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与少年(连载至 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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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夏油傑 x ?岁五条悟

*预计共九章正文与一章番外,连载中



相恋者之死

我们将有充满幽香的床帏,
深如墓穴般的卧榻,
以及壁架上奇异的花,
为我们在更美的穹宇下绽放。
竞相消磨殆尽最后的温度,
两颗心好比两把巨大的炽焰,
在我们两具灵魂——孪生镜里
回映出双重的光辉。
神秘的碧蓝与玫瑰色交织的是夜,
我们交换仅有的一闪,
像满怀诀别的一句悠悠泣诉;
而后,一位天使,忠贞而喜悦,
微启门扉,再次燃起
黯淡了的双镜和死灭了的火焰。
——夏尔·波德莱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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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死神

“喂——墓园里不许抽烟!”

“……你看得到我?”

巴黎的时序已经滑向深秋。行道树的叶子落满了地,在风中轻曼地跑过。还有一些执着的叶片仍挂在梢头,在逐渐干冷的空气中缩成了一颗颗焦糖爆米花。蓝天高阔,笼在十四区中心的蒙帕纳斯墓园之上。

一行行一列列的神龛与石碑齐整地充塞着墓园的土地,组成一副对弈到终局的棋盘。曾经是大革命时期的乱坟岗的墓园,在近两百年成为了许多名流贵胄的安息之地——波伏娃与萨特、甘斯布、杜拉斯。无数洁白的,或夹杂着灰绿蛇纹的大理石不知疲倦地沉默着。

缀满骷髅头骨的铁栏杆围着某位达官贵人的坟冢,那里飘出一缕极为浅淡、细不可察的烟,自顾自地消散在虚空中,直到被一声清脆的、带着不满的“喂——”所截断。

身形修长的少年从一方高耸的纪念碑后转出,头发比大理石更雪白几分。他鼻梁上架着一副圆圆的墨镜,真实面容看不真切,却遮不住紧蹙的眉和皱成一团的、轮廓尚且稚嫩的面颊。少年伸手大幅度地挥动着,扇走飘到鼻尖的烟,也搅散了墓园里沉闷滞重的空气。

还未到正午,墓碑的影子尚没有局促地缩成一团,那前方逐渐显露出来一个男人的身影,边缘线从模糊渐变为锐利,烟气也具有了实体,凝聚于男人修长的指间。可是少年钉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始终没有动摇——就算隔着墨镜,男人也可以肯定——因此他不禁发出了那句略带惊奇的询问。

“什么意思?你不就在那里?”

少年歪着头,在胸前交叉起双臂,斜斜倚在了纪念碑上。视线仍未曾移动分毫。

男人淡淡地打量了一眼站在他对面的少年:看起来刚刚步入青春期的年纪,却已经和自己差不多高,大概是成长得太快了,身形不算细弱,但有几分单薄。他的穿着相比深秋的温度过于少了,一件白衬衫挽到肘部,肩头披着一件蓝白条纹的针织衫,袖子在胸前打了个松松垮垮的结,下身是一条很紧身的浅蓝色牛仔裤,破洞里露出来的一只膝盖白到发光,帆布鞋带团起来一股脑儿地塞进高帮的侧面,露出来的鞋带头上的塑胶封口被踩得破破烂烂,可鞋子倒是很干净的白。

男人没有回话,他移开目光,手腕一翻,燃到一半的香烟不见了。

少年并不追问,他只是直勾勾地继续盯着靠在对面的男人。他觉得那个人很奇怪,高领毛衣、长风衣、西裤,整个人包裹在一身墨色里,衬得脸色有些苍白。同样是黑色的长发大部分披散在肩背,前发束上去扎了个小丸子,却又错过了一缕不听话的刘海。他像从黑白胶片上剪下来的人,又像透过一片雾,全身只有耳垂上两只墨玉般的黑钉闪烁一点若隐若现的光,总之和这个晴朗的秋日格格不入。男人好像一点都不在意注视着自己的少年,他靠在那里,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但少年仿佛能看到他的思绪佚散在空气里,如他刚刚抽的烟一般虚幻,又像一根羽毛——鸟都飞过好久了,那片尾羽才从空中轻飘飘慢悠悠地落下来,惹得少年鼻腔和心里痒痒的,要把它抓住了看个究竟。

少年倚着的纪念碑属于夏尔·波德莱尔,那位法国诗人在这座墓园中留下了自己的骸骨,其精神则化作两具大理石雕,一具直挺挺地仰躺在纪念碑底座上,另一具则高高坐在碑石顶端,托腮注视着这座忧郁而狂热的城市。洁白的石碑上印着无数红粉的唇印,来自诗人百年后仍络绎不绝的追随者。

少年的目光紧紧咬住男人的身影,手上却有些下意识的按耐不住的顽皮的小动作。他用纤长的手指擦过那些唇印,把还未干涸的口红涂得晕开了,指腹在粗糙的石料上摩擦得火辣辣,也染上了鲜红的色泽。然后他就把那些感性的色素涂到自己润泽的唇瓣上,樱粉色的形状姣好的双唇染上了凌乱的薄红。

寂寥的沉默再次凝固了时间。半晌,男人起身,似乎准备走开了。他没有回头看那位少年,反倒是盯上了晃动着的羽毛的猫一般的少年不肯放过他,在他身后又喊出一声拖长音的“喂——”

男人回头了。他的目光在少年的嘴唇上打了个圈,抬头看向波德莱尔纪念碑后高高的围墙,又落回到少年深沉得似乎没有一丝反光的那副墨镜上。他没讲话,只是等待着,少年的后续。

“带我去吃饭。”少年匆匆喊了一声,其实并没有想好如何续写这句突兀的呼唤,只憋出来一个蹩脚的理由,“你刚刚说我能看见你,你不好奇是为什么吗?”

男人看着少年离开石碑站直身体,歪着脑袋对自己讲出略显急切的提问。他思索片刻,还是应了好。

少年便这样跟着那个奇怪又神秘的男人穿过晴朗的深秋,穿过静谧的墓园。男人的长发是在巴黎少见的深黑色,发丝很顺很直,发尾却又有点不服贴地翘着,想必摸上去会有点扎手吧?像狼的鬃毛,粗硬而桀骜。他的耳垂很饱满,是耳钉还是耳扩?从后面看不太真切。他挺高的,不过我也和他差不多高啦……他为什么要留这么长的头发,都快到腰难道不会打理起来很麻烦吗?他为什么会来这里,之前没有见过他……男人不知道身后的小尾巴如此之多的腹诽,二人走过几条无人的街巷,就对坐在了一家餐厅露天的圆桌旁。

少年随便地翻着菜单,男人却没有去看自己的那份——这次换他盯着坐在自己对面的男孩,注视着对方的每一个动作。

“看什么看。”少年把薄薄的菜单翻过来覆过去地翻得哗哗作响,抬头看到男人正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瞧着自己。见少年望过来,才不紧不慢地伸出食指,点点自己的嘴唇。

少年挑挑眉毛,想起了自己刚才在墓园里下意识的举动。他捻起桌面上放着的纸巾,擦干净自己的嘴唇,那张洁白的餐巾上便印上了半个模糊的唇印。少年接着不紧不慢地将纸巾搓成一团,迎着男人的目光,把那个沾着口红的纸团向上轻轻一抛,正好掉到男人的怀里。

男人没说什么,将滑到大腿上的纸团捡起来,轻轻放在餐刀旁。

可是当他再次抬头时,却发现自己对上了墨镜后露出的那双眼瞳。

少年此时正低着头,自下而上地瞧着自己。那副拒绝着一切光源的墨镜自挺拔的鼻梁上滑落几许,男人便猝不及防地坠入一片漠然而璀璨的天空的尽头。冰冷的蓝色,流光溢彩的蓝色,澄澈的晴明的无机质的蓝色……转瞬即逝的蓝,犹如游荡的冰川掀起海幕的一角,泄露了其自身的存在。

在他有所反应之前,少年又把墨镜推到它应有的防御的位置,仅留下一个牵动嘴角的挑衅的嗤笑,便又低头去读菜单。少年选定了五分熟的微带血的牛排,又小声嘟囔着怎么还没有到吃树桩蛋糕的时节。

“你吃什么?”

“……我不用了。”

“什么嘛,那你难道就看着我吃,像看着你养的什么宠物猫一样?”

少年扬起头,小脸又皱成一团。

“那我给你点了!”

“这顿饭明明是我请的吧?”

“对啊,那你对自己就不要客气了吧?”

少年的嘴角又孩子气地勾起一点,他用手指点着菜单:“你要试试这家店的招牌吗?红酒炖……”

男人的眉毛轻轻蹙起,他倾过身去扫了一眼,在那一行行倒置的文字里选了最清淡的:“鲑鱼吧。”

一顿沉默的午餐,但少年怡然自得地享受着牛排、焦糖布丁和代替树桩蛋糕的巧克力闪电泡芙。男人注意力没怎么放在鲑鱼上,他喝着霞多丽,看着少年骨感的手指抵住刀背,凛冽的银光割开肉红的牛排,看他捏着小勺敲开刚烤好的布丁的焦糖脆壳,最后又用纤长的指尖擦过嘴角,把一点蹭到的浓稠的巧克力榛果酱“啵”地一下轻巧地嘬掉了。

“所以,你为什么看得到我?”

两个人又走在僻静的小巷子里,那只吃饱喝足的小尾巴好像无处可去一样又黏在男人的身后。男人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少年倒是很机警地刹住了脚步,因为正午的阳光而瑟缩的两团影子若即若离地触碰了一下又马上分开了。

少年歪歪头,假装听不懂男人的疑问,或者说他一开始就只是抛出了不打算兑现的饵,受骗者统统是愿者上钩——

可惜男人没打算被他糊弄过去,他立在巷子里静静地望过来,整个人像明晃晃的秋日里一道漆黑的裂隙。少年被他盯得有点心里毛毛的,虽说对方没有再追问,但他莫名觉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扁扁嘴巴,还是开口了:

“那种事情,其实我也不知道……作为补偿,我告诉你我的名字好不好?”

看男人脸上的表情,他显然不觉得这算得上什么补偿或者等价交换。但他沉默片刻,还是问了,“好吧,你叫什么?”声音里没有笑也没有恼,平静得让少年不自在抬手挠挠后脑的白发。

“Satoru。”

“Satoru?”

男人的声音这时却带上了几分好奇,尾音轻轻地仰起来。他摸摸下巴,垂下眼睛若有所思地低声问少年:“听起来不像法文或者英文呢,Satoru 要怎么拼写?”

漆黑的、寂静的罅隙之影短暂地从男人身上消隐了,他低头思考的样子又化作那根轻飘飘晃动着的羽毛。叫“Satoru”的少年一个冲动脱口而出:“你要看看吗?”

男人看着他把手伸进半敞开的白衬衫领口,从里面摸出来什么东西,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来,示意自己来看。

月白的手心里,躺着一颗微微晦暗的黄铜纽扣,用一条半旧的皮绳系在少年纤长的脖颈上。正面几条纹理扭绞成漩涡的形状,极深的雕刻顶端磨得圆润而泛着微光,想必已经佩戴许久了。而背面,男人看着少年小心地把纽扣翻转过来,背面是连着绳的铜纽,下方刻着“忄吾”的形状。

“是这个奇怪的符号,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文字,也不太会写……”

少年用指尖轻轻碰碰那个极小的字,好像生怕用力摩挲它就会消失。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因为那个字每个点顿、每个勾折都入木三分,不惜破坏笔画间的均衡也要深深嵌入平滑的金属中。这块痕迹完全不像纽扣正面那些原有的凹凸一般工整,更像是之后什么人用刀尖刻出来的,带着一种无望……和一种近乎朴素的忠诚。

“但我知道这就是我的名字。”

悟盯着那枚纽扣,它在自己的胸前一直被捂得很温暖。他能感觉到刚才男人就迈了过来,在离自己咫尺之距注视着手心里的铜扣。他感受不到对方的气息,但对方的存在极近、极近、极近,他忍不住抬头去看。

男人的侧影分割了日与夜的温度。他低着头,斜飞的细眉便像一柄利剑,划开了庸俗的纸门。高挺的鼻骨,在深陷的眼窝里投下一片带着些微疲意的阴影,汇入眼尾拖出一道凌厉的线。

可是你的眼睛却是温暖的。悟有些怔愣地看着男人向阳的侧脸,半垂的眼睑下,你的瞳孔是金棕色的,这种色彩怎么会是冷的?它含着温润的光晕,像在阳光下晒化了的蜜糖……

应该只是我的错觉吧,应该只是反射了阳光。低头久了,墨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一点,悟在心里摇摇头,准备收好纽扣,戴好墨镜。可这时男人偏偏抬起头来,视线从极近的距离,笔直地投射进他的眼瞳深处。

那目光并非阳光晒得软而温热的糖,而是炽烈的阳光本身。狂暴地燃烧着的阳光穿过冰冷的荒寂的宇宙,穿透了如洗的无垠的碧空,竟然仍旧保留着灼人的热度,和令万物无法直视的烈性。

迎上这样的目光,悟慌忙地眨巴了两下眼睛,雪白的睫毛轻颤起来。他胡乱把纽扣和皮绳塞回衬衫里,掩好领口,双手拽着自己胸前针织衫的袖子上下拉扯了几下。然后他略有点忐忑地问男人:“那你呢,你叫什么?”

男人已经回到了和他之间那不远不近的距离:

“你可以叫我 Geto。我没有名字,但你可以用 Geto 来代称我。”

“哈?!”

听到这种敷衍的回答,悟的眉毛又皱在一起,他终于忍不住,向注视着他的男人翻个夸张的白眼:“你这个家伙真的很奇怪!说什么没有名字?你还不吃饭,你还骗我别人看不到你,你还……你的刘海也很奇怪!你是不是人啊?”

“不是。”男人平静地回答。他向前迈了一步,在悟的面前站定。可是并没有任何东西减弱正午阳光照射的力度,悟低头去看,对面那团一直引着他向前走的影子居然消失了!

他猛地抬头,视线又撞进深不见底的浓郁的琥珀色中。

“我没有骗悟。以及,我是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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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 少年

“噗。哈哈哈哈……”

听到这句非常严肃、认真、正经的死神的自我剖白,高挑的少年怔了几秒,随即却没个正形地孩子气地笑了起来。他低下头从墨镜上方去瞧离他只有半步远的男人,用收不住笑意的语调问他:

“死神吗……真的假的?呐,死神先生,你的镰刀呢?”

男人对他的调侃有几分讶异,有一点点的恼火,但更多的还是十分无语。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少年自顾自地笑了好一会儿,洁白的牙齿在阳光里一闪一闪的,最后还是忍不住伸手,在少年额头上狠狠弹了一下。

“诶呦!”

被弹了脑瓜崩的少年马上双手捂住额头,痛得呲牙咧嘴。虽然隔着刘海儿,但那位“Geto”先生一点都没手下留情,光洁的额头上现在想必已经浮起一片火辣辣的红痕。他想大声反击对方,作为死神居然如此小心眼,却发现男人已经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小巷中。

阳光的温度还是一样的,在无人的窄巷中,细小的灰尘微粒在一道道光束中起舞,仿佛三流剧场中无人在意的一出默剧。活泼的、属于年轻人的笑声散去,这里就安静得过分了,悟向左看看,又向右看看,巷道一眼可以望穿尽头,死神像从未出现过一般没有留下任何印记,除了额头上渐渐平息下去的、微末的疼痛。

“还真的不见了啊……”悟两手抓着针织衫的袖口,在自己的肩膀上坠出一点凭空产生的重压。他撇撇嘴巴,低着头瞄准了地上一颗碎石,把它踢得骨碌碌向前滚去,踢踢踏踏地走出了寂静的小巷。

他没有发现,身后不远处的屋顶上,死神一直注视着他消失在街角。



十二月初,巴黎的气温已经很低了,圣诞节的布置还没有完全准备好,街上的彩灯显得有些稀稀落落,步履匆匆的黑衣行人们从地铁口涌出,像一只只不怀好意的渡鸦潜入暮光的形影之中。只是这之中始终没有那个墨一般捉摸不定的身影。

悟又回到了蒙帕纳斯墓园。他说不清自己在期待什么,只是这里十分安静,又有一棵枝繁叶茂的粗壮橡树,十分好睡。

波德莱尔纪念碑前没有,其他地方转了两圈也没有,死神已经在这片颇为广阔的墓园里消耗了一上午的时间。或许上次真的是恰巧偶遇吧,他这么想着,转身向出口走去。

“喂!”
熟悉的声音响起,却是从上方传来,紧接着是一阵树叶窸窸窣窣的响动。死神站在橡树下,抬头看见少年坐在一根枝桠上,手伸进墨镜下揉着眼睛,好像刚睡醒一样。少年两手撑在身侧往下看,两条长腿随意地晃着,冲着他笑嘻嘻地问:“死神先生,你在找我吗?”

死神看着他的白毛衣和靛蓝牛仔裤——还好这次膝盖上面没有出现那个令人忧心的破洞,冲他扬了扬自己手中的围巾。

少年轻巧地从树上跳下来,为了缓冲顺势在男人身侧蹲下了,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才站起来从男人手中拿来围巾,绕在自己的脖子上。简洁的黑白格款式,柔软的羊绒温柔地蹭着下巴。男人戴了一条差不多的款式,只不过又是纯黑色的。“无聊”,悟在心里吐槽死神的色彩品味,却忍不住偷偷弯起嘴角,又赶紧把它压下去。

死神看着少年戴好围巾,伸手从他背后摘下一片深绿色的叶片。他捻着修长的叶梗转了几圈,问少年:“去吃午餐?”

“好耶!”少年对他笑着打了个响指,歪着头问,“我今天有想去的店,可以吗?”

当然可以,都可以。死神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涌上一股如此回答悟的陌生冲动。那样说就太轻率了,他想,于是只是点点头,跟着一步三跳的少年走出墓园,来到一家不大的餐厅。

虽然天气冷,但这里的人偏偏就有坐在露天位置上吃饭的执念,还好有挂在屋檐的暖炉驱散寒意。因此男人取下了围巾,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少年则直接坐下来,马上举起高高的菜单竖在面前,装作看得很仔细的样子,其实是在借着菜单和墨镜的双重掩护打量坐在对面的男人。他背着光,又微微垂着眼睛,上次所见的瞳仁里那令人心悸的热度因此变得很不真切。脱了外套才发现,穿着修身高领衫的男人肩很宽,胸背都很健壮的样子,但与之相比,男人的面色苍白得似乎有些过分了,简直像一块透明的陨冰……是因为,你是死神吗?那么你的皮肤会像冰一样冷吗?

……我在想什么啊。悟在心里直摇头,手上欲盖弥彰地翻过一页菜单。他发现男人没有拿起菜单的打算,于是很不满地在桌子下用脚尖轻轻踢踢他的小腿。

男人的目光从未知处收回来落到少年脸上,于是眼睛深处的那份热度又像小火苗一般在少年眼前跳跃了一下。

少年松开手,让菜单啪一下向前倒在男人面前。“你吃什么?这家店的三文鱼汉堡特别好吃哦!”

“我不……”

“喂喂,你又不吃吗?”少年不自觉地扁扁嘴巴。

“悟,”男人看着他,似乎在组织语言,“我不是想要为难悟,也没有把你当作小猫小狗,故意要看着你吃东西。只是……死神是不需要进食的。”

男人看着少年,想了想又很认真地补充道:“但我可以喝咖啡,悟有试过咖啡吗?”

“哦,好吧。有的。”少年又把菜单举起来挡住脸,看起来还是有点闷闷不乐,然后点了大份三文鱼汉堡、薯条、树莓挞和两杯浓缩咖啡。

芝麻和谷物香气糅合的松软面包胚,带着烟熏味道的三文鱼,清爽的黄芥末酱混着一点画龙点睛的莳萝香味,确实是很好吃的。男人看着少年微尖的犬齿刺入滑嫩的鱼肉中,仿佛看见了一头刚刚独立、跃跃欲试着捕猎的小豹子。

但是到了喝咖啡的环节,少年又变得像个孩子。不大的浓缩咖啡杯被几块方糖填满,少年颇有耐心地把它们都搅拌到融化,然后剥开附赠的焦糖饼干,沾满了咖啡液才送到嘴里抿着。吃完了自己的饼干,又伸手去摸死神先生的。

吃完饭,两个人站在十字路口,男人摸出一支烟来抽。在那些灰蒙蒙的烟雾中,传来男孩有些干巴巴的声音:“所以我们接下来干嘛,该你表演消失了吗?”

“悟还有想做的事情吗?”

“没有特别的……但是,额,我再想想哦。”

“要是你不介意的话,和我一起去看场展览,可以吗?”

“展览?什么样的?”

“跟上来就知道了哦。”

在前往市郊的电车上,悟缠着男人问东问西,一定要知道关于展览的内容:是一位活跃在19世纪末期到20世纪初的奥地利艺术家个展,埃贡·席勒。其他的信息死神不肯多说了,理由是不希望让少年对画作有什么先入为主的观念。

其实悟并没有那么在乎展览是什么,他对艺术的了解也仅限于几个大众所熟知的艺术家名字而已。但他很喜欢看死神被自己缠住的样子。男人背靠着车厢墙壁,少年就站在他面前,双手抓住上方的扶杆。两个人因此离得很近,少年摘下自己的墨镜,很随便地塞到男人长大衣的胸前口袋里。他随着电车颠簸的节奏一下下晃动着身体,那双晶亮的、熠熠闪光的蓝眼睛,就像两只流光溢彩的宝石般,离男人的面孔忽远忽近,忽远忽近,忽远忽近。车厢嘈杂,他装作听不清男人的回答,向前俯身把自己的耳朵送到男人的唇畔,离开时果不其然地看见男人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掠过的塞纳河上的石桥。

奇怪的人。但也不是那么无聊。怀揣着秘密在这座城市游荡了很久、很久的少年如此想到。

到了远离市区的美术馆,展厅里人非常多。墙上陈列着一张张那位席勒的素描、水彩和油画。

几乎都是人体,纯然由线条构成的、震颤而扭曲的人体。男人、女人、肢体的局部、断肢。少年一进展厅就自顾自地参观起来,他长得很高,因此可以越过人群发色各异的头顶,让视线掠过那一排排凌乱的、不安的人形。

苍白的人,沉湎于睡梦的人,像幽灵一般飘游着的人,愤怒得恨不得折断自己双手的人,纤弱的人,投射来不屑目光的俯视的人,垂着头的哀伤的人,糜烂的人,向着虚空张开怀抱的人,纠缠于一体的人,交媾的人,手伸向阴部抚慰着自己的人,木偶般将双手环绕于彼此颈后的人,蜷缩的人,因为自身的存在而绝望的人。

那个画下他们的艺术家并不屑于给他们一个可以依凭的空间,画布的大面积都是浅牛皮纸色的空无,他甚至不会费心区分人体与空无之间的色彩差异,或只是用阴沉而脏乱的红与绿填充他虚构的人类的皮肤。所以,画面中的他们被剥夺了肉体,被剜去了双目,只余下赤红的乳头、嶙峋崎岖的肋骨、乱麻似的头发与体毛,以及断续的失真的轮廓线。这些被画框所诅咒的人们,对着世界抬起巨大的冷白色的眼睑,充塞着颇为拥挤的展厅,正如同人偶充塞着这个世间。但,也许本应如此,皮囊也许只是一个空空的酒袋,无人能保证其中蕴藏着灵魂。

名为悟的少年站在房间的中间,环视着周围川流不息的人群。他们如列队的傀儡般从少年眼前走过。但影影绰绰之间,房间尽头有一个没有移动过的身影。周围的一切都如抽帧的影像一般流逝之时,男人的背影却像某种恒定的罗盘——所有不知所措的洋流都终将汇入的那片漩涡般的海域。于是少年急急分开人群,向着男人的方向走去。

“你喜欢这张画吗?”

悟走到死神的身后,看着男人长久注视着的作品,轻轻地问。

“嗯。”
男人没有回头,同样低声回答道。

画面上,一片棕黄、赭石与墨绿混杂的背景,被粗劣的墨线切割着,分不清是丘陵、城市,抑或纯粹的尘与土。布满褶皱的白被单盖在上面,像一块包覆住两具尸首的裹尸布,这便是那对无望的眷侣拥抱着彼此的床帏了。

《死神与少女》,埃贡·席勒,1915年。死神身穿着黑袍,他的面容像爬满了青苔的遗骨般骇人,但他空洞的眼窝却盈满了疲累的哀伤。那悲伤太富有人情味,以至于若不是标题肯定着他是死神,无人可以猜到他的身份。少女伸长双臂,紧紧拥抱着他,让自己栖息于死神的心窝,而在扭曲的透视下,死神也用手掌护着女孩的枕骨,仿佛这颗美丽的头颅,是他唯一可以从人间带走的珍宝。

画面弥散着绝望,但无人知晓,绝望是因为死亡的降临,还是因为相爱是他们在劫难逃的命运。

“唔,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给我讲讲好不好?”

“死神和少女的故事吗?”
死神,那位自称为 Geto 的死神,听见了身后少年的疑问。他思考片刻,开始为他讲述:
“大概在一千年前吧,这个主题就已经出现了。不过那时候往往是一只很丑陋的骷髅代表死神,他会捉住对自己的美貌很自负的少女,欺凌她,向她展示一只流逝的沙漏,而少女往往是惊恐地逃开。所以大概是讲些青春易逝的隐喻和警告……”

“啊啊啊!”少年有些不耐烦地打断男人的话,“所以这是在讲什么大道理吗?”

“有点耐心啊,悟。这是一千年前的说法了。在这幅画里,是完全不一样的含义吧?”男人看着面前的画作,说:“少女爱上了死神,她以为他就是爱情本身,可是她不知道,他其实是来收割自己性命的死神。也许这幅画是爱消逝之前,最后的留影吧。”

少年听着死神的讲述,却挑挑眉毛,提出了不同的意见:“我倒是觉得,他们永远不会分开的。这一幕,不觉得很像一切都被凝固在画布上、封在定格的水晶中吗?少女并不会死去,她会在死神的怀抱中度过无数的永恒,不是吗?”

“……”

“我只是不理解,死神真的会如此温柔吗?”少年侧过头打量着男人,像是在发问,又像喃喃自语,“我以为死神会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审判者,他只需要伸出手,就可以扭断少女的脖子——扭断任何人的脖子,都不在话下。可是原来,死神,也会悲伤吗?”

“悟确实不懂死神哦。”男人终于回过头来,看着少年,一字一句地说:
“死神和少女,注定会成为一对恋人呢。因为生与死便是硬币的两面,正如蓬勃与腐败,是一个轮回一样。

“而且,果然,一个人的话会觉得很寂寞吧?所以哪怕对方是死神,或者即便是死神,也想要紧紧相拥。这样不讲道理的感情,说不定正是爱本来的样子吧?”

人来人往的展厅中,无数陌生的观众从他们身侧经过,也有许多人在他们与画作之间停留,而后又走开了。少年突然感到一种冲动,像完全压抑不住的海潮一样席卷了他的心。他转过身,不管不顾地抬手掐住男人的肩膀。

“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情,一个秘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必须说。现在、此刻就要说。”

迎着男人微微诧异的问询的目光,悟的手指在男人肩上收得愈发紧了。他凝视着男人深沉的暗色的瞳仁,缓缓开口:

“死神。我已经很久没有长大了。我的样子在你看来还像个小孩子吧?但实际上,我已经维持这样子大概有十年了。我不会长大。

“作为秘密的交换,死神,教给我死亡吧,教给我生命。”
悟向着男人走近一步。两个人的视线几乎齐平。

在伸手便可紧紧相拥的距离,却还有半句呢喃未曾说出口。少年在心里默念:“也教给我你所说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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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曾想到的发展,好期待:smiling_face_with_three_hearts:

III 穹宇

冬天天黑得很早。死神和少年走出美术馆时,已是黄昏。贴近地平线的巨大金轮,被附近的布洛涅森林剪影噬咬出锯齿的形状,缓缓没入薄暝之中。

两个人现在就在林园里漫步。这片古老的天然森林曾经是皇家的猎场,如今则是人们钟爱的闲暇去处。树木苍茂葳蕤,绿草如茵,泛着碧波的小湖上有天鹅游过——这是属于白天的布洛涅。而日暮之时,便是世界翻转的时刻,高耸入云的林木即将组成买春者与卖淫者的兽笼,形形色色的人们仿佛从席勒的画纸上还魂般走下来,在这片乐园中顺从于最原初的、最天然的欲望。死神和少年就行走在这时空转换的狭缝中,看着绿宝石般的湖水褪去了悬浮在其上的岸边的树影,露出其下纠缠着腐烂的绿藻来。

两个人对此都显得不甚在意,他们随意地聊着天。经过刚才在展厅里的一番交谈,也算是拥有了彼此的秘密,无法融入世界的二人之间的距离,不知不觉中缩短了些许。

其实死神刚刚听到少年吐露的话语时,着实愣住了几秒,随即眉头紧锁起来。看着死神眉心深深皱起、低头不语的样子,悟莫名有些紧张:难道对方会觉得自己很奇怪吗?不,是奇怪的,但明显是死神更奇怪吧?你在想什么,你怎么还不说话……你不会在想以后都不理我了吧?!

肩上的手指越攥越紧,把人掐得生痛。死神无暇顾及,他本能地感知到危险——少年可能会有危险。生命无法长久地维持在如此异常的状态,悟看起来活蹦乱跳的,但实际上他正踩在针尖上跳舞,随时可能会坠落。作为死神,他其实可以观看对方的生命线,摸索出它的长度,但这样太冒险了……如果悟的生命真的已经停滞了十年之久,那么它脆弱的平衡可能无法经受任何扰动,再微小也不可以。但是,为什么会这样?死神想,他必须厘清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在不可挽回之前。

“喂……”

少年小声地唤沉浸在思考中的男人。死神抬起脸,看到少年脸上竟然露出了几分委屈的神情。

但是死神在得到答案前,不准备告诉少年真相。于是他只好抬起右手,轻轻握住对方抵在自己肩上的冷白的手腕,看着悟的眼睛,低缓地说:

“好,我答应悟。”



“话说悟知道这里曾经成为凶杀案的抛尸地吗?”

或许是因为说好了要“教给”悟死亡相关的事情,又或者只是为了逗弄一下少年,在两个人穿越灌木丛张牙舞爪的狰狞暗影时,死神主动提了这个话题。

“不知道。”

“那悟要听发生了什么吗?”

“……不要。”

察觉到身边人态度一下子有点冷淡,死神没有再顺着话题说下去,他看看径自往前走的少年,他只留给自己一个雪白短发覆盖着的后脑勺。

男人跟上去,想了想又换个话题:“天很黑了,我送悟回家吧。悟住哪里?”

少年一个急刹车,冷着一张小脸转过身来,颇有些幽怨地看跟在自己身后的男人一眼:“我就住这片森林里。”

“啊……”死神先生低声说,难得看起来有一点不好意思。“对不起,我不知道。”他向着少年补充说,“那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悟请不要放在心上。话说回来,悟为什么会住在这种地方?”

“是真的住在这里哦。你知道我的情况了,所以我没办法在一般人的社会里生活对吧?起码不能停留很长时间,不然马上就会被看出破绽。反正最后就只好来到了这里。”

死神很认真地听着少年的话。他抿着嘴唇点点头,看着少年在渐渐围上来的夜里仍然亮晶晶的蓝眼睛说:“那这么多年,悟真是辛苦了啊。”

假的,半真半假,假的。少年在心里偷偷想到。假的,因为他当然听说过这里发生的杀人埋尸案,从很久之前到最近都有,这里就是巴黎的璀璨灯光下最漆黑的影子。半真半假,他确实在森林里住过一段时间,不过很快又离开了——主要原因是他喜欢在树上睡觉,可是总有在下面野合的人把枝叶搅得扑簌作响,让他不得安眠。他坐在高高的枝杈上旁观过几次,但实在觉得很无聊,于是就从树上跳下来,吓得那些人发出凄厉的鬼叫。假的,不辛苦,只是去哪里都很无聊,也没想着离开巴黎,因为外面的世界大概率同样无聊,而这里起码还有很多好吃的甜点。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另有目的,因此才摆出一副可怜巴巴被吓到的表情……而现在就是很好的时机。

“所以我要去你家睡。”

“哈?”

死神完全没想到接下来会是这种展开。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为什么?”

“因为你说这里很可怕啊!杀人案什么的,我住在这里说不定会遇到危险……”

“我看悟根本不怕。”死神抬起头眯起眼睛,看着面前撇着嘴角的少年,仿佛看见了一只耳朵耷拉下去的小猫——但总感觉是装的。他反驳说:“那悟什么都没有打听就住过来了吗?不对,森林里根本没办法住人吧,悟是怎么生活……”

“是秘密啦秘密!”悟急急伸出一根手指抵在男人的嘴唇上,阻止他继续说下去:“美少年都会有秘密的,被识破了就没有魔法了!”

“……”唇瓣上的那只纤长的手指完全没有挪开的意思,还非常不客气地压着自己的鼻尖。戴了围巾,指尖还是冰凉的。男人神色复杂地看了胡搅蛮缠的少年一眼,握着他的手腕把那只手拉下来。

少年却马上反手拽住他的袖子:“善良的 Geto 先生真的舍得把我一个人丢在森林里吗?万一以后再也见不到我,说不定会后悔的哦?”

袖子被轻轻摇晃了两下,死神沉默了很久,才对少年说:“可是我家很小。是真的很小。”

悟知道,死神这是同意了的意思。于是他缩起自己和男人差不多的身高,双手握拳撑在下巴两边,蓝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男人:“可是我也很小只嘛!”

雪色的睫毛像顽皮的蝴蝶,在死神的心里掀起一阵小小的风暴。他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转过身自顾自迈开长腿向前走。

“跟上。”

高高兴兴支起耳朵竖起尾巴的小猫跟在男人身后,无声地咧嘴笑着,嘴角压都压不下来。他走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死神似乎有非常柔软的嘴唇。



死神住在六区的一幢小阁楼上,确实是不大的房间。进门是玄关和U形厨房,一侧摆了两把吧台椅。里面是一张长沙发,对面的书架上书摆得整齐有序,看起来大部分都是旧书摊上淘来的。最里面是床和浴室。屋顶中间非常高,两边逐渐低矮下来,南面的墙上开着三张大大的斜窗,想必白天阳光会非常充沛,但如今只能看到黑丝绒般无星的夜空。

“死神原来不怕阳光的吗?!”

“那是吸血鬼的设定,悟。”

“哦,我以为你不吃饭是因为晚上要偷偷喝血。”少年站在空空荡荡的厨房里,“我饿了。”

男人正在脱外套,闻言才想起原来人一天要吃三顿饭的。他便从大衣内袋里掏出钱夹丢给少年:“自己下楼解决。”又对着冲出门的背影补充一句:“甜食只许点一种,顺便给你自己买个牙刷。”而楼道间里只飘上来雀跃的一句:“知道了妈妈!”

半小时后,吃了晚餐又吃了蛋奶派和蒙布朗的少年吹着口哨上了楼。门开了,死神看见少年像举着一支花一样举着一柄新牙刷,笑嘻嘻地冲自己大喊:“我回来啦!”

“嗯,浴室在那边。”

少年蹬掉鞋子,丝毫没有做客自觉地把它们随意丢在玄关,哼着歌扎进浴室。那里被男人刚刚淋浴的水汽熏得很暖和,蓬松柔软的毛巾和代替睡衣的T恤短裤整齐地叠在旁边。

洗好澡的少年头发上还滴着小水珠就要往床上倒,但死神早有预料般,从后面用毛巾裹住男孩的头发,在他耳边无情地说:“悟睡沙发。”

“不要吧——”悟哀嚎一声,从毛巾下探出头来,用眼神丈量沙发的长度,感觉自己肯定睡不下。他回过头去,准备向身后的男人发动卖乖攻势。眼看着那两扇雪色的睫毛又要像蝴蝶翅膀一样忽闪起来,死神挑挑眉毛,慢条斯理地说:“悟不是很小只吗?”

“……”被噎到的少年把毛巾丢到死神怀里,躺到沙发上。脚只能悬空在外,不过枕头十分松软。“算你还有点良心。”悟嘟嘟囔囔着,一掀被单转过身去,只给死神留下一个气鼓鼓的背影。

“晚安,悟。”男人关上灯,房间陷入安静,直到——

“砰!”

半夜起来喝水的少年额头结结实实地撞上沙发旁低矮的斜屋顶,把死神也惊醒了,急忙开灯查看情况。捂着额头、嘴巴撅得很高的少年和男人在落地灯昏黄的光晕中对视着,委屈的眼泪水都快从眼眶里滚落下来了。

死神还是心软了,他拍拍身侧,示意少年上床来睡。

“哈哈,好耶!”

一秒变脸的少年水也不要喝了,拽起被单就飞扑到床上,把自己裹成一只头上还有个鼓包的快乐的茧。茧里面又飞快地伸出一只手来,抓起沙发上的枕头塞到脑袋下面,才舒舒服服地躺好了。

“……”
死神看着少年行云流水的一套操作却不好反悔,只能十分无语地按灭了灯。

床算得上宽敞,但死神与少年两个人都很高大,因此他们中间只隔了微妙的一线距离。悟用指尖戳戳男人有些翘起的发尾,果然是自己之前设想过的那种手感。他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猫眼,看着男人睡着的背影,在心里想:

“晚安,死神。不过,有一句话你说错了,我可以很有耐心的。”



接下来的几个月,悟把这方小小的公寓变成了自己的天地。

一开始,少年是特别想看看死神是如何工作的,但是男人却非常认真地带着他在沙发上面对面坐下,握着他的双肩、看着他的眼睛,和少年强调他绝对不能亲眼目睹死神带走人类的过程,好说歹说解释半天,最后承诺了不“工作”的时间都会陪着悟,才打消了他偷偷跟着自己的念头。

于是死神不在家的许多时间,少年还是会一个人度过。他一面保持了原来的生活习惯,出没于巴黎的大街小巷闲逛,像一只闲不下来的小猫——虽然他几乎不会遇到什么值得驻足的有趣的事情;一面他又对死神的一切格外地好奇。他躺在沙发上把书架上的书一本本地拿下来读,把每一张影碟都翻出来塞进 DVD 机里看,从波德莱尔读到齐泽克,从塔科夫斯基看到北野武。于是死神回到家经常面对的,就是书和光碟完全不按分类被塞得乱七八糟的书架,填满了其他色彩的衣柜,浴室里突然出现的柔软浴球和乱丢的墨镜,床上带着卡通猫猫图案的枕套,以及越来越拥挤的厨房。

其实少年一直很期盼吃到死神做的饭,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一种对方很擅长投喂自己的错觉。是错觉,可能只是因为他们一次吃过一两次午饭,而亮明自己的身份之后,死神就再也没有和他一起共进午餐了。于是少年只好自己照料一日三餐,那清清冷冷毫无生活气息的厨房便渐渐填满了厨具餐碟,和一只专门为了死神而抱回家的咖啡机。

“悟居然很擅长料理吗?”一日,傍晚就回到家的男人闻闻房间里飘荡的香气,有些调侃地问正在把千层面从烤箱里端出来的少年。

“当然,毕竟我一个人生活了很久。”少年摘下隔热手套,看着正在玄关脱下皮手套的男人,拿勺子挖了一小角覆盖着融化奶酪的千层面,举在空中等他来尝尝,“这种小事可难不倒我。”

死神看了看少年,本想推辞,但那把勺子始终很执拗地等在半空中。虽然品尝不到任何味道,但终究不愿意拂了少年好意的死神还是凑过去,接过勺子吃掉了那一小块千层面。他只能闻到一点点极为浅淡的番茄甜味和牛肉糜被仔细翻炒过的油脂香气,但芝士和面皮相融,在舌尖上一抿便即刻融化开来的口感还是让他觉得很惊喜。“很好吃。”死神拍拍直勾勾看着自己的少年的雪发蓬松的头顶,由衷地感叹道,“悟很厉害。”

“那当然。”少年从死神手里拿回勺子,坐在吧台椅上一勺勺地挖着千层面吃,吃得脸颊鼓鼓,嘴角还沾上一点红酱。他看看在自己身侧坐下的男人,边吃边含混地说道:“怎么了,有话和我说?”

“没什么,等悟吃好饭再说。”

“说嘛!”少年又往嘴里塞一大勺食物,“怎么,你还想吃吗?是不是很好吃~”

“不用了。”死神说,又马上补充道,“悟做的是很好吃,不过我想说的是其他事。关于之前答应悟,要带悟去见识关于死亡的事情,我觉得果然还是太危险了……”

“什么嘛,你可不许反悔!”少年急急忙忙咽下口中的食物,喊道:“我已经答应你不去看你是怎么「工作」的了,其他时候你不能再丢下我不管了!”悟又“叮”地一声把勺子丢到盘子上,转过身来两手撑在死神的膝盖上,抬头急切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你上次不是想和我讲布洛涅森林里发生的事情吗?我们就去一些类似的地方,我听你讲这些故事就可以,真的。”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会出现在巴黎北郊的圣但尼大教堂。这里是世界上第一座哥特式大教堂——中世纪的人们笃信上帝即是光,于是将教堂修得尽可能高耸如云,让竖长的玻璃花窗投射下充沛的阳光,而诸位国王皇后的石棺便沐浴在这臆想的圣光中,洁白的大理石雕刻成双手合十的虔诚人形,替已经瞑目的逝者无望地祈祷着。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会从十一区的拉雪兹神父公墓出发,走过巴塔克兰剧院和六百米开外的《查理周刊》总部大楼。少年听着死神讲述这里曾经遭受的法国本土最严重的恐怖袭击,百余名无辜者在突击步枪的扫射下殒命,而死神正如用镰刀刈麦般收割了他们的头颅。他们而后走向不远处的巴士底广场,这是臭名昭著的巴士底狱的旧址,而三百年前一群人的私刑和屠戮,成为了如今国庆日的来源。

少年始终跟在死神身后一言不发,他并不觉得恐惧或者触动,只是死神的态度令他格外在意。那个人平静地为他翻开阳光下隐藏的累累尸骸,他恍然觉得,站在死神的视角,这座流动盛宴般光耀夺目的城市,恐怕充斥着血腥与罪恶。

但有什么更深层的情绪,隐藏在死神看似毫无波澜的讲述中,只是少年还无从分辨。

最后,死神与少年来到了巴黎的地下墓穴。这里掩埋着六百万人的遗骸,是的,六百万。疫病、战争、漫长的时光,导致巴黎市内的各大墓园无法负担越来越多的死者,而他们的信仰则不允许尸骸火化成灰。所以早已腐烂的白骨被重新挖出,填埋进曾经是矿坑的孔洞中胡乱丢弃,或者被改造成颇有装饰性美感的遗骨墙。属于不同人的头盖骨、肱骨与股骨密密麻麻地罗列在一起,成为满足现代人好奇心的观光景点。

死神在低矮的墓穴中无言地前行。拐过一个转弯,察觉到一直在自己身后的少年并没有跟上来,他便转过身去寻找。

于是死神看到高挑的少年垂眸站在墓室的中央,数不清的骇人的骷髅头包围了他,而身着一尘不染的白衣的雪发少年低垂着雪色的睫毛,既无悲喜亦无慈悲地注视着那些已然蜕化为无机质的骨。他的目光凛凛然扫过一行行一列列的重复的褪去血肉的遗骸,仿佛在注视着遥远的彼方无数干涸的花。

遗忘,遗忘才是死亡的注脚。无论怎样壮烈或凄惨的死亡,都逃不过被遗忘的命运,那只不过是蓬勃与腐败的轮回中的一环罢了——死神如此想到。他在几步远之外,看着少年淡漠的面孔,看着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探进一只骷髅空洞洞的眼窝中,像施魔法一样划几个小小的圈。然后又看着少年发觉了自己的目光,飞快地撤回手指背到身后,冲着自己吐吐舌头做个鬼脸,又露出一个灿烂的、与充斥着死亡的墓地格格不入的微笑。



从阴冷潮湿的地下墓穴走出来,两个人在重现的蓝天下慢悠悠地散步,一直走到家附近的卢森堡公园里,坐在大草坪上享受难得的冬日阳光。

现在死神知道了,所谓的死亡探索已经被少年变成了一场双人观光之旅。虽然他不讨厌这样,但还是忍不住对身侧的少年开口了:

“悟,死亡并不是游戏,人不应该成为一种景观,无论生前身后。”

“啊是是是,死亡是很严肃的事情,嗯嗯我知道。”

像小猫一样伸出舌头专注地舔舐着手里的开心果冰淇淋的少年敷衍地回答着。

“那悟来说说,你认为死亡是什么呢?”

少年抬起头来看着死神,他的脸上没有自己以为的愠怒或讽刺的表情,反倒是有种温和与真挚的好奇。悟吸一口手指上沾到的融化的冰淇淋,眯起一只眼睛看向一朵很遥远的云,想了想说:

“死亡是什么我没想过……但人死之后留在地里不是很无聊吗?又不能长出蔬菜。为什么不把尸体发射到太空里去呢?带着「啊真空中不会腐烂,未来请一定要有人来把我复活!」的虔诚祈愿,只身被丢到荒凉的宇宙里飘荡……

“然后哦,过了不知道多少多少多少年,真的有人来打开舱门了!但是就像打开冰箱看到被遗忘的干瘪失水的橘子干尸,或者长满了盘…盘啥来着。”

“盘尼西林(青霉)。”

“啊对,长满了盘尼西林的腐烂橘子!才知道再也活不过来了哦!”

男人愣了一下,很快轻轻地笑了。眉飞色舞的男孩说得生动极了,好像在死神眼前速写了一篇可爱的烂橘子四格漫画。死神笑得眉眼都微微地弯起来,他看了男孩一会儿,又转头去看天边的那朵云,肩膀还在轻微地抖动着。

云后的阳光点亮了男人眼睛深处蕴藏的火。少年却没有笑,他盯着男人,在他温柔地眯起来的眼下发现一点点轻微的细纹。

第一次看见你笑。
在这样亵渎又无厘头的话题中,悟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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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的话题并非空穴来风,这是本篇的主题,并且试图还原原著中的一些思考。在第五章中会有更多展开。