意了,干嘛,霸占着我还不做事,美死你啦!”

“可这一切都是悟先来招惹我的吧,哪有先来招惹的人提前跑路的说法。都跟你很明确地表态不是不愿意和你结合,也不是不愿意和你链接端口,是我目前不能这么做,你还听不明白,让我怎么解释啊!”

最后一把他们只剩下两千万,输出去八千万,伏黑甚尔在那边数钱数得嘴巴都要咧到耳后根了,五条悟看着就生气。

他伸出手指指着伏黑甚尔的脸说,最后一把你让他输得只剩一条裤衩子我就听你和我好好掰扯,不然你完蛋啦!

这件事情完全是夏油杰的无妄之灾,他觉得五条悟真是无法无天无理取闹,但是望着对方气得水润润的蓝眼睛,他一咬牙抓了最后一把筹码,没有押注到大小上,而是丢进了三个六点的框里,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荷官也惊呆了,他愣了两秒,随后说:“先生,这个赔率可能会让你倾家荡产。”

夏油杰直接松开手,坐在椅子上冷着脸,活像一个阎王菩萨。他摸了一下自己耳垂上的黑曜石耳钉,开口说:“就这个,开吧。”

伏黑甚尔咧嘴一笑说你输定了,可打开之后发现,真的是三个六。

全场哗然,整个赌场都沸腾了。

赌桌对面的伏黑甚尔睁大了眼睛,猛地抬头看向他,刚想说一句你他娘的在老子眼皮子底下出千,夏油杰突然伸出手,食指贴在嘴唇上,对着他笑眯眯地做了个口型。

——你出了四把老千。

这是彼此心照不宣的事实,因此伏黑甚尔就算明白他也不能声张,四把和一把不能对比,黑市赌场老板后面本身就是御三家的势力,五条悟就算出千了也不会有什么事情,但是他不一样,他不死也得扒层皮。

“啧。”

这一回不仅输掉的八千万全都回来了,伏黑甚尔那边本来就有的筹码也全都赢了过来,这次伏黑甚尔是真的输得只剩下一个裤衩子。夏油杰不去管对方怎么样,他在人群欢呼雀跃肆意喧嚣里搂着五条悟的腰,凑过去看着他一脸不高兴的表情,悄咪咪跟人咬耳朵。

“你说你生的这是哪门子气?”

“你嫌我无理取闹了?”

“我第一天认识你吗。”

“那你和我吵什么吵。”

“我以为悟都决定好跟我是‘真爱’了。”

“你这‘真爱’说得跟玩儿一样。“

“有这么夸张吗?”

“当然有啊。”

他们处理好了一堆又一堆的筹码,出来之后就看到只穿着花裤衩蹲在门口黑巷子里的伏黑甚尔,对方刚刚打晕了一个人,开始从对方身上扒衣服。夏油杰看着那个无辜的倒霉蛋路人耸了耸肩,一口咬在了五条悟的后颈上:“下次别这么发脾气了。”

“那我生气了怎么办?”

他想了想说那我们回家闹去。

伏黑甚尔已经把衣服穿好了,看见他俩,小声地说了一句晦气。五条悟不乐意了,嚷嚷着行了行了来找你我还觉得晦气呢,然后问他你最近是不是已经把钱都输完了?

“刚刚赢到赌场清点都花了一个小时的人是谁,现在来问我这个有点找打吧。”

“大叔,我们把赢了你的钱都还你,回答我们几个问题怎么样啊?”

五条悟笑得不怀好意,一双眼睛在漆黑的天色下散发蓝色的柔光。

最后一行三个人去了孔时雨的店里,对方看到这仨祖宗回来了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伏黑甚尔挤开了对方坐在位置上说行啊你卖我?孔时雨无奈地伸出双手做投降状,嘴里的烟都还没灭。

“这也不能怪我啊,你不也栽了吗?”

兴师问罪也说不上,这俩人一看就搭档挺久的,孔时雨做中介人这种工作做了很多年,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心里都清楚得很,于是摸了摸脖子说我在楼底下看着,你们有事可以上二楼去。

黑市这边倒没什么宵禁的说法,上了二楼伏黑甚尔随便把自己摔在沙发里,一副“你们赶紧说完,弄完我赶紧滚蛋”的模样。夏油杰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两粒非常巨大的子弹,立在了对方面前的桌子上。

“哦?大口径破装甲型号的子弹?”

“嗯,上一周有人用这个东西袭击了我。”

“嚯,那你现在还活蹦乱跳的,命挺硬啊。”听到这话伏黑甚尔都有些意外,抬眼看着夏油杰,发现对方身上既没有缺胳膊少腿,也没有哪里的肉被切下来换上机械义体,现在还好好的站在他面前。

“感叹就没什么必要了,不如说说你知道的。”夏油杰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伏黑甚尔看了看子弹又看了看他,从桌面上把一枚弹壳拿起来放在手中。

“口径17mm,一般人类中弹能直接把肉体打碎,这玩意儿是用来对付军用型号仿生人的,即使他们的肉体密度和骨骼强度到了某种临界点,中了一枪也能直接把脑壳打碎。内装药玛贝尔斯化学药桶NNA9,装配的也是太空用的金属弹头,这东西杀伤力和价格成正比,并且只有军队那边有配备,完全没有往市面上流通。最大的缺点只是不能连发,你被这东西击中能活下来确实该去烧高香。”伏黑甚尔说这话的时候口气里明显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但夏油杰听着却皱起眉头来,他想起被击穿的巨蟒,要不是精神体不会擅自死亡,那么他的蟒早就没了。

“你对这种武器这么了解的?”

“说不上了解,当年你们俩还是小孩儿的时候有过一场战役,上面发了十枚这种子弹下来,配备的枪械是需要在地面上固定住的,不然哪怕是用机械义体来开枪,其后坐力都能直接让手臂飞出去。”伏黑甚尔看着夏油杰,用一种十分好奇的语气问他,“你这是得罪谁了啊,夏油向导?”

夏油杰也想知道他到底得罪了谁,能让对方拿出这种级别的武器对付他?而且问题在于伏黑甚尔说得很明显,这类子弹完全不可能流通到外面的市场上,更别说被仿生人那边给拿到手。

伏黑甚尔对他们说这东西流落在外就很离谱,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你们俩是不是可以走了?

在此之前五条悟一直没吭声,就在小二楼来回地窜来窜去,直到听见了这句话,才挤着夏油杰坐在了对面的沙发上:“话不是这么说的吧,能把这种子弹从内部带出来的人屈指可数,而且你认识这个东西,真就没什么关系吗?”

这个时候夏油杰突然想起之前那个风俗店老板说的话,伏黑甚尔最近得到了一批巨款,而且是全款不做订金的那一种,随便联想一下都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作为受害者之一的夏油杰突然就笑了一声,他靠在沙发上望着面前这位异常有名且实力强劲的哨兵,毫无怯场的样子,哪怕对方确确实实光是看外貌都会让人觉得十分不好惹。

“这件事情伏黑甚尔你完全了解吧?”

“这种没有证据的话说出口要知道有什么后果的。”

“是吗,我觉得如果上报了这件事情难做的不会是我,而是你。”

“难道说夏油杰你有了五条大少爷做后盾就这么硬气了?”

“没有办法啊,谁让这件事情是我们两个人的任务,如果你有别的想法或者别的后台我也是不介意的。”

五条悟在那边喝着孔时雨放在二楼的饮料,用吸管吸得直响,没有加入两个人之间暗潮汹涌的战场,夏油杰也不介意,反正他们现在处于优势。伏黑甚尔挑起了自己的眉毛,问他你知不知道我其实是比较喜欢用暴力来解决问题的人?夏油杰一听,在脸上表露出一种“原来如此”的模样,夸张又做作,但他不觉得,他轻轻拍着五条悟的后背说,这人说他喜欢暴力。

“哦~我也很喜欢暴力诶,这位大叔你想和我试一试谁更暴力吗?”

“啧。”伏黑甚尔眼皮一跳,意思是你个黑哨六眼跟我说这个害不害臊?有种你让夏油杰来。夏油杰无语地耸耸肩说,你个S级别的哨兵要跟我一个向导打,你害不害臊?有种你们哨兵和哨兵打。

最后五条悟嫌拉扯来拉扯去的太麻烦了,对伏黑甚尔说你就直接摊牌了算了,我们又不是针对你,就算东西是你从军队那边带出来的,也不关我们的事情,我和杰需要查的只是幕后的人。现在我俩找上门来了,你自己把线索洗掉不就行了吗,啰里吧嗦的浪费时间,大不了我花钱买你的情报算了。

他们几个谁都知道对方的底细,你来我往搞什么刺探着实是没什么必要,于是伏黑甚尔从二楼的小冰箱里拿出了一瓶啤酒,拉开易拉罐之后开始吨吨吨地喝了起来。

“这可不是我告不告诉你们的问题,而是对方的身份真的不建议你们知道。”

“哈?身份有问题?你可别说是御三家的那群人,不至于吧?”

“御三家?那不至于,你也知道如果真是他们,子弹拿出来的时候我就能反水全打进他们的脑壳里。”

“这话说的我信。”五条悟嘬了一口吸管,然后又开始想能有谁,“高层那边的人?”

“不是。夏油杰也不至于让高层的人出手,他还没到那个份儿上。”

夏油杰看了过去,从桌面上也拿了一瓶啤酒打开,只不过不是冰箱里拿出来的:“这话说的,我本人还在这里坐着呢。”

“实话而已咯。”

夏油杰和五条悟两个人寻思还能有谁,不是高层也不是御三家的人……但是想想除了夏油杰受到了袭击之外,剩下遇袭的全都是军用型号的仿生人,而他被袭击上面给的说法是作为击杀了乙骨忧太的向导,被觉醒后的仿生人实行了打击报复。这样一来伏黑甚尔的金主估计就是那边的人,但问题来了,仿生人……哪儿来的那么多的钱。

“和你交易的是仿生人吗?”

“这一点很难说诶,因为我也不知道。”

“不会吧,伏黑甚尔,你作为S级别的哨兵能不知道对方是不是?”

“这话就说得太满了,我又不像你是个向导,还能放出精神触手来感知对方。”伏黑甚尔喝干净了手里的罐装冰啤,随意一丢就丢进了垃圾桶里,他笑了一声,指着外面的天说,“当时也是个黑天,交易当然不会是面对面进行,这个级别的金额是谁都会担心被杀人越货,更何况偷的还是明令禁止的特殊武器,对面不愿意让我知道身份也是情有可原。实话实说我也不太清楚雇佣我的人究竟想干什么,我作为一个工具人也没有必要去揣测老板的意图,但本人着实没想到他们会拿去对付我的老熟人,还让五条家的六眼下场了——啧,你们确定他们对付的是夏油杰,而不是你五条悟吗?”

“什么意思?”五条悟先一步发出了疑问。

“很简单啊,你们虽然没有结合,但是看你们这黏糊的样子也知道,夏油杰算是跟你比较匹配的向导吧?黑哨自古以来就不可能被结合标记,哪怕是能够近身的向导都屈指可数,历史里唯一和向导结婚的那位死得也很快,为什么呢?哪怕没有结合,长期待在一起的两个人也会因为精神屏障和图景经常交错而有了联系,黑哨作为从未尝过甜头的哨兵如果失去匹配度较高的向导,那戒断期可是会要人命的,你说会不会是上面哪个把你当作眼中钉的人因此来对付夏油杰?这种事情可是说不准的。”

对此其实五条悟是有过推测的,但听对方这么说出来之后还是有点不爽。夏油杰突然发现五条悟在边上看着他,蓝色的眼睛水润润的,说句实话他对于伏黑甚尔这种话没有什么感觉,随后想了想,凑近了去咬五条悟的耳朵。

“好了,别多想,我没在意。”

耳边传来了桌子对面哨兵的声音。

“喂,你们克制一点,这里还有第三个人呢。”

这话说得五条悟就不乐意了,他一挑眉飞了个眼刀过去,“别在这边幸灾乐祸哦,惠还养在我名下呢。”

“哈,你以为我会在意这个?”

“你要真不在意就不会告诉我们这些了吧,某些嘴硬的中年老男人。”

“说得好像你挺年轻似的。”

“现在人类平均年龄达到两百岁,实话实说我现在还很年轻呢,和某些人没得比。”

说完这句话五条悟就带着夏油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将一张卡丢在桌面上,“惠现在在圣所学习,作为预备哨兵很是优秀,你要是想看他不用东躲西藏的,到时候分配到塔那边你要是想去当教官也没关系。哪怕你作为刺头前科很多,夜蛾老师还是蛮好说话的。”

打开门的时候楼下是球赛的声音,孔时雨一点没在乎他们在楼上都说了些什么事情。从昏暗的楼梯下去之前,夏油杰听到了身后屋子里伏黑甚尔的话。

“你们两个,最好不要太想当然地去推测某些人,虽然有牵扯,但不是重点。好好想想事件的前因后果——”

五条悟没有回头,但是夏油杰回过头去,发现伏黑甚尔靠在了门板上,抱着肩在黑暗里笑着直视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种颇为好奇的目光。

“——仿生人,他们无处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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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オメガリズム

线索就查到了这里,五条悟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从孔时雨的店里出来之后就贴着问他,你是怎么出千的啊怎么就会出千了啊?夏油杰说虽然我没有赌博的爱好,但是以前出任务跟着的那群哨兵们喜欢在任务途中玩点这些东西,21点,德州扑克之类的都能上手。那时候我不爱赌,就给一群哨兵当庄家,他们赌也都不像是在赌场里那样,消磨时间图个开心而已。后来那群人发现我坐庄是真的一点老千都不会出,于是教了我几手。

“是这样啊——”

“不然呢,你以为?”

“我以为杰是那种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类型。”

“咳咳咳……你在胡说什么啊?”

夏油杰之前问过五条悟介不介意他抽烟,对方说不介意,我又没有肺,你抽了我也会体内自动过滤,闻不到那个气味。因此夏油杰在他面前也不忍着烟瘾,偶尔也会点两支。这一晚上折腾的事情太多了,他跟对方从黑市出来的时候就点上了一根,明明灭灭的火光在漆黑的夜色下闪烁着,没有路灯的街上两个人走得很慢很慢。

五条悟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他们之间只有夏油杰会呼出白雾一样的气息,在如此黑暗的环境中偶尔能够看到对方从人造植皮下面透出来的一点点蓝色的荧光,他问这是什么,对方说我的身体里全部都是人造的机械设备,这是运转中从缝隙里露出来的一点光,人造植皮蛮透明的,平时看不到,偶尔能够见到。

“有点像是萤火虫。”

“萤火虫是黄绿的光吧?”

“那悟就是蓝色的水母了。”

“那当然啊,我的精神体不就是这个吗。”

他还记得那只散发着蓝色光晕的水母,美丽至极,透明脆弱。五条悟一边嫌弃着他的水母又笨又麻烦,但是也会昂着脖子得意地说你知道吗我们家小桃花超——厉——害——的。夏油杰搂过去问哪里厉害了,对方就会跟他讲,作为他时不时就会崩塌撕裂的精神图景的稳定装置,那只桃花水母可是大功臣。

“这么说倒像是辅助类型的了。”

“总不能让水母打架吧,太没人性了!”

“确实,极危的红色名单保护动物呢。”

“从这一点说就已经是最强了!”

哪怕没有精神体,五条悟都是最强的哨兵,这一点夏油杰心里十分清楚。

现在他们的主要问题是,伏黑甚尔给出来的信息还不足以提供他们清晰的头绪。五条悟说别想这么多了,我们先回去休息。凌晨的城市并不就是寂静一片,路过市中心的商业区还是有很多游荡在街头巷尾的人,各种帮派势力也都是晚上出没。周围的人对夏油杰比较眼熟,经常在外居住的向导可是很少见,因此哪怕垂涎五条悟的脸都没有人不要命地过来找麻烦。娱乐型仿生人只是单纯拉客,还是会有人走过来询问,五条悟挥挥手说抱歉啦我们不需要服务,随后扯了一把夏油杰的胳膊说,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忘记了。

“嗯?我忘记什么了?”

“我给你一个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

“……你等等,我想想。”

到家之后夏油杰一边思考,一边脱下身上的风衣,挂在了门口的衣架上。突然之间他福灵心至,对要进浴室冲洗的五条悟说,我想起来了。

“那你说。”

“你不会进水死机吗?”

“你看着我的眼睛把刚刚的话重复一遍。”

“我不该质疑生物公司最高科技的结晶,你去洗吧。”

他要收拾的东西比较多,进了浴室之后五条悟已经躺进了浴缸里。他走过去拉开了帘子,对方就蜷缩起双腿给他留了一点位置,夏油杰坐进去之后把浴盐丢进了水里,开始给自己清洗身体。

“你到底怎么想的?”他问。

“怎么又变成了你问我?”五条悟不需要他操心,早就已经自己打上了沐浴露。

夏油杰想了想,打算在布满氤氲水汽的浴室里跟面前的这个人好好谈谈。

“我说我们是真爱,结果你那么吃惊的样子让我以为你不是这么想的。”

“确实不是啊,在赌场不是和你说了吗,我以为我俩是床伴来着。”

“那是我逾越了?”

“你想和我做床伴?”

“床伴这个关系不是你说的吗?”

“所以呢,杰,你觉得真爱是什么样的?你爱我吗?”

这个字眼出现的时候把夏油杰惊到了。倒不是说他们之间就不能谈论这个字,而是现在这个社会几乎没有人再单独地提出这个字了。好像当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只需要一根数据线就能连接起来的时候,所谓的那些热烈的、热忱的、歇斯底里和无比欢喜的感情都变得再难以出现。情绪与感情变得可以被数据化、被量化和分析,变成了能在面前摊开的报告。说爱?到底有多爱,把端口露出来,让我连接一下看看你口中的爱是什么数值;说恨,到底有多恨,恨到了什么程度,呈现出怎么样的函数曲线,让我来看看。

贪嗔怨痴,悲喜爱恨,都不再是曾经的模样。这些字眼变得空洞而又虚无,人们依旧会说出它们,却又都不再相信。

他看着五条悟的脸,他们坐在同一个宽大的浴缸里裸裎相见,鼻尖弥漫着沐浴露的香气,随后他说,你理解的爱是什么样呢,悟。

明明应该是互相试探的紧张气氛才对,但五条悟随意地瘫在浴缸里,把自己埋在水中,他不需要呼吸也不需要憋气,并不会被水淹死。夏油杰低头看着五条悟在水波之中的面容,然后对方对着他吐了几个泡泡。

“算了,问你这个好像也没用。”

“明明是我在问你吧……”

“但本质上是我想知道杰说出‘真爱’的时候究竟是怎么看待我们之间的关系的。”

“那不如就坦诚地说一说?”

从水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湿漉漉的,水顺着长长的睫毛滴落下来,夏油杰凑过去撑着浴缸壁,用舌头舔五条悟全身上下唯一属于本人的眼睛。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去概括我的想法,只是对于悟我很喜欢,这种喜欢并非单单是因为你漂亮或者你足够强大,不是因为你是五条家的家主,也与你是黑暗哨兵无关。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已经心动,心动——是这个词对吧,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吗?

五条悟说,他知道啊。

“那么为什么一定不可以结合呢,不结合也没有关系,为什么杰也不愿意和我连接端口?即使你一再强调你有苦衷,可是对我来说都是很没有说服力的借口。我是很喜欢杰啦,但如果杰一直这个样子不回应我的话我也会跑掉的吧。就像是如果杰真的如同你说的那么喜欢我,但是我却从来不答应你一样,你肯定也会跑掉,我保证。”

“是这个道理,所以我在想办法留下你啊。”夏油杰眯着眼睛压了过去,巨蟒从水底下钻出,而他的手指也从下面摸了进去。

“悟,我不是什么传统意义上的好人,虽然曾经想过要保护弱者。”他沉默了许久之后再次开口,让五条悟重新沉入水底蜷缩着双腿打开,分别搭在两边的浴缸壁上。

“我一直以来都压抑自己的欲望,不论是哪个方面。哪怕是招妓也告诉自己只能去找娱乐型仿生人,除此之外住在外面不是因为我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单纯只是因为害怕住在塔里。我并不算很稳定的向导,虽然一直都有在隐瞒这一点,但作为被我见过精神图景的哨兵,悟其实心里也知道的吧?”

水流让手指的进入非常顺利。五条悟想起来,但是每一次都被按在了水中,泡泡从他的嘴角慢慢地浮现出来,飘上来遮挡住了夏油杰看着他的脸的视线。

“我不是一个喜欢找借口的人,一直到现在也活了28年,我想要的东西一直以来都在努力得到,但是悟好像不在这个范围里。某种方面来说我在十几岁之前一直是很标准的那种‘好人’呢,后来发现这个世界简直糟透了,各种意义上的糟透了。悟觉得发展至今到底靠的是什么呢?人类,还是仿生人?都是又好像都不是,哨兵和向导在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我过去觉得这个世界有强者也有弱者,有需要保护的人和承担保护者责任的人,但目前看来其实很多时候很多事情都不像是表面所展现的那样明确。弱者不一定是需要被保护的人,强者也不一定就会承担起责任。偶尔我也会思考这其中有哪里错了,但似乎到目前为止都没有答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还在不断搅动着,五条悟被掰开架在浴缸两侧的腿开始颤抖。被淹没在水中的人说出来的话含混不清,但他也没打算得到答案。他只是想要和五条悟宣泄出来——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很痛吗?没有吧,我这一次明明很温柔,悟。”他还在用手指插在里面不断地抽送着。仰起头望着白色的天花板,潮湿的发丝垂落在肩上,夏油杰想了想之后继续自己的发言。

“我说喜欢悟这件事不是假的。可能你觉得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与你连接端口,是不是怕被发现我的数据不对或者根本不开放这类权限,而让你觉得我是在撒谎?不,完全不是这样的。如果说在这个所有人都连入了电子海,将人类的一切情感都数据化的社会里,谁对‘感情’最有发言权,我觉得那个人大概只能是我了。我比任何人都明白什么是爱,什么是恨,什么是怒,什么是怨。不需要数据解析和解构,也不需要函数和算法,那该是来自于灵魂深处最基本也最纯粹的东西,但是这些——全部都被人类抛弃了。”

另一只手抚摸着水里五条悟的嘴唇,他俯下身去让自己的脸也埋入水中,压在里面亲吻了对方,再将手指从唇缝里伸进去,触摸那个分叉的蓝色舌头。

“这么一来,悟不觉得其实仿生人才更接近真正的人类吗?他们能够拥有和理解被现在的人类抛弃的东西,生物的本质虽然在于‘存在’与‘繁衍’,但悟有没有想过,如果仿生人学会了人类制作仿生人的技术,那么这一切……”

说到这里夏油杰突然睁大了眼睛,像是想到什么关键的信息一样,但五条悟趁机抓住了他的手腕,从水里坐了起来,然后抬腿踩在他的肩膀上,让他摔进了浴缸里。

“啰里吧嗦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想阐述自己超——喜欢我吗?你他妈的都把手伸进来了,怎么叨叨了大半天还没开始?用啥啊?你的手还是蛇?啊?把老子弄得热得要死,现在想干嘛?你蛇呢??”

“等等——等等等等,悟!我突然想到这个案子——”

“等个屁!先把爱做了,老子需要泄火!蛇呢?!”

“我他妈就在你面前你非要找蛇?”

“你这根东西是能用还是怎么了??”

一听这话夏油杰闭嘴了,他从浴缸里爬起来用手抹了一把脸,咬牙切齿地说能用但是不能给你用,五条悟跟个炸毛的猫一样就嚷嚷不给我用那把你的蛇给我用啊!气得夏油杰想发火但又不能。

“用什么蛇,我给你弄。”

“弄什么弄,你的手没用。”

“怎么没用了?”

“他妈的……手不够粗行了吧!你快点别拖了……我现在热死了你快点、快点啊……!”

“不给你用蛇,我给你用别的!”

夏油杰心想蛇个鬼啊蛇,从一旁找来了以前买的玩具,挑了个最粗的,沾了点五条悟流出来的水就蹭蹭进去了。对方从嗓子里发出甜腻的声音来,靠在浴缸上手指乱抓光滑的瓷壁。他问为什么你现在脑子里只有虹龙,你是不是被畜生弄得已经是谁的鸡巴都可以了,是不是人你也无所谓了?五条悟就张开嘴吐着舌头喘,嗯嗯啊啊地叫了两声之后红着眼睛问他,这到底是谁的错啊?能怪我吗?谁他妈最开始用蛇搞老子的心里没底的?

道理他都知道,但是这种事情真的发生了那就是不行。

还馋蛇的不馋他的?岂有此理!

“啊、哈……轻点、真的轻一点,你塞了什么进来,大得过分了啊……”

“不是说手指太细了吗,我贴心地给悟换了个最大尺寸的。”

“这是什么东西啊夏油杰……呜、不行了不行了,真的不行了……发热又让五感均衡器失灵了,我要死了……”五条悟已经快发不出声音了,而夏油杰还在将玩具往他的身体里不断地进入着。除此之外他还专门把激动得不行的王蟒强制地塞进了自己的精神图景里,绝对不让它出来。一个人握着粗得吓人的道具,打开了震动的开关。

夏油杰想,这一次整栋公寓的男人都要听着五条悟的叫声来手冲了。

鼻腔里闻到的都是清香,五条悟整个人都充满了沐浴露的水果香气。他说你听见了吗悟,耳朵里全是你发出来的声音,上面在喘,下面在流水,你这样子还要找我的蛇,你行吗?

五条悟行不行没人知道,反正夏油杰现在是真的不怎么行了。

他强迫五条悟张开嘴,然后将自己早就硬得发痛的东西塞进了对方的嘴里,把开启了震动模式的玩具狠狠地顶在对方的下面,然后让人给他口。五条悟呜呜地发出声音来,浴缸里的水被他们弄得总是往外淌。他不仅弄在五条悟的嘴里,还要人趴在浴缸上挺起腰来,用两条腿来给他整。

一边整还要一边被身体压着的这个人呜呜咽咽地骂,骂他就是不行,就是没用,这都不做,没本事!

夏油杰说是是是我没本事,我没本事还把某个最有本事的“最强”弄得求饶?五条悟听了之后骂的声音就更大了,但是比起这个喘得也更大声。之前在大腿上磨破的位置才好了没多久,这一次在同样的地方又受伤了,不仅如此五条悟伸出手捂着自己的下面说,别蹭了……那什么也都要给你蹭破了。他听了之后抬起对方的腿低头去看,两片肉贴在自己的东西上面吸得正欢,吐出来的水混在浴缸的水里一下子就看不见了。

“再忍忍吧,最后一次。”

“……你这都几个最后一次了?!”

那根玩具在事后被五条悟狠狠地从窗户丢了出去,并红着脸对着他大喊,下次谁用这个东西谁他妈是小狗!夏油杰无辜地摊开手回复,不用这个你会说我的手太细了啊。对方猛地一下扑到床上来开始扯他的裤腰带,一边扯还要一边嚷嚷着,胡说八道胡说八道!你这个长这么大就是为了好看吗?我不允许,你给我用!

“行了行了我们歇歇,你不是喊痛吗?”

“那你有种用点该用的东西啊。”

“先不说这个了我们能讲点正事吗?”

“什么正事?这不是正事?”

没有办法夏油杰只好哄祖宗,他说哪天合适了我跟你好好讲讲怎么回事行不行,我们这任务还没做完线索查了一半不能半途而废啊。

“那行吧,你说,你刚刚在卫生间的浴缸里到底想了些什么东西突然之间不想做了?”

夏油杰还没说话,五条悟就直接打断了他:“等,说这个之前,你先把最该说的说了。”

“啊?”

“你先说,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

“认真点说。”

“我很认真。”

“你这么不假思索一点都不害羞地说出来跟敷衍一样!”

“我都说了我没敷衍!”

“跟读什么字一样,哪儿不敷衍了……”

五条悟把脑袋撇过去不看他,夏油杰就伸手捧着对方的脸蛋把他的头给转了过来:“好了好了,我真的最喜欢悟了。”

“‘真爱’的那种喜欢吗?”

“嗯,是‘真爱’的那一种喜欢。”

“那你不应该说喜欢我,你要说你爱我。”

“……”说到这个夏油杰反而开始沉默了,他抿着嘴唇,随后还用手半捂着嘴。这一下撇开脑袋的成了他,而五条悟则是凑近了来看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怎么了,说啊说啊,说喜欢的时候那么顺口一点也没纠结,怎么说爱就不行了?明明真爱是你说的哦,这个时候是不是暴露了你在骗我?”

当然不是骗人,这肯定不是在骗人。夏油杰有些焦急且生气地望过去,嘴巴张张合合的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么顺利地说出喜欢,是因为他对五条悟的“喜欢”要比喜欢多很多很多,因此说出口并不算难事。可“爱”不一样,夏油杰本身就不是一个谈爱的人,他从不与任何人谈论相关的话题。

喜欢与爱,欢喜与热爱,诸如此类的情感本就不应该出现在他们这些人身上。夏油杰一个人生活到现在,没有任何人的陪伴,没有任何人作为他成长过程之中必不可少的存在。哪怕是那些他睡过的娱乐型仿生人,也从未有任何一个在他的床上睡到大天亮过。夏油杰也从来不让其他的人来留宿。

除了五条悟,也只有五条悟。

其实夏油杰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偏偏就是眼前的这个人。他明明早就做好了决定,就这么一个人一直生活下去。他从不曾想要找别人一起生活,因为他的身份不允许他去与另外一方建立羁绊和关系。他没有财政上的顾虑,也没有健康上的隐忧,他只是不能,他真的不能。

这个“不能”让他拒绝和五条悟连接端口,让他无法真正地与对方结合。如果抛开一切的外在因素问他愿不愿意,那么在最开始的那个雨夜里,当看到五条悟穿着透明雨衣出现在他家里的时候,他们两个早就滚到床上去了,亲密地、疯狂地一直一直做到天亮。

即使是现在,他也在努力地抑制本能,不做那些会暴露的事。如果他遇见的不是五条悟,对这种情况的处理会是直接远离,再不接触。但当对象是五条悟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他和五条悟似乎注定就应该在一起。

怎么样都好,怎么都可以,一直用这种方式宣泄欲望也无所谓。如果某一天五条悟跟他说两个人无法真正结合的话,他会去找别的向导尝试,夏油杰可能真的会不管不顾自己的某些不能言说的坚持,直接制裁对方。

但这个字眼对于他来说可能有些早了,虽然一个人到了二十八岁,说早也不早了。只是夏油杰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个人能让他涌起这样的感情,太陌生,也太突然了。倘若不是那天偶然从嘴里滑出来了那个词,他也许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这张从来不留人过夜的床上已经被人擅自塞了第二个枕头上来,并且如今每天晚上还有个人跟他抢被子。

这实在是太陌生了,让人一时之间有些无所适从。夏油杰的生活计划一下子被打乱了,但他依然不可抑止地想过如果家里以后要住两个人的话会怎么样,要不要换个更大一点的公寓,要不要准备一些双人用具,甚至他想过在某一天要不要和对方好好谈谈,谈谈他的秘密,谈谈他藏了许久许久也没敢让任何人知道的事。但那一天在他的设想中应该还很远,或许一直一直都不会来。哪怕最开始他对五条悟就有过某种心思,可也只打算止步于“喜欢”这个层面上。考虑到对方黑哨的身份,再往前一点的时间里夏油杰是打算早点抽身的。

太麻烦了,真的是天大的麻烦。可明明麻烦在第一次亲密接触之后就有了离开他的打算,为什么他还是跑去找灰原雄和五条悟,一定要插入进去,把原本能够分开的彼此又拉到了一起去呢?

因为“喜欢”,因为比喜欢还要喜欢。

全都乱套了,乱成一团了。哪怕自己不可以去做,其他人也不可以。

夏油杰是一个有着独占欲和控制欲的类型,因此作为一个向导他拥有巨蟒这种完全不搭的精神体,他对自己的某些恶劣的性格还是有基本的自觉。在这方面哪怕他不愿意告诉五条悟原因是什么,却还是要保持原状。

他移开了捂着嘴唇的手指,点在了对方的嘴唇上。夏油杰问,如果我们一直一直都不能真正地结合,那么悟会怎么选择呢?

面前的人刚刚弄干了头发,身上还有那股沐浴露的水果香,五条悟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一声。他听见这人说,能怎么选择呢,我从来都不喜欢强迫别人。说完就钻进了被窝里,用被子蒙着脑袋,留给夏油杰一个后背睡觉去了。

之后他们没再提起这个话题,一是时机不合适,二是夏油杰自己也没想好要怎么回答。五条悟此人平时看起来嘻嘻哈哈性格很好,但也只不过是表露在外的一种壳子罢了。他对事物都有自己的考虑和想法,不愿意去做或者不愿意提起来就没人能从他嘴里问出来。第二天醒来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就好像之前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那之前想说的是什么?”

“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如果仿生人一直以来都无法从人类这里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那么自己争取会有什么途径?”

“你是说他们自己来实现?”

“对,是这个意思。”

五条悟剥了一颗糖塞进嘴巴里,咀嚼过后就开始分析。

“仿生人最开始想要的应该只是和劳动匹配的‘酬劳’吧?被制作出来如果没有个人意识那倒还好,但偏偏让他们有了个人意识。我不能说仿生人没有灵魂,因为他们与AI还不太一样,一切反应和情感都是真实存在的,会哭会笑会跑会跳。若是封闭在一个场所完全不外放,那么他们也会认为自己只是个‘工具’,但这样的利用效率就太低了。想要‘酬劳’但这又与他们昂贵的造价不匹配,‘人权’是限制一切的源头,人类拒绝承认他们是人的原因就是仿生人无法繁殖,那他们做到让自己可以繁殖不就行了吗?”

“问题就在于怎么实现‘繁殖’这一点。”

“繁殖啊……”五条悟把嘴里含着的糖咬得咯吱咯吱响,似乎是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这种事情该怎么解决,“如果是我的话……嗯、大概会直接找人类去学习仿生人的制作方法,然后给予仿生人繁殖的能力吧?”

“但问题就在于怎么去实现这种事情,悟如果只有四年,以仿生人的身份出生,从觉醒到去学习肯定不够吧?”

“确实是不够,先不说用短短几年的时间如何涌起‘我应当享受为人的权利’这一点,生物科技的学习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所以那个时候我在浴缸里突然想到了一点……如果直接先跳过学习的这一个环节,现有的已经觉醒的仿生人控制一家制作工厂,把四年的‘保质期’改成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甚至更多,这样下去会不会在某一代发生改变?”

听到这个五条悟睁大了眼睛,把嘴里的糖咽了下去:“那他们肯定需要非常多的军火用来对付工厂的武力。”

“你别忘了袭击我的那种武器……”

“肯定也需要有人接应,并且这个人的身份地位还不低……能拿到这种武器从军部运出来,伏黑甚尔一个人肯定是做不到的,内部一定是有谁在当内鬼,但会是谁呢?究竟有谁作为人类会想要帮助仿生人来得到权利?这说不通。”五条悟想了一圈高层的名单,结果发现谁都不符合,“虽说高层的那群老橘子很让人讨厌,但是他们内斗归内斗,真要有情况也是会一致对外的。人类和仿生人的利益对比他们不可能会选择仿生人,比起来的话我更倾向于是为了对付我。”

“对付你,不至于吧?”

“这有什么不至于的,你可别真的觉得黑暗哨兵跟高层没有矛盾吧?”

听到这种话夏油杰有点意外:“怎么说——毕竟在一般人的眼中黑暗哨兵的存在意义更像是一个永远不会倒的标杆。只要黑哨存在就能预期这个时代的新世界不会有太多的矛盾和战争,因为六眼的能力已经达到‘神魔’的地步。400年一次的信仰可不是简简单单的名号,普通人会介意一般向导和哨兵,但已经超脱于战力系统的黑哨却不在其中。真要说的话,在认识你之前我以为黑哨是联合政府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剑。”

“你的这个逻辑本身来说是没有错的,前提是那个‘黑哨’不是我。”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是比较特殊的那一个啦——”五条悟收拾了一下身上的东西,他们把之前一起去商场买的新衣服拿了出来,是很柔软宽松的白色麻花毛衣,袖子长到可以遮住手掌,不仅如此他还捞了一个鲜艳的红色帽子盖在了头上,跟他说今天去外面打听打听吧。一直以来穿黑比较多的夏油杰看着这人专门挑了衣服搭配,有点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兴致这么高,而五条悟的说法是都这么长时间了也没试着取悦自己一下,反正调查任务也就是出去玩玩乱逛,这又有什么关系。

“会有很多人上来搭讪的。”

“那就看看嘛。”

“看什么看?”

“看看搭讪的人长得怎么样啊。”

夏油杰刚想说你想什么呢我还在你边上,五条悟就冲着他笑了笑,凑过来给了他一个带着甜味的吻:“好了,我最喜欢杰了。”说完还没等夏油杰有什么反应,五条悟直接从门口窜了出去。

这边他穿好了衣服出门,就看着五条悟一个人高高的个子在人群之中非常显眼,周围围了一圈的男男女女,眼看是上来搭讪。五条悟也笑眯眯地接过了一个女人手里的纸条,用递过来的口红在上面写下了联系方式。一时之间笑声传来,让夏油杰觉得异常刺耳,他走过去的途中还听到有人问,帅哥,你数据线是什么颜色的,我的是红色的。听了这话周围的女人都捂着嘴笑得揶揄,毕竟端口可以算是性别的第二特征,这么露骨的话本不应该在大街上说出来。五条悟穿着柔软的粗毛线毛衣,蓝色的眼睛透过墨镜望了过去,张开嘴刚要说,我数据线的颜色和我的眼——然后就被打断了,夏油杰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强行把人拉出了人群。

“你干什么啊!”

“没干什么啊,和别人聊天呢。”

“你们就聊这些?”

“这有什么不能聊的?”五条悟说完俯身亲了一口在他嘴边,回过头对着人群说,“我朋友来了,我先走了哦。”

这一套弄得夏油杰牙根痒痒,问他不是说好了出来调查任务吗怎么跟人聊那些有的没的?五条悟说这怎么是有的没的啊,随后捧着夏油杰的脸又亲了两口说,我最喜欢杰了,好了不说这个了,我们去找我知道的某个人问问情况吧?

“你别想用亲吻蒙混过关。”

“我怎么就蒙混过关了?”

“你当街和别人大谈你数据线的颜色……你怎么回事?”

“啊,这个,别担心,我只喜欢杰一个人哦。”五条悟用一种很像是在安慰他的口吻说,“不要多想,只是随便和陌生人聊聊而已。”

这话让夏油杰听着似曾相识,但又想不起来是怎么回事,他抿着嘴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五条悟倒是很理解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开放式亲密关系,放心,我知道的,昨天你睡着了之后我去云端天网上查了一下,觉得杰要是一定想这样,我倒也不是不能接受,所以开心点。”

夏油杰心想我开心个锤子,什么开放式亲密关系,你在听谁放屁呢??但是他又说不出来这种话,因为最开始跟五条悟说我们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有苦衷的人是他。脑门上的青筋都气得蹦出来了,他扯着人手腕就给推到巷子的墙壁上,问他为什么半夜不睡觉在脑子里上天网搜索什么开放式亲密关系?

“因为这样对我来说很不公平啊,感觉我在吃亏。而且我想知道杰究竟是打算怎么处理我们之间的关系,你说你喜欢我,但是不想和我进一步发展下去,那么总要有一个解释。一开始还不理解,但是知道了原来你是想要一种我们两个人都可以玩得很开心的方式,我就没那么生气了诶!”

这一段话给夏油杰说懵了,而且五条悟还一脸恍然大悟福灵心至醍醐灌顶原来如此的表情看着他,让他憋了很久才挤出一个难得才会说的字眼。

“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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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仲裁之后

五条悟的意思其实挺简单的,开放式就开放式嘛,又不是不可以。而且他想了想,这样一来也可以避免两个人对彼此产生疲惫感,不会突然感到厌倦。反正现在这个社会也就是这个样子,谈情说爱只是个词汇,大家多半都是只谈情不说爱。夏油杰也对他说了喜欢,某些不愿意进行的行为夏油杰不愿意说原因那他就不问算了,反正大家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

因此五条悟说的不是什么气到头上的话,他是真的觉得这样开放式的亲密关系也不错,只是没想到夏油杰反而表现得十分不能接受,一脸“你他妈到底在说什么东西”的模样,抓着他的手腕不放。

“你别开这种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我没开玩笑啊,杰,这不是你想的吗?”

“什么我想的,我就没想过这种事情。”

“不应该吧,你看哦,我分析了很多很多东西,而且也在天网云端那边搜索发帖了,大家都说他们很多人都拥有这种开放式的伴侣。我之前一直在五条家没出来过,但是这么一了解发现也不是不可以。”五条悟正在一本正经地跟他讲你放心啦我是真的可以接受,但夏油杰是这么想的吗?他当然不可能是这么想的啊,而且他在思考为什么五条悟突然之间跑到什么云端天网上去发帖询问,最后还得到了一个“开放式亲密关系”的结论。想想如果有一天对方带了个什么人回家,跟他说这是我在外面新认识的床伴,夏油杰觉得不用等到世界末日那一天就会是这个世界最后一次出现在他眼前了。

“不行,我不同意。”

“为什么啊,这不是挺好的吗。”

“我一点也不觉得好。”

“但杰你不是一直都这么做的吗?”

“我怎么做的?”

“你等我一下,我看下回复帖里的解释。”说完之后五条悟眼睛变得无神,一看就是进入电子海里上网去了,夏油杰等了有那么五秒钟,五条悟回过神来,跟他说,“两人互不插手对方的人际关系,不做过于亲密且属于双人忠贞伴侣的事情,对链接端口抱以批判的态度,给对方留下足够的个人私密空间,不过多询问对方的秘密和想法,保持合作共赢的床伴关系。”

五条悟说完之后还眨眨眼睛看着他,感叹了一句,“这多符合你的要求啊,杰。”

“……”夏油杰无语凝噎。

他揉着自己的鼻梁,想了半天之后问:“悟不介意我以后找人回来吗?”

“你又不是没找过别人。”

“那都是认识你之前的事情了,之后我可从来没做过,就只有你一个人。”

“这种事情不重要了,反正杰一点都不坦诚,就先这样吧。”说完五条悟安慰一样地拍着他的肩膀,让夏油杰说不出话来。等到五条悟要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他还是不死心地攥住了五条悟的手腕,对着今天穿得特别可爱的高大男人说:“不行,我觉得我们还是要好好聊聊。”

“可是我们已经聊过很多次了诶,所以就先这么确定着?”

“什么叫先这么确定着?”

“就先做开放式情侣,等到什么时候合适了再说。”

“那什么时候算是合适。”

“啊……这个我也不知道诶,不过杰,你真的喜欢我啊?”

夏油杰听过好几次五条悟问他,他是不是喜欢他,而夏油杰知道自己喜欢,所以每一次都很诚恳地说,是的,我是喜欢你。这种事情没什么好说谎的,喜欢就是喜欢,如果不是真的在意他也不会和对方纠缠到现在,而且变成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让五条悟现在梗着脖子跟他说什么该死的开放式。

“是的,我是真的喜欢你。”

听到这句话五条悟笑了出来,是很真心的那一种笑容,他哼哼唧唧地哼着歌,然后俯下身来在夏油杰嘴巴上吧唧亲了一口,说好好好我知道了,杰最喜欢我了,那我们就先这样吧。

五条悟理解了一切,但是夏油杰完全没有,他什么都不理解啊??说了我真的喜欢你之后,五条悟难道不应该和他好好进行1v1的纯爱故事,而不是继续什么该死的乱七八糟的关系吗?可五条悟完全不听,他说这样很不错的,彼此之间有空间有距离,不会太紧密。亮亮的一双眼睛望着他,夏油杰根本没从里面看出什么生气之后故意说这种话气他的意思。

这反而更让人无法接受了。

现在不是解决什么情啊爱啊的时机,事情的轻重缓急夏油杰还是知道的,而且目前两个人是固定在一起出任务的搭档,大不了晚上回去之后到了家躺在床上解决也来得及。他问我们现在是要去哪里,五条悟问他有没有去过高层那边,夏油杰说当然没有,五条悟笑了笑告诉他,今天我就带你去。

之前他们两个的分析有两点,一种猜测是盘星教的人得知他是接手了乙骨忧太处刑任务的人,因此打击报复,那么这条线就说明始作俑者是仿生人相关的势力;另一种猜测则着眼于五条悟,如果对方是因为想要对付五条悟,从而在夏油杰身上下手来达到控制的目的,高层那边的人就逃不掉了。

身边的人跟他讲,高层其实大部分也都是御三家的人,从其中任何一个入手,都是拔出萝卜带出泥,这个倒不是很难查证。问题在于如果那群人是一个团体,对于仿生人的事也有一定的涉及,这件事情就比较难搞了。

对此夏油杰问了一个比较关键的问题:“你对五条家的掌控很深吗?”

对方冲着他咧嘴一笑:“五条家就是我的提款机,你说呢?”

整座城市其实分成好几层,地面一层,是最广阔也是最普遍的公民住所,地下属于黑市和灰色地带,地下一层已经是一般人不会踏足的领域。建在空中的有三层,第二层是中产阶级,第三层是富人区,第四层则是政府高级人员所在的地方。站在地面上能看到头顶有不少车和运输物流飞驰而过,夏油杰喜欢脚踏实地的感觉,因此把他的公寓买在了地面上,上次去的属于五条悟的小别墅也在地面,正因为如此他没能第一时间猜测到五条悟的身份。也不是说底层的人不能到高层去,毕竟商业区和一部分公共设施是对外开放的,只是对于住宅和固定人流有一些规定罢了。

“禅院家在四层。”

支撑着高层的建筑是一座又一座高耸入云的塔,塔作为地基支撑悬空的通道。其实按照哨兵和向导的社会地位,夏油杰完全可以用自己S级的身份申请一套三层的公寓,但是他觉得搞那些人际关系实在是麻烦得很,而且他不方便建立太多关系网,为了低调才跑到地面定居。

禅院的名号他还是听过的,“御三家应该都在四层吧?”

“差不多,还有些被推到台前当话事人的政府官员,总之就是那群人。”

禅院家的老宅像一个浮岛,明明到处都是机械科技的产物,风格却老旧得要死,像是记录在历史书里的那种旧时风格。木质的雕花大门上装着感应系统,莹蓝色光芒从中弥漫出来,电子女声出现时五条悟就按下了开关,对着大门的门铃说:“开门,我来拜访了。”

脸上画着红色油彩的AI机器人穿着女式和服,像是一个规矩沉默的艺妓,两人跟着它进入大门之后发现周围的大厅都用结实的钢材铺满了地板,通往主路的通道两边全是水池,池子里种植着一些价格昂贵的莲花。那位机械艺妓停留在了某一扇门前,随后行了一个大礼缓缓退下。五条悟主动推开了面前的拉门,房间里是一个也穿着日式和服的男人,头发做了挑染,耳朵上扎满了耳钉。

他眼尾上挑,手里捏着一个小杯,望着他们的眼睛里充满了挑剔——不如说只是在挑剔夏油杰罢了。

“居然会主动来找我,真是意想不到啊,悟。”

这人连说话的口气都令人觉得不适,但夏油杰很擅长掩藏自己的情绪,因此并没有被任何人发现。比起这个他更在意对方对五条悟的称呼,两个人坐在了他的对面,五条悟毫不客气地拿起桌子上的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因为有些问题要问你,所以干脆直接上门来了。”

“哈,无事不登三宝殿。”男人把目光投在了他的身上,夏油杰随随便便地看过去,似乎这种态度让对方感到不喜,就又对着五条悟讲:“这就是你最近挑选的向导啊,怎么上门的时候这么没礼貌,不知道要带礼物送给当家主人吗?”

“啥?你在想什么啊,我带着人上门已经不错了,还想让杰给你送礼物??”五条悟的意思是你想得挺美,但是完全不知道面前的这个男人究竟是怎么理解的,他听了这话之后反而点了点头回应道。

“说的倒也有一些道理,毕竟是悟亲自上门来拜访,即使没有让陪同者表达敬意,凭你的身份也够了。”

“直哉……不得不说这些年来你的脑回路还是这么奇怪啊……”

“这又有什么关系,作为禅院家的继承人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不过话说回来……夏油是吗?目前塔那边登记的最强向导?虽然说是S级别,但御三家内部培养的子嗣里也有不少未登记过的高等向导,你怎么就选了一个平民,还是孤儿…”

“禅院直哉,我不是来和你讨论我挑选向导的要求的,顺便一提如果杰要在这里揍你,我可不会阻拦。”

“你!”名叫禅院直哉的男人气愤地把手里的杯子重重放在了桌面上,突然从屏风后面出来了几个艺妓机器人,手脚麻利地把桌子上的东西换了下去。

“不是我说,你到现在还没被人套麻袋打死绝对是因为你的姓氏。”

“不,是因为我的实力。”

“你信不信杰现在就能把你按在地上打?”

“虽然你是五条家的家主,但是我也可以把你从禅院家的大门赶出去。”

“不,你不能,直哉。”五条悟舒舒服服享受着艺妓机器人的服务,靠在夏油杰的肩膀上说,“我是家主,你只是嫡子,位份差了一辈呢。”

禅院直哉气得咬牙切齿,他不能对五条悟发脾气,于是转过来看着夏油杰开始泄愤,“夏油杰!作为一个低等的公民能上到第四层还进入禅院家的大门算你三生有幸,别以为靠上了悟的大腿就能一劳永逸了!五条家的身份你们这种人可高攀不起!”

夏油杰懒得理禅院直哉,在来之前五条悟就跟他打过预防针了,这人就是那种封建制度下眼高手低自以为是的糟粕。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还真没想到这都什么时代了人类都上宇宙了,还能有活人是这种只能在某些低俗小说里见到的类型。

其实他一开始不打算在这种环境里说什么,禅院家这种地方他第一次来,不想给五条悟找麻烦。但人家都这么说了,他便挑起眉望着对方,指了指肩上的五条悟:“可现在不是我靠上了悟的大腿,而是他靠着我的肩膀。”

眼看着禅院直哉要暴起,五条悟把人按了下去。

“行了行了,我们两个来找你是真的有事。”

“是啊,正事,没有正事你还能进禅院家的大门?”

“我一个五条家的人没事老来禅院家也不合适啊。”

“哼,不就是有了可以带在身边玩的向导吗,也不用这么得意。”

“你再这么说话我真的会在你家揍你。”说完,五条悟伸出手,手腕处的投影屏凭空展示出一个小型的电子屏幕,上面是之前袭击夏油杰的子弹资料。

“口径17mm,一般人类中弹肉体会被直接打碎,这玩意儿是用来对付军用型号仿生人的,即使仿生人的肉体密度和骨骼强度已经到了某种临界点,中一枪也能直接打碎脑袋,内装药玛贝尔斯化学药桶NNA9,太空用具金属弹头。没有标准编号,只有正规的军工厂才有一定的产量,这种东西虽然说从不外流,但你们禅院家总归是有的吧?”

禅院直哉看着那屏幕上闪现的资料,笑了一下,随意地靠在背椅上,示意身后的艺妓机器人给他按摩肩膀。

“确实,这个东西我们禅院家确实有,但都是走内部登记通道的。虽说御三家的名号可以用来做很多事情,但这种可能出大差错的事,我本人还是知道轻重的,至少会提前知会一声。”他说完便从身后的箱子里拿出一把手枪。说是手枪也不合适,因为枪身过长,又过于沉重,放在桌上时发出一声闷响。

“特别定制的装甲骨骼,配套口径17mm的特殊子弹,这东西人类不能使用,但如果是悟的话说不定可以尝试一下。其后坐力足以直接杀死没有做好准备就贸然开枪的人,连专门制定过骨骼和肌肉密度的军用型号仿生人都不可以使用,因此只能配备机械人偶来负责开枪,这些艺妓机器人都看作是可以消耗的一次性用品。”说完,禅院直哉当着他们的面拆解了手里的枪,取出了里面的六枚子弹。

“由于这种弹药伤害太大,就算是我也只申请登记了六枚子弹,这种事情你可以去塔那边的私人账单查。况且,如果开枪的是我,必然会引起很大骚动。但自夏油杰遇袭的那天,我就一直在家里没有出去过,查人流来往对悟来说也很简单吧?”

这话说得确实没错,五条悟本来也没怀疑过禅院直哉。对方的性格怎样他俩都互相了解,这个人别说和仿生人做交易,就连普通人类都看不起,比起禅院直哉要为了仿生人的利益作斗争,他宁愿相信某个弹贝斯的老头皈依佛门。

“放心吧,我倒没有怀疑过你会跟这个事情有关系,你是最不可能跟仿生人有联系的对象了。”

“哼,算你清醒,让我和那群在工厂里生产出来的猪羊合作?——呕,别开玩笑了,如果有专门强制收监那群披着人皮的牲畜的项目,记得告诉我,我可是会主动投钱的。”

这话着实不好听,夏油杰沉默着一口一口喝着高档茶叶。五条悟知道他不喜欢这种场景,所以自己单独对付这个满嘴跑火车的禅院嫡子。

“我其实是想来问问,除了你之外还有人从军工厂申请了这种子弹吗?”

“具体不清楚,但也就那么几个人呗,能够利用特权达到目的的数来数去就是御三家,禅院这边除了我以外只有我老爹有资格,但他老人家也绝对不是脑子有坑觉得仿生人该有人权的那一派别。况且你也知道的,禅院家的家主没必要用上这么一颗子弹,只是为了对付区区一个小向导而已。”

五条悟摸着下巴想了想,脑子里确实闪过了几个人选,但他们的情况和禅院家没什么区别。看到他似乎有点困恼,坐在对面的禅院直哉开口了。

“悟君作为‘黑哨’其实对御三家的很多产业运作并没有很深入的了解吧?”

“这一点倒是没错,我主要负责别的方面。”

“我这里倒是有一个消息,不过刚刚悟弄得我挺不愉快的,不知道打算怎么说服我呢?”

禅院直哉这个人非要说的话,绝对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人,自视甚高、目中无人、因为出身显赫而看不起其他身份比他低的存在。大户人家的子弟有的毛病他沾了个十成十,但在个人能力方面也确实是个精英,这也是五条悟来找他的原因。听到对方这么说,夏油杰和五条悟其实都不怎么意外,这个时候知道对方的某些弱点就好下手多了,这是他选择第一个来找禅院直哉的原因,人选其实还有很多个。

“这么说来我也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你猜猜是谁的?”

“谁?”

五条悟对着对方做了个“伏黑甚尔”名字的口型,然后天菜的禅院直哉就直接倒贴了 。

“你先告诉我甚尔君怎么样了?”

“什么?你说什么?我没听见啊——”五条悟伸出手放在耳边假装自己没有听见,夏油杰干脆转过身捂着嘴笑,气得禅院直哉猛拍大腿,但怎么说都没有用,五条悟就是假装自己刚刚啥也没说,让对方直跳脚。

“别以为你现在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明明都看见了!”

“是吗?看见什么了?刚刚谁在我的面前耀武扬威说自己不愉快的啊?”

“……”禅院直哉在这种事情上能屈能伸,咬着牙对五条悟说,“行了,我先告诉你我这边的消息总行了吧?”

他让周围的艺妓机器人全部离开,顺便带走了桌子上的那把手枪:“你们五条家反正都是跟着你的想法走,这边倒是没有什么问题,禅院家绝对不可能和仿生人有什么勾结,但加茂……我最近听到一点动静,加茂宪伦这个人你知道吧?”

这个人五条悟知道,而且在御三家之中还很有名。对方曾经企图让人类和仿生人诞生出新的生命而被禅院家点名过,那次的事情搞得两边都很不愉快,后来加茂宪伦就隐姓埋名不再出来活动了。这大概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作为寿命长达200年的人类,这已经属于上一代的事故了。

“有印象,不过你怎么突然提起了他的名字。”

“御三家也是需要资金运转的,最近一次的投标,我意外地看到了加茂宪伦本人。”

“他怎么又出来了,当时的事情据说弄得还挺难看的。”

“这种事情就要去问加茂家的人,我就不清楚了。即使那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我们这一代当时都没有出生,可这种‘背德’行为作为反面教材三家的子嗣谁不知道?不过他当时很低调,我替老头去会场时发现他在角落里,最后他以个人名义投标了一家仿生人工厂。”

“加茂家的人允许他出来?”

“大概吧,又或者早就被除名了,这种事情属于他的个人行为。其他的事我就完全不了解了,你想想有没有和加茂有关的线索吧,反正我能告诉你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夏油杰在旁边沉默地听着,这种御三家内部的丑闻他是第一次听说。想让人类与仿生人结合,尝试生出新的生命这种事情连夏油杰听了都觉得是一桩旷世奇闻。先不提其中的种族问题和道德问题,生理方面的隔阂与技术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解决的,做出这种事情来的人不是天才就是个疯子,以当下的社会性质来看,应该更像个疯子。

“好了,我该说的都说了,甚尔君的事情你该告诉我了吧。”禅院直哉现在显得特别急不可耐,非常想知道伏黑甚尔究竟在哪里,而五条悟伸手锤了锤自己的后背,伸了个懒腰。

“这件事情嘛,其实是我先去找的伏黑甚尔,他是受雇佣从军工厂里偷走子弹交给对方的工具人,有空的话你可以去地下一层的黑市找找看,不过我看啊——让你大少爷屈尊到地面上都难,地下一层就更别说了。”交代完伏黑甚尔的踪迹以后五条悟和夏油杰就从禅院家退了出来,专门的业务电梯前有人在等待着,这里能够从四层直接通到地面,但没有专门的身份认证是绝对上不来的。负责人对着五条悟行礼,五条悟摆了摆手说给我找辆车,我要去加茂家。等待的过程中夏油杰问那个加茂宪伦是怎么回事,正在吃苹果的五条悟分了他一半,随后开始解释里面的弯弯绕绕。

“御三家可以算是架空整个新世界的势力,各行各业都有三家的产业,但垄断太多会让整个经济整体产生过大的倾斜,不利于统治。因此最初建立的时候有一套规定,在仿生人和相关生物科技的领域,御三家不能插手,全部分到了下面的人手中,加茂宪伦他不仅仅违背了人伦,更多的是动了不应该动的蛋糕。不要以为下面的人对御三家没有想法,反扑起来还是很麻烦的,据说这人已经被加茂家放逐出去了。”

“完全没有听说过这种事情啊——”

“因为是上面的丑闻,才不会让一般的民众知道。”

“那禅院直哉和伏黑甚尔又是什么关系?”

“这个啊——”夏油杰把最后一口苹果塞进了五条悟的嘴里,听到他噗嗤笑了一声,“就是那种很奇怪并且让大家看了好些年笑话的关系,不过我居然没有和杰说过吗?伏黑甚尔原来是姓禅院的!”

“这种事情你完全没有和我说过!”夏油杰一想就觉得牙疼,想想当时在屋子里禅院直哉的模样,大概就能想象出是个什么关系了。

“伏黑甚尔啊,也是被逐出来的人,但是跟加茂宪伦这种不一样,伏黑甚尔是自己受不了了,跑出来和一般女性结婚。依我看啊,禅院直哉是对他单相思罢了。”

说到这里正好车来了,两个人上去之后五条悟报了加茂家大门口的地址。第四层的司机基本上对于三家人的脸都很熟悉,而且很会看人下菜,五条悟这张漂亮得过分的脸蛋自然是去哪里都没有问题,甚至不需要出示证件。

加茂的大门虽然说和禅院的样式不同,但风格也都差不多,非要说的话就是没有那么的花里胡哨。通报之后亲自来迎接的是继承人加茂宪纪,一开始听到读音的时候夏油杰还愣了一下,随后被解释了才知道其实只是读音一样,但写法不同。

“家主目前不在家,请问五条家主上门拜访是为了什么?”

“想来询问一下加茂家在最近一次商业投标里都选了什么产业?”

这种问题有点像是试探,但当时所有的结果都是公开的,因此也没什么不能说的。黑发的继承人年纪还小,面对他们却很沉稳,对方想了想,报了几个行业。

“林业、塑料行业、娱乐销售、服务业,这是今年新增的,往年的您回五条家询问一下也就知道了。”

“既然这样我就单刀直入地问了,加茂宪伦这个人和你们还有联系吗?”

对方一开始听到这个名字的读音还愣了一下,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恍然大悟,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回复:“这个当然没有,那是百年前已经被家族除名的存在,我们自然不会做这种不体面的事情。现在对方做什么说什么已经和本家没有任何关系,并且分家也都清楚被除名是非常严肃的处理结果,他们也不会冒着风险与一个不体面的人有什么接触。”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加茂宪伦能够出席只有御三家主持的竞标会议,如果真像你说的这样,他进不来吧?”

这句话让面前的这个继承人小辈也不由得皱起了眉,但对方依旧不承认他们与加茂宪伦有什么关系。以夏油杰的角度看,或许对方真的没有接触过加茂宪伦,但是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加茂君,请问一下,如果对方真的有渠道,除了加茂家还有其他的可能吗?”夏油杰尝试性地问出了这种问题。似乎对方也在思考有没有其他的渠道,过了一会之后开口,“虽说当时的会场是御三家的人轮流主持,但也并非只有第四层的人在,这种更偏向于商业的场合还有各个城市的行业巨头会收到邀请,如果对方投标的是仿生人制作工厂,我想可以去查一查当时参加的企业里有哪些与仿生人制作行业有关。”

“那这样的话范围就很大了啊。”

“这种事情我就不负责了,如果五条家主和夏油先生有别的需要调查的,我能够帮忙的自然会帮忙。其他方面就没什么能说的了,特别是加茂宪伦的事情,我能够保证至少我个人与他没有有任何接触。”

这一天的调查走访最后得到的答案是另外两家没有参与,五条悟其实是有心理准备的,毕竟无论是加茂还是禅院要对付夏油杰完全可以用别的方式。但他们也并非一无所获,好歹知道了加茂宪伦的存在。

从第四层回去之后五条悟就瘫在了床上,柔软的白色毛衣被弄成了一团,夏油杰走过去拍了拍他从袖子里露出来的手,坐在床边看着昏昏沉沉哼哼唧唧喊困的人,揉了一把对方白色的头发,说赶紧起来洗漱一下。

“你先洗嘛,过会儿再管我。”

“过会儿你就睡着了。”

“可以按一下我的开机键。”

“你又不是扫地机器人,为什么还会有开关。”

“杰不知道吧,那种超级受欢迎的漂亮机器人,会有一个很隐蔽的开关——”这人躺在床上对他忽闪忽闪眨眼睛,夏油杰心里一痒,就凑过去捏上了对方的胸。

“你还没跟我讲清楚呢,今天早上说的究竟是什么话?”

“这有什么讲不讲清楚的啊,反正就是那样——怎么了,杰现在想做吗?也不是不可以,我今天穿得很帅气哦。”

两人啃在一起的时候没有开灯,昏暗的房间里全是水声。夏油杰说我不喜欢你身上穿着的这件衣服,太招摇了,走在路上所有人都在看你。而五条悟两只手环在他的后颈处,一口一口亲着他的嘴角:“想夸我就直说,干嘛拐弯抹角的?”

“我这叫拐弯抹角吗?”

“是的哦,老远就闻到一股醋味。”

“那你还任由我把醋倒进你的喉咙里?”

“谁让杰从来不跟我说实话。”五条悟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压过去主动骑在他的身上,问他今天是打算用手指、用蛇、还是用玩具,夏油杰说我抽屉里不少东西,你自己选一根试试?

晚上气氛真的很好,哪怕早上还说了什么奇奇怪怪的开放式的不悦话题,但五条悟都打算主动骑上来了,夏油杰心想那就先放一放,做完这一次再说。

王蟒绕着五条悟的腿根缠了一圈,夏油杰仰起头啃在了五条悟的胸上。本来一切的一切都很好,突然之间窗外一声巨响,一枚反坦克炮从夏油杰的公寓客厅窗户里打了进来,落在地板上炸开。

轰地一声,原本最最安全的城市中心区域受到了不明人士的火力袭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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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伏杀

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大染缸。

新秩序的建立总归要根植于当时的环境。一颗宇宙漂流中发现的新星球成为了人类生存的新家园,但是那些在旧地球时期建立的政权和社会形态早垂垂老矣。新时代的都市变成了浮空的四层,各种各样的人杂糅居住在一起,街头斗殴甚至枪械冲突时有发生。人体和义体的界限愈发模糊,暴力成为了每一个人近在咫尺的现实。这个城市每时每刻都在有人挨揍。

很多人因为义体泛滥的原因而学习了机械改造,武器弹药不再是少数人手里的东西,但也鲜少有在城市中心的建筑群里这么堂而皇之地袭击人。小巷子里的枪杀案,与公寓小区被炮轰是两个概念,两者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五条悟和夏油杰两个人在楼底下站着。夏油杰还好,穿着个裤子,五条悟几乎全裸地站在一边,身上披着个毯子什么用也没有,路过的人一个二个的眼睛看过来撕都撕不下去,气得夏油杰恨不得脱了自己的裤子给五条悟套上。

周围是亮着蓝红警示灯的警车,警员来来往往。这次火炮袭击事件城郊和城中心的警局都派了人来,性质之恶劣连夜蛾正道都打电话询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能是怎么回事?大晚上的恐怖分子不睡觉给他们窗户来了一炮呗!

又因为被袭击的是一位高级向导和最强的黑暗哨兵,层层上报到最高层之后,电话打到了每一个相关科室,调查组几乎一半的人手都抽出来调查这次突发恶性事件。这一代的黑哨还没有完全公开出去,只有一些内部人员知道五条悟这个六眼已经诞生。没有人相信这是一起无差别恐怖袭击,天底下哪有这样正巧就轰中了五条悟所在公寓的事,说出去谁信?

周围的邻居全都骂骂咧咧地出来抗议,又被警员们全部镇压。夏油杰问工作人员要了件外套,给五条悟套上,一个扣子一个扣子地全给扣上,阻挡了身后一道道望过来想看点福利的眼睛。他说你注意点知道吗,你都不害羞的!五条悟抿着热水眨巴着眼睛回答,我身材这么好为什么要害羞,我不怕别人看啊?

气得夏油杰给了他一个脑瓜崩儿。

“胡说什么呢,不许给别人看。”

“杰是想说只能给你一个人看吗?”

“算你聪明。”

这一边夏油杰拿出手机给夜蛾正道打了一个电话,说自己和五条悟现在没什么事,悟在旁边坐着,这个先不用担心。他们也不清楚袭击者是谁,会配合调查。任务可能要放两天,他需要点时间来处理这次袭击留下的烂摊子。

夜蛾正道作为一个好上司自然是理解夏油杰的要求,因此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提醒他们注意安全,他会让警局尽快跟进。也由于这次袭击对象是向导和哨兵,属于社会高级精英,上头很重视这件事情。

夏油杰说这次事件没有任何预兆,我和悟在卧室里待着突然就受到了火力炮轰。好几个科的人正在楼下进行排查,看看周围有没有目击者和线索。

大半夜的在外面待着也不是个事儿,但好在他们两个的权限都够,于是五条悟凑过来说先去我那边住一下吧,杰的房子没有办法了,到时候再去做财产报备。夏油杰叹了口气说好,然后两个人坐着警车到了五条悟的公寓小区里,之前为了看对方的精神体还来过一次。五条悟搂着他上床闭眼睡觉,而夏油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问他,这就睡了??这就睡了吗??

“不然呢?不睡觉干嘛啊?”

“我们两个之前不还——”

“一炮轰过来我就萎了啊……好了好了,杰,睡觉哦,亲亲。”

对方亲了他两口,然后翻过身去睡了。

夏油杰:“????”

他恨死那一炮了。

到底是谁没事大半夜冲着别人的窗户来上一发火箭炮?是谁?是谁这么缺德?到底是谁?事后早上他摇晃着五条悟的肩膀说,悟,你知不知道每个男人在早上都会有某些很正常的反应?五条悟迷迷瞪瞪说我不知道啊我又没有好了好了再让我睡一会,夏油杰真的是咬牙切齿了,他气得要死,凑在对方耳边上咬耳朵,他说你昨天晚上都骑在我身上了,半途而废真的不好,你不觉得现在我们两个应该做点什么事情吗?你真的不觉得吗?五条悟把被子往自己头上一盖,两耳不闻窗外事,意思就是什么啊我不知道啊快睡觉啦反正今天不用工作,别折腾了。

“这叫折腾吗?”

“这难道就不是折腾吗?”

“这当然不是折腾啊,到底最开始见面的时候是谁那么主动?”

“是我是我,好好好,是我,杰,你最近怎么这么的……”对方想了一下之后对他说,“这么的欲求不满?”

一听这个夏油杰火了,他凑过去压在对方的身上,黑色的长发都垂在了五条悟的胸口,俯下身去咬人嘴巴。

“到底是谁勾引我?是谁?这个时候跟我说我欲求不满,当时在我家沙发上擅自发热的是谁?”

“那也不能怪我啊,但现在你不是不行吗?”

“我怎么不行了?”

“你又不用。”

“我不用就是不行吗?”

“你不用当然就是不行啊。”

“我行不行你心里没数的?”

一听这话五条悟撇开了脸,小声地说了一句反正你不用你就是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极了。

“你到底多在意这个问题啊,以后有机会我会给你说清楚一切的。”

“有机会是指什么时候?”

“等到我准备好觉得可以和你坦诚全部的时候。”

说出这句话夏油杰就用了很大的勇气,他不知道这么做之后会有什么后果,也无法断定五条悟是否会接受。他的秘密不是能够随意说出口的东西,这一切都是一个赌注。

他知道的,他一直都知道的,在五条悟的角度上看,夏油杰就是个不承诺也不负责但是却要人只和他在一起的强制犯,什么甜头都没有,却要人跟他好好的在一起。但这并非是他甘愿的,如果可以夏油杰怎么可能不想和五条悟结合。他们将绑定在一起,然后跟每一对陷入爱河的向导与哨兵一样,而不是像现在搞得这么不伦不类。五条悟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好。

他们抱在一起,夏油杰感觉到柔软的嘴唇贴在他的耳朵上,末了轻轻地跟他说。

“那你可要快一点啊,我没什么时间等你了哦。”

这句话夏油杰其实并没有放在心上,他以为五条悟只是单纯地在催促他而已。于是点了点头,跟对方说,好,都听你的。

爆炸事件造成的影响很是恶劣,打开电视都是各大电视台轮番播报相关新闻。连五条家都派了人登门拜访,某天早上夏油杰起来还没洗漱,就听到门铃响了,打开之后乌泱泱一群穿着古典和服的人,开口第一句就是“五条大人在吗?”

五条悟说我没事我在我人好得很我活蹦乱跳器宇轩昂啥事没有,你们回去吧回去吧,随后继续倒头睡觉。夏油杰是睡不着了,因为门外面的老头都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着他,看得他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其中一个白胡子老人走上前,请问是夏油先生吗?他说是的,我是。于是这人眼睛一亮,一把抓住了夏油杰的手,几乎是老泪纵横地跟他说我们家的家主拜托你了。

这跟临终前托孤的样子没什么区别,一度让他开始怀疑这五条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结果这边话头还没起,就听到屋子里传来了噔噔噔的声音,随后五条悟出现在门口,跟五条家的一群老头们大眼瞪小眼。他一把把夏油杰给拽了过来,随后冲着人群嚷嚷:“好了好了不要骚扰我们了!我们一根毛都没被伤到,现在看到我了满意了吧,快回去啦!”

“家主啊,我们只是担心您!”

“我当然知道!但是老子这么强肯定没事,有空会回去第四层的!你们在五条宅里好好养老吧!再见!”

说完这句话夏油杰就看着五条悟咣当一声把门关上,牵着他的手腕重新回到床前,跟他讲不要在乎那些老头子们的话,他们就是乱操心而已。

“我知道,只不过一开始以为悟的家里和禅院与加茂那种差不多呢?”

“哈?这个还是差多了的。”五条悟告诉他,本质上都是那种传承上千年的大家族,某些方面是共通的,只不过在糟粕思想上没那么根深蒂固而已,但其实御三家在某种方面也可以说是一体的。

“但悟的性格让人完全想象不到是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小孩啊。”

“因为老子牛逼。”

关于被袭击的这件事,五条悟和夏油杰都不是那种息事宁人的性格,他们都觉得刚刚从第四层的御三家调查回来,在当天就受到袭击肯定不是简简单单的意外与巧合,肯定是因为这件事情本身牵扯很大。一开始五条悟想的只是跟仿生人反抗势力有关而已,再怎么样也不过就是两边的一种权利斗争,说白了就是要人权和自由,真爆发起来也还在小型组织冲突的范畴里。但他们背后的人居然敢对黑哨六眼与五条家的现任家主下手,那就完全不是底层芝麻大小的事情了,这关系到政治势力的重新划分甚至是洗牌。

“那群老头子来找我的原因不仅是担心我会不会受伤,还有就是我这个身份如果遇袭了不是个人问题,而是关于整个五条家。”中午吃饭的时候五条悟往自己嘴里塞着糖果,边跟夏油杰掰扯。

“这说明有人已经知道我们在查这件案子。从一开始乙骨忧太带着祈本里香出逃这个案子的疑点就很多,即便是家庭装AI虚拟人入侵了系统带着人逃跑,也太顺利了一些。这个城市的安保系统不是一般的黑客可以攻克的盾,他们要逃跑没人接应反正我是不相信的。加上后续你被袭击,我们的公寓被炮轰,普通的黑帮和地下组织可没胆子做到这个份上。况且能请得动伏黑甚尔从军工厂走私军火,这人的财力物力和人力也绝对不是一般的帮派能够拥有的。如果说之前我还犹豫的话,现在基本可以断定与高层有关。”

夏油杰消化了一下这一段话,随后喂进嘴里一口营养餐:“他们对付你的目的是什么?六眼黑哨如果死亡了麻烦也很大吧?”

“确实,但六眼消失就有空子给他们钻了。杰不要以为所有人想要的都是安定,很大一部分人更多的是着眼于利益。我对于五条家就像是个定海神针,如果我不在了那么归在我名下的很多势力和利益都会成为无主的大蛋糕,想来吃一口的人可是多得很。况且我作为‘最强’这件事本来就挡了很多人的路,这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楚的,总而言之——杰意会一下就好了。”

这些他当然能够理解,于是贴在了五条悟的身边,亲吻对方的嘴唇,甜甜腻腻的糖果味弥漫在唇齿间,他说辛苦你了,悟。然后轻轻拍着对方的后背,又喂了一颗糖过去。

“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肯定不能就这么算了,敢往老子头上开炮,不死也要让他们扒层皮。”

夏油杰的财产损失还算好,这个公寓本来就不值多少钱,保险和塔那边赔付了一部分。他平时没有什么大的开销,之后干脆住在了五条悟的二层高档公寓里。然后五条悟做事就更加肆无忌惮了,按照他的说法是这炮都轰到我头上了,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真以为我是个哑炮啊?

五条悟与他接触的这些时间里从未说过自己的出身,更从不显摆家世,平时毫无架子,以至于就算知道对方是五条家主其实也没什么很具体的实感。五条悟就像所有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普通人一样,无所谓昂贵的饭菜和时髦的衣服,居所也不是高高在上凌驾于地面的第四层平台。所以等到五条悟安排好一切之后,夏油杰才有一种对方真的身份地位超然的感觉。

太方便了。

每天都有人主动来送上需要的资料,军工厂厂长亲自带着礼物上门来拜访,明里暗里询问五条家的家主为什么要来过问最近的订单和下放数量,搞得像是什么突然袭击的领导视察。夏油杰从未想过对方会露出这等赔笑的模样,毕竟这种级别的军工厂厂长军衔至少是个少校了。不少人上门送礼还连带着夏油杰的份一起了,他做向导的时期都见不着的大人物们私底下来询问他的联系方式,想要打听一下这个突然之间发威的五条老虎到底是怎么回事?

五条悟窝在他怀里说,他们送礼你收着就行,反正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关于这一点夏油杰决定不发表意见,因为看着礼物清单上后面坠着的那么多的0,他说不出口这的确不贵重。

不过好消息还是有的,基本上大家都知道有个大胆狂徒敢在太岁头上动土,高层哪怕是真的有人想要五条悟去死,明面上的样子还是要装一装的,都很配合这起事故的调查。五条悟完全不按套路来,他直接打上高层的会议室里,嚷嚷着我是什么身份啊,随随便便能让人知道行踪还给来上一炮,你们说说这是谁泄露的秘密,是谁不想让我活了,“六眼”400年来一次你们觉得跟外面批发的一样吗?这事儿不给我个说法我现在原地跳槽到仿生人那边也不是不行,不是有人觉得我现在这样根本不算人类阵营吗,那我干脆如了他的意好了!

吓得一群老头老太太赶紧开始哄人,自己心里有什么想法都无所谓,重要的是赶紧把六眼黑哨给哄回来。

五条悟其实也明白,他存在的意义不仅在于他目前对外的身份,高层们需要他的地方可多了去了。

正是因为这样,调查任务不仅没有卡壳,反而进展得颇为顺利。经过五条悟这一通折腾,很多陈年旧账被翻出来重新处理,乃至发现军工厂的手脚并不算干净,给了御三家后门不说,有些名门也开始想要伸手。没过多久上头开始查账肃清,这种发展谁也没想到,一时之间人人自危。

但是夏油杰完全不关心,因为不关他的事。

客厅的桌子上放着很多纸质文件,还有一部分是硬盘,五条悟坐在沙发上,脖子后面的端口伸出来了四根数据线,旁边是一台正在运转的大型机。他两眼无神,但是手却还在操作,有时候拔下来一根数据线插入进另一个的数据端口里,有时候则是将外置硬盘换下去。这种事夏油杰也帮不上忙,只能看着五条悟把自己当做一台人形电脑,来处理庞大且复杂的文件数据。

过了一会儿边上的人很是粗暴地扯下了后颈的装置,一根一根地将插头拔下来。夏油杰问怎么样,对方耸了耸肩说,查了不少烂账,但这些都不重要,不过我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事情。

“什么事情。”

“虽然很是隐晦,但我追踪到了一个灰色匿名的源头账户,在一百年前加茂宪伦被加茂家除名之前,给军工厂打了一笔天文数字的巨款,分成了36547821笔经多个渠道和壳公司账户入账,还有股权交易。如果是政府正常开销和运作,哪怕是财政预算案以外的秘密支出,也不会如此周折。最终的源头竟然是加茂宪伦持股60%的公司账户,这个就有意思了啊。”

所以说来说去还是绕不开一个人,那就是加茂宪伦。

夏油杰想不通,这个人为什么突然之间就搅和在了这件事情里。

五条悟能够感觉到夏油杰对仿生人的态度其实并没有太极端,可真要问起人类和仿生人能否和平共处的问题,夏油杰的回答肯定是“不能”。

“这个我要怎么解释呢……我觉得仿生人的定义不应该只是‘牲畜’和‘工具’。但是现在这个大环境如此,哪怕让我代入他们的视角我也觉得这个目标遥不可及。”

他们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节目,看着看着就聊了起来,五条悟想了想跟他说,跟你相处的这么些时间里,我发觉杰你虽然表面上看着很好相处,但实际上内心的屏障非常厚,或许能够与任何人聊得来,可要真的走进你心里还是挺难的。况且我发现你也太压抑自己了。

“压抑,有吗?”

“有啊,很多事情,方方面面。”

于是五条悟就开始跟他举例。比如说明明作为高级向导是这个城市里的特权公民,但是却依旧让自己住在那个吵杂脏乱的地方;工资和任务金很高,人也很有钱,但在生活享受方面和一般的工薪阶层没有什么区别;从不轻易接触别的哨兵,也没有把未来和别人绑定这件事情放在人生计划里;对吃穿用度也没什么要求;哦对了,甚至会压制自己本能的身体欲望。这么看起来杰完全就是个一根筋的苦行僧啊。

他听了这种比喻之后没忍住笑出了声,搂着五条悟的腰说这也不至于吧?然而对方不觉得,用一根手指戳着他的胸肌说,至于,非常至于,我甚至都害怕杰这个样子继续下去会不会憋坏了。

“憋坏了?哪方面的憋坏了?”

“就是性格啊情绪什么的,我感觉你最近都不怎么开心了。”五条悟蹭蹭他的肩窝,用柔软的发丝扫着他的侧脸,“有时候也担心杰会不会得什么赛博精神病,然后突然某天电子海因为过载而烧坏,从而性情大变突然开始泄欲了。”

“你说的这个泄欲不是我认为的那个泄欲吧?”

“我指的是当一部分本能被压制之后,因为过于长时间的发酵,而导致的反弹。比如说突然做一些不符合你目前为止所想的事情,我想想看哦——某天杰突然直接皈依佛门跟我说你要当和尚去开讲座?”

“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例子,宗教都消失好几百年了吧。”

“但最近不是还出来了个什么盘星教?”

“我对这种东西不感兴趣,我不信神也不信佛,更何况那是仿生人反叛者们聚集起来的组织。”

“诶,我都知道的,只是例子啦例子。”五条悟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总之,我是希望杰如果不开心了直接跟我说,哪怕只是你心烦自己的公寓被炸了呢,大不了我们在外面重新再买一套也不是不行。”

“住你这里就好了,我会付房租的。”

“不要啦!!我才不缺那点钱呢。”

这个话题聊完了之后他们又做了一些调查。如果说之前的案子还只是因为盘星教和逃跑的四个“未完成品”需要回收和压制,那么现在的重要性级别上升了一个高度——五条家的家主、这一代的六眼黑哨可是被袭击了,事件性质就完全变了。

因此过了几天是夜蛾正道亲自上门来,带来了一份消息。

“那四个‘未完成品’找到了,你们现在可以尝试去接触他们。”

几乎是加急的情报,让夏油杰和五条悟两个人整装待发。五条悟的义体本来就是一个武器库,因此准备起来还是比较快的,夏油杰就不一样了,他穿好了防弹背心,在工装裤的所有功能性口袋里都装满了武器,从子弹弹夹到各式手枪与刀具,还带了两瓶麻药和皮肤粘合剂。夜蛾正道的意思是警局的人不敢上前,对方似乎有侦查的装置,任何接近都会被发现,因此这个小队只能是你们两个人去,有悟在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杰你就好好作为向导辅助一下他的精神屏障。如果能够影响到其他的人就说明除了四个“未完成品”还有人类方介入,这也是个情报点。

夏油杰点了点头,把手枪上膛后别在了后腰,两个人在外面穿上了便服,以混进路人人群里。

“目前收到的消息是对方在城郊的垃圾处理厂附近,但那个处理厂是属于仿生人分类的处理厂,周围大部分都是当地的贫民和流浪汉。你们过去的时候低调一点,那里还有地头蛇等等帮派组织,具体消息我传到了悟的云端里,你自己在电子海下载查看。”

五条悟比了一个OK的手势,从一边拿了个灰扑扑的帽子戴上:“放心,流程我都知道,具体进去之后会切断和外面的联系。那边肯定会有扫描设备,发现之后就不容易潜入了。”

这个城市并非像表面上的那样光鲜亮丽,高度发展的生物和机械科技带来了纸迷金醉的世界,但同时富人越来越富,穷人越来越穷,围绕着内圈繁华的地段,外围则是更大一片的贫民区。

两个人穿得很低调,五条悟的头发太显眼了,于是戴着帽子遮了一下,身上的外衣也换了一般工薪阶级会穿着的款式。从市内的高架桥出城,五条悟说自己还没有试过这种任务呢。

“那你以前都是做什么?”

“和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差不多,都跑到别的能源星上解决问题。这样看起来像是变装侦探游戏了。”

“确实,但谨慎一点吧,在能源星那边利用星球潮汐,让你都没能追捕回来的四个仿生人,可不是善茬。”五条悟没有什么任务概念,但夏油杰是有的,按照之前接触到的信息来看,这个任务的级别肯定是到A了。若是没有五条悟的话,至少也需要两组七人以上的高级小队执行作战任务。但黑哨六眼比较特别,有别的哨兵在场可能一时之间无法顾及全面,六眼的精神屏障一开,说不定敌方没死,己方的人就先受伤了。

“我们到了那里之后不要分开,有事也最好避免单独行动。”

“OK。”

高架车站的最后一站在贫民区的入口停下,两个人下来之后看到的景色和市中心的完全不同。灰败的天空和建造在巨大废弃管道里的房子连绵不绝,有些楼房外面还延伸出来许多支架,在上面睡满了人。

非常的危险,且空间利用率极高。

这种房间一看就异常拥挤,难以忍受,来来往往的人用打量的目光盯着他们,似乎是在考虑是否值得抢劫。

这边的义体改造率很高,但都极奇怪。不知是不是贫穷且容易受伤的缘故,缺胳膊断腿的人太多太多了,可又花不起那个钱安装正规的义体,更多像是自行拼拼凑凑的东西,四不像。从远处看这里的住民都让人毛骨悚然,夏油杰不是第一次来到这边,倒还接受良好,五条悟却是相当吃惊,但也没有表露出来。

“看来这边的情况很差啊。”

“当然很差,十年前大停电的那次事故,这里的人是靠着分食仿生人活下来的。”夏油杰平静地说出了这种话。该事件在当时的影响极其恶劣,人类吃掉仿生人的肉,听起来就足够赅人听闻,后来更导致不少流浪汉和无家可归的人围绕着仿生人的垃圾处理厂居住。但凡快要饿死,就会想办法扒拉那些垃圾,将断肢拿出来,总归是能啃上两口。

也正因为如此,很多觉醒了的仿生人极度痛恨人类,他们不仅仅是“牲畜”,还是最底层的人类的“储备粮”。

“这里也太大了,完全不知道对方藏在哪里啊……”

每走几步都能看到街头巷角里斗殴抢劫的场面,路上扯着嗓门叫喊的声音都很大。也不是没有人来找过茬,但全都被一一教训了。不过夏油杰对这种事情倒无所谓,拍拍五条悟的肩膀说类似的任务我做过,这种就交给我来吧。

他们找了一家机械维修店,老板上半张脸几乎全都是机械零件,扯着老风箱一样的发声器问他们有什么需要的。夏油杰站在昏暗的店门口,走到了桌子面前,两只手指蜷缩起来敲了敲桌面问:“老板,我们来打听个事儿。”

对方听了之后扯了扯嘴角,低下头去:“情报费很贵。”

“没关系,我买得起。”

“打听情报也要看是关于什么的。而且你们两个是陌生人吧,前些日子来了不少条子,如果你们是的话那我无话可说。”

“放心,我们和条子没什么关系,我和我兄弟做了点生意,是从别的城市过来的,想问问这边仿生人垃圾处理厂的货怎么进。”

听到他说这个,对面的干枯的老头抬起了脸,两颗圆圆的像是灯泡的机械义眼闪烁了一下:“清洁工啊?”

“差不多,想找个中间人搭个线,我们想找人进货。”

“那这口饭可不好吃,瞅着这个的人多了去了,贫民区这边能赚钱的就那几个盘口,你俩外地人还是算了吧。”

“别啊老板,就算我们不行这个消息你卖给我们也不吃亏。”说完夏油杰丢下了一张卡,对方看了看拿过去之后插入了手臂上的机械卡槽,似乎是看到了上面的数字之后改变了态度。

“算了,告诉你们也无所谓。仿生人垃圾处理厂内部的管理员和外面的地头蛇有勾结,废弃的仿生人垃圾在经过二次利用切割前,会从里面流出来一部分,具体做什么就不清楚了。这笔买卖养肥了占据港口的那批人。不过最近好像不太安生,街上很久没有丢出过死人了。你们外地人最好还是注意着点,我这个开店的还比较好说话,别人就不一定了。”

线索到这里就算是结束了。

走到外面的夏油杰拿出了手机开始打开地图搜索周围的位置。

“垃圾处理厂在北面,几乎占据了整个最北的位置,现在我建议的方案是两种:一是去找那个港口的当家问问,二是直接去垃圾处理厂找那个管理员。”

五条悟听了他的建议之后果不其然选择了第二种方案:“找港口没有必要,人越多越容易暴露我们两个的身份。况且从进来开始就有人在监视我们了,想谈生意当然是找管理员,没事跑去找对家才叫匪夷所思。”

道理没有错,但身后跟着监视的人还是比较麻烦,并且他们也无法确定是地头蛇的眼线还是那四个“未完成品”手下的人。五条悟不着痕迹地给他打了个手势,于是他们俩就往一侧的方向走去。两个人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在一个死胡同里的时候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翻墙去往了两个方向。耳朵里属于第三方的脚步声也开始乱了起来,似乎对方也没有想到他们会分开行动。夏油杰在无数巨大的管道上来回穿梭,那些密集的危楼里都是四四方方的房间,每一个房间都挤满了人。他从窗外路过看了一眼就走了,高得让人生出窒息感的建筑到处都是,天井开得很高,圆圆的往上望去,连天空都似乎被缩小成了一个洞。

他和五条悟心照不宣,分开之后双方要在天黑之前抵达垃圾处理厂,剩下怎么甩掉尾巴就看各自的本事了。他作为高级向导在反侦察方面非常优秀,因此甩掉几个跟在屁股后面的人和追踪器倒也不是什么难事。进入了废弃的地下车站,来来往往都是人。贫民区的居民似乎把这里改造成了一个夜市。他穿着黑色的衣服进去,顺着人流脱掉了外衣,然后翻过来变成了一件洗褪色的黄色呢绒大衣,从兜里掏出了一条围巾,随意地围在了脖子上,帽子不动声色地丢在地面,把扎好的头发全部散开,再从兜里拿出来一个外置的红外线骨骼镜框,戴在脸上仿佛他是一个做过眼部义体改造的人。

——这与之前他的形象完全不符。

果不其然在地铁隧道的尽头有几个拿着枪抽着烟,注视来来往往进出人群的眼线。夏油杰笑了一下随意地搭着旁边陌生人的肩膀,突然说了点乱七八糟的话,兄弟你在里面买了什么花销多少?最近出来站街的娱乐型仿生人质量越来越低了。对方虽然不认识他愣了一下,但也跟着话头接了下去,查人的那群人目光扫了他一眼之后就过去了,夏油杰安全地从里面撤了出来。

随后头也不回地在逐渐变暗的天色下向着垃圾处理厂的位置走去。

他似乎比五条悟到得要早一点。

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到了一点点的违和感。

夏油杰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垃圾处理厂门口。他望着这个大门,一瞬间好像回忆起来什么东西,脑子里嗡嗡地作响,那些嘈杂的声音聚集在耳边,像是巨大的落锤一下一下敲击着铜锣鼓面。他有些震惊地张了张嘴,随后终于意识到了这里是哪里。

——那个他还是孤儿时期所在的、被人类收留起来工作的地方。

——也是他第一次杀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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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何为迷雾

“没有时间了!!”

记忆里有谁这么歇斯底里地呐喊过,那声音实在是太凄惨了,像是要把整个人的嗓子都喊烂,舌头都吐出来一样。很长一段时间里,夏油杰在圣所学习时都会做这个梦,梦里的场景总是看不见,他像是一个躺在某处的人,有些人在运送他的身体,颠簸着逃命一般地跑。

他在梦里听到那群人说,他们要走,他们要离开,必须必须要离开。

那些人离开了一直生活的那座城市。虽然按照说辞里的分析,他们并非没有离开过,只不过那些都只是工作的时候的必经之地,算不得他们的自愿离开。 而这一次则是他出于自己的想法,真真正正地离开了那座城市,离开了他本该从出生到死去的地方。

夏油杰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只记得那一声呐喊。梦里的那个他已经开始变得虚弱了,明明夏油杰没有什么实感,却在脑袋里自动补全了这个故事——或许只要再过几天时间,监控着他身体状态的警局就会得知一切,所以他要跑,他要逃,他要逃离那座牢笼,至少不会死于被绑在手术台上的静脉注射,至少他还想度过余下几个月的时光,而非匆匆地报废。

这一切都太荒诞了,竭尽全力逃跑的是个仿生人,因为他要死掉了,马上就要到达他的“保质期”。周围全部都是追杀他的人,他们不允许他死在外面的任何地方,要让他安安静静老老实实地死在冰冷的牢笼里,要把他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扒下他尸体的皮肤,然后把肌肉组织全都切下来,将骨骼从肢体中取出,再把眼珠抠掉,抹平后面的数字……然后把他的尸体一部分一部分地送进新的培养仓里,不要的就当作垃圾全部丢掉,丢进垃圾厂里。不同的部位被分门别类到不同的盒子里,再成为不同的仿生人身体的一部分被重新利用。

是这样吗?是这样的吧。这是所有到达“保质期”的仿生人的结局,基本上不会有例外。这个梦究竟、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他看着那个人不断地奔跑,肺部都要着火,双腿都要折断,可是还在不停不停地跑着。不能停下来,不能有任何休息的时候,马上就要死掉了,马上就要没有时间了。

时间啊,这才是最最残酷的东西。明明睁开眼睛来到这个世界上已经很不容易了,一生却只有短短四年的时间。花开过,鸟飞过,但也仅限于这样了。不想死后还被当做工具和养料拆分,也不愿意就这么简简单单地被丢进垃圾厂里,所以逃跑才是最好的选择吧?哪怕是死在了酸雨中,死在了飓风和铁锈的空城里,再被无数风沙掩埋,那也是自己亲自选择的墓地。

不会后悔的。

那个男人还在跑,仅仅是想要死后的自由,想要选择死在哪里的自由,都要如此努力地逃跑。夏油杰想透过梦境的迷雾去看,而这个梦之所以让他觉得恐惧,恰恰是在最后的最后,那人回过头来的时候,夏油杰发现“他”就是自己。

——那是他的脸。

面前的垃圾处理厂与记忆里童年时期所居住的场所别无二致,这一点让夏油杰十分意外,虽说他当年被发现得很早,直接带回了塔中,但一些比较根深蒂固的记忆还是存在的。

没有任何准备,他脑子里甚至一时间忘记了与五条悟的约定,身体不听使唤一样地走进了这个垃圾厂的大门。幼年时期并不算什么好的回忆,没有温馨和快乐的时光,有的只是与无数小孩一起机械工作的画面。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妨碍,夏油杰走了进去,里面和记忆里一样,生了锈的管道一根一根叠在一起组成了高高的墙壁,上面全部都是风吹雨打之后生出来的铁锈。楼梯踩上去都感觉螺丝钉要断裂,夏油杰随意地摸一把扶手,手上都是一直往下掉的渣滓。这种地方作为垃圾处理厂似乎确实很合适。

老朽、破败、陈旧,充满了异味与灰尘。这里看样子确实很糟糕,水泥地面流淌着浑浊的血水,那都是死掉的仿生人们身体里溢出来的人造血液,有的干涸了之后在地面上留下蜿蜒的痕迹,有的地方还剩下一小洼,里面落满了灰尘。

不少断肢被放在巨大的箱子里,夏油杰抬头去看,看到很多垒在一起的赤裸的肢体,有的是手有的是脚,湿乎乎粘稠的内脏则被丢在了另一个巨大的箱子里,恶臭的异味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夏油杰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想起在二十年前这个巨大的房间原本是供孩子们睡觉的地方。

当年的小孩子都去了哪里,估计也没有人知道。他记得他躲在了某个巨大的管道口下面,外面发生骚乱的时候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藏着,如果大家都死了,那么他应该是唯一的幸存者。谁曾料到孤儿们赖以生存的地方,在二十年后会成为某个提起来都会感到恶心的场所呢?

还挺物是人非的。

于是夏油杰走到了三楼,生锈的楼梯在脚下发出了呜咽。那个巨大的熔炉还屹立在房子中央,有足足三层楼那么高,外面一层金属仍然泛着光,扭曲地照出了夏油杰的脸。他俯下身低头去看,熔炉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也不知道如今还能不能打开,里面会不会流出铁水来。夏油杰抬起头又见到了一根绳子,正是那时莫名其妙入侵这里的人把负责人吊上去问话的绳子,他小时候无视了负责人凄惨的求救声,让自己的精神体爬上去咬断的那根绳子。

一个活生生的人掉入了满是铁水的熔炉里,像是化在岩浆之中的一块肉,什么都不剩了,最后从炉子下面的管道里变成了高温的溶液,流淌出来。

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死过人,死得还这么痛苦凄惨。夏油杰那么小就杀掉了一个人,可他从未因此而感到害怕,甚至没有做过一场噩梦,非要说原因的话,他觉得那个时候的自己是正义的。

囚禁和强制孩子们做工的负责人,本来就该去死。他贩卖小孩、胁迫小孩、压榨小孩、虐待小孩,这样的死才配得上这样的恶行,夏油杰为那些死去的孩子们杀了罪魁祸首,他从不后悔。

至今他愿意做向导,也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这么做是在维持基本的秩序。哪怕夏油杰从来不说,他总是站在正义的一方。

——与任何种族或群体都没有关系,他只是想要贯彻某些理念罢了。

垃圾处理厂的墙壁上还留着一点点涂鸦的痕迹,都是当年的小孩子们画在上面的,他顺着这些痕迹往里走,长长的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回荡。周围不是像猪肉一样被吊起来的仿生人,就是仿生人的肢体。这些尸体是不会腐烂的,因为它们本来就是人造的产物,男男女女赤裸着,双手下垂两眼无神,有的被挖去了眼睛,只留下黑漆漆的眼眶。

这样的场景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个造价高昂的鬼屋布景。

再往里有一些正在运作的机器嗡嗡直响,只不过上面什么东西都没有,简简单单地被打开了而已。墙上贴满了画报,都是不同型号的仿生人的广告,有的主打家庭款,有的主打娱乐型,甚至有些画的很是艳情,一看就知道是有固定针对的人群。甚至还有小孩子的体型,具体卖给什么人就无从得知。每一张海报都制作精良,有几张还是动态显示。夏油杰随便一瞥,就看到某些海报的下面还有几本杂志扔在废旧的椅子上。

他走过去翻看了一下,上面有汽车广告还有一些别的东西,随后就是动态新闻展示,动效的图片在纸张上铺开,这居然是十年前的某一期杂志。

新闻热点话题上的大字标题是:——仿生人是否会拥有繁殖能力,如果有那么与人类何异?

自从十年前的“大停电”事故开始,关于仿生人能否拥有生殖能力的话题就层出不穷,有一段时间甚至作为政治倾向话题出现,后来被联合政府镇压以后就低调了很多,但它十年前居然能出现在杂志的大板块上就足以说明一二了。

不过那段时间夏油杰一直在圣所里面学习,对当时的社会情况也不算特别了解。他将手中的杂志合上之后随意地放回了原位,打算继续往下走的时候耳边突然出现了些许响动,多年的作战经验让他条件反射地向前扑倒,果不其然原地出现了几个弹孔。

这里有人,并且他之前没能发现。

别在腰后的配枪被拿在手中,夏油杰躲在运作中的机械后面,轰隆隆的声响让他无法分辨出对方藏身何处,精神体王蟒已经悄悄放置出去,只能期待对方并非哨兵或者向导仿生人,这样就不会发现他的精神体,从而暴露他的位置。

但王蟒没有发现对方的踪迹,这就非常诡异了。

夏油杰躲在机器后面将目光投向了地面上的那个弹坑,不是口径很大的子弹,可垃圾处理厂的工作人员是不可能配备武器的。对方要么是贫民区周围的帮派成员,要么就是逃跑的仿生人。夏油杰又不能开口询问,更何况对方都敢直接开枪肯定也没什么谈判的可能性,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把敌方找出来,并且确认其身份。

手枪上膛,耳朵里只有机器运作的动静,对方第二颗子弹打过来的时候击中了金属的机器纽带,撞击声比落在地面的大很多,夏油杰顺势滚向了另外一侧,他需要去关闭这个房间里的机器。

对方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他的想法,子弹一颗接着一颗,追着他在地面上留下连续的弹坑。夏油杰的身体素质即使与哨兵相比都颇为优秀,他冲刺到墙边拉闸,一直响着的设备停了下来,他也顺势躲在了一个掩体之后。

目光移动到弹坑中,夏油杰心里默默计算着每一枪的时间间隔和弹坑之间的距离,推测出对方手里没有冲锋枪,可能是手枪或步枪,子弹直径不大,也并非特殊的尺寸,杀伤力一般,只是不清楚对方的弹药储存量。

这一点不好处理。

王蟒还没有传递消息回来,说明对方的位置还没有被找到,但这个工作车间并不算特别宽敞,许多地方都一览无余,为什么找不到人?

夏油杰想不明白,于是他象征性地对着中央地面射了一发空枪,随后是属于别人的密集的射击声。

这一次他倒是看到了,射击方向是在二楼。

确定了这一点,他将红外线扫描仪别在自己的肩头,戴上了单边眼镜,将其固定在左眼上。天黑之后的垃圾处理厂内部就像它的名字一样,脏乱、昏暗、差劲,周围的墙壁不是叠起来的生锈管道,就是一些丑陋的凹凸不平的水泥墙。他贴着墙壁让自己隐藏于阴影里,连踏上腐朽摇晃的楼梯都小心翼翼不发出一丁点的声音。

抬头看去,王蟒正吊在二楼的天花板上,吐着蛇信传递过来的信息之中没有一个人影。想不通这是为什么,夏油杰看向头顶,二层走廊有天花板,中间是空洞的天井,继续向上还有高度,难道敌人在更高的地方?

但是并不等夏油杰有什么头绪,更加密集的子弹就已经发射而来,他急速奔跑在二楼腐朽的走廊上,每踏一步都伴随着金属踏板的惨叫声。这种事情的发生已经能够很明显地说明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毕竟正儿八经的仿生人垃圾处理厂之中不可能有人莫名其妙地配枪,还对着进来的人莫名其妙地开枪。

这不是对待入侵者,这明明是埋伏在暗处,甚至连夏油杰的身份都不需要确认的击杀。

他开始思考这个垃圾处理厂到底是不是政府在编的厂子,不然怎么会到处都透着诡异?

王蟒企图向三楼爬去,夏油杰也是这么打算的,半天也没在这里找到什么踪迹,自己的行动反而一直处在对方的眼皮底下,这种十分被动的情况让他很不适应。躲开了背后的冷枪,夏油杰直接想办法跳到了第三层的平台上,在这里他的眼睛捕捉到了一处开火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枚子弹从他的枪口射出,破空滑过沿着轨道没入黑暗。他听到了一声闷响,只不过并不确定是否是击中了什么东西,夏油杰又对着同样的地方连续开了几枪,随后和他的蟒一起冲进了漆黑一片的空间里。

地上有血,应该是击中了,还未等他查看血迹对面又来了几次射击,王蟒嘶着声音爬下去,夏油杰则蹲在掩体后面等待时机,他需要搞清楚很多东西。手枪的弹夹被他替换下去,推入新的之后重新上膛,在黑暗里红外线外置镜片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夏油杰极速奔跑于这个诡异破旧的建筑之中,冷风携带刺骨寒意扑面而来,风撩起身后的大衣在空中猎猎作响。无数仿生人尸体被悬挂在墙壁上,从周遭的空间里逐渐显现出来,不少生锈的链接缠绕着已经损坏的机械装备,形成巨垒立于房间中央,空隙中散发的绿色光芒如心脏般收缩震动,让夏油杰一度以为这是什么还在运作的装置。逐渐接近中心地带,无数镌刻雕镂的石柱零零散散地落在地上,越往里面行走越能感到地底似乎有气液即将伴随巨大声响喷涌而出。他躲避着道路中间的那些石块,在柱状平台上连续空翻跳跃,力求加速靠近目的地,目光所及之处满是疮痍,不时有子弹飞来,在地面上掀起阵阵烟尘。

突然之间下一发变成了火力更猛的远程炮,一瞬间的爆炸让夏油杰摔倒在地上。低一点的建筑部分轰然崩塌,碎裂的砂砾随着强烈刺目的光线扑面而来,夏油杰低头掩护身体,待风力散去,抬眼就是武器发射前发热的光,他赶紧爬起来寻找新的掩体。根本想不到对方还有这种武器储备,本来这个垃圾厂就很破旧,在轰炸下墙壁都摇摇欲坠,夏油杰从包里拿出了拼装式冲锋步枪,将子弹带随意地挂在腰间,一边开火一边向前逼近,把瞄准镜架在右手臂上对准灰尘后面的空间点燃武器,接连不断发出枪火攻击躲在后面的敌人。

但这并没有什么用,夏油杰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感慨幸亏带了点别的东西。

压缩机械目前算是最新研发的前沿科技。眼见成效甚微,夏油杰便微跨开双腿,开始原地组装携带的炮筒,原本很小巧的东西最后能扩展成体积较大的弹筒,组合成宽大的巨型左轮式枪铤架在两侧地面上轰击敌方。弹夹持续工作导致黑钢传来炙热的高温,后座力作用于身体,令支撑着的脚下地面出现细微裂缝。

红色的火光越发刺眼,水泥掩体被火药轰飞炸成碎裂的一个个碎块。大块的水泥砸下的一瞬间夏油杰重新调整火统,凝聚蓄能后一炮射穿头上的屋顶,随后引起剧烈爆炸,借助风力于空中后翻调整身形,下落途中一脚踢飞对方趁着灰尘与烟土飞溅时刺来的小刀。落地的瞬间夏油杰抽出袖口里的细刃刀,沉默着转动身体对准对方的面部攻击。金属与金属撞击在一起的声音着实刺耳,一击不中,他便再次旋身挥动固定在右手的炮筒连续轰击面前的人,转动黑钢材质的武器掀翻近在咫尺的敌人。

巨大的后座力让夏油杰感觉到自己的手臂都快碎掉,但他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他察觉到对方的格斗技巧十分了得。下蹲施力从原地跳跃升空,躲开攻击之后脚下就立刻炸裂开来。汹涌翻腾的气流夹杂水泥碎块呼啸而过,面部朝下与地表保持平行向后极速退去。夏油杰伸出右手炮筒猛力插入地面,反震作用将手臂震到发麻,降下身体接触表面,靴底与地表摩擦出红色火花向四周持续迸溅,黑色的平台被掀起,层层混凝土似是炸裂的甬道。滑行途中视角下方再次出现莹亮灼眼的光,迅速拔出武器在其下一次开火前翻到空中躲避袭击。伸手抓住一根横向拉扯的锁链挂在上面,低头望向脚下的场景,将手中黑钢武器对准敌方的位置,武器发热前散发出来的光晕自炮口向外扩散,连续射击,其伴随激烈爆破再度掀起层层尘埃。待烟雾散去,夏油杰摇晃手中金属链条,晃荡着跳下地面平稳落地,不等缓过气来,就立即转身朝后方奔跑,身后传来爆破崩炸的震耳声响,挟带碎裂的水泥块掉落砸进身旁位置,墙壁里管道中的绿色气液溅至数十米的高空,随后顷刻如瀑般洒落地面轰然而下。

侧身冲进雨雾以掩盖自己的踪迹,抬腿踏地直冲向阶梯,再从上方冲出弥漫空中的烟雾。气流越发冷冽,他心里知道再这么下去根本没有任何的用处,要想办法破局。

况且这个时候夏油杰突然想起来,他是背着五条悟一个人擅自进来的,如果对方在垃圾厂的门口没有等到他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头大……

握紧手中的刀具,他格挡住对方砍下的匕首,冷兵器激烈碰撞摩擦出耀眼火光,周遭建筑遭受波及破碎四散开来。空出左手反握细刃刀柄支撑身体,右肩被其刀刃割伤,红色的血迹扩散开来。夏油杰沉吟片刻将左侧钢刀翻转正握,屈肘使力将刀尖迅速突刺插入对方的手臂顺势拉开距离。两人都负了伤,这个时候他才真正地看清楚敌人是谁。

——是一个男人,蓝灰色的长发,惨白的皮肤,等对方抬起头的时候夏油杰才看到,这个人身上布满了缝合线。

脸上,关节,到处都是。

外表看不出来有做任何机械义体改造,但是肉体强度在交战的途中就已经能体会到。夏油杰猜测对方应该不是人类,粗喘着气,用手捂住身上的伤口,血液从指缝里流了出来。

“你是什么人?”

“夏油杰,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对方笑着对他说出了第一句话,但这让他很是不能理解。

“我应该知道什么?”

“当初在能源星上,你不是追捕过我们吗?”

“原来如此。”这个答案并没有出乎他的预料,埋伏在这里的人就是当初从他手里逃跑的任务目标,“也就是说,你们正是从能源星上被人带走的四个‘未完成品’?”

“‘未完成品’?原来你们是这么形容我们几个的啊。”对方听了这种话之后就低声笑了出来,夏油杰没有打断对方,“我们可不是什么未完成品,不如说我认为我们几个比现在的人类都要更像人类。”

这个满脸缝合线的仿生人当着他的面放下了手里的武器,就好像是并不担心他会突然袭击一样,靠在一边对着他伸出了手。

“你不也这么觉得吗,夏油杰?现在的人类能够算作是人类吗,不如说是被机器养废了的牲畜吧?”对方说出了这种惊世骇俗的话,也没管夏油杰接不接受这种说法,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自己的脑袋,笑得异常癫狂。

“人,他们怎么能算作是人呢,首先要有一个身体形态,其次要拥有属于自己的大脑和意识。过去的人类之所以能够称之为‘人’,就是由于每一个人都是单独的个体,无论是思想还是意识都不会因他人的直接介入而改变。大脑是封闭的,所有的思维都是自主塑造的东西,感情与任何情绪都私密且独立,哪怕无法做到与别人完美的共情。如今情绪和感情都能一键连通,大脑成为了最方便也是最危险的同步器与接收器,这么想的话现在的人算是什么人呢?只是一台又一台会行走的电脑罢了吧?”

他听着对方说这种危险又反人类的言论没有任何的反应,因为夏油杰心里清楚,他的想法其实和对方是一样的。

这也正是他排斥电子海与金属义体的原因。

如今人类的大脑全都是电子海,每一个人都能连入网络,仿佛一个人本身就是一台机械,大脑不再是封闭的,所有的思想和感情也不再是私人的。以往所谓的秘密只要不说出口,哪怕撬开对方的脑子也没有任何用处;而如今早就已经不存在所谓的秘密,因为只要电子病毒足够厉害,一个人的大脑就如同透明一般,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记忆,拥有的思想与意志,感情与经历都会被提取出来。

人,最最私密的大脑,成为了一个硬盘。

人和机械的界限被模糊,人类的身体不再由肉质组成,如果真的有一天达到了肉与机械的临界点,哪怕可以做到意识的不死不灭,但那还是自己吗?

思维和想法全部变成数据,人与他人的交流变成了代码与代码的交流,代码的迭代到最后就会变成完全不同的结果,那时候的“人”还是本人吗?

是诞生了新的意识,还是已经面目全非?

这种问题无人可以直接回答他。

关于这个话题对方看到夏油杰根本没有搭腔的意思也没有出声反驳,他伸手敲击着墙壁上的那些管道,激起一连串金属震动的回声。里面似乎是有风,呼啸着钻进了管道之中宛如呜咽,对方抚摸着脸上的缝合痕迹,继续说出骇人听闻的讲解。

“到底是谁最开始说要让全人类连入天网云端实现灵魂的数据化呢?我觉得这种提议真是恶毒啊——把人类完全改造成了另外一个物种,而且这么做的话,只要一个超级电脑病毒就能挟持全人类了吧?不不不、只要对着云端天网本身入手,或者开发一个会自我进化的AI,一切就会迎刃而解了。”

“不。”这个时候夏油杰终于开口说话了,他抬起头平静地望向对方,用沉着的口吻来反驳对方的话,“你说的这些方式过去很多年里各种反社会的人和组织都尝试过,但凡他们当中有人成功,人类就不会一路电子化到现在了。更何况目前社会进程已经从电子化跳到了更加先进的义体化,这么多年来依旧没有人做到——要知道高层和联合政府也不全都是傻子,他们自己的大脑就连接在云端天网之中。”

“道理是这个道理,不过理论在就有可实行的可能性。”

“难道说你们想这么做吗?”

“不不不,当然不,这种方式自然是不适合我们的。”

“所以仿生人想要怎么做呢?你只有一个人的话也做不了什么吧?”

“怎么会是一个人呢?当初你在能源星追捕我们的时候就知道不是只有一个吧——啊,忘了说了,我并不喜欢‘未完成品’这个称呼,听起来像是什么廉价品。我、还有漏瑚花御他们,从本质上来说才是真正的‘新人类’。”这个缝合脸的男人笃定地说,仿生人才是真正的“人类”。

“人类应该拥有的东西是什么,我们彼此之间心知肚明。那些抛弃了最初的星球和生命之海孕育出来的肉体的人根本不能算作是人,百分百的肉体才是完美无缺的存在。虽然会有变异和畸形、疾病和衰老,但正是因为拥有缺陷所以才是完美的。人是不完美的,只有做到了不完美,那才是个完美的人。”

听到对方说这种话的时候夏油杰的手指紧紧压在板机上,他眯起眼睛注视着这个仿生人,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你说你们是‘新人类’,意思是已经突破了‘保质期’的界限吗?”

“也不能说完全突破,稍微在这上面能够多活一段时间罢了。虽然这么说让人不爽,但我们也只是堪堪成功的试验品罢了,哪怕心不甘情不愿也是如此。”

得到这个消息的夏油杰嗤笑了一声,他举起手中的枪,对准了对方的额头:“既然如此你们这些人能做到什么呢?怕是什么也做不到吧,那么为什么还要袭击我,和那些军用型号?”

“什么也做不到?那不至于,很多事情并非像想象那么复杂或简单,仿生人如果能够突破‘保质期’的界限,那人类在身体素质方面还有任何的优越性吗?军用型号的作战能力有目共睹,就算是家庭型号的力量也远非人类能够比拟,义体虽然是钢筋铁骨,但真正仲裁一个生物的可不是那些外在的东西,而是‘肉体’本身的适应性和强度。”

“但这一切都是人类赋予仿生人的。”

“但这一切也都是人类亲自抛弃的。”

夏油杰不想和他聊这种话题了,但是对方依旧不依不饶,甚至上前一步来问他对于人类的看法是什么?夏油杰没见过在交火之后还要和敌人侃侃而谈的对手,可为了套出更多的信息,他倒也不算着急。

“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

“算是好奇吧,我可是调查过你的,夏油杰。”说完之后对方就像是背诵资料一样说出他对夏油杰的了解,“八岁之前作为孤儿生活,其后在某个小队的任务中被发现,过早觉醒了精神体被当做意外存在的个体带回圣所,在调查了背景之后确定为无父无母的孤儿办理了公民证件。一直在圣所学习到17岁毕业,期间看似和谁关系都很好,但毕业后唯二联系的人只有家入硝子与夜蛾正道。在塔内服役十几年到现在,却从来不合群,自己一个人申请外住。你的交际圈子我也有专门去了解,发现与你保持联系的人屈指可数,这可不是一般人会保持的生活状态。更何况你作为塔中唯一一个S级别的高级向导,就算不刻意经营关系,你的人脉也应该很广才对,可事实与之完全相反。夏油杰,你这个人本身就不对劲吧?”

“我不知道哪里有什么不对劲的。”他已经不想和对方再扯关于他自己,若能将他制服再带回去问话也不是不行。

“这么欲盖弥彰可没好下场的,你到底与平常人哪里不同,你自己也是很清楚的吧?”面前的这个缝合脸舔了一下手指,随后握着匕首看着他,“没有第一时间杀掉我而是陪我聊了这么久,一般人类会这么做吗?”

下一秒夏油杰就开了枪,但对方以一种人类的身体难以做到的扭曲姿势躲过了这一枚子弹。正当他的手枪激光瞄准器已经对准了这人的额头时,突然之间墙体炸开,爆炸的余波让两个人都倒飞出去。

夏油杰的脑子嗡嗡作响,他猜是不是敌人的援兵到了,可是当他抬头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五条悟的脸。

对方一拳打碎了一面墙,手臂上还有流动着的荧蓝色的光,一同倒在地上的那个仿生人小声地说了一句糟糕就要跑,五条悟举起了手臂,掌心突然变形出现了一个小型的炮管,对着对方的背后开了好几炮。

周围的建筑都已经很脆弱,这几下让承重墙都开始摇晃,五条悟也没有管究竟有没有击中敌人,直接冲过来把他从地上抱在怀里,然后在这间房子坍塌之前跑了出去。

“你怎么过来了?”

“不是应该我问你吗?你怎么丢下我一个人提前进来,而且还受伤了!”

“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跑了!”

“跑了就跑了,跑了也能抓回来。等你的时候我去周围看了看,发现了一个建造在船上的巨大工厂。”

“你不也背着我干了别的事情吗?”

五条悟帮他包扎了一下伤口,取出粘合剂将分开的皮肉黏回了一起。夏油杰吃痛地啧了一声,五条悟撇了撇嘴巴跟他讲,那是一个未登记的隐形工厂,内部布局和制作的产品完全没有人清楚,为了不被人发现所以藏在港口的外水域上的一艘巨型货轮上。

“‘未完成品’们都来自那个不为人知的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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